《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节 咸鱼和亲疯帝后 作者:叙华 一句话简介:暴躁疯批皇帝娇宠咸鱼贵妃 第1章 晋江1 冬日适逢暖阳天气,虞楚黛在小花园中生炉煮茶,茶炉暖烘烘,将家里散养的宠物们都引了过来,偎在她脚边取暖。 虞楚黛抱起一只才出生五天的小水豚,放在怀里撸肚皮。旁边两只大水豚对虞楚黛的夺子行为视而不见,兀自嚼干草晒太阳,悠闲发呆。 这些个大耗子似的动物可是极为稀罕,还是前些年,虞楚黛的老爹虞右史外出公干,恰逢番邦使臣家中养了一群,他瞧着憨厚可爱,费一番周折才运回来两只,给素来喜欢养宠物给女儿玩个新鲜。 没想到,虞楚黛还当真将它们养得挺好,如今小崽子都生了第二窝。 宁静的午后被一阵急促脚步声打断。 虞右史疾步冲到小花园中,看见女儿如常玩耍后,脚步变得缓慢而沉重。 虞楚黛看到虞右史,见他面色沉重,问道:“平时这会儿,爹你都在宫里整理案卷,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虞右史望着一脸天真无虑的女儿,纵然极力压制情绪,也免不得悲伤,道:“黛黛,你去把你哥嫂都叫来你娘院中,我有话跟你们说。” 虞楚黛虽不知何事,但虞父向来慈爱,很少在她面前严肃如斯。 她放下怀里的小家伙,依言叫来哥嫂。 一家人在虞母房中坐下。 氛围莫名沉重。 虞右史道:“这半年来,北昭国同我们南惠交战。上个月,南惠损失惨重,双方使臣谈判许久,总算停了战事。既然败了,割让城池,赔款金银,都是必然。” 虞右史停顿一下,望向虞楚黛,眼神里的悲痛藏也藏不住。 “还有……陛下决定献上美人,陪同公主前往北昭国和亲。黛黛,也在名册之内。” 虞母一听,顿时怒上心头,急切道:“公主和亲,宗室女陪嫁,然后派遣些家养婢女同去,历朝历代都是如此。哪有让大臣之女陪嫁的道理?他们王室自己无能,祸害国家,和亲却拉上臣民,我看那老东西真是越发昏聩无边了!” “夫人你慎言啊!不可妄议天子。”虞右史见妻子这般口不择言,立刻制止她。 虞楚黛亦是疑惑,“陛下好色成性,每年都要采选美女入宫。打仗打成这样,也没耽误他上个月才纳了一堆美人。他即使要送美人,从他后宫里挑些,也比选臣子家的女儿们好听得多。” 虞右史面色羞愤,好一会儿才道:“和亲之事刚有端倪时,我和几位大臣也是这么谏言的,结果陛下连夜将那些新入宫的女人全部宠幸了,然后说她们已非清白之躯,不适合送给北昭帝。” 虞楚黛惊呆,“我就说吧,那老东西果真是个死变态!为了留下自己中意的美人,这么糟践人家。” 虞右史果然立刻发动言官本能,教育虞楚黛,“不许妄议天子!谁让那老东西是君,咱们是臣,君臣之道,不容忤逆。” 虞楚黛:“可是,爹,你也骂了呀……” 她爹向来耿介,板正得甚至有些迂腐,今天居然也称南惠帝为老东西,可见是当真气得不轻。 虞右史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朝空中作个揖,请罪道:“陛下恕罪。”一顿自我批判后,他叹口气,自责不已,“说来,这事我也有错。” 南惠帝是个昏君。 昏君最爱佞臣,偏偏虞右史是个正直之人,又担任史官一职。 史官,面对这么个行为言语一无是处的昏君,很难写下什么好话。平日里还要进谏,说些不中听的言论。 如此这般,南惠帝自然对虞右史深恶痛绝。但史官为世袭职务,还有礼法和宗室保护,不可随意打杀。 于是,在战败之际,南惠帝便出了这么个歪招,让平日里不顺眼的官员的女儿,陪嫁和亲。 不是标榜为民请命吗? 不是热衷仗义执言吗? 就让你们的女儿,身先士卒,为国献身,光宗耀祖。 虞楚黛听罢,问道:“所以说,这次不止我,还有其他大臣的女儿也要去北昭?” 虞右史点头,“总共五家,都是平日里不得陛下欢心的言臣们。” 虞楚黛心中明了,“都是言官之女……哼,大家都说南惠帝昏聩,我看他倒是挺精明。怎么不见他指派武将的女儿们出嫁,还不是怕人家武将被逼急了真敢带兵造反。他知道言官们反抗不得,就柿子挑软的捏。” 虞右史眼神失意,道:“黛黛,都是爹无能。咱们虞家祖上也是武官,有从龙之功,后来族中无人才得了个世袭史官之位。就这,都算是祖宗荫庇。可早知有此灾祸,我不如早早罢官而去,也不至于连累你。” 虞楚黛却安慰他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寻常百姓也有自己的难处,吃不饱穿不暖,咱们至少过得还算富裕。这种事谁都料不到,无论是当官还是谏言,老爹你都没做错,错的是上头那位。你不该拿他的错来苛责自己。” 虞右史听到女儿这么劝慰,越发痛苦,心一横,道:“黛黛……你逃走吧。那北昭帝是个疯子,阴晴不定,性格极为乖僻。别说你这么差的身子骨,哪怕是铁打的壮汉,去了那边,也难存活。爹不能连累你遭难。南惠帝明早派人去各家接人,还有时间,我即刻安排侍卫带你出逃,现在就走。” 虞右史安分守己了一辈子,虞家人都没想到今日他会抗旨不遵。 虞母毫不犹豫赞同,拉起虞楚黛的手,起身就要带她回房收拾细软。 方才,虞母一听这消息就想让女儿逃命,但还担心虞父那老顽固阻止,既然难得他也有这个心思,当然得替女儿搏一搏。 哥嫂见状,也是二话不说,只道妹妹的性命最要紧。 虞楚黛望着四人,却是坐在原位上,不肯挪动。她将虞母拉回来坐下,道:“大家都别忙乎了,我不走。” 此言一出,谈论逃生路线的声音顿时停下。 有了这一会子的冷静期,虞楚黛已无方才的慌乱,又恢复平时的安然模样,道:“爹,娘,你们都忘了我有心悸病之事吗?大夫说过,我活不过十八,下个月我就十七岁了。怎么算都只剩下一年寿命,何必为了我去抗旨。陛下既然已有此意,必然安排了人盯着咱们,我很难逃走。再者说,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虞右史纠正道:“你不是下个月生日,离你生日,还有四十三天。”他对宝贝女儿的每一天命数都十分在意。 他又继续劝说道,“一年的命也是命!况且,江湖郎中的话,谁知道真假。你看,你还好好活着,短命之人才不是你这模样。听我的,还是能逃就逃,明知前方是火坑,不挣扎试试,我和你娘都不甘心。” 虞楚黛眼光一一巡过父母和哥嫂,道:“我心意已决,不会离开。” 虞右史还想说什么,虞楚黛却抬手摸了摸嫂嫂的肚子,道:“陛下那般昏庸,铁了心折磨不听话的文臣们。别说是逃走,哪怕我今晚连夜跟人成亲圆房,陛下也会狠狠治虞家一个抗旨欺君之罪。总不能因为我一个,葬送一大家子人。况且,嫂嫂才有了身孕。” 虞右史和父母望着儿媳妇的肚子,心如刀绞,黛黛可怜,未出世的孩子也可怜。 嫂嫂见状,劝道:“黛黛,你别担心我们,虞家毕竟为元老之家,陛下总得顾忌下皇家体面,你还是听爹娘安排吧。” 虞楚黛不为所动,“陛下要是拿体面当回事,根本就不会有强逼臣女陪嫁敌国之事。再说,他做的恶心事数都数不清,我刚及笄那会儿,他还想我入宫为妃,那时候躲过了,如今他也见不得我安生。” 众人一听这话,皆是沉默。 南惠帝好色,官员家的适龄女儿都得入宫选秀。 前年,虞楚黛待选时,恰巧犯了心悸病,御前昏厥,面色骇人。 可她都这样了,南惠帝都不肯放过她。 皇帝只是图她长得好看,弄进宫里后,将她玩个够就算圆满,至于说那心悸病,又不会传染人,大不了就是她短命早死,根本无所谓,别想拿这种理由糊弄逃离。 幸亏当朝太后同虞家沾点儿亲,以虞楚黛病弱不祥为由,强行将她除名,驱逐出宫,这才让她逃过一劫。 可太后已于半年前仙逝,再是无人能保她。 这次陪嫁安排,南惠帝说不定除了报复虞右史谏言之仇,还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你虞楚黛喜欢犯病,想找借口逃脱选妃,那就让你嫁到更可怕的地方去,让你知道何谓悔不该当初。 这一切,虞右史心里清楚,虞家人也都清楚。只是,他们是亲人,无论面对多大危险,依然想给这个病弱的妹妹谋个活命机会。 眼见氛围由沉重转向悲痛一发不可收拾,虞楚黛着实受不了,一挥手道:“你们也别太悲观,我若是逃走,很可能明天就被逮回来,全家一起死。我若是领旨谢恩,陪嫁过去,保不齐那什么北昭帝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反倒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虞右史抬袖擦擦眼泪,直言不讳打断她的美好愿景,“你要是有这本事,生下的孩子都该满地跑了,何至于十七岁了还没嫁出去。” 虞楚黛被他的话呛住,“啊这……爹你这么说话,很伤我自尊啊。” 难怪南惠帝恨她老爹,他说话有时确实太扎心。 * * * * * * 是的,没错,她虞楚黛嫁不出去。 而且,按年龄看,在南惠国还算大龄剩女。 南惠国女子,通常都是十三四岁便开始相亲议亲,待到及笄礼成,直接一台花轿从娘家抬去夫家,等到十六七岁时,早就荣升孩子他娘了。 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各家闺秀都是从小就熟习三从四德和侍奉夫君等事,摩拳擦掌,只待择得如意郎君,按部就班走流程。 谁要是中间卡了下壳,蹉跎上数月半年,那就好似半截身子入了土,瞬间老得离死没多远。 隔个一年半载罢了,花季少女就仿佛变成了耄耋老妇,就只因这女子没找到个合适的男人成亲。 虞楚黛一直不明白道理何在,但国情如此,她不可避免地因此成了权贵圈中的笑柄。 甚至因她长得貌美,这个笑话就越发好笑。那些婚事顺畅的男男女女们一说到她就免不得嘲笑几句,百提不厌。 可是,并非虞楚黛不想出嫁,相反,在婚事上,她努力过,虞家全家也都很努力,尤其在南惠帝选妃那一遭后,虞右史越发战战兢兢,日夜盼着将女儿嫁出去,一来断掉南惠帝的念想,二来也能给她找个夫君当倚仗。 虞家父母还有哥嫂,发动各路人脉,层层筛选。 在最适合谈情说爱的浪漫七月,虞母和嫂嫂将家中小花园里的凉亭布置好,为虞楚黛安排了长达整整一个月的相亲流水宴。 有资格来赴宴的男子,都是经过了虞家四人组的严格审核,皆为人中翘楚。 虞楚黛印象最深刻之人,当属一位书生气质的公子。 此人年纪轻轻便为翰林院学士,温润如玉,恰巧还是虞楚黛哥哥读书时的同窗。 哥哥替他担保,这位学士公子自小文质彬彬,跟那些挖泥巴抓蟋蟀的混账小子不可同日而语。其性格、品行、学识、样貌都是一等一俱佳。 虞右史见儿子信誓旦旦,就专门约那公子见了见,亦对其十分满意,便将人带去凉亭同虞楚黛会面。 未婚少女不宜轻易显露容颜,因此凉亭中间以帘幕相隔,若是两人聊得来,再相互看看是否合眼缘也不迟。 学士公子谈吐不凡,声音温柔,同虞楚黛说些市井见闻和话本故事,氛围颇佳。 嫂嫂陪在虞楚黛身旁,见此情景,很是高兴。这公子瞧着温和有耐心,若当真同妹妹成婚,日后必定是个体贴识趣的好夫君。 两人聊得投机,便掀开帘幕相见。 学士公子眼中猛然一亮,纵是他早已听说过虞家姑娘貌美,真真得以面见时,还是被狠狠惊艳了一把。 虞楚黛眼中亦是猛然一亮,却非惊艳,而是惊吓。 温文尔雅的学士公子扑上来,拽住她,毫不犹豫扯落她的衣裳,将她压在这凉亭的石桌上,前前后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干了个遍。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节 第2章 晋江2 虞楚黛天生心悸病,与之相随,她天生会读心,有时还能看到别人的脑内画面。 就在两人相见的一瞬间,就在这对视的万分之一秒里。 她看到了学士书生脑海中对她的汹涌欲念,很不幸,这回还配有画面,栩栩如生,女主角是她本人。 身无片缕,姿势万千,曲折离奇。 匪夷所思的程度和南惠帝有一拼。 当初她在选妃时犯病,就是因为南惠帝对她的欲念太盛,汹涌难抵。 那是她第一次知晓,何为男女之事。 因为病弱,大夫还断言难以活过十八岁之故,虞家并未对虞楚黛像寻常女子那般管束教养。 孩子都病恹恹了,活着就属不易,还能有什么要求? 琴棋书画想玩儿就玩儿,不喜欢了就不学。 夫妻之道……就她那身子骨,让她侍奉夫君,光是想想便觉得经不住折腾,自然更是不提。 因此,在毫无准备中,南惠帝带来的冲击着实太过猛烈,任是虞楚黛平日里心态平稳,也受不住这般刺激,直接吓至昏厥。 有了南惠帝那次的锤打锻炼,这回,学士公子倒是没能吓晕她,但也将她恶心得不轻,当场便受不住,胃中翻腾不止。 嫂嫂见虞楚黛不适,便将那公子打发走了。 学士公子是父兄都看好的人选,还是哥哥昔日同窗,虞楚黛着实难以启齿,只说自己大概同那人八字不合,一打照面就难受。 虞家人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黛黛是家中宝贝,管他什么玉面佳公子,不合她眼缘,让她不舒服,那就都不行。 这个不合适,换下一个就是。 于是,相亲宴继续。 来来去去到底相过多少人,虞楚黛也记不清,就记得武将、文官、太医世家公子、画家俊才……什么人都有。 虞右史还特意网罗过一个寒门子弟,只要能真心待女儿,门当户对上差点儿他倒是不介意。出身穷苦些没关系,可以入赘当上门女婿,他也愿意帮扶。这样一来,女儿留在家里,他还更放心。 那个寒门子弟为人上进,眉宇之间正气凛然,对虞家二老恭敬细致,对虞楚黛也很是周到。 若是寻常女子,恐怕也就此嫁了。 可惜虞楚黛偏偏能读人心。 寒门子弟倒是对她没什么欲念,反而嫌弃她这风一吹就倒的病弱美人灯。 比起虞楚黛,他更爱她的父亲虞右史。 那是前途,那是机遇,那是改写命运的神笔,那是他贫寒世界里的光! 虞楚黛还没死,这位志向远大的寒士就已经在脑海中盘算着如何谋到虞家财产,如何设计分家,驱赶走哥嫂,在升官发财死老婆后又该娶多少房娇妻美妾。 画面中是她家人横死的惨状,是他踩着虞家尸骨,烈火烹油、花团锦簇的后半生。 虞楚黛望着寒士同自己父母笑得和煦,聊得开怀,便走过去,将他手里的茶拿起来,泼在了他的脸上。 “滚。” 这是她第一次粗暴待人,她可以容忍男人意淫亵渎她,却绝不可姑息任何人利用自己谋算亲人性命。 接连不断的相亲劳心费神后,虞楚黛大病一场,憔悴不已。 见此,虞家只得歇了成婚的心思。 病好后,虞楚黛照样吃吃喝喝撸园子里的宠物们,心情再度愉悦。 父母见她开心,也就随她去了,再也不提相亲之事。 但之前的相亲流水宴还是狠狠伤害了虞楚黛的名声。 一个女子有多恨嫁才能连续相亲一个月,而且还总是出幺蛾子,到头来还是没嫁出去。 虞楚黛却看得挺开,或许她就这么个命数。 也不知是她倒霉,遇不上好郎君,还是说男女姻亲之事,就得盲婚哑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像她这样洞察人心,明察秋毫之人,根本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莫说出嫁,连多看那些男人一眼都嫌烦。 至于说外边人的嘲笑,爱笑多笑会儿,不妨碍她在家快乐撸豚。 现在,南惠帝一道圣旨,倒是彻底解决了她的婚嫁困境。 免相亲,直接发卖去北昭国。 * * * * * * 虞楚黛回忆完自己的心酸相亲往事,对自己“将北昭帝迷得神魂颠倒”的远大志向也产生了动摇。 依据她和男人打交道的经验来看,此事很有难度。 她甚至担心自己在看到北昭帝的第一眼就吐了,然后直接被他砍死。 民间有言,南昏北疯。 意思是,南惠国皇帝是个昏君,而北昭国那位则是个疯子。 可见,这个天下,真是没救了。脑子没点儿病的人都不配当皇帝,她身为百姓想逃都不知道逃去哪儿。 虞楚黛心虚一下下后,再度坚定,骗人骗己道:“事已至此,你们就别再纠结了。听说那个北昭帝挺疯,估计也是个跟咱们陛下差不多的货色。迷惑下昏君而已,长得漂亮就够了。南惠帝很喜欢我这张脸,我听话顺从些,想来那位北昭帝也舍不得轻易杀我。好啦好啦,此事定下,我绝对不会逃走。今晚娘和嫂嫂帮我多做些好吃的吧,明日就要离去,以后难再吃到家中味道。我去看看园子里的豚豚们,该喂食了。” 说罢,虞楚黛起身,往花园走去。 她一出房门,房间中霎时响起四重哭声。 虞楚黛心脏一阵绞疼,捂住胸口。她的读心能力并非全然可控,纵然父母和哥嫂都在极力压制悲痛,她还是能感受到房中深渊般的哀伤。 她回到煮茶的小炉旁,水豚们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仿佛静止。 虞楚黛抱起小水豚,亲了亲它的耳朵,喃喃道:“豚夫子,你说你怎么就能这般镇定呢?哪怕天塌了下来,你都能当棉被盖着,继续安睡。真是羡慕你的心态。” 夜里,吃过饭后,家中忙忙碌碌,给虞楚黛收拾了随身行李。 此番共有二十八名女子前去和亲,加上赔款金银珠宝等东西,物资繁重,因此不允许陪嫁女子们带太多私物。 虞家拿哥哥当年读书时用的书箱装了一整箱药包,满满当当,又塞了几包方便使用的金叶子银锞子。 这两样,最最要紧。 虞楚黛离不开药,无论在哪里生存,都离不开钱财。 次日清晨,南惠帝派来的和亲使臣,按时来到虞府外。 虞楚黛背着书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家人们,再度转身,朝马车走去。 马车渐渐远去,抛下哭声一片。 * * * * * * 南惠国都城丹寿,北昭国都城临京,两地相距甚远,紧赶慢赶也用了一月有余才到达北昭国境内。 一路过来,路途遥远,马车颠簸,北昭国位于北部,随着北上,气候越来越冷,不少女子都病倒了。 虞楚黛本就体弱,更是被折腾得半死不活。 同乘的女子们对她颇为嫌弃,要不是随行大夫说过她的病不传人,她们必定要赶她下车。 虞楚黛的的读心术不受控,因在马车里,这些心思,她连想避开都不能。但她没时间为此此等微末烦恼。 她的心悸病,每天都得喝药调理身体。 因此,她得趁在驿站修整时,借用厨房煎药,有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驿站可住,就得趁车队停下做饭时去借火煎药。 忙得很具体,活得很困难,根本顾不上别人对她的鄙夷小心思。 其他南惠女子们则优哉游哉看着虞楚黛瞎忙,病歪歪的药罐子,给她们无聊的行程倒是增添了几丝乐趣,甚至有惠女们打赌,看虞楚黛能不能活着抵达临京。 路途中,已有人扛不住,病死了。 神奇的是,等车队终于到达临京时,二十八个女人里,总共死了三个,虞楚黛却不在此列。 “看着病恹恹,倒是命硬。” “听说之前跟陈家公子相亲,犯了病,状若西子捧心呢,陈家公子被拒了还对她念念不忘。” “眼光倒是高,也没见把自己嫁出去。” 惠女们一路将虞楚黛当做笑谈,她背着药箱,只当没听到。 一行人到达北昭王宫,已是黄昏。 经过太监和宫女的层层检查,众女进入宫门。 宫墙高高,宫殿重重,青砖黑瓦,肃穆庄严。 她们跟着太监们往大殿走去,在殿门口被侍卫拦下。 不知是不是错觉,虞楚黛闻到阵阵血腥味。 一个宦官不知从哪出冒出来,走到她们面前,淡漠道:“陛下正在杀人,请各位稍等。” 虞楚黛:???!! 陛下正在杀人?还稍等? 听听这是人话吗? 宦官说这话时,语气阴柔,面色毫无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般寻常,让本就血腥的话语更添恐怖诡异。 众女听罢,议论纷纷,宦官厉声呵斥:“肃静!陛下不喜喧哗,各位既来了北昭,一切就得按北昭王宫的规矩来。再敢喧哗,别怪咱家不客气。” 此话一出,顿时安静。 安静了,才能听到其他声响。 宫殿内,惨叫声、刀刃相接声此起彼伏。 血腥味越来越浓烈。 虞楚黛望着紧闭的殿门,注意到门缝里……渐渐渗出鲜红液体。 救命,是血。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节 血漫出来了。 虞楚黛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摸进腰间荷包,掏出颗逍遥救心丸塞嘴里。 别说她心脏不好,纵然是正常人,这时候都难挺住。她身旁的惠女,已经倒了两个。 一炷香时间后,殿门开了一条缝隙。 同惠女们一起等候的宦官看了眼门缝,冲她们托手示意,笑得很礼貌,“好了,诸位现在可以觐见陛下。” 殿门大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宫殿内的惨状,称句“尸山血海”也毫不夸张。 王位上,一个男子垂首而坐,身着黑衣,上面繁复的金线刺绣血迹斑斑,从长袖中露出来的那只手,染满了血,看不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他听到门口动静,缓缓抬起头。 夕阳堪堪从窗格间斜入,映照在他溅了血迹的脸上。 透出一股子极艳的妖冶,鬼气森森。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眼神阴鸷而疲倦。目光流转在虞楚黛那群人身上,冷漠逡巡。 北昭国以黑色为尊,国君名唤高龙启。 身旁已有惠女被此等血腥景象吓得吱哇乱叫,很快,她被人堵住嘴带了下去,悄无声息。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两腿发软。 早听说高龙启性格乖僻,不料竟乖僻到如此地步。 南昏北疯,她以为是为了顺口押韵,没想到编造这话之人居然莫名严谨。 原来,昏君的意思是好色。 而疯子的意思,是好杀人,还是血腥无比地杀人。 今日她才知道会不会太迟了? 这一路上,她给自己做的思想建设是美人祸水路线。可现在看来,她的特长和他的爱好,一点都不对口,哪怕是美人,命也只够这疯子杀一次啊。 殿内惠女们的惊恐情绪不断加深蔓延,到了虞楚黛这里,那就是二十多人的混合情绪袭击,哪怕她再能调整心绪都扛不住。 头晕,心慌。 虞楚黛打量下周围,地上全是血,甚至还有残肢断臂和刀剑,倒下的话,身上全都会沾上血和人肉末,还会被刀剑划伤。 而且昏倒在这儿,说不定会跟尸体一起打包扔去乱葬岗,或者上面那位疯帝再下个令,一把火烧了挫骨扬灰也未可知。 不敢晕倒,一点都不敢。 虞楚黛抖着手摸进荷包,再度往自己口中塞了颗救心丸。 快想想自己的偶像,调整心态。 豚夫子,咸鱼生,面不改色心态平。 没事,她还能挺住。 高龙启眼神如鹰,捕捉到虞楚黛的小动作。 那个女人……在吃糖? 第3章 晋江3 虞楚黛就这么杵着,绝望地看见高龙启那沾满血迹的右手缓缓抬起,伸出食指,朝自己指来。 !!!救命!!! 这么一指,纵然虞楚黛短期内吞掉两个以备不时之需的救心丸,都受不住。她腿一软,当即就要跪下给高龙启喊爸爸。 千钧一发之际,高龙启面色忽然大变。 他额上青筋虬曲暴突,眉头皱起,压住眼眸,片刻间脖颈上也青筋尽显,仿若恶鬼上身。 “快!传太医!陛下又犯病了!” 身旁的老太监嗓音尖利,扶住高龙启往后殿走去。 满宫殿的人忙碌起来,无暇顾及她们这群外来贡女。 好一会儿后,一位嬷嬷从后殿中出来,带着惠女们离开大殿,朝后宫走去。 北昭王宫占地广阔,宫殿无数,重峦叠嶂,内里地形复杂。一行人跟着嬷嬷七弯罢绕,太阳燃尽最后一丝余晖时,才到了后宫范围,停了下来。 嬷嬷表情跟方才领路宦官一样,冷淡严肃,好似北昭王宫都统一培训过般。 她声音铿锵有力,道:“陛下不适,今日无暇受各位采女拜见。宫里人都称我为碧芳嬷嬷,我会负责诸位的住宿。天色渐黑,今日不能给各位小主细讲规矩,大家只要记住,北昭宫规森严,谨言慎行,一切听我安排就可。” 话音刚落,已有不满的声音。 站出之人为此次和亲公主,封号庆和,她质问道:“嬷嬷好厉害,从来只听说主子吩咐下人,没见过奴才安排主子,你们北昭宫规森严,就森严在奴大欺主吗?况且本宫为一国公主,竟然同婢女们一样只有采女位分。这到底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嬷嬷您擅自做主?” 碧芳嬷嬷冷冷瞥庆和公主一眼,道:“您是南惠国公主,关咱们北昭国何事?姜采女若是心有不满,改日可自行去跟陛下告我一状,但是现在,公主您不想将就,也只能将就。” 庆和想到方才大殿上的血腥景象,顿时心头一哽,高龙启那般疯癫弑杀,现在还发了不知道什么病,她可不想此刻撞过去触霉头。 不着急,且等待来日。高龙启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她生得貌美,只要他见过她,必会喜欢上她。到时候她恩宠在身,再跟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算账。 见庆和偃旗息鼓,碧芳嬷嬷又继续安排事务。 主要是这批女子的住处。 按照宫规,妃嫔们的一切待遇都得严格遵从位分。如今惠女们的位分都是采女,因此得合住,不配单人单间。 碧芳嬷嬷此话一出,采女们又是低声絮絮,颇有微词,只是庆和出师不利犹在眼前,无人敢大声质问,只敢婉转提议。 虞楚黛心很累。 一路颠簸,今日还被高龙启拿暴力美学当了见面礼,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刺激过。逍遥救心丸虽是珍贵良药,可她今日连吃两粒,已经超量,心脏闷闷的,格外难受。 而一群采女加上嬷嬷宫人们的心声,不绝于耳,好似上百只苍蝇在她耳边嗡个没完,她想努力克制下,嘿,苍蝇们钻进颅内,更赶不出去了。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里采女加宫女,现在起码有三十多个女人,等十台戏唱完,她也该吵得魂魄离体了。 虞楚黛上前一步,喊道:“碧芳嬷嬷。” 碧芳嬷嬷看向她,眼神不善,本来加班就烦,又来个不懂事的出头鸟。 虞楚黛却道:“嬷嬷,我自愿住到此次安排的住所中最偏远陈旧之处,至于以后与谁同住,我都行,全凭嬷嬷您做主。劳烦嬷嬷可否先将我安排了?” 碧芳嬷嬷没料到虞楚黛会这么说,倒是个识时务的,便问了虞楚黛姓名,道:“既然虞采女愿意谦让,就先安排了,住在合欢苑。”说罢,她指了个小太监带虞楚黛过去。 庆和公主见此,很是来气,她不敢惹碧芳嬷嬷,可不怕这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冷笑一声,斥责道:“虞楚黛,你可真是好样的。大家都想据理力争,谋些体面。你倒好,卖乖卖巧,这般故作清高给谁看啊?” 虞楚黛知晓庆和公主在借她泄愤,还想引发众怒。她扭头问庆和公主:“公主您说得对,就算我故作清高吧。公主您要一起去吗?大家可以一起清高。” “你——” 庆和公主被虞楚黛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噎住,合欢苑,连个正经宫殿都不算,一听就是个破院子。她在宫中长大,最明白宫殿位置对恩宠的影响,离皇帝太远的地方,皇帝压根想不起来,散步都走不到那里去。她只想打虞楚黛的脸,可不想真赌上前途搬去偏远之处,更不想同病秧子共处一室。 见庆和公主不再说话,虞楚黛背上药箱,拿着行李包袱,跟随小太监前往合欢苑。 身后众女继续叽叽歪歪,讨价还价,哪怕合住定下,同谁当室友恐怕又得来几场大官司。 * * * * * * 领路小太监自称小寿子,走在前方,见虞楚黛若弱柳扶风,便主动将她手中的包袱拿了过去。虞楚黛拿出个银锞子递给小寿子,他笑逐颜开,话也多了起来,殷勤介绍起后宫中的事。 北昭后宫等级森严繁琐。 皇后之下设有皇贵妃一位,贵妃二位,妃四位,贵嫔六位。嫔、婕妤、贵人各九名,美人和才人各二十七名,御女八十一名,最低等的采女则不设数量限制。 而如今,宫里最多的就是采女。她们这些南惠女子都是采女,之前通过选秀入宫的几批女子亦是。 整个后宫中,采女多达百人,却连高一级的御女都少得可怜,高等妃位更是只有一人,封号为德妃。 由此可见,高龙启这人是有多么难以取悦,北昭后宫升职又有多艰难。 对比下南惠帝后宫,则截然不同,妃位跟不要钱一样分发,光是贵妃就有十多个,待遇靡费。虞右史等人还常常因此进谏,说后宫开销过大,建议南惠帝缩减节约。 南惠帝听罢,将进言大臣们的俸禄罚了半年,拿这些钱又封了几个贵妃。 一南一北,都是走极端的神经病。 走了好一会儿到达合欢苑,两棵光秃秃的树配上一间屋子,处处显露出低微采女位分的凄惨。 僧多粥少,且在高龙启这里争宠,首先得命硬。 非常不适合她虞楚黛。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她本来就只求活着,现在更是不对升职加薪有丝毫指望。 住处破点就破点,心静自然凉。 大殿里血腥浓烈,虞楚黛感觉自己身上沾上了那股子腥臭味,便问道:“寿公公,我想洗澡,不知何时可以送些热水来?” 小寿子道:“按照规矩,采女们每月按月历算,每隔五天才能休沐一次。比如每月初一、初六、十一、十六、二十一、二十六才会送水,日期固定。今日不巧,没水。” 虞楚黛惊呆,这么死板严格吗? 可她真的很难受,浑身臭味。 “那可有澡堂或温泉?我自己去洗。” 小寿子面露为难,道:“澡堂子是宫女们用的,离这边很远,且简陋,您怕是用不惯。温泉当然有,但都专属于它所在的宫殿,妃位以上的娘娘们住进去后才可享用,您现在还不成啊。不过倒是有一处……” 虞楚黛:“有一处什么?” 小寿子止住,神秘道:“这事儿不能说,总之小主且忍忍吧。晚些我会送饭过来,您先歇息。” 虞楚黛点头谢过,小寿子一走,她脸上露出笑来。 不说没关系,他刚才心里想了。 她的读心术,总算派上了些用处。 后山有口很大的温泉,北昭每年春季有洗沐迎新的传统,这温泉历来作为嫔妃集体行祭礼处。但高龙启不敬鬼神,自继位就没行过这礼,此祭礼早已形同虚设。 他自己倒是喜欢在此沐浴,独占了这处。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节 前年间,有妃嫔趁他沐浴时献媚邀宠,被他杀了,血喷了满池。 自此,高龙启也就不怎么爱去这里,后宫中人更是将此温泉视为凶地,还有闹鬼传闻。 后山温泉由此越发萧瑟,几乎无人前往。 虞楚黛草草收拾下行李,从药箱中拿出一包药和随身携带的煎药小炉。 合欢苑破败有破败的好处,地上都是枯枝,不愁柴火。她捡了些枯枝,点炉煎药。 做好这些,她从行李中拿出身干净衣裳,准备前往后山温泉。 合欢苑偏僻,却离那处温泉不远。 小寿子脑海里的路线,她看到了,记得很清楚。 日落西山,天色已全黑,这边听动静也没什么人。 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很适合去偷偷洗个澡。 浑身脏臭,别说这么睡一夜,哪怕再多忍一秒她都受不了。 至于说闹鬼…… 北昭国的鬼,高龙启杀的人,冤有头债有主,关她南惠虞楚黛什么事? 第4章 晋江4 天冷夜黑,宫人们都巴不得躲在屋里取暖,这一片位置又偏僻,虞楚黛路上没遇到任何人,顺利寻到后山温泉。 这片温泉同常见的小温泉池子不同,很是宽阔,在此寒冷时节,水面上雾气腾腾,仿若仙境,只是因长久无人至此,周围设施陈旧,配上冬日里光秃秃的树干,景色萧条。 萧条才好,没人来才合虞楚黛的意。 虞楚黛试试水温,脱下衣裳,下去清洗身体。 起初她还紧张兮兮,观察四周,泡了一会儿后,身心舒畅,想不放松都不成。 但她也不敢在此耽搁太久,小寿子还要送饭,还有其他惠女来合住,早些回去为妙,以免多生事端。 她将换下来的脏衣裳洗干净,收拾好后快步回到合欢苑。 刚整理好自己,小寿子就提着饭盒过来了。 清粥一碗,馒头一个,炒青菜一份,外加一碗看不出是什么材料炖的汤。 虞楚黛拿起勺子在汤里来回捞了几圈,捞起来一块肉和一块萝卜。 虞楚黛:“……” 听虞右史说,北昭国历代君王就爱到处打仗,高龙启更是个战争疯子。可怕的是,高家还赢多输少,一打赢就要战败方赔款。比如,这趟过来,南惠国就进献了十几车金银用以求和。 老高家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宫里能吃得如此磕碜? 比她虞家的下人饭菜还磕碜。 小寿子一看虞楚黛呆滞惊讶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一路送饭过来,这位虞采女算淡定的,有几个采女直接将饭菜摔了出去,骂他打发叫花子。 小寿子好心劝道:“宫里的饭菜也是按照位分来,可不是奴才们故意克扣。您还是先吃着吧,要是扔了,今天可不会再有饭菜送来,且明日还会罚停饭菜一整天,那滋味可不好受啊。” 虞楚黛点点头,今日才第一天进宫,接连打击下,想活命唯有放弃幻想,面对残酷现实。 小寿子眼珠一转,又道:“不过位分是死的,人是活的,您想吃好的也有办法,得花钱。您别以为我是为了赚您钱啊,这是宫中常规。甭管宫里宫外,金子银子走遍天下都好使。” 虞楚黛走到床边,拿出包银子递给小寿子,道:“寿公公所言,是这个道理,就劳烦您帮我弄些好吃的过来。且我还另有一事想托付给你。” 路上行程久,每日一包药,药箱都见底了。 虞楚黛将一张药方递给小寿子,道:“您也看得见,我身子骨弱,全靠药补着。劳烦您想想办法,替我抓药。” 小寿子学过点儿医药,看看方子,道:“这些药材挺贵啊,且有几味偏门药材,恐怕宫里没有,得从宫外弄,这样一来,办事的人抽水会更高。” 虞楚黛无奈道:“那也没办法,必须用的东西,没法儿省。” 小寿子思索片刻,替虞楚黛想了个办法,“采女每月也有药材份例,我想法子给你从中开销一部分。剩下的你就自己再自己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虞楚黛连连道谢,小寿子收好钱和药方,提起食盒离开。 用完饭后,虞楚黛想着总得跟室友打个招呼,可左等右等也没见人影,难不成从下午吵到现在还没把分房人选定下?她先走一步果然是对的。 熬了一炷香后,她实在熬不住。 拉倒,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室友靠边站吧。 她躺床上,三秒入睡,白天的恐怖血腥丝毫影响不到睡眠质量。 * * * * * * 次日,虞楚黛刚吃完早饭,便被人叫去,和一众采女们集合。 碧芳嬷嬷高冷依旧,通知了一个噩耗,“北昭王宫,不养闲人。” 所有人必须找个适合的职务,干活儿。 庆和公主不敢置信,“嬷嬷,我们虽然是最低等的采女,可怎么也算陛下的女人,是妃嫔身份。你让我们干活儿?” 碧芳嬷嬷淡淡道:“规矩就是如此,无陛下特许,任何人都要遵从。其实,此事也有好处,你们干活儿是有俸禄的,大家位分低,平时吃穿用都算不得精良,有了月钱也可改善下生活。” 庆和公主再是忍受不得,气哭道:“这都是哪里来的歪理!这般作践我们,还是拿我们当妃嫔吗?根本就是奴隶!本宫要见陛下,本宫要亲自跟陛下陈情。” 纵然昨日初见,高龙启那般恐怖骇人,但此时生活着实太苦,庆和顾不得害怕高龙启,只想依靠这个男人救救自己。 碧芳嬷嬷似乎对这种控诉司空见惯,让两个太监扣住庆和,道:“小主别白费力气了,没有陛下通传,您见不到他,且陛下最恨别人聒噪打扰。我是为您好,奉劝您一句,少惹事,命会比较长。听说您昨日摔了饭碗,所以今天您得受罚,一整天都不会有饭吃,摔坏的碗碟会从您的月例里扣,您还是别叫唤了,省点力气挨饿吧。” 庆和仍旧叫骂,被人堵住嘴巴拉去了旁边。 碧芳嬷嬷坐到桌后,让宫女摆开纸笔,道:“好了,现在请各位小主来登记下有何才华特长,譬如弹琴跳舞画画,都算。乐坊歌舞坊等处,可都是好差事。” 虞楚黛顿感压力,她思来想去,自己好像学什么都只是图个新鲜,懂点儿皮毛后就撂到一边,改玩下一个…… 她弱弱问一句:“嬷嬷,请问要是没有特长呢?” 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正所谓“无用之用”,就让她像豚豚一样当个废物吧。 碧芳嬷嬷冷笑一声,“什么都不会,就只能去做洒扫、洗衣裳等苦差事。本嬷嬷吃的盐比你们吃的饭还多,谁都别想耍小聪明,赶紧写了,我要午休。” 虞楚黛心一横,填了个弹琴跳舞什么的,报了名试一把再说。 不料,登记完就是面试,她所有的报名项目,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到了下午,尘埃落定,虞楚黛被人带去了浣衣坊。 庆和公主竟然也在这儿。 两人大眼瞪小眼。 原来,那一堆人里,就她俩毫无才华可言。 认命洗衣裳吧,还能咋地。 夕阳西下时,劳作结束,虞楚黛回到合欢苑,整个人都要散架了。 虞家虽然跟祖上显赫时不能比,却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她又生得身娇体弱,从小被父母哥哥捧在手心长大,就没洗过一件衣裳。 虞楚黛看着自己在冷水中搓了一下午衣裳的双手,早上还是十指纤纤,现在红肿得像鸡爪。 还好,她有秘密温泉。 虞楚黛记得带了些珍珠粉过来,她找出来,兑水调成糊糊,涂在脸和手上。 弄完后,她拿上泡澡的东西,前往温泉。 泡在热气腾腾的水中,身上终于松快了些。 她想过无数种被高龙启玩弄的场面,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深入灵魂打工玩法。 真要命。 没泡一会儿,虞楚黛发现,不太对劲。 清透微绿的水中,竟浮现出阵阵鲜红。 带着淡淡的腥味。 虞楚黛目光随着那些鲜红望去,才发觉,浓厚水雾后,影影绰绰间,似乎有个人站在那儿。 她想起,闹鬼的传说。 高龙启在这温泉中杀过人,血喷得到处都是。 偏巧一阵冷风猛然刮过,吹散水面浓雾。 浓雾后的人显露真容。 高,龙,启! 还不如闹鬼啊! 高龙启裸着上身,胸膛上血迹条条,应该是被利爪抓挠的伤痕。血从伤口中溢出来,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他的腹肌凹凸分明,血在块块肌肉间的沟壑中缓缓滑落,融入水中。 虞楚黛吓得差点儿尖叫,她立刻捂嘴忍住。不能叫,现在看上去只有高龙启一个人,吼一嗓子被人当成刺客,招来侍卫只会死得更快。 高龙启仿佛刚从什么中回过神来,失去迷雾的遮挡,他抬眼就看到了虞楚黛。 两人,四目相对。 高龙启双眸中,很快燃起愠怒。 他死死盯着虞楚黛,朝她走去。 第5章 晋江5 “陛下杀了那个妃嫔,血喷了满池。” 在高龙启朝她走来的那几秒里,虞楚黛脑子里反复响起这句话。 一旦被他抓住,必定死无全尸。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节 忽然,虞楚黛注意到水中的自己。 脸被珍珠粉糊糊敷得严严实实,压根看不清模样。 比起高龙启,此刻的她倒更像只鬼。 看不清脸,就是说,只要她此刻能逃离这里,就再难被找出来。 虞楚黛灵机一动,双手往水中一砸,抄起水猛然朝高龙启泼去。 水堪堪溅入高龙启眼中。 趁他闭眼分神的短暂光景,虞楚黛爬上岸,抱起自己的衣裳就跑,还好她今日是穿着浴衣泡澡,不至于羞耻裸奔。 她瞥到高龙启的衣裳就在不远处,连忙过去捡起来,抱着这些东西再度撒丫子狂跑,头也不回。 等高龙启睁开眼时,只见那人已跑出十米开外,他起身就要追。 高龙启:“……” 感觉不对劲。 他没穿衣裳。 岸上的衣裳,不翼而飞,必定是被那个女人拿走了。 怕他追上,就抢走他的衣裳,脑子转得还挺快。 高龙启回到池中,深深吸口气。 不着急,只要她人还在宫内,就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宫中许久没出过这么大胆的人了,很可能是南惠来的那批女人。 不知天高地厚。 听碧芳说,那群女人很是闹腾,刚好他心情欠佳,就陪她们玩玩。 * * * * * * 虞楚黛一路未歇,跑出了她人生中最快的速度。 回到合欢苑后,她冲进房中,紧紧关上房门,喘了好半天才呼吸平顺。 幸亏她傻人有点傻福,昨天留下来的惠女拢共二十一人,四人一间房,她恰巧落了单,阴差阳错得了个单间待遇。 房子虽破败些,独居却不担心被人告发。 要是有室友,她现在真不知该如何隐瞒应付。 虞楚黛抄起茶壶,灌了好几口水,冷静下来。她打水将脸上的珍珠粉糊糊清洗干净,穿上衣裳。 高龙启的衣裳在灯火中熠熠生辉,素绉缎的黑色长袍光泽柔和,以金丝雀羽等刺绣的龙云纹样华丽繁复。 绝对不能留。 她拿来剪刀,将衣裳剪得七零八落,扔进熬药的小火炉中烧了。 蚕丝黑袍和雀羽等材质倒是烧得挺彻底,不留痕迹,但金丝是以真金制成,烧不干净。 虞楚黛可不敢占这份便宜。 她将掺有金丝的炭灰和剩下的珍珠粉都拿了出来,去草丛深处挖个坑埋进去,填上后,她小心翼翼将土地踩踏实了,又铺上枯枝枯草,反复检查,保证看不出痕迹来才放心回到房中。 做完这些,她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汗。 虞楚黛刚坐下,合欢苑中一阵响动,有人敲门。 她一开门,四个宫女径直进来,二话不说就将屋子里翻了个底朝天。 虞楚黛紧张得吞咽几下,面上却故作疑惑,问道:“各位姑姑深夜忽然搜查,可是有宫里出了什么事?” 宫女道:“有位娘娘丢了东西,要求全宫搜查一下,小主不必惊慌。” 虞楚黛点点头,咳嗽几声,“哦,这样啊。姑姑们辛苦了。” 宫女们搜查后,没发现任何异常,就又问询了虞楚黛几句。见她病恹恹,说话又轻声细语,不像个胆大造次之辈,没一会儿便结束了搜查,前往下一处。 等人走后,虞楚黛瘫在床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 * * * * * 次日,各坊各司都收到消息,说是陛下于昨夜遇到个美人,惊鸿一瞥,魂牵梦萦。只可惜夜色深深,美人匆匆而去,未能看清容颜,故下旨传遍后宫,邀美人相见。 只要美人露面,立刻就能获封嫔位。 高龙启连封号都亲自拟好了——瑶,取巫山神女瑶姬之意。 “倒是怪了,脸都没看清就能知道是个美人?” “不奇怪啊,真正的美人,露个背影都能知道是美人,连头发丝都好看。” “这会子,陛下正满宫里找人呢,也不知哪个女子这般好福气,能让陛下一见倾心,泼天富贵恩宠等着她。” “嘁,依我看,那个女人心计颇深,故弄玄虚,弄得神神秘秘才好引诱君心。” “就是就是,这招数,不新鲜,叫欲拒还迎,以退为进,陛下那般英勇,居然也会上这种当。” 洗衣裳的宫女们没有其他乐子,眼下出了这等奇事,七嘴八舌说个没完,热闹不已。 虞楚黛听到她们的议论,默默低头搓衣裳,可不敢掺和。 高龙启当她蠢吗?骗傻子玩儿呢。 就她昨晚那副抹了珍珠粉的鬼样子,他能一见倾心,除非他疯了。 ……不过,他的的确确就是个疯子。 难不成,疯子的品味真就这般清奇? 虞楚黛怎么想都想不通。但无论高龙启怎么打算,她都不会被这种雕虫小技诱惑。 远离他,总是没错的。 一旁的庆和公主听到此事,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心思。 此事实乃天赐良机! 她正苦于没有机会见到高龙启。 她一定要去试试。 是不是陛下心里的神女不重要,关键是有机会见到他。 庆和自恃貌美,现在过得这般辛苦,纯粹属于时运不济,但凡高龙启见过她,即使知晓她不是昨夜那人,也必定会喜欢她。 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没人会嫌美人太多。 浣衣坊的苦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于是,这天中午,高龙启在他的乾华宫守株待兔。 不多时,十二个女子各怀心思,前去冒认。 高龙启看着她们,心中了然,果然都是惠国女子。 初来乍到,不知死活。 不像他后宫中的老人们,与他周旋久,知晓他的性子,无人敢来沾惹此事。 这十二人,终是以欺君之名,各领了三十大板。 北昭国的板子可不简单,一板子打下去,伤及骨肉,来时十二个人,回去时便只剩下十个还能喘气的。 高龙启旋即下了第二道旨意,让碧芳嬷嬷传给剩下的九名惠女。 碧芳嬷嬷聚集起剩余的九人,让她们都来看着挨过板子、血肉模糊的这十人。 碧芳嬷嬷道:“大家可要瞧仔细了,不老实,这就是下场。陛下命老奴传话,昨夜谁做过什么事得罪了陛下,心里有数。陛下宽限你一天时间,明日午时前自己跪在乾华宫前请罪,否则午时一到,余下九人,全部绞杀。” 此话一出,毫不知情的八人皆是痛哭流涕,这等无妄之灾怎么就轮到她们头上了? 虞楚黛则是一身冷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高龙启原来在这儿等着她。 她看看这些女子,受伤的受伤,吓哭的吓哭。 若说挨板子这些人多少是因为心思不纯,剩下这八人可当真是老实本分,平白无故遭她连累。 她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个高尚之人,可此事因她而起,让她以无辜的八条命为代价,去苟延残喘多活几个时辰,她做不到。 有活命机会时,虞楚黛还会存侥幸心理,战战兢兢。 但死局既定,她就又本能般松弛了下来。 无论挣扎与否,都注定要死,又何必害怕? 虞楚黛回到房间,清点出自己剩下的金银。 钱都拿去买药了,所剩无几。 她将剩下的钱都交给来送饭的小寿子,“这些钱你都用上,晚上给我弄些好吃的过来,我想吃鱼,最好是糖醋做法。” 断头饭用不着省钱,得吃丰盛些。 下午,她去浣衣坊,又有一堆衣裳要洗。 虞楚黛偷偷拿过装衣裳的盆,走到偏僻处放下,站起来,一脚踹翻盆子。 她跳上去,狠狠蹦几下,踩个过瘾。 人都要死了,才不给你洗衣裳。 忍了这两天,腰疼手疼浑身疼,别提多难受。 踩累后,她将衣裳塞进花丛中藏住,扬长而去。 晚饭时,小寿子带来的饭菜很是丰盛,是虞楚黛离开虞家后,吃得最好的一顿。 唯一的遗憾是,北昭国不流行糖醋做法,今晚只有清蒸鱼。 她饱餐一顿后,觉得还差点什么。 是了,她最喜欢的温泉。 明天午时前她得去乾华宫赴死,那么活着的时候就更得好好享受每一刻。 虞楚黛收拾好泡温泉的东西,慢悠悠走到后山,泡进去,见皎月如钩,繁星点点。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节 舒服得她哼起歌来。 大夫说她活不过十八,如今看来说错了。 后天是她十七岁生辰,承蒙高龙启厚爱,缩短了她的命,让她活不过十七。 她自首,救下八条人命,也算做了件善事,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健壮的胎吧?不过她希望爹娘哥嫂都不变…… 虞楚黛胡乱想着,身后响起一阵声音。 “你居然还敢来,当真是不知死活。” 她闻声回头。 高龙启站在岸边,居高临下,睥睨而视。 虞楚黛转过身子,面朝高龙启,心态平稳,丝毫不像昨夜那般慌张。 她望向高龙启眼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先前同高龙启的两次见面,都是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她无暇注意他的心声。 可是现在……她不如放手一试。 读心术,启动! 一片空白。 虞楚黛震惊。 她加强意念,再次尝试读心。 仍旧一片空白。 !!!魔法怎么失灵了??? 高龙启望着水中的虞楚黛,认出她来。 这女人,是大殿上吃糖的那个。 难怪敢私自来这方温泉,还敢袭击他。 看上去柔柔弱弱,胆子是真大。 虞楚黛不知为何读不出高龙启的心声,她懵了片刻,将其归为一物降一物,天要亡她。 最后的指望也彻底破灭。 黛黛我呀,今晚是真要死了呢。 她抬眸,对上高龙启的眼睛。 高龙启盯着她,缓缓蹲下,抬手扣住她脖颈,指下肌肤细腻嫩滑。 她脖子纤长,只要他稍稍带点儿力,瞬间就能拧断。 第6章 晋江6 虞楚黛先前虽见过两次高龙启,却都是来去匆匆,心惊胆战,对他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大殿上那只血淋淋的手。 上回她在温泉中能迅速认出他来,并非靠辨别容貌,而是出于感觉。 高龙启气质过于突出,属于那种看过一眼就绝对忘不掉的鬼魅类型,说直白些就是,不像人。 直到此时,她才真切看清高龙启长相。 他眸如点漆,剑眉压眼,鼻梁高耸挺直,微有隆起,如巍峨山脊。骨相深邃如刀刻,本该是种很硬朗的长相,偏偏他生得面如凝脂,唇色如血。 两项极为不协调的特点结合在一起,令他容貌艳丽,鬼气森森。 若是让虞右史来记载高龙启,他必定会将其归类为美人,写点常见的“高大俊朗,仪容瑰杰”云云。 但虞楚黛觉得,比起美人,他更像只艳鬼。 冷风吹动水雾,虞楚黛被高龙启扼住命运的咽喉,既不挣扎,也未求饶,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高龙启望着水里的虞楚黛,神情冷峻,道:“上一个敢这般盯着朕看的人,腿骨被朕做成了琵琶。你是初来乍到,大祸临头而不知?” 虞楚黛:“……”陛下多虑了,全天下都知道您有多残暴,我也亲眼见识过。 可这有什么好说的? 难不成她要夸他胆大心细有创意? 又是一阵冷风吹过,虞楚黛打了个寒颤。 高龙启以为她是害怕得发抖,心里稍稍爽快了些,他就是享受别人畏惧他的仓皇丑态。 然而,抖那么一下后,虞楚黛再度淡定如初,继续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眼神还颇是无辜。 看得高龙启瞬间火大。 他正要发力,虞楚黛忽然又抖了一下,终于对他说出今天的第一句话。 “陛下你到底掐不掐啊?要掐就快点儿,保持这个姿势怪冷的。” 说着,虞楚黛从水中抬起手,在自己露出水面的俩肩膀头子上搓了几个来回。 温泉里暖和,没泡进水里的部位被冷风吹着,冻得发麻。 高龙启被她这话说得愣住。 他是准备拧断她脖子来着。可看她这副毫无生存欲的催促,他忽然就失去了杀她的兴致。 经常杀人的变态都知道,过程比结果重要。 她这么配合,跟拧断一截枯树枝有什么区别? 而且,凭什么她叫他掐他就得掐? 他高龙启是什么听话的人吗? 高龙启脑中一连三问,逆反心理上涌,手中迟迟没有动作。 虞楚黛:疯子好像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感觉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出来的事。 她默默低了低身子,将肩膀浸到水中。 哇喔,舒服了。 这大冷风刮的,她俩肩膀冻得梆硬。 高龙启掐脖子的手被她带进水中。 他松开,满脸嫌弃,甩了甩手上沾的水,狐疑地打量起虞楚黛。 她闭着双眼,肌肤雪白,因泡在热水中的缘故,双颊浮现出淡淡红晕,活像只刚出蒸炉的寿桃包,白乎乎,粉扑扑。 他伸出手,掐住她脸颊上的肉,捏了一把。 “啊——” 虞楚黛突然吃痛,捂住脸,瞪着高龙启,“你杀人就杀人,这是做什么?” 高龙启挑了下眉,站起身来。 他个高肩宽,光是平地站着就比常人高许多,此时他在岸上,她在水中,压迫感越发浓烈。 “这么好的面皮,很适合剥下来。让朕想想这么小一块脸皮会有什么用途……” 虞楚黛一听,瞪眼立刻变成了惊恐。 她只做好了去死的思想准备,而不是虐杀啊。 寻常的去死——砍头、服毒、白绫上吊,就那么一会儿工夫,她应当还能挺一挺。 而虐杀,这辈子都不敢面对。 见虞楚黛再没了方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优哉游哉,高龙启心里暗自得意。 剥脸皮,他临时起意,没想到她会这么害怕。 在他用过的酷刑中,这点手段,着实算不得什么。 粉白包子似的脸,一看就很好捏。不知道她的皮是不是也像包子表面那层薄皮一样好剥。 高龙启打量着她,思索起步骤来,“只需拿刀在耳旁划开个小口,灌入水银,胀开后就能整个揭下来,绝不会损失一丝半点。” 虞楚黛:“……!!!” 救命!不要一副很有经验还认真思索的样子啊! 她还是很喜欢自己这张脸的。 来北昭的路途艰辛,但她逮住机会就敷珍珠粉,辛辛苦苦养出来细腻好肌肤,居然被这疯子看上,还要活活剥下来……早知道就不养了。 高龙启冲她笑了下,鲜红的唇在阴冷的夜中,格外恐怖,“你说,你这般雪白透粉的好肌肤,做成拨浪鼓的鼓面好不好?” 虞楚黛咬咬唇尽力冷静,试图挣扎下,颤抖吞吐道:“可能也许大概……不太好?” 高龙启笑得越发张扬,语气带上些天真的疑惑,“那你说怎样才算好?” 虞楚黛竭尽温柔凝望他,真诚建议,道:“我、我觉得……脸皮还是长在脸上比较好。” 高龙启顿时哈哈大笑,他声音低沉,在黑沉的夜中,透出股诡谲。 虞楚黛:“……” 妈的,神经病。 她瞄了下周围,开始思考下一步。 现在把脸埋进温泉里淹死自己还来得及吗?可行性很高的样子。 或者,一头撞死在岸边石头上。 他要剥就剥尸体去。 反正她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会痛。 思路一改,刹那轻松。 高龙启见她神色又逐渐冷静,心中明了,总有人想自尽,哪里能有这么好的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节 这人有点意思,他还不想她死。 这时候,应该给她播撒点儿希望。 高龙启蹲下,修长的手指点在虞楚黛额心,沿中线缓缓下滑,逐渐划过她的鼻梁、嘴唇、下巴,最终停在两截锁骨间。 虞楚黛只感觉此时此刻,他的指尖便是刀刃,生生将她解剖。 剥脸皮……就是这么剥吗? 高龙启见她呼吸变得急促,笑道:“别怕,今晚你把朕逗得很开心,所以朕决定不剥你的脸皮了,还打算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叫什么名字?” “虞楚黛。” 她不知道这祖宗又要想整什么幺蛾子,但他这么说……她很难不心动,毕竟她不是真的赶着去死。 虞楚黛尽量装得乖巧些,又补充道:“楚楚可怜的楚,远山如黛的黛。”其实更希望是西楚霸王的楚,变身项羽锤爆你这神经病脑袋。 高龙启放开她,“明日起,你去兽园劳作,若是将朕的爱宠们养好了,朕便免了你的罪。” 哎呦,听他这安排,暂时是不用死了? “陛下宽厚,多谢陛下,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虞楚黛连忙谢恩,太好了,成功苟住一条小命。 照顾动物,她可太有经验了。 从小到大,她因为体质之故,没什么朋友,宠物倒是养得多,且都养得白白胖胖。 以高龙启这性子,估计会喜欢体型大些的狼狗、老虎之类。 没关系,虽然凶猛些,但她从前在南惠国时也观赏过猛兽,园子里的人说只要好好养,并不难,万物有灵,它们能明白谁对它们好。况且,猛兽平常都关在笼子里,伤不了人。 退一万步讲,再可怕还能有随时要剥人脸皮的高龙启可怕不成? * * * * * * 虞楚黛站在兽园里,弱小可怜而无助。 一路走进来,比她腰还粗的蟒蛇,在树上蜿蜒盘旋;一丈多长的三只鳄鱼互相斗殴;还有长了毛的大蜘蛛,翅展数丈的金雕…… 但这些,都不上她现在面对的生物。 她面前的铁栏杆后说是虎山,但她瞅着,里头那玩意儿,跟她印象的老虎,完全不一样。 这只所谓的虎,个头巨大,皮毛黢黑,斑纹深蓝,利爪如刀刃,口里还有獠牙。脸面也怪异得很,像虎像豹又像狮,也不知道是怎么杂交繁育出来的。 根本不是猛兽,明明是怪兽。 高龙启人疯癖好更疯,到底哪里收集来这么些奇形怪状的妖兽啊。 可爱的动物那么多,养点儿兔子小鹿不行吗? 到了饭点,兽园的太监们拖来几车食物,车上笼子里都是活物,兔子、鸡、鹿等等。 虞楚黛:原来,可爱的动物也养了很多,只不过全都是给黑虎准备的菜菜。 新晋苦力虞楚黛拉过一车口粮,投喂黑虎。 “安息吧,鸡。” 她将笼子里的鸡抓出来,从铁栏杆缝隙扔进去。 一只活鸡扔进去,扑腾乱飞,黑虎跃起一口闷,嚼都没嚼两下,一连喂了一整笼,黑虎还没吃饱,咆哮索要食物。 虞楚黛打开鹿笼,将一只鹿赶进去。 她跑到一边,捂住眼睛,看都不敢看那活吃画面,低声喃喃祷告。 “安息吧,鹿。若是寻仇,请务必记得是高龙启杀了你,住址乾华宫,长发飘飘穿金纹黑袍像鬼的瘦高个就是他,千万别认错。” 黑虎终于吃饱喝足,趴在假山后睡觉,懒洋洋。 这时候,才轮到下人们吃午饭。 虞楚黛看着碗中饭菜,深深后悔于昨日大吃特吃断头饭的冲动。 以为要死了,钱都花完了,结果没死成——世上最悲伤事件之一。 今早还好,她吃的采女套餐,但现在中午她在兽园工作,不回去,饮食就和宫女太监们一样,这里的菜连咸味都难品出来,再这么下去,她就该吃眼泪拌饭了,自产加盐。 旁边,一个太监将一根细长的铁丝伸进虎山中,吸引了虞楚黛目光。 那太监将铁丝往黑虎吃剩的鹿残骸那边伸,铁丝顶端被弯成了钩子,他晃动几下,将那吃剩的鹿骨架勾住,拖了出来。 太监取出鹿骨架,往外走向庭院。 虞楚黛跟过去,见好几个太监宫女聚在那里,剁骨头的剁骨头,生火的生火,没一会儿就将那些鹿骨头煲成了一大罐汤,里头还炖了几朵大蘑菇。 竟然还有这种操作。 劳动人民的智慧可真是无穷啊。 虞楚黛看看自己冷冰冰的饭菜,又望望庭院中的那锅咕噜咕噜冒泡的汤。 大火煮汤就是快,香味很快飘了过来。 虞楚黛朝那些人走过去,冲个宫女搭讪道:“这个汤……挺香啊。” 宫女知晓她的心思,新来的,想喝汤,哼,才没人肯白搭理她。 宫女看到她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学她的语气道:“你这个耳环,挺漂亮啊。” 懂了。 虞楚黛将俩耳环取下来,递给宫女,“姐姐收下吧,我新来的,叫虞楚黛,还请姐姐多多照顾下。” 宫女见她这般识趣儿,脸色瞬间和缓,喜滋滋戴上珍珠耳环,招呼她坐下,跟其他宫人们介绍道:“大家伙儿都认识下,咱们来了个新人妹妹,以后都是同僚,大家多照顾下啊。” 虞楚黛成功打入兽园下人团,分到一碗汤。 在冬天里,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鹿骨蘑菇汤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 安息吧,鹿,实在要寻仇……还是去找高龙启。 他才是罪魁祸首,黑虎是直接凶手,跟我们这些喝汤的人没关系哦。 那宫女手里有点管事的小权,说虞楚黛长得风一吹就倒,便安排她负责打扫过道等杂活儿,用不着推车喂食。 虞楚黛又又幸福了。 说起来,这一切还得归功于高龙启,他不安好心想吓唬她,可惜,陛下生来富贵,不知何为民间疾苦啊,偏偏让她摆脱了洗衣裳的苦差事。 那些个蟒蛇老虎,不就是长得吓人点儿? 心理恐怖,总能克服,她就克服得很好,上午来时还双腿发酸发软,这到了下午,就没什么感觉了。 但是生理痛苦可就无法克服。在浣衣坊洗衣裳,洗一天双手变鸡爪,洗两天就能变猪蹄,两相对比下,她宁愿选兽园。 虞楚黛心满意足,美滋滋拿起扫把,打扫虎山前的庭院。庭院地上都是落叶和鸡毛,得在晚饭前清理干净。 她全神贯注扫着地,忽然,一阵强烈撞击声响起。她闻声回头,黑虎竟发狂般冲撞铁栏杆,虎啸震天。 不是这么倒霉吧…… 虞楚黛扔下扫把,拔腿就跑。 铁栏杆被黑虎撞出个大洞。 巨大猛兽,朝她直扑而来。 生死一瞬间,虞楚黛忽感腰上一紧,整个人一下子飞上了天,眼睁睁看到那只黑虎一爪子拍在自己先前站的那处,将地上的青石板拍碎一大片。 黑虎扑了个空,越发暴躁,扭身又朝虞楚黛冲去。 高龙启单手搂住虞楚黛,跃到假山上,躲开了黑虎扑击,他抬起一脚,踹在假山石上。假山石上半截被他踹裂,石块朝黑虎飞去,正中其鼻梁。 他骂了句,“小畜生,看清楚是谁。” 黑虎被重击,咆哮跌落在地。看清前边儿是高龙启后,龇牙咧嘴的怒容顿时消失无踪。 它嗷呜一嗓子,扭头就往破了洞的铁栏杆里钻,好不容易才将自己壮硕的身躯塞进去。 黑虎迅速躲去墙角里窝着,拿爪子捂住自己脑袋,丝毫不见方才威风。 虞楚黛惊魂未定,死死抱住救命稻草。 高龙启垂眸,声音嫌弃,“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虞楚黛回过神来,抬头看,救命稻草竟然是高龙启。 妈呀,更需要救命了!!! 高龙启感官异于常人,嗅到丝陌生的血味。 他看着怀中的虞楚黛,神情忽然微微不自然,“你……来了癸水?” 虞楚黛疑惑,没有啊,她早上换衣裳没看到啊。 她正想着,忽感一阵潮汐汹涌,低头一看,裙上渗出鲜红的血色来。 第7章 晋江7 虞楚黛再怎么心大也是个女孩子,脸瞬间爆红。黑虎大概是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继而引发野性发狂,她这都什么好运气? 见自己还搂着高龙启的腰,她慌忙松开,往后缩了两步,窘迫低头。她倒是想遮掩下血迹,可心里越紧张,越是感到暖流汹涌。 雪上加霜,她今日还穿着身浅蓝衣裳,鲜红血迹明晃夺目。 最惨之处在于……方才她抱住高龙启,贴得紧,蹭了点血迹在他外袍上,黑色衣裳本不明显,可好死不死,金丝线上也蹭了些。 虞楚黛:我真傻,真的,从一开始我就应该不喝药多吹风,直接病死在来北昭的路上,而不是活生生尬死在这里。 她偷偷盯着那处血污,祈祷高龙启千万别发现。 整个园子里,寂静无声,黑虎仍然趴在墙角里装死。 高龙启见虞楚黛裙裳上血色范围越洇越大,撇开眼眸,没再看她,随手指了个跪着的宫女,吩咐道:“你,带她下去,换身衣裳。” 宫女爬起来,连忙上前,扶着虞楚黛去自己房中。 这宫女,凑巧便是先前跟虞楚黛索要了珍珠耳环那个。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节 此刻,她惶恐不安,内心直喊菩萨保佑。 她在宫中数年,对皇帝陛下的行事作风再清楚不过。高龙启时常来兽园逛,那些个畜生但凡惹了他不高兴,前一刻再怎么喜欢,后一秒便也是说杀就杀,毫不手软。 至于人,从来只见陛下杀人,没听说过他还会救人。 偏偏今日自己碰上了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奇事。 刚才虞楚黛突然遇袭懵了,不知情境有多紧急,可她在门口处看得清清楚楚。 那黑虎爪子离虞楚黛脑袋不到一丈远,高龙启恰好过来,飞身冲了过去,将人一把抱住,腾跃躲过袭击。 但凡高龙启动作犹豫慢上一秒,虞楚黛必定血溅当场。 都这样了,她怎么还敢拿虞楚黛的耳环?是嫌自己命长吗? 宫女将耳环取下,塞在虞楚黛手里,再三请求原谅。 虞楚黛不收,道:“送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况且我拿这个换了汤,你留着也是应当。” 宫女劝说数次,虞楚黛都说不用,她拗不过,只好留下耳环,行事上便越发殷勤。她打来热水给虞楚黛清理干净,又找出自己刚领来、还没穿过的新宫女服给虞楚黛换上。 整理好后,两人一起回到虎山那边。 高龙启还没离开。 他蹲在铁栏杆的破口处,手里拿着几块栏杆碎片,摸摸缺口,观察颜色。 待他起身后,贴身太监张泰田赶忙递上手帕。 高龙启接过帕子,细细擦拭着手指,勾起抹阴冷的笑,道:“铸造司那些东西,敢在朕眼皮子底下玩小动作,一个个的,活得不耐烦了。看来朕最近太过心慈手软了,是时候给他们紧紧皮肉。” 张泰田除了贴身侍奉高龙启,还手握实权,为其办事,见高龙启这般说,便问道:“陛下打算如何?” “敢给朕弄虚作假造出这种玩意儿,朕就让他们好好品尝下自己的杰作。”高龙启抬脚踩在碎铁块上,“先别打草惊蛇,你挑个合适的时候,亲自带人突袭查封铸造司,将中饱私囊的蠹虫收押下狱,把地上这些东西,塞进他们嘴里,喂下去。” 张泰田并未惊讶,只恭敬听命道:“是。” 虞楚黛听到了二人对话,见高龙启说完后看向自己,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上前行礼谢恩。 高龙启看着她,不咸不淡,未有言语。那个宫女粗粗壮壮,虞楚黛穿上她的衣裳,像套了个麻袋似的,风一吹,空洞洞,晃悠悠,颇有些滑稽。昨日他捏她脸处的皮肤依然微微发红,模样可怜。 兽园外传来动静,一阵凌乱快速的脚步声。 浣衣坊的管事嬷嬷径直走来,气势汹汹,她看到虞楚黛,咬牙切齿,骂道:“好哇,原来跑这儿来躲懒了,可让本嬷嬷好找。” 管事嬷嬷骂完,才看到假山侧处的高龙启,吓得立刻跪下拜见他,求道:“老奴不知陛下在此,无心喧哗冲撞,求陛下饶恕。” 高龙启不喜人多,时常自己独自在宫中游走,即使带了人,往往也就是几个贴身太监,声势不够浩大,因此有种神出鬼没的感觉,宫人们无意间遇上时,常常被他吓得不轻。 高龙启瞥了管事嬷嬷一眼,目光转回虞楚黛身上,“虞楚黛,你又惹了什么事?” 算算日子,她前几天才到达北昭王宫,这么短的工夫,得罪的人犯下的事可不少。 虞楚黛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的壮举,踹翻盆子踩衣裳……她完全忘了还有这茬。 当时想着临死出出气,爽一把,现在报应来了。 见虞楚黛不说话,管事嬷嬷示意自己身后的宫女将物证拿出来。宫女搬出虞楚黛洗衣裳的那个大盆,里头惨不忍睹。 管事嬷嬷对高龙启禀报道:“陛下,虞楚黛偷懒违纪,目无尊上,不仅不洗衣裳,还将其糟践得不成样子,老奴因此才来寻她。浣衣坊这点小事,老奴不敢打扰您,我这就将她带回浣衣坊严加管教,以后浣衣坊必不会再出这种丑事。” 高龙启看了眼宫女手里的盆,里面那些衣裳皱皱巴巴,沾满了草屑泥巴,隐隐约约还可见鞋印。 他看向始作俑者虞楚黛。 虞楚黛也恰好观赏完自己的杰作,不小心同他对视了一眼。 她立刻挪开眼神,盯着地上的铁碎片,掩饰心虚。 管事嬷嬷冷冷看下虞楚黛,道:“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我回浣衣坊受罚?” 虞楚黛见状,冲高龙启福身行下礼,朝管事嬷嬷走去。 高龙启叫住管事嬷嬷,开口问道:“这种过错,按照浣衣坊规矩,该怎么罚?” 管事嬷嬷在公事上一向严谨,细细道:“虞楚黛偷懒耍滑,为一罪,应当罚跪两个时辰反思几过。她糟践贵人们的衣裳,目无尊卑,竟敢用脚踩踏,又为一罪,应当用脚刑,当众脱去她的鞋袜,拿竹篾子抽打脚底各百下,以儆效尤。若是日后再敢犯此等重罪,便以烙铁烙脚心。” 虞楚黛一听就软了,滑跪在地。 高龙启见她如此,觉着好笑,却不动声色,对管事嬷嬷道:“既然她已经跪下了,就在此先将罚跪了结,之后她再去浣衣坊自领脚刑。” 管事嬷嬷听命称是,她走到虞楚黛身旁,将人扯起来,调整姿势,令其跪端正,又将虞楚黛的双手叠放在一起,举过头顶。 管事嬷嬷严厉道:“保持这个姿势两个时辰,不准偷懒。”说罢,她留下一个小宫女监督虞楚黛受罚,朝高龙启行礼后离去。 兽园地上很多小石子,铁栏杆撞碎后也留下许多碎块。 虞楚黛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厉害,这个罚跪姿势又极其板正,手还得举着,没跪一会儿,她浑身都开始酸痛。 高龙启绕着她,慢慢走了几圈,想起自己的衣裳,问道:“上次你偷了朕的衣裳,拿去哪儿了?” 虞楚黛罪已经够多,不在乎再多一两条,认命道:“烧了。” 高龙启听罢,居然笑了起来,“烧了?你这人跟衣裳是有什么仇,如此容不下?” 虞楚黛心思全在罚跪疼痛上,不想搭理高龙启,便随口胡诌打发他,“听说越是名贵的衣裳,烧出来的火焰就越是漂亮,我想看,就烧了。踩衣裳好玩,就踩了。并不为什么。” 高龙启笑得越发开心,走到虞楚黛面前停下,“管事宫女都走了,你还跪着做什么,昨夜在温泉里,你可不像会老老实实罚跪的人。” 在一旁监督的小宫女:昨夜?温泉?陛下和她?这是我能听的吗? 虞楚黛瞥了眼旁边的小宫女,“陛下,你瞧,这么大个人在盯着我呢。”高龙启说的什么鬼话,好好的行凶未遂说得像男女私会,简直是毁她清誉,看吧,人家小宫女听完都想歪了。 高龙启看了小宫女一眼,冷飕飕。 小宫女打个寒颤,连忙行礼告退,十分有眼色。 高龙启道:“现在没人了。”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眨巴下眼睛,这祖宗又在玩什么花招坑她?读不了他的心,就得小心些。 她谨慎道:“奴婢自知有罪,奴婢不敢。” 高龙启眼神定定,直勾勾盯住她,声音低沉而缓慢,“朕借你个胆子,当真不试试看?” 虞楚黛跪得腿打颤,可受不了高龙启这般蛊惑。 她犹犹豫豫,抬起一条腿。 高龙启扯开殷红的唇,目光森森,“再借你一个。” 虞楚黛:“……”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一而再再而三引诱她犯罪。 她心一横,放下叠酸了的双手,站了起来,双手揉揉遭殃的膝盖。 高龙启继续盯了虞楚黛片刻,忽然问她:“你觉得,虞美人如何?” 虞美人? 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花上面去了? 虞楚黛天生会读心,从小到大自然而然依赖这个来跟人打交道。偏偏这招对高龙启失效,他还是个非同寻常的疯子,她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整一出是一出。 虞楚黛想了想,道:“虞美人花……颜色艳丽,轻盈若蝶,很漂亮。” 她当然知道虞美人还有虞姬的意思,但她可不敢提。 万一提了虞姬,高龙启让她效仿虞姬自刎用以谢罪可怎么办。 疯子的脑回路,她害怕。 “说得不错,这种花好看,而你又恰好姓虞。”高龙启笑了下,道,“晋封采女虞氏为美人。” 虞楚黛:“……???” 采女往上,还有御女和才人,她直接跳到美人,连升三级? 问题是,她何德何能?总不会是高龙启也有烧衣裳的爱好吧? 完全想不通。 不愧是你,果然非常人所能预料。 她发现,一旁的张泰田比她自己更震惊。 在张泰田眼中,陛下鲜少晋封妃嫔,她才来几天就得陛下亲封美人,简直不可思议。宫里一堆采女,若是不靠恩宠而靠熬年岁熬到美人,至少得熬要十年。 虞楚黛:莫名有种要起飞的错觉……爹娘,你们嫁不出去的女儿似乎要出人头地了,就是不知道人头什么时候会突然落地。 不等虞楚黛多想,高龙启又来了一句,“虞美人今夜侍寝。” 虞楚黛娇躯一震,他明明知道她来了癸水啊。 这种情况下,难不成他要浴血奋战? 还是说,高龙启就是有这种另类的癖好,做什么都喜欢带点儿血腥? 虞楚黛脑子里开始自动闪出一些源于南惠帝和学术公子的不和谐的画面,只是,画面中男人的脸换成了高龙启……两人纠缠在一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糊巴拉。 虞楚黛两弯秀眉拧成结。 画面太美,不敢多想。 第8章 晋江8 高龙启看见她的神情,“怎么,你不愿意?” 他脸色骤冷,声音肃然,眼神朝窝在墙角里的黑虎瞟了下。 这个虞楚黛不需要读心,也能懂,太明明晃晃了——敢拒绝,你现在就可以给它侍寝。 虞楚黛挤出个假笑,道:“陛下能看上奴婢,是奴婢天大的荣幸。只是奴婢……身子不适,怕污了圣体。” 高龙启淡淡道:“哦,朕不嫌弃。” 虞楚黛:可我嫌弃……不该体恤的时候倒是体恤得匪夷所思。况且,这绝对不算体恤女方,纯属纵容你自己的变态爱好。 可谁让他是皇帝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容不得你挑挑拣拣。 虞楚黛见躲不过去,便接受得干脆体面,“奴婢谢恩,感激涕零。” 高龙启嗯了一下,吹了声口哨。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节 黑虎闻声,连忙从铁栏杆里爬了出来。 高龙启轻轻一跃,坐在虎背上,右手掐住黑虎后颈上的皮毛,一条腿屈膝支起,姿态洒脱。 他驱虎离开,不知去向。 虞楚黛见此,彻底明白了之前碧芳嬷嬷所言,“北昭王宫不养闲人”。 何止不养闲人,连只老虎都得给皇帝陛下打工当坐骑,看它害怕高龙启那怂样儿,平日里怕是没少挨揍。 抠搜,暴力,变态。 给这么个君王当妃嫔,她的前途,可以预见,一片艰难与阴暗。 张泰田见虞楚黛呆呆望着高龙启离开的方向,笑道:“恭贺虞美人。陛下做事全凭一时兴起,行踪难觅,美人不必忧思,今晚您便可再见到他。” 虞楚黛:“……”忧是很忧,思是一点儿都没有,请勿造谣。 张泰田命人送虞楚黛回合欢苑,道:“等会儿会有人来替美人操持,美人请先回去歇息稍等片刻。” 虞楚黛:“多谢张公公。” 又是绝望的一天,却还要保持礼貌与微笑呢。 * * * * * * 虞楚黛回到合欢苑,苑中已有五人等候,一位年长嬷嬷和四个年轻宫女。 嬷嬷上前,福身行礼,道:“恭贺虞美人获宠,奴婢是教导嬷嬷,特来替美人梳妆,并教授美人侍奉规矩。” 虞楚黛礼貌应下,心道宫里消息传得真快,效率也高得离奇,人来得比她还快。 教导嬷嬷做事麻利,立即给四个宫女各自安排任务。大家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虞楚黛则成了个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听话以及被人摆弄的道具。 光是洗澡就给她洗了三轮,按照这种洗漱方式,一块猪肉都能被这些人抛光得锃亮。 最后一轮玫瑰香露洗完后,她本就白嫩的肌肤更显水润,仿若初生婴孩般细腻。 头发亦是折腾许久,洗净后拿炭火和扇子将其扇干,再绾出发髻。 脸上则精心化上了若有似无的淡妆,不着痕迹却让人气色红润。 虞楚黛很喜欢这个妆容,她五官虽然生得精巧,却因宿疾缘故,面色偏白,唇色浅淡。她在家时也爱涂些胭脂水粉,看得自己舒服,爹娘也不至于一看面色就担心她身子骨虚弱。 这些事情颇废工夫,弄好后,已至黄昏。 教导嬷嬷又紧急训练了下她的步伐、仪态、行礼等细节。 虞楚黛大家闺秀出身,在家中时虽然散漫,但从小对这些基本礼仪耳濡目染,一举一动,温柔婉约,学起来便格外迅速,教导嬷嬷很是满意。 这些事项一一了结,便到了最要紧的一项。 教导嬷嬷拿出一卷画册,交给虞楚黛,嘱咐道:“美人可要看仔细了,若是现在不好好学着,等会儿没侍奉好陛下,触犯圣怒,那可就……” 大家都对高龙启的脾气十分清楚,难听的话不必多说。 “是,多谢嬷嬷。” 虞楚黛接过那卷画册,面上装作矜持,心中却非常期待。 这,就是传说中的春宫图吗? 从前她和嫂嫂说悄悄话时,嫂嫂提过陪嫁里有这种东西,她挺好奇,但怎么缠着嫂嫂,嫂嫂都不肯给她看,说是怕教坏了她,非要等她出嫁时才肯送给她。 没想到今天意外收获一卷。 她又害羞又好奇,打开一看,连翻好几页,却越翻看越觉没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可能不是这个图册本身没意思,而是跟南惠帝以及学士公子脑子里那些画面比,这图上的东西,太太太普通了。 所以说,那俩男的到底玩儿得有多花?北昭后宫里的存货都比不上他俩的脑子。她无意间一瞥,居然都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教导嬷嬷见虞楚黛一脸平静,既没有少女娇羞,也没有动情之态,不由得皱起眉头,以为她只是敷衍粗略翻过,并未走心,便再次提醒她仔细看认真学。 等虞楚黛全部翻过一次后,教导嬷嬷亲自跟她逐页讲解一番,还特意嘱咐她,哪怕来了癸水不舒服也不能扫了陛下的兴致。 教导嬷嬷自己压力也很大。 距离她上次干这活儿,已有数年。 高龙启不爱搭理后宫妃嫔,因此这次南惠女子进宫后,都是碧芳嬷嬷在按往常惯例,将她们分发去各司做事,规矩上也只是按照宫女身份培训了下。没想到,虞楚黛会忽然被陛下看上并召幸。 事发突然,教导嬷嬷一接到消息便火急火燎赶来,这么点时间内要补学一堆东西,跟填鸭子似的。但没办法,虞楚黛若是伺候不佳,高龙启迁怒于她,她可扛不住,必须竭尽全力教导好。 虞楚黛在教导嬷嬷滔滔不绝的耳提面命后,脑子越学越昏,只不断地点头称是。 待一切准备周全,已到亥时。 虞楚黛被塞进轿子里,抬去乾华宫。 * * * * * * 乾华宫为高龙启寝宫,宫女太监只将虞楚黛送至门口。虞楚黛进门前,教导嬷嬷还千叮咛万嘱咐,叫她务必小心仔细伺候。 教导嬷嬷表现得很是镇静得体,可虞楚黛却感受到她内心浓厚的紧张,生怕犯错,好似要侍寝的人不是虞楚黛,而是教导嬷嬷。 虞楚黛拍拍教导嬷嬷的肩膀,反过来劝她道:“我都记下了,嬷嬷你别紧张。”从见面到现在,嬷嬷心跳一直比她犯病时跳得还快,真担心她猝死。 教导嬷嬷见这人一副心大的样子,怕得越发厉害了。罢了,都到这一步了,只求高龙启能看在虞楚黛漂亮的份儿上对她包容些。 教导嬷嬷脱下虞楚黛的披风,让她自己进去面圣。 虞楚黛走进寝宫中,偌大宫殿,竟空无一人。 “陛下?……陛下?” 她喊了两声,左顾右盼,无人回应。 连高龙启也不在吗?难不成骑着黑虎出去逛了,忘了要她侍寝这回事? 以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来说,很有可能。 虞楚黛瞬间一身轻松。 她在寝宫中到处逛逛,墙边有一面巨大的铜镜。她走过去,对着镜子照照。 今晚为了侍寝,教导嬷嬷为她准备了新衣裳,上边儿肚兜,下边儿长裙,外面披了层极轻薄的素纱曳地长袍。 好看是好看,但穿着特别冷。 冷? 不对啊,皇帝的寝殿怎么会冷? 虞楚黛这才注意到,这寝殿面积大,却没看到任何炭火盆,地上也不暖和,似乎也没烧地龙,比她的合欢苑还冷。 ……抠成这副鬼样子,也不知高龙启这人当皇帝当得有什么趣味,人生又能有什么出息。 虞楚黛可不是亏待自己的性子。 她走到床边,拿起一床被子,披在自己身上。 这被子不对劲,薄得很,适合夏天盖。 至于厚棉被,她找了一圈,连床底都看了,也没找到。 她又在心里将高龙启骂了一通,他应该在脑门儿上刻上抠搜二字。 虞楚黛披着被子,等了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便打起桌上点心的注意。 教导嬷嬷说,吃多了肚子会鼓出来,不好看,刚才晚饭时,只允许她喝了碗银耳羹垫垫。 银耳清淡又不顶饿,最多只能当配菜或饭后甜点,拿来当正餐,聊胜于无。 虞楚黛肚子咕咕几声后,再是按捺不住,没必要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高龙启亏待自己。 她走到桌边,桌上共有三盘点心,颜色不同,每盘中各六个,摆成了梅花状。 她每盘里拿出一个,倒杯茶水,就着茶吃。 吃完后,她细心地将每盘中剩下的五个点心挪动下位置,摆均匀,六瓣花变成五瓣花,看上去也很和谐,这点小事,应该没人会注意。 吃饱喝足,她心情好了许多,披着被子在寝殿中转悠,这里看看那里转转。 书桌上有一大堆公文,没兴趣,她老爹经常在家里写公文,看着就烦。她瞥都没瞥公文一眼,转向另一端。 屏风后,墙面斑驳,黑红暗红各种红色交织,形状怪异,不像水墨画,也不像文字。 虞楚黛盯了好一会儿,恍然大悟,这些……该不会都是血迹吧? 她越看越像,只怕又是高龙启搞出来变态艺术。 这人怎么回事,有点寻常的爱好是会遭天谴吗? 虞楚黛被血墙弄得心理不适,她绕回桌边,自己倒了杯茶,喝点茶,压压惊……受过惊吓,人就比较虚,也就更容易饿。 她盯着桌上的点心,犹豫不决,开始思考四瓣花看上去会不会太奇怪。 假如三个盘子里全都是四瓣花,大概就也不奇怪了? 或者,她将它们都摆成正方形,规则方正,整齐划一…… 房顶横梁上,高龙启靠着柱子,垂腿而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第9章 晋江9 从虞楚黛踏入这间寝殿起,高龙启便隐在黑暗中的横梁上默默看她。 他看蛇,看虎,也看她,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乐趣在于,他可以暗自以她为道具,玩些单方面的选择小游戏。 昨夜在温泉,若是虞楚黛大喊大叫痛苦求饶,他会杀了她。 今日在兽园,他问起虞美人时,若是她以虞姬自比,用以宣告自己对他的忠贞不渝,他也会杀了她。 而今晚,此时此刻,他书桌上摆放着北昭最重要的军事情报,她只消看一眼,他就会一跃而下,送她一份意欲通敌之罪。 宫里日子无聊,也就能靠抓抓别人的行差踏错用以自娱,历代北昭君主都有此传统爱好。 君威难测,便是从来没有标准,只需要他人绝对的畏惧和服从。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节 不料,虞楚黛运气倒是奇好,次次都能避开他暗中设置的错误选项,反将他逗开心了。 既然如此,他就予她晋封。难得有人能令他不生厌烦,该赏。 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至于其中的顺逆如何评判,全看他心情。 高龙启瞧着下方数次逃出生天的幸运儿,此刻,她的心思都在点心上,似乎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吃,纠结一会儿后,终是伸出了罪恶的爪子,拿了一块,小口啃着,眼神时不时瞥向门口,防着有人过来。 像只迟钝的食草动物。 丝毫没发现背后早已有猎食者蹲候。 她肌肤白净胜雪,在烛火中显得格外莹润……从他所在横梁的斜上方角度,朝她看,其胸前风光一览无余。因是召来侍寝,她衣着清凉,压根遮不严实,欲盖弥彰,偶尔还随着她吃东西的无意识动作而走光。 高龙启眸光暗了暗,身材倒是会长。在兽园抱起她时,轻得像朵云,拢共没几两肉,全长那里了。 见虞楚黛逐渐松弛下来,吃得越来越慢悠悠,高龙启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他低头从自己衣襟上随意拽下颗宝石,指尖发力,往寝宫门口弹过去。 他指力惊人,那颗宝石重重撞在门口的青铜兽头上,声响清脆。 虞楚黛听到动静,半眯的双眼顿时一亮。她快速将剩下的半块糕点塞进嘴里,两腮鼓鼓,像只松鼠,她嚼几口便囫囵吞下,倒杯茶水漱漱口,抬手拂去嘴边碎屑。 高龙启轻笑一声,从窗户翻出去,悄无声息。 等他从正门进来时,虞楚黛已经整理好一切,连被子都铺回了床上,恭恭敬敬站在床边,行礼迎接他。 “奴婢恭迎陛下,陛下万安。”她行礼时,身姿袅娜,声音温柔,一举一动皆符合礼制,丝毫不见方才的馋嘴慵懒模样。 高龙启故意挑刺,“宫女自称奴婢,你属于宫妃,难道不该自称妾身?” 虞楚黛主打一个听话,连辩解都没辩解一句,直接改口重新拜见,“妾身恭迎陛下,陛下万安。”她确实藏有一丝丝小心思——不想侍寝,至少来癸水时不想跟人血战,称奴婢保持下距离。 高龙启就喜欢看她面服心不服的样,惯会装乖巧,实则最是胆大,还总以为别人看不出她的小把戏。 他双臂一伸,“更衣。” 虞楚黛上前,替他脱外袍。他换了身衣裳,不是下午被自己弄脏的那件。这件外袍的衣襟、袖口,以及下摆边缘,都镶嵌了宝石,华丽非常。 这皇帝,对自己倒是大方得很。 他衣襟处缺了一颗宝石,也不知哪个小福星能捡到,这衣裳上的宝石颗粒大,成色好,切割精致,一看就很值钱。 高龙启只穿了两层衣裳,交领外袍开叉到腹部,脱掉后,露出里衣。 里衣也是黑色,上有织锦暗纹,亦是开叉到了腹部,露出了胸腹两处的肌肉。他远看高瘦,却并非消瘦身材,而是肌肉紧实的精瘦。 虞楚黛想起下午在兽园那会儿,抱着他腰时,手感的确挺不错。 那手感……引得她忍不住心猿意马。 哎呀呀,疯帝的疯怕不是风骚的风。 这么好看完美的脸和躯体,配上高龙启的性格和身份,全然浪费了。若他是个性格和善又没家底的侍卫,她老爹将他买回家给她当赘婿,她倒是挺乐意。 高龙启注视着她,“就一件衣裳,你要脱到什么时候?”脱着脱着就在那儿发呆,果真跟呆头呆脑的食草动物没两样。 虞楚黛默默回神,从高龙启给她当赘婿的梦中醒来,将他的外袍放在衣架上,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按照规矩,高龙启睡在里侧,妃嫔睡外侧,方便夜里端茶倒水。 高龙启径直走向床,躺下。 虞楚黛捏了捏裙摆,跟过去,站在床边看着高龙启……大家才刚认识就得躺一起,有点儿难为情。 高龙启见她脸上微微发红,心觉有趣,故意催促道:“虞美人,你这么站着,是打算用眼神侍奉朕?朕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还欠着脚刑,若是侍奉不好,明早再度变回采女,可就免不了刑罚。” 虞楚黛一听,心里的羞涩顿时烟消云散,这么现实吗? 不得宠就挨罚,得宠需求可太紧迫了。 她心一横,脱了鞋,爬上床去。 坐在床上后,同高龙启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 高龙启一言不发,就想看看她如何走下一步。 虞楚黛也不知这人在想什么,只能自己转动小脑瓜冥思苦想。 她注意到高龙启衣襟之下,胸口之上的抓痕。 之前没细想,现在看来,就他这暴躁性子,除非他同意,否则谁活腻了敢这般抓挠他? 抓痕越看越暧昧。 万万想不到,高龙启看上去强势,居然喜欢这种调调。 虞楚黛下定决心,一个翻身,跨坐在了他身上,双手伸到他腰间,探向腰带。 高龙启没想到虞楚黛会突然这么大动作,明明前一秒还满脸羞涩,这一秒却奔放异常。 他抓住她胡乱扯腰带的手,“你做什么?” 虞楚黛有点烦,但她还是耐着脾气接话道:“陛下躺着……不就是这个意思嘛……”都到这一步了,还装什么装。 高龙启:“哦?”他还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虞楚黛一咬牙,“坐上来,自己动……”这种事非要人明明白白说出来吗!明知故问,恶趣味,真讨厌。 高龙启愣了一下,顿时大笑不止。 虞楚黛看着他,满心无语。 他里衣上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花枝乱颤,滑落下去,露出大片皮肤,越发风骚。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还会有别的事做?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高龙启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着还坐在他身上的虞楚黛,道:“虞楚黛,你来了癸水,居然还想跟朕……你个禽兽。” 虞楚黛不高兴了,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替自己辩解,“明明是你要我侍寝,怎么还倒打一耙?”就他这种人,居然有脸说别人是禽兽。 高龙启反问道:“朕只让你侍寝,可从没说过让你坐上来的话。就现在这姿势,怎么看都是你图谋不轨。你脑子里的侍寝,是这样?胆子真大。” 虞楚黛想想,确实人家没说,都是她自己在推测。 呀,她最不擅长猜猜猜啊。 看他反应……是她会错意了? 虞楚黛静静看着身下的高龙启。 目前这个姿势,不得了。 他长发四散,衣着凌乱,此时躺床上,自下而上看着她,眼神远不如平时惯有的俯视那般凌厉,再配上胸间伤痕,纯然一副遭恶霸欺负了的模样。 恶霸本霸甚至还坐在他身上,手里拽着他腰带,欲行不轨之事。 别人骑虎难下,她更厉害,她骑龙。 虞楚黛不知所措,眼神瞟向那面血墙,仿佛看到血墙上添了一抹名为虞楚黛的红。 第10章 晋江10 一阵寒风自窗边而来,冷冷地拍打在虞楚黛脸上。 没事,她还能稳住。 虞楚黛望着身下的高龙启,抬起手,将他凌乱风骚的衣襟朝中间扯扯,遮住胸膛,再努力扯扯,连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俨然一副禁欲模样。 哦对,还有腰带。 她扯出他的腰带,双手灵巧穿梭,先打个死结,再打个蝴蝶结。 双结齐下,绝对松不了,完美。 做好这些,她将自己禽兽般的身躯从高龙启身上挪下来,伸手抚平他被自己坐乱的里衣衣摆。 很好,一切都很整齐。 犯罪现场已清理干净。 没有现场就等于没有犯罪。 高龙启黑漆漆的双眼盯着她。 虞楚黛坐到一旁,手叠在一起,作乖巧状,仿若无事发生。 然而,不等她将装死贯彻到底,她手腕忽然一痛,整个人被猛然拽倒在床。 仅仅一瞬间,她双手手腕被高龙启单手扣住,压在头顶上方,膝盖也被他单膝压制,动弹不得。 整个人像条粘板上的鱼。 刀俎高龙启正当其上。 墨黑长发如流水般,铺泄在她身上,拂过脸庞,痒痒的。 虞楚黛仰面望着他,只见他黑白分明的双眼中,以极快的速度爬满鲜红血丝,额头尤其是太阳穴处,青筋暴起,平时殷红的嘴唇,此时越发鲜艳,仿佛刚刚吸食过鲜血般。 形状可怖如恶鬼。 就坐了他一下下而已犯不着这么生气吧! 她立刻表明态度,认错流畅丝滑: “陛下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耍流氓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 面对绝对力量,她从不死犟,更何况高龙启压根不是正常人,对错黑白就更不重要了,只求看在态度良好的份上放她一马。 但高龙启置若罔闻,神情丝毫未见缓和,反而有越演越烈之势。 她想起来,初来北昭国那日,大殿之上,他便是这般模样。 当时太监喊什么来着? 发病,对,他这模样必然是所谓的发病。 虞楚黛见状不对,道:“陛下你快放开我,我去叫太医……嘶啊……” 话音未歇,她脖子上一热,被高龙启咬了一口。 妈的,好痛! 你是狗吗?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节 “别动……安静。” 高龙启的嗓音本就低沉,这会儿开口,格外沙哑。两人距离极近,他的声音好似顺着脖颈钻进她身体里,像粗糙的砂砾。 他放开虞楚黛的手腕,缓缓往下,手落在她下颌处,扣住。另一只手则搂在她腰间,不容她动弹。 虞楚黛也不敢动弹。 他的牙齿还抵在她脖子上,脉搏在尖牙下跳动。 若是一口下去,正中动脉,她的血立刻能溅三尺高。 高龙启忽然漏出声笑来,“你看过猛兽捕食吗?就像这样……像我们现在这样。” 虞楚黛脑中浮现出兽园中那只黑虎。 咔嚓一口,咬断了鹿的脖子。 救命,没人告诉过她,高龙启还有吃人这种异食癖啊。 难不成以前给他侍寝的妃嫔,也是这么给他咬死的?怪不得整个宫里就没几个高位妃嫔,合着全是一次性侍寝。 虞楚黛欲哭无泪,下午还庆幸被高龙启救回一条小命,原来人家不是救她,而是给自己虎口夺食抢口粮。 一天之内惊吓太多,她小心脏噗噗响。兽园的小鹿已经喂虎,她心里这头乱跳的小鹿也快被高龙启吓到停跳。 高龙启仿佛和她脖子杠上了。 他松开牙齿,唇却依然贴在那处,像一块灼热的烙铁。他伏在她颈间,呼吸粗重。 虞楚黛看不到他的脸,只觉颈间气息湿热,他一呼一吸间都牵扯着她的心情。 很紧张,怕他随时又来一口。 不过……虞楚黛的性格决定了她的紧张心情持续不了太久。 在高龙启重复十多次呼吸后,她的想法已经从“救命高龙启发疯要吃人”流转到了“要咬快咬请不要玩弄食物”,再到最后,彻底平复如初,甚至有点……犯困。 犯困,怪不得她。 首先,她今天工作劳累受惊吓,很费心神,而此刻,高龙启的身体很烫,超乎寻常人的灼热。 这就意味着,他这么抱着她,让她很暖和。 寝宫里没有任何炭火地龙,被子又薄,她冻了一大晚上,而高龙启相当于一个人形暖炉,温度正好,持续发热,来得可谓十分及时。 唯一的缺点是有点重,但比起寒冷来,这点儿瑕疵并不算什么。 咬又不咬,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不知还要多久……虞楚黛轻轻打了个呵欠,将旁边的被子拽了拽,粗粗遮了下自己。 很好,更暖和了。 * * * * * * 等高龙启缓过来时,室内寂静得只剩风声。 他撑起身体,身下的虞楚黛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是死了吗? 他在恍惚中杀了她? 他伸出手指,探探虞楚黛的鼻息。 还在喘气,看来只是吓晕了。不对,这种气息不是晕倒,倒像是……睡着了。 高龙启又试了下脉搏,确定一番,还真是睡着了。 ……这种情况下,她居然还能睡着? 方才,他的确是发病。 发病时,他头痛欲裂,浑身血液仿若沸腾,身体的每寸皮肤都痛得像要撕裂开一般。 他自小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力能扛鼎,武艺卓绝,可他发病时,这一切优点就都变得可怕。 极端苦痛中,毁灭就成了他脑中唯一的念头,偏偏他还拥有这样的力量与地位。血红的刺激会让他兴奋,而兴奋之下,身体的疼痛便仿佛有所减轻。 近几年,发病越来越频繁,症状也越来越剧烈。曾经太医还能用针灸和丹药缓解抑制,十天半月才发作一次,现在这些手段的效果却逐渐趋无,今晚距离他上回发病才三四天。 他刚才,动了杀心。 只是在狠狠咬下的前一秒,他嗅到了一股清冷味道。像是下过整宿雪后,清晨皑皑白雪中的空气,清澈冰凉至极。 浇灭了他体内经年不歇的燥热,让他脑海恢复片刻清明。 可惜有杂质。 庸俗的玫瑰香味将她的味道掩埋得若隐若现,非得深吸慢嗅才可觅得痕迹。 高龙启单手支撑着头部,指尖在她颈间齿痕处划过。他掐过很多人的脖子,没有谁的脖子像她这么冰凉。 他生出好奇来。 虞楚黛的血液,也会是凉的吗?不像他,血管中仿若流淌着不灭烈焰,日日夜夜,烈火焚身。 想满足好奇心很简单,只需要轻轻剖开她的跳动着的经脉……高龙启眼神有一次变得猩红,熟悉的兴奋感再度占据他的脑海。 忽然,他腰上一凉。 虞楚黛抱住他,贴上来。 她睡得好好的,忽然冷起来,便本能地朝热源蹭过去,抱住后她还嫌不够,扯过高龙启的手,贴在自己肚子上,这下连遭受癸水折磨的小腹都暖上了,舒服。 她呼吸再度均匀,一动不动,睡得更香了。 高龙启:“……” 虞楚黛整个人像个大冰块,此刻窝在高龙启怀里,竟意外地缓解了他灼热皮肤的疼痛。 高龙启觉察后,直接将虞楚黛的纱衣扯去,抱住她。 疗效奇佳。 她离得近,淡淡幽香绕鼻。 他自从上次发病,就未曾入眠过,此时疼痛减退,疲倦到极致的身体瞬间被浓烈的睡意湮没。 * * * * * * 虞楚黛睁眼时,寝宫内阳光灿烂,她独独躺在宽阔的大床上。 脖子好痛,她抬手去摸,按到牙印,哦对,昨晚恶龙发病咬她来着,再后来,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头一看,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 但是,她外层纱衣被脱下扔在了床脚,上身仅着肚兜,背后那条带子还松开了,歪歪扭扭,堪堪挂在脖子上,遮了个寂寞。 难道高龙启趁她睡觉扒开她衣服睡了她? 不会吧,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掀开被子看看,床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若是真对她做了什么,她有癸水,绝对会血洒当场。 话说,昨晚气氛都到了那样,高龙启这人居然只是咬了她一口……他果然不是凡人。 一般的男人对女人是□□,而我们的陛下不同,他是食欲。 哪怕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他也能一心向饭,不愧是他。 虞楚黛伸个懒腰,神清气爽,不得不说昨晚睡得超好。 她打小就怕冷,在家时父母宠着悉心照顾,床上都是厚厚的羽绒丝被,来北昭国后可没这个待遇,因此她睡得都不太好。 而高龙启浑身暖呼呼,恰好她读不了他的心,整晚睡得又暖和又清静。 休息到位,人精神都好了许多。 虞楚黛跳下床,外头的宫女听到动静,进来伺候她洗漱,梳洗一番后,送回合欢苑。 她轿子刚落地,合欢苑中便来了人。 远远看着碧芳嬷嬷顶着那张严肃冷淡的脸,朝她走来。 虞楚黛心中打鼓,她看到这位嬷嬷就会想起小时候家里请来的教书女先生,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语气,读心也读不出什么好话来。 读这些人的心,很吃亏,人家只是心里对她不满,嘴上又没说,她平白挨骂,有苦说不出,只能自行消化。 读心有距离要求,碧芳嬷嬷离得远,虞楚黛读不了她的心声,只能诚心祷告。 昨晚,高龙启没睡她……对于妃嫔来说,得不到皇帝宠幸,可是重大过错。 碧芳嬷嬷千万别是来和她算总账啊。 她不想洗衣裳,不想回兽园,更不想脚底挨板子。 第11章 晋江11 碧芳嬷嬷走近,朝她行礼,道:“恭贺虞美人获宠,昨夜劳累,这些都是陛下的赏赐。按照规矩,如今您可以有一名宫女贴身侍奉,粗使宫女、太监各一。奴婢这边已安排好人选。” 她身后缓缓走来宫女太监各一列,手里要么拿着托盘,要么抬着箱子。 碧芳嬷嬷朝身后招下手,一名模样约二十来岁的宫女走上前来,她介绍道:“这宫女名叫结香,行事严谨妥帖,在梳妆打扮等事上都是把好手,奴婢特意挑选过来服侍您。” 结香上前行礼,动作标准干脆,浑身上下透着股干练。 虞楚黛悬了一路的心终于放下。碧芳送赏赐还这么板着脸,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可不怪她猜不出来,笑道:“多谢嬷嬷费心,嬷嬷资历深,选出的人必定妥帖。不过还有一事,我想求嬷嬷您行个方便。” 碧芳嬷嬷道:“美人客气了,奴婢不敢当。您先说说看是什么事。” 虞楚黛道:“这事儿也不大。我是想着,粗使宫女和太监,让我自己举荐两个人。” 碧芳嬷嬷未立刻答话,她面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心中却有一番看法。 这位虞美人若是想要各方最精明能干的宫人,以区区美人位分还不够格,提出来只会自取其辱。 所谓粗使下人,区别也大得很,聪明伶俐的宫人不见得愿意来合欢苑伺候。虞美人目前虽然还平安,甚至有了所谓的恩宠,但陛下的性子起伏不定,能一时兴起宠她,就也能一时不悦杀了她。 陛下对前朝那些官员便是如此,她在宫中多年,事情见得多,对虞美人的获宠有些惊讶,却并不乐观。 若是虞美人才得宠,就迫不及待恃宠而骄,要这要那,怕是会死得更快。 虞楚黛读到碧芳嬷嬷的想法,并不生气,反倒深有同感。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节 别说碧芳会这么想,连她自己对高龙启的所谓恩宠都没几分信心。 只是她这人经过多年学习,心态已经完全向豚夫子靠拢,“混过一天是一天”的信念深入灵魂,只要眼前得过且过,旁的她并不会放心上。 见碧芳嬷嬷不言语,虞楚黛继续道:“太监人选是给我送饭的小寿子,他对我挺和气。宫女人选是浣衣坊里名叫采荷的宫女,我初去洗衣裳那天,笨手笨脚,采荷教过我。还望嬷嬷帮个忙,但若您不方便,我也不愿让您为难。” 碧芳嬷嬷一听,她要的都是些底层小宫人,并不难,心中松快许多。洗衣裳和跑腿都是苦差事,虞楚黛将这两个人捞出来,称得上是知恩图报。 碧芳应承下此事。 虞楚黛欣然感谢,从高龙启的赏赐中找了几样出来,送给碧芳。 碧芳嬷嬷不收,只说心领。她留下几个小太监帮忙归置东西,带剩下的人离开合欢苑。 结香如碧芳所言那般,为人很是干练,做事麻利,她带着小太监们替虞楚黛清点赏赐,一一整理。很快,应季的东西留在了房间里,其他一时半会儿用不上的赏赐,都被搬去旁边小仓库中。 先前空荡荡的房间,称得上是家徒四壁,现在被赏赐填得满满当当。 金银首饰,布帛锦衣,棉被香炉……什么都有,连炭火都从粗劣黑炭换成了烟灰较少的白炭。 虞楚黛躺在床上,抱着厚棉被快乐打滚。 她正愁钱都花完了,没想到高龙启打赏起人来竟然这么阔绰,解了她燃眉之急。 真可谓富贵险中求。 昨晚她吓得要命,但毕竟命还在,也没有受什么大伤痛。她这人,记吃不记打,现在心里全被赏赐占据,压根想不起来昨晚的心惊胆战。 甚至还有点儿不安心。 他就咬了她一口而已,给这么多赏赐,让她一晚赚得比她老爹一年还多,这钱拿得也太简单粗暴了。 高龙启真的不考虑再多咬一口吗? 虞楚黛决定,她以后再也不骂他抠搜了。 高老板,暴躁变态,但大方。 * * * * * * 碧芳嬷嬷派人去浣衣坊找采荷,带去合欢苑当差。 消息传来时,浣衣坊中议论纷纷。 按照宫中流行版本,虞楚黛心机颇深,手段高明。刚来宫中那天,就主动住到离温泉很近的合欢苑,然后故意去偶遇高龙启,设计所谓的惊鸿一瞥,引高龙启上勾,以退为进,成功获宠。 年长些的宫女对此事多是羡慕,但更钦佩虞楚黛胆子够大。 从前也不是没有动这种心思的宫女和妃嫔,但下场都很惨烈,宫中便无人敢效仿。 虞楚黛是从南惠国来的外邦人,不知其中利害,反而初生牛犊不怕虎,钻了空子。 但此路风险着实太大,即使知道方法,大家也不敢轻易学习,只能感慨虞氏美人命好。 年轻宫女们则骂声居多。 老老实实洗衣裳的人依旧在洗衣裳,虞楚黛这种不择手段的狐媚子却飞升上位。 听说,送赏赐的宫人队伍排了一条街,昔日凋敝的合欢苑也有工匠前去修整。 人世间真真是没有公允之道。 骂得最狠的,当属庆和公主。 明明她才是和亲公主,虞楚黛只是陪同而来的媵侍,却使下流手段,越过了她这正经主子。 虞楚黛升了美人,她挨了打,在房里养伤,还得扣她误工的月钱。 两相对比下,庆和公主心里越发愤懑。 她叫来采荷,吩咐道:“你将本宫扶起来,我要去见虞楚黛。” 浣衣坊是苦差事,聪明灵巧些的宫女早就想办法调了出去,采荷进宫后一直在浣衣坊,是个十足的老实丫头,性格绵软,常常遭人欺负。 庆和公主颐指气使,凶巴巴很是吓人,再加上,采女与宫女毕竟身份不同。 采女再怎么低微,名义上也还是皇帝的女人,属于主子,而浣衣坊宫女在奴隶里都排在最低等的行列中。 采荷不敢不听话,她收拾好包袱后,扶着庆和一起去合欢苑。 * * * * * * 小寿子先一步到了合欢苑,笑嘻嘻同虞楚黛谢恩。给美人当差可比在御膳房跑腿送饭强得多,每月工钱就高出一截,活儿还轻松。这几天打交道下来,虞美人性格极好相处,赏钱也大方。 唯一的短处是陛下阴晴不定,不知虞美人福气够不够大,命够不够硬。 小寿子由衷希望虞楚黛的恩宠能长长久久,自己也能跟着主子沾沾光。 二人正说着话,采荷扶着庆和公主到了合欢苑。 虞楚黛看到庆和公主,愣住,她怎么来了?还没等她询问,庆和公主先开了口。 “虞楚黛,赶紧找个地儿给本宫坐下歇会儿。” 虞楚黛不明就里,但还是让小寿子将才搬进合欢苑的贵妃榻收拾出来,向庆和公主献上了此榻的第一次。 庆和公主臀部挨了打,坐不得,便趴在榻上说话。 虞楚黛搬个凳子过来,坐在庆和旁边,“公主,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庆和公主瞥了虞楚黛一眼,直截了当道:“你把本宫调来合欢苑当差。” 虞楚黛一脸懵,“啊?可我是要了采荷过来——” 庆和公主不耐烦,打断她,“你要采荷做什么,本宫说了,让你把本宫要出来。你如今既然能要人,当然得将本宫从浣衣坊调出来。难不成还让本宫在那鬼地方洗衣裳啊?” “那不然呢?你洗你的衣裳,我调我的采荷。”虞楚黛真心实意不理解庆和公主,她怎么好意思跑来支使自己支使得如此理直气壮。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庆和公主气得上半身支棱起来,气道:“虞楚黛,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本宫是公主,你一个臣女,本就该伺候本宫。如今本宫低三下四,愿意来给你当差,你不仅不感恩戴德,还敢说这种话,本宫看你是活腻味了。” 虞楚黛被庆和公主的话惊讶得刷一下站起来。 世间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第12章 晋江12 虞楚黛无法理解。 庆和专程跑过来骂她一顿,还想让她捞自己出来,纵然她长在深闺,少有人情见识,也知道没有哪个正常人会这么求人。 跋扈成这样,还敢称之为“低三下四”……庆和对成语的理解,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啊? 虞楚黛很想把这些话直接甩庆和脸上,但想到人家毕竟是一国公主,万一暗地里给南惠帝飞鸽传书或用什么方式联络下,搞不好虞家会受牵连。 再者,确实,庆和才是正经和亲公主。 要是哪天高龙启喜欢上庆和,庆和跟他撒撒娇告告状,高龙启那疯子一听——哇!虞楚黛真可恶!当即把她捆住拿鞭子狠抽一顿,扔去喂黑虎,以博庆和一笑,也不是不可能。 虞楚黛顿觉压力。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虽然她从小总被人说傻,但她觉得自己机智得一批。 虞楚黛衡量一番后,绽出个笑来,温和道:“公主,合欢苑这边,条件其实挺差,还不如您现在住的地方。您金枝玉叶,臣女福薄命贱,着实不敢让您来伺候我。这样,我让人送您回去歇着。来,结香,小寿子,你俩送公主回去,还有,记得去太医院取些药送过去,公主的伤得好好将养……” 她说着话,朝结香和小寿子使眼色。 这俩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架起庆和,朝外面走去。 庆和还在冲虞楚黛叫唤,不愿离开。 小寿子连忙上前搭话,转移注意力,边说边将庆和往外带。 拉拉扯扯间,总算是抬走了这位公主祖宗。 虞楚黛坐在贵妃榻上歇口气,若是让庆和进了合欢苑,必定每天鸡飞狗跳,她给庆和当牛做马。 采荷见此,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自己犯了错,不该带庆和公主过来。她跪在榻前,哭求虞楚黛不要赶她回浣衣坊。 虞楚黛让采荷起身,安慰道:“别怕,我不赶你走。你老实胆小,外头我让结香和小寿子应对,你就在苑里打打杂,安心做事就好。” 采荷感激不已,起身便去打扫庭院,拦都拦不住。如果今天她被退回浣衣坊,往后只会更遭人瞧不起,更受欺负。她不怕脏活累活,只求安宁度日。 外面天寒地冻,虞楚黛看着卖力做事的采荷,不免物伤其类。采荷这般表露勤奋,其实是在害怕她,就像她怕高龙启,都是身不由己的弱者对害怕被上位者随意玩弄命运。 她叹口气,她看上去很凶残吗?不会吧,她既不是高龙启,也不是庆和。 别说……越想越觉得高龙启跟庆和绝配。 这两人身上都有种在座各位全是垃圾,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疯劲儿。 高龙启没爱上庆和,很可能只是缘分未到。 而她,跟高龙启怎么看都不是一路人。 没死在昨晚,她自己也挺费解。还能拿到赏赐,更费解了。 她将一切归因于高龙启脑子有病。 疯子嘛,不管做什么都很合理,逻辑通顺。 她望着满屋子赏赐,摸摸自己正坐着的贵妃榻,心中倒腾起来。 今日这待遇,可是她跟阎王爷擦肩而过换来的,她不想失去,得尽力维持下。 哄人,怎么哄? 她在家里,都是大家哄着她。 她只哄过宠物。 哄宠物,简单。 喂一喂,摸一摸,抱一抱,亲一亲。 想象下那画面,把宠物换成高龙启……虞楚黛眉头皱成一坨。 她一脸谄媚凑上去,高龙启摆着张高冷冰块脸,不屑一顾。 且不说献媚这事儿挺恶心,即使她能克服心理障碍,恐怕高龙启也会满脸嫌弃避开,手起刀落,剁了她,然后捂住衣襟骂她句“流氓,禽兽”。 陛下双标她已见识过多次,宽于律己,疯于待人。就像昨晚,哪怕他将她衣裳扒得七零八落,也只会是她这个禽兽对他耍流氓。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3节 罢了罢了,不能是这个哄法。 但高龙启赏赐这么多好东西,她完全不表示一番,未免太不知好歹,高龙启会以此小题大做,再记她一笔。 还是得去找他一趟,至于到时候如何,看临场发挥。 虞楚黛望向窗外,乾华宫离合欢苑挺远,她未得召幸,没有轿子坐,得自己走过去。 趁天色还早,赶紧出发。 * * * * * * 北昭王宫占地广阔,等虞楚黛走到乾华宫时,太阳已快落山,残阳余晖映照冬日萧瑟。 守在宫殿门口的传话太监拦下虞楚黛,问道:“美人可是受陛下传召而来?” 虞楚黛摇摇头,道:“未有传召。我是自行来这边,想跟陛下谢恩。劳烦公公通传。” 传话太监听后,礼貌微笑,却并未放行,道:“美人初来,大概是不清楚规矩。陛下素来喜欢清静,后宫未经传召,一律不准擅自觐见。像您这种情况,陛下也不准我们传话。奴才无意为难您,只是做下人有做下人的职责和难处,还望美人体谅。”皇帝规矩在那里,他不敢违抗,但也不想得罪获宠之人,便尽量让语气温和客气。 虞楚黛体谅点头,道:“公公客气,是我不懂规矩,擅自不请而来。既是如此,就不必通传了。若是公公见到陛下,劳烦您说声,美人虞氏感念陛下赏赐,来谢过恩了。我这就回去。” 传话太监应下,“是,奴才记住了。美人慢走。” 虞楚黛转身,打道回府。 这样更好,事情照样完成,还不用面对高龙启。反正她亲自来过一趟,谢过恩,诚意足够,不能面谢是因为高龙启自己下的命令,她遵从,一切都很合规矩。 “哟,是虞美人啊。陛下说外头有人,奴才还不信,原来还真来了人。” 虞楚黛刚下台阶,闻声回头,看到张泰田站在门口,朝她笑了下。 她回头冲他打招呼,“张公公。” 传话太监见状,连忙将虞楚黛所为何事而来告诉张泰田。 虞楚黛可不想又被数落不懂规矩,甚至挨罚,自己抢先开口,认罪道:“是我不知规矩,才来这一趟,无意打扰陛下清静,没想到陛下如此耳聪目明,还是察觉了。” 这人狗变的吧? 乾华宫墙壁宫门都特别厚实,还能听到动静? 绝对是狗变的。 “我这就走,外头冷,张公公快进去吧。”虞楚黛行礼告退,打算开溜。 张泰田却打断她的跑路计划,道:“美人稍等片刻,大冷天儿的,您走这一趟不容易,奴才进去回个话儿,看陛下怎么说。”高龙启极为敏锐,估计猜到了来人是虞楚黛。以他对高龙启的了解,若是完全不想见她,会直接让侍卫赶人,而非说什么外面有动静。 虞楚黛:“其实不用麻烦您……” ……她单纯想走个流程,不落话柄而已。 张泰田忽略她的挣扎,转身就进了宫殿,再出来时,笑得一脸慈祥,伸手有请,“美人,进去吧。” 虞楚黛扯出个笑,跟着张泰田进入乾华宫。 行叭,见就见,她无所谓。 宫殿中,高龙启独坐在宽阔御座上,单腿屈起,踩在椅上,另一条腿伸直搁地上,姿势随意,跟他桀骜的性子很是一致。 他抬眼朝她看来,双瞳漆黑。 第13章 晋江13 虞楚黛已有经验。 高龙启眼睛黑白分明,是好事,说明此刻没发病。虽然眼神依然阴鸷冷漠,但见识过他发病时双眼布满猩红血丝的恐怖面容,现在的高龙启在她眼中简直称得上和蔼可亲。 虞楚黛上前一步,露出个宫廷标准笑容,屈膝行礼道:“妾身感念陛下赏赐,特来谢恩,不料扰了陛下清静,实乃无心之失。既是有幸拜见过陛下,妾身这就告退。” 高龙启没理会她那番得体的宫廷陈词滥调,只问了句,“赏赐,可还喜欢?” 虞楚黛想到满屋子东西,脸上的笑瞬间真切起来,“喜欢。” 回答得实诚又大声。 高龙启轻笑一声,“又不是什么好东西,眼皮子浅。” 他只随口吩咐了张泰田拿床被子给她,至于那些赏赐,全是张泰田按照宫廷惯例送去的,想想也知道贵重不到哪里去。 此话一出,虞楚黛高高翘起的唇角,便眼瞧着快速跌落下去。东西是他赏的,眼皮子浅也是他嘲的,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高龙启见状,心情好上几分,将虞楚黛弄得尴尬,颇有些趣味。她这人总以为自己伶俐,爱装乖,他偏要见一次戳破一次,看她如何为难圆场。 虞楚黛思来想去,绞尽脑汁才挤出一句体面回答,“陛下天潢贵胄,见多识广,妾身不敢同陛下比。只要陛下赏赐的,妾身都觉得好。” 她紧接着行礼,道:“妾身不多叨扰您了,告退。”还是早点离开此是非之地为妙,高龙启着实难以取悦。 虞楚黛正往殿外走,恰巧碰上御膳房前来送晚膳。她可不敢耽误恶龙吃饭,赶紧朝旁退两步等候,让御膳房的人先进来。 御膳房的小太监们鱼贯而入,打开食盒,热气腾腾的香味刹那间充盈整个宫殿,扑面而来。 虞楚黛忍不住瞧那边看过去。 一道道菜肴端上桌子,色香俱全,至于味道……她没福气尝,但想想也知道,给高龙启吃的东西,绝对不敢不好吃。 看看桌上的丰盛菜肴,虞楚黛想到了自己的晚饭。 美人待遇必然比采女好,但和皇帝比,也是天差地别。况且现在已到饭点,合欢苑那么远,等她拖着酸疼的双腿走回去,全是冷饭凉菜。 她眼神跟着进进出出的小太监们转动,黏在食盒上。 这般神情,自然逃不过高龙启的眼睛。 说她眼皮子浅,就当真是深不起来,连点饭菜都巴巴望着,人家御膳房菜都布完退下了,还依依不舍,用眼神跟着他们私奔。 高龙启语气随意道:“虞美人可要留下一同用膳?” 虞楚黛低声咳了下,矜持而礼貌,“不了不了,此为御膳,陛下慢用。” 高龙启坐到桌前,扫了眼满桌饭菜,“那倒是可惜了,朕胃口不佳,吃不完也是浪费。你当真不吃?” 挣扎三秒后,虞楚黛人已经挪到了桌旁。 虞楚黛:我能抵抗一切,除了诱惑。 魔鬼高龙启,偏偏总爱诱惑她。 “其实吧,妾身也不饿,但是陛下珍惜粮食,妾身愿意帮陛下珍惜……” 高龙启听她胡扯,指指椅子,示意赐座。 虞楚黛坐下,乖巧注视高龙启。 规矩她懂,皇帝先动筷。 高龙启道:“你自己吃,朕没胃口。” 他随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碗里,拿筷子拨弄两下,比她拨弄烟尘四起的黑炭时还嫌弃,当真一副毫无胃口的模样。 虞楚黛深深体会到何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她睡到中午才起来,什么都没吃就又走回来谢恩,早已饥肠辘辘。 此刻朱门陛下发了话,她这冻死骨可没力气再跟他假客气,直接动筷开吃。 离她最近的一道肉糕鲜蔬,白绿相间,配色清爽,很勾胃口。 她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一口,眼睛瞬间闪亮。 她之前居然以为北昭王宫厨艺落后,没什么好吃的,合着好东西全贡在高龙启这里。 她从小到大吃过的肉糕,哪怕南惠国她最爱的那家店,与这个一比,都只能算作粗制滥造。 她忍不住问负责布菜的御膳房小太监,“这肉糕怎么做的?好好吃,鲜美爽滑,一点儿涩口渣渣都没有。” 小太监恭恭敬敬垂首站立,闻言后并未回答,眼神朝高龙启飘去,又快速转回来。 糟糕。 虞楚黛读心发现,现场一共四个人,此刻小太监和张泰田都很紧张——高龙启讨厌吵闹,而她这傻子竟敢在他用膳时说话。 虞楚黛默默将头低下去,就差埋进碗里。 没问过,她没问过。 高龙启拨菜拨得无聊,放下筷子,“美人问你话,回答。” 他眼神都没抬起来,话一出,却吓得小太监一身冷汗。 小太监连忙答道:“这肉糕是用新鲜的猪肉制成,肉糜是现打的,里头加了点儿虾肉提鲜,又加了些荸荠去腻。经反复锤打过滤,口感细腻,没有渣滓。” 小太监伶牙俐齿,介绍得清楚简洁。 若是照着虞楚黛自己的性格,必然要夸上几句,再跟他聊起来。 但此时,她不敢再多言语,只轻声接了句,“原来如此。” 她埋头苦吃,沉默是金,连咀嚼声都压到几乎听不到的程度。 整个大殿只剩高龙启手指在桌面上偶尔敲打几下的声音。 不准说话,小事一桩,影响不了虞楚黛的好胃口。 她手上夹菜的动作一点儿都没慢,靠近高龙启那边的菜,她不好起身去夹,便专门吃自己这半边桌子上的菜。 半桌也够丰富,她不贪心。 高龙启素来习惯一人用膳,菜品多,每盘菜的分量并不大,因此吃上两口就显得盘子空了许多。 很快,虞楚黛这半边空落落,而高龙启那边则毫发无损。 高龙启对食物不感兴趣,就看着对坐的虞楚黛吃东西。她左手扶住袖子,右手夹菜,动作称得上优雅,动静也挺小,但速度出奇的快,看得出她是真喜欢这些菜。 大概她是从宫人们反应中察觉出他不喜吵闹,她夸过肉糕后就再没说过话,嘴巴仅用来吃东西。 不能说话了,小表情便格外多。 低头细嚼慢咽,嘴角勾着点笑,吃到特别满意的菜时,眼睛还一亮,旋即暗下去,偷偷瞥他一眼,装作无事,再继续吃。 怕表现得太明显又被他说眼皮子浅吗? 小心思总写在脸上,还总以为自己表现得很稳重。 不过看她吃得这么欢快,高龙启也开始怀疑,今天御膳房厨子是不是超常发挥了。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4节 他天天吃,从没觉得美味。 高龙启随意夹颗丸子,咬下一小口尝尝。 一如既往难吃。 他将还剩下大半颗的丸子扔回碗里,跟先前夹的青菜做伴。 虞楚黛瞧见了,默默腹诽他浪费。他面前那道丸子汤,她早就想尝尝了。 高龙启寻思,或许恰巧好吃的菜都放在了虞楚黛那边。 他指着虞楚黛那边一道菜,“朕要那个。” 她一看,高龙启指的是黄焖鱼翅,仅剩最后一勺。 郁闷,这道菜超好吃的。 第14章 晋江14 虞楚黛站起来,正打算盛给高龙启,发觉手里是自己的勺子,果断放下,可不敢给高贵冷艳的陛下吃自己口水。她另拿一只干净勺子,将黄焖鱼翅舀去高龙启碗中。 高龙启尝一小口,表情不悦。 “难吃。” 滑滑腻腻,好恶心的口感。 虞楚黛眼见他又将一大半鱼翅剩碗里,气得想把鱼翅从他嘴里灌进去。 不吃就别要啊!她想吃! 她低头,猛啃几口青菜,发泄不满。 高龙启发觉虞楚黛的小情绪,越发来了兴致,故意将她吃得最多的几道菜全部点一遍。 虞楚黛一一夹给他,内心哭唧唧,全是她爱吃的。她习惯把喜欢吃的菜留一口在最后吃,以圆满结束每一顿饭。 看虞楚黛吃瘪,高龙启胃口莫名好上许多,将这些菜全吃了下去。 张泰田看见,很是惊讶,陛下向来食欲不佳,日常吃东西仅为充饥,平时只愿意吃些谷物粥饭,鲜少尝菜,今天倒是稀奇。 虞楚黛读到此事,越发觉得高龙启是故意整她。她这半边遭遇洗劫,便盯上了高龙启面前的菜。 她起身,指着中间的清蒸鱼,笑道:“陛下,妾身觉得这道鱼做得挺好。” 不等高龙启说话,她就将鱼脸上的肉夹进高龙启的盘中,“鱼脸上的这一小块肉,最为鲜嫩,陛下尝尝。” “不怎么样。”高龙启吃下,不出意外,依然一脸嫌弃。 虞楚黛才不在意他的恶评,只觉他欠揍,连鱼脸肉都能挑。 熊孩子挑食怎么办?打一顿包治百病。 高龙启命好没生在虞家,否则就他这挑食劲儿,她老爹必定是先要揍一顿,再念叨教育珍惜粮食半个时辰,让他面壁思过一整天,保证他从此吃嘛嘛香,身体倍棒。 他挑他的食,她盘算她的鱼。 鱼这种整体菜式,得让尊者吃第一筷才行。 高龙启既然尝过,就该轮到她吃。 她夹上一大块鱼肉放碗里,回到自己座位上大饱口福。 据说吃鱼会变聪明,虞楚黛从前不信,今日却觉得很有道理,因为她吃完这块鱼,顺利找到破局方案。 她将高龙启那边的菜全给他夹第一筷,然后再给自己夹。高龙启盘子里很快堆起一座小山,她才不管他吃不吃,反正夹完表示过尊敬后,她就自顾自大快朵颐。 一顿饭下来,她如愿以偿,把所有菜品都尝了个遍。 而高龙启也在不信邪的驱动下,吃下一大半虞楚黛给他夹的小山堆。 “多谢陛下赐宴,天色已晚,陛下早些休息,妾身告退。” 虞楚黛心满意足,行礼开溜。 她心情大好,朝合欢苑走去。路虽然还是一样远,但吃饱喝足后,人浑身都暖和有劲儿许多,走远路只当是饭后散步。 走到半路上,她才想起来,今天过去,除开谢恩,她还打算哄哄他,巩固下二人几乎不存在的感情。 呀,一晚上光顾着吃,完全忘了这码事。 她不仅没哄,还把满桌饭菜吃掉一大半,虽然这事也不能怪她,是高龙启自己饭量不行。 ……管他的,忘都忘了,吃也吃了,那就下次再说。 她哼着歌,乘着月色,脚步轻快。 * * * * * * 回到合欢苑中,小寿子迎上来。他先前就知晓虞楚黛喝药之事,又懂点医术,熬药一事就落在他头上。他将熬好的汤药端给虞楚黛,让她趁热喝。 结香道:“晚饭时,德妃差人送来礼物,恭贺小主获封美人。您当时不在,奴婢替您收下了。德妃为后宫最高位分,掌管后宫日常事务,您还未拜见过她,免不得亲自去趟德妃宫中拜访道谢。” 虞楚黛慢慢喝药,道:“理当如此,我明日一早便去。结香,你在宫中多年,比我晓事。那位德妃娘娘性格如何?我明天过去,要准备回礼吗?” 结香回道:“德妃娘娘温婉娴静,待人宽厚,您行事按照规矩来即可,不必担心。至于回礼,奴婢想着,您的回礼既不能过于寒酸,也不能越过德妃,就从库房中挑选了几样备用,您可过目,若是不妥,您再自选。” 结香已将礼物放在盒子中装好了,她拿过来,给虞楚黛看。 虞楚黛夸赞道:“还好有你在,你办事妥帖细致,又有经验,按照你准备的东西送,不会错。” 洗漱后,按照惯例,房中会留个丫鬟守夜,太监则守在门口。 虞楚黛没让结香和小寿子值班,将他们赶去各自房里睡觉,以后也不用值守。 人只要活着,脑子里就不可能空白一片。 她不能全然控制读心能力,守夜丫鬟明明嘴巴很安静,但她却依然饱受打扰。 且不提有些想法阴暗见不得人,哪怕人家心里全是世间最动听的情话,昼夜不分时时刻刻在耳边念叨“我爱你”都没人受得住。 因此她睡觉,从来不要人守夜,一个人呆着最是舒服清静。 今晚不用侍寝,也就不必穿轻薄衣裳,她换上冬天里该穿的长袖长裤寝衣,钻进厚厚的棉被中。 床上有汤婆子,房中燃着炭火,虞楚黛一趟上去,转瞬即睡。 * * * * * * 乾华宫中,高龙启却没这么好的睡意。 他一向睡不好,多年如此,早已习惯。睡不着,夜里就常常满宫乱晃游荡,有几次闹出点儿动静,致使北昭宫中生出闹鬼传闻,至今还流传不歇,越传越离谱,他也懒得管。 但人的天性便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昨晚虞楚黛在这里,他不仅遏制住了发病趋势,还百年难遇地尝到熟睡滋味,今晚的失眠,便显得格外难熬。 高龙启翻来覆去,将上衣扯落扔到一边,却仍觉体内燥热,血液仿佛沸腾。 他扯下床头的红色锦带,没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脚步轻快进来。 “取块冰进来。” 小太监听令,二话不说,立刻出去准备。陛下体质怪异,极为怕热,哪怕寒冬腊月,也只穿着单薄夏衣,甚至还要用冰,他们早已见惯司空。 冰很快取来,装在大盆中,放在床头几案上。 小太监将窗户打开,呼啸的北风吹进来,经过冰块,更是冰冷刺骨。 高龙启微微清凉几分,但感觉远不如昨晚抱着虞楚黛时舒服。 她浑身冰冰软软,味道也好闻。 味道……高龙启思索片刻,怀疑虞楚黛还是用了什么手段。 宫中妃嫔拿秘制香料争宠,十分寻常。但昨晚那股玫瑰露的味儿,他并不喜欢,兴许是用过其他他不知道的东西,毕竟他对女人用的脂粉水粉毫无了解。 高龙启让小太监去找教导嬷嬷,问清昨夜侍寝前用过些什么,给他拿一份过来。 小太监回来后,只带回一碗牛乳和一瓶玫瑰露,回禀道:“教导嬷嬷说只用过这两样。” 高龙启单独闻了下,都不对。 他将玫瑰露倒进牛乳里混合,轻轻一闻,直接连碗带瓶子扔出窗外。 腻味得恶心。 他躺回床上,再次尝试入睡。 他个性中有种莫名的偏执与别扭,抵触依赖任何外物。 没有虞楚黛他就睡不着? 呵,绝对不可能。 昨晚仅仅是个偶然。 …… 一炷香燃尽。 他眼睁睁看着那点子星火熄灭。 第15章 晋江15 次日,虞楚黛起个大早,用完早膳后,携带礼品,前去德妃宫中回礼问安。 结香趁走在路上的工夫给虞楚黛介绍这位后宫第一人。 德妃是宫中元老级人物。 高龙启十六岁登基为帝,十七岁时开始纳后宫,德妃是第一批入宫的女子。由于高龙启那肉眼可见的破烂性格,这批人里能平安顺遂的,寥寥无几。后来高龙启还广纳过一两次,亦是难评。 由于他名声太坏,心疼女儿的高门大户甚至不愿意让孩子入宫为妃。 虞楚黛:好熟悉的剧情,完全是虞家和南惠帝的翻版。 而德妃,不仅在这种艰难环境中成功生存下来,还活得相当不错,登居高位至今,任尔东西南北风,稳居后宫最高位。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5节 恶龙后宫第一人之称,实至名归。 见到德妃后,虞楚黛行礼谢恩,将回礼献上。 德妃一一看过,这些礼品对于她的妃位待遇而言,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甚至称得上寒酸的物什。但放在美人位分里,算是难得,看得出虞楚黛选了力所能及范围中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德妃示意宫女收下,笑道:“妹妹有心了,大冷天这么早过来一趟不容易,坐下喝杯茶再走吧。”笑容和声音皆温柔。 “多谢姐姐。”虞楚黛应下,心中放松许多。 同结香所说一样,德妃待人接物温和有礼,哪怕自己是个位分低她不少的美人,她仍然表现得宽厚亲切。 虞楚黛怕冷,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坐下时不方便,好在德妃宫中暖和,脱下也冻不着。 结香替她解开斗篷,拿到旁边。 德妃盯着虞楚黛脖颈上的紫红色痕迹,关切问道:“你脖子上……冬日寒冷,应当没有蚊虫叮咬才是。”欲言又止,“难道是……陛下?” 虞楚黛摸摸自己那处,还有点疼,心里免不得再次痛骂高龙启一番。 “嗯,是他。”她点头确定,语气里却不敢有丝毫抱怨,也不敢多说话。德妃跟高龙启的关系可比她好得多,傻子才会在德妃面前说高龙启坏话。 德妃沉默片刻,再度恢复温婉笑意,冲身后的宫女吩咐:“去将本宫的兔绒围脖取过来。” 宫女取来后,德妃让她递给虞楚黛,道:“这条围脖轻巧舒适,北国寒冷,妹妹来自南方,应当用得上。再者,脖颈上这痕迹,虽说是陛下的宠爱,但让人看见,难免觉着不雅,遮掩下为好。” 虞楚黛接过围脖,谢过德妃,当即戴上。 德妃笑道:“本宫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妹妹起个大早跑来,想来也劳累,就早些回去歇息吧,改日得空,再邀妹妹来玩耍。” 虞楚黛起身行礼告辞。 论迹不论心,今晨的德妃果真像一位知心大姐姐。 若非虞楚黛有读心能力,仅凭肉眼观察,根本看不出其中异象。 方才,她回应脖颈痕迹后,德妃宫中温和宽厚的氛围荡然无存,一股浓厚的嫉妒与不悦喷涌而来。 她寻着源头看去,德妃望着她,眼神定定,一瞬间惊讶闪现过后,面色平静如常。 变化来得太突兀,她不明就里,心生忐忑。 直到此时已走出德妃宫殿,她依然想不通德妃对她何来嫉妒之说。 德妃身居妃位,单独住个带温泉的大宫殿,全后宫唯她马首是瞻……方方面面都比她这小小美人强得多。 难道是她感觉失误?可那种嫉妒太浓厚,不可能会错意。 她一路上思来想去,快走到合欢苑时,终于想通了其中道理。 肯定是高龙启也咬过德妃!还咬得特别严重,比如说,咬了德妃好几口,甚至咬下块肉来。 德妃看到她只有脖子上这么一点点伤痕,可不得生气嘛。凭什么咬自己那么重,咬别人这么轻? 换作是她,心理也会不平衡。 全怪高龙启,有咬人这变态癖好,还随心所欲,不制定严格的咬人规章制度,咬得随心所欲,今天轻点明天重点,受伤重的妃嫔当然会不高兴。 这么一想,就很合理。 * * * * * * 小寿子见结香和虞楚黛回来,迎上来,打开饭盒,笑道:“小主回得是时候,御膳房饭菜刚送过来,可趁热吃。” 虞楚黛看看菜色,比起采女待遇自然是好上许多,但偏巧她昨天才吃过高龙启的帝王豪华宴席,今天这些菜显得格外没吸引力。 连青菜都比不得高龙启那边绿油油。 热气腾腾的鸡汤看上去也油腻腻。 鸡汤……得与野菜配着才好吃。野菜寡淡,加进鸡汤中可吸油,绿色加进去,衬得汤的颜色也鲜亮些。 她认得好几种野菜,记得在后山似乎看到过荠菜,这个时节,正是鲜嫩。 虞楚黛自小会读心,但小孩子压根不知如何藏心思,她听到什么就说,过于耿直,常常一开口就得罪人,惹得其他孩子排挤,久而久之,便不喜欢同人来往,没什么朋友。 虞右史见此,担心她闷在家里闷出病来,休沐时就带她和哥哥去野外玩,挖挖野菜,放放纸鸢。 虽然这些都不属于大家闺秀该做的事,但虞楚黛的童年时光却因此格外快乐自在。直到十二岁时,虞右史觉得她长成了大姑娘,才不再带她出门玩,也不准她轻易出门抛头露面。 这般一想,挖野菜的心思越发蠢蠢欲动,如今也没人管束她。 虞楚黛打定主意,笑道:“我方才在德妃那边吃了茶点,现在不饿。这些菜,你们三个趁热吃吧,给我把鸡汤留着就行。我去挖些野菜过来配鸡汤。你们不用跟着,我想自己走走,透透气儿。” 她在德妃宫里闷了一上午,那里还有几个其他妃嫔,被动听人心声很累,她每次跟人打交道后,都需要清静会儿,养养神。 宫里没有铲子,虞楚黛从妆奁中找出根又大又厚实的簪子,尖头挖根,宽头扒土,完美。 她拿着簪子,挎个小竹篮,独自朝后山走去。 一路上不见人迹,宁静舒适,空气都比人多的地方清新不少。 走到山中,果然找到了荠菜,这里一簇,那里一棵,茂盛鲜嫩。 虞楚黛哼唧哼唧挖荠菜,簪子挺好用,很快挖出完整的整株,非常有成就感。 她越挖越开心,挖出一小筐还没过够瘾,荠菜生得零零散散,她继续换地方,找寻踪迹。 “啊呃——唔——” 虞楚黛听到点儿声音,停下手中动作。 隐隐约约,有什么动静? 似乎是猫叫……但又有点儿像女人的声音。 难道有人摔倒了?后山少有人迹,大冷天摔倒在这里,若是无人发现,自己又起不来,可是能活活冻死呢。 虞楚黛拿起小篮子去看看情况,拨开灌木丛后,还真让她看到了人。 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一男一女,衣裳凌乱,大冬天里居然汗流浃背,热气腾腾。 虞楚黛脑子更凌乱。 !!! 谁家好人大白天偷情! 竟有如此……之事! 要偷也是晚上偷才对! 连话本子里的才子佳人都知道夜里私会。 啊,不对,好人就不该偷情,更不该让她这无辜路人撞上偷情。 虞楚黛只想偷偷逃走。 然而天不遂人愿,那对野鸳鸯同她来了个对视。 六眼相对,一看一个不吱声。 第16章 晋江16 虞楚黛尴尬中不乏淡定,“那什么……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 她默默替二人合上灌木丛,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她又退回来,两只野鸳鸯望着她,不知道她折返是想做什么,眼神比刚才还惊恐。 虞楚黛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抱歉,我东西拿漏了。” 她捡起地上的荠菜篮子和挖土发簪,“这回真走了……再没有漏下什么……” 她提起东西,健步如飞,越跑越快,打破上回在温泉碰到高龙启时的逃跑记录。 合着她在北昭后宫不是锻炼宫斗能力,而是快跑。再这么下去,她迟早成为后妃速跑第一人。 刚才那两人,她本来不认识,也不想认识。 问题在于,那对野鸳鸯看到她,大受惊吓,面上虽没说话,心里却什么都想了个遍。 好巧不巧,虞楚黛今天读心术超常发挥,听得那叫个清楚,不想知道都躲不开此桃色八卦。 女子是高龙启的妃嫔,陈御女。 男子为御前侍卫,姓孙。 陈御女依照北昭国规定,年满十五时入宫选秀,成为高龙启后宫里的第一批妃嫔。 她性格本就平和内敛,与世无争,竟然意外成为寥寥无几的幸存老人之一,靠熬年份熬成了御女。 陈御女本以为自己会在寂寞宫廷中了此残生,不成想,一次偶然的机会崴了脚,碰上孙侍卫。 孙侍卫送她回宫,给她正骨,艺高人胆大,正着正着,正到床榻上去了。 寂寞后妃,生猛侍卫,郎情妾意,干柴烈火。 一切水到渠成。 看上去最老实本分的陈御女,就这样,和孙侍卫保持着密切友好交流,断断续续,已有五年。 虞楚黛整理下时间线。 高龙启在十七岁时,纳第一批后宫。今年他二十三岁,五年前,他十八岁。 也就是说,陈御女入宫才一年,就绿了高龙启。 虞楚黛:“……”这很难评。 她回忆起前夜里自己侍寝之事,那种氛围都没发生什么,她之前只觉是高龙启性格怪异,现在加上陈御女的事情一起看,她不禁怀疑…… 皇帝陛下……是不是不行啊…… 陈御女很漂亮,她自己也不差,今日见到的德妃等人也各有各的美,高龙启却对她们都不太感兴趣,从前还杀过邀宠妃嫔。 高龙启身为男子,不喜欢某个女人很正常,可任何女人都不喜欢,就太诡异。且寻常男人在他这岁数,只要娶得起亲,孩子早就满地乱跑了,他身为帝王居然不见一儿半女。 但如果,高龙启身体存在疾病,有心无力,那就说得通。 杀邀宠嫔妃是因为无意间被人家发现不行,恼羞成怒?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6节 虞楚黛越想越混乱,无头苍蝇似的往合欢苑奔,一头撞上个什么东西。 她险些跌倒在地,却被人托住腰,抬头定睛一看,对上高龙启的脸。他眼底多出两道黑眼圈,本就阴鸷的双眼因此阴鸷得更加立体深邃。 ……怕什么来什么,方才,是撞到他了。 高龙启将虞楚黛扶稳,看她神情慌张,脸上还有灰黑痕迹,似乎是泥土。脏兮兮的,像只花脸猫。 虞楚黛自觉往后退一步,行礼问安:“陛下万福金安。” 高龙启道:“匆匆忙忙跑什么,走路不长眼。” 虞楚黛脑子里全是那对野鸳鸯的风流画面,也不知那两人跑掉没有。 她瞥见旁边打了个响鼻的大黑虎……若是被高龙启发现,免不得血溅当场喂老虎。 她无意招惹是非,更不想害人性命,权当不知道野鸳鸯的事,道:“妾身见此时节的野菜鲜嫩,就摘了些回来,吃个新鲜。心里只顾着想如何烹煮,没留心看路才冲撞陛下,求陛下宽恕。” 高龙启看了眼她手里的竹篮,装着满满一篮子野菜。他往合欢苑中走去,见苑中建筑陈旧,不解道:“宫中竟还有这般破败之处。”他从未来过这里。 虞楚黛跟在他身后,一听此话,随口回道:“这是你家王宫,你还好意思说。” 说完,她意识到失言,假笑找补道:“妾身的意思是,陛下节俭……且这小苑古朴雅致,也颇有情趣。话说,陛下莅临此处,可是对妾身有何指教?” 高龙启找个椅子坐下,“你朽木不可雕也,朕对你可没指教。随意来走走,不行?” 虞楚黛笑道:“当然可以,全宫都属于陛下您,您来,是妾身莫大的荣幸。” 高龙启冷笑道:“收收你的巧言令色,朕还没吃饭,你既然打算煮饭,朕就赏光尝尝。” 虞楚黛叫来采荷,让她煮。 高龙启却发话,“你煮。” 虞楚黛:“……”你宫里那么多好吃的,就非要跑来奴役我吗?嘴还那么挑,难伺候得要命。 可她不敢说,话到嘴边变成一句,“好的,陛下请稍等片刻。” 唉,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人家大她数不清多少级,动动手指就能让她灰飞烟灭。 虞楚黛提溜着篮子,坐去一旁择菜。 合欢苑中并没有单独的小厨房,她拿来平时熬药的小火炉,将留下的那罐鸡汤放在上面,煮至沸腾后,她将择好洗净的荠菜扔进去,在热水中一滚,荠菜灰暗的颜色立刻变成鲜绿。 虞楚黛盛出荠菜鸡汤,刚好两碗,她和高龙启一人一份。 高龙启拿勺子喝下一小口汤,又吃了根荠菜,果不其然,还是那副挑□□的死样,嫌弃道:“难吃,也就你什么都喜欢吃,连株野草都不放过。” 虞楚黛在内心翻了个白眼,默默享受爽口的野菜汤。尊贵的陛下养在宫中,连荠菜都不认识,没见识便罢,连品味都没有,她才懒得跟他计较。 她望着鸡汤中漂浮着的荠菜,脑子里好不容易驱散了的野鸳鸯大战,再度上演。 这荠菜,真他娘的绿啊。 ……就像高龙启冒着绿光的脑袋,苍翠欲滴。 虞楚黛怕自己忍不住说漏嘴,低头喝汤,不敢再看高龙启。 煮汤所费荠菜不多,还剩下大半篮子,虞楚黛让采荷都拿去御膳房,找厨子帮忙包成饺子。 吃完饭后,结香拿来竹盐给虞楚黛和高龙启漱口。 虞楚黛默默观察,眼瞧着高龙启并没有走人的兆头,忍不住问道:“陛下可还有什么事?”没事就赶紧回他的乾华宫,她想睡午觉。 高龙启听出言外之意,洗漱动作越发慢悠悠,“虞美人这是在下逐客令?” 他觑她一眼,方才阴鸷的黑眼圈,此刻竟然显得颇为魅惑。 不得不说,高龙启天生一副漂亮皮相,从小养尊处优,一举一动自带优雅。 今天的艳鬼有点迷人,但虞楚黛很清楚,他依然是只总想挖坑害人的艳鬼。 她才不会被他引诱。 虞楚黛当即撇清嫌疑表忠心,温柔笑道:“陛下哪里的话,可别冤枉妾身,妾身想您还来不及,巴不得您日夜相伴,怎么可能有逐客的意思。” 通过这几天打交道,她发现高龙启这厮逆反心理挺强,吃东西喜欢抢菜,妃嫔邀宠就偏不宠,既是如此,她语气故意放得软绵,言辞也夸张,肉麻死他。 高龙启看着她装,并不拆穿,反倒忽然一个打横,将她抱起,挑眉笑道:“没想到美人竟然这般思念朕。好,朕就如你所愿。” 虞楚黛顿感天旋地转,下一刻,人已倒在床上。 高龙启手指勾过她衣裳上的系带,像剥竹笋般,一层层剥落。 第17章 晋江17 虞楚黛丝毫不慌,望向高龙启的眼神平静无波,再没有在乾华宫侍寝那晚的紧张。 可怜的皇帝陛下,恐怕也只能靠脱脱女子的衣裳来虚张声势一番。 高龙启:“……” 莫名感觉虞楚黛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 一天未见,胆子越发大得没边儿。 她的眼神里,毫无畏惧和害怕。 没看错的话,似乎还掺有一丝丝怜悯? ……一定是错觉。 很快,虞楚黛这颗竹笋就被高龙启剥得只剩下一个贴身肚兜。 她眼神仍然清澈如泉水。 高龙启反倒不适应。 他坐在一旁,看着她,“虞美人,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害羞?” 虞楚黛眨眨眼睛,脑瓜子快速思索。 高龙启不行这个事儿……属于顶级机密。 试问,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会希望被人知道自己没能力行人道之事吗? 绝对不会。 何况是高龙启这种自命不凡刚愎自用阴晴不定的变态君王! 若是让他发现她知道他的难言之隐,一定会恼羞成怒活活剐了她。 所以说,她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配合他,维护他可怜的自尊心。 正常情况这种时候,女子该是什么反应呢? 虞楚黛努力回想前天晚上侍寝时的害怕心情。 三分钟后,她悟了。 有时候,心态过分稳健,不见得是好事。 她本来就不太容易沉浸在紧张心情中,现在又知道高龙启是个银样镴枪头,即使有心也无力……那她就更紧张不起来了。 不行,为了活命必须做到。 虞楚黛艰难挤出自己所有演技。 她双手捂住胸口,扭捏两下,望着高龙启,眼神故作躲闪,咬咬唇瓣,娇声嗔道:“妾身……好羞涩啊……” 高龙启顿时狂笑不止。 明知道她在装,但着实好玩。 高龙启捞起虞楚黛,抱在怀中滚了一圈,两人再度倒在床上。 木架床被撞得“嘎吱”响,猛然摇晃一下。 虞楚黛担心床被高龙启弄塌,慌忙抱住他,合欢苑的东西大多老旧,可比不得他乾华宫那些御用好货。 高龙启将头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虞楚黛:……再次确认,此人绝对是狗变的。 高龙启低声轻笑,问道:“好香,你用过什么?”的确是那股熟悉安然的冷香,清透冰寒,前夜并非错觉。 虞楚黛莫名其妙,道:“香?我没用过什么香啊。” 他又没召她侍寝,哪里有香给她用。 上次用香还是侍寝前,沐浴时用过点儿玫瑰露,但那个也并非专门用来留香的香膏或香粉,主要还是为了润泽肌肤,洗过后味道就很淡,不仔细闻的话根本就闻不到。 高龙启轻声嗯了下,道:“以后也不准用。朕讨厌那些庸脂俗粉。” 虞楚黛:“……哦。” 玫瑰露的味儿哪里就庸俗了啊? 她很喜欢好不好。 狗皇帝毛病是真的多。 挑食嫌不够,现在还挑起味儿来。 她脖颈处仿佛真有什么香味,让高龙启沉迷其间。他双唇滚烫,掠过上回咬出的齿痕,呼出的气息让她感觉痒痒的。 到底是什么味儿? 虞楚黛没办法闻自己脖子,只好抬起手,将手腕凑近鼻子闻闻 ……什么都没闻到啊。 高龙启一夜未眠,此时犯起困倦来。 他扯下她乱动的手,握住。 她的手,冰冰软软,很舒服。 “别动,安静。” 虞楚黛郁闷,又是这句。 他睡觉时就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7节 要是嫌她吵,他就自己睡啊,来找她又不要她动弹说话,任性得毫无道理可言,什么人呐这是。 可是……他身上好暖和。 握住她的那只手,指尖有些粗砺,却莫名令人安心。 虞楚黛忍不住打个呵欠,浓浓的睡意袭来。 反正也躲不开,还不如享受。 她朝高龙启怀中钻钻,合上双眼,很快陷入沉睡中。 守在房间外的结香和小寿子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然于心的慈祥微笑。 啧啧,刚才里面床嘎吱嘎吱响,他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真猛! 虞美人那般柔弱,受得住吗? 哎呀呀,陛下纵然宠爱美人,但还是得怜香惜玉呀。 * * * * * * 虞楚黛眼皮翕动,缓缓睁开,感到一阵炫目光亮。 她眯眼抬手,挡住晃眼的光亮。 窗外,日落黄昏,晚霞灿烂,黄金般闪烁的夕阳恰好映照在床榻上。 只打算午间小憩片刻,一不小心睡到了这时候吗? 虞楚黛被那片金色晃得头晕,她眼神从窗外收回,再睁开时,一张男人的脸近在咫尺,映入她眸中。 她愣了下神。 她才刚醒,脑中尚且混沌未清,一时之间竟然分不起自己是在南惠家中还是何处。 记得年幼时,老爹日常处理公务,娘忙着打理府中杂事,哥哥早出晚归去学堂。 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待在闺房中。 那些年里,她最怕午后小睡时,一觉睡到黄昏时刻。 突然惊醒,一睁眼,明明全世界都沉浸在金碧辉煌的夕阳中,可在这时候,她总是莫名觉得孤独心慌,好像全世界也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此时此刻,却是不同。 落日余晖笼罩着高龙启,给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镀上一层碎金。 他阖眼沉睡着,少了素日里那阴鸷眼神的威胁,她趁机细细打量他。 陛下的五官,着实生得精致无双。 传说中,古神女娲造人,起初是抟土捏制,后来女娲嫌累,便挥洒泥浆,落地为人。高龙启这张脸,若是按照传说来看,必定得过女娲偏爱,为他悉心捏造才如此鬼斧神工。 然而,他本人却并不珍惜自己这张脸。平日里总是阴沉沉,偶尔露出点笑意,也是或冷或嘲,旁人看到只觉瘆得慌,哪里还有心思欣赏其美貌。 今日黄昏落日映照,给他坚硬的面容添上几分罕见的暖意,比那晚她在温泉夜色中所见好看许多。 她竟然发自内心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于她而言,读心天赋在大多数时候是种折磨,知道太多会痛苦。 比起时刻被南惠帝或学士书生那些男人的欲念恶心,她宁愿选择高龙启。 纵然明知他是个可怕的疯子,可偏偏她读不到他的心思,那么,他想法再阴暗,她也无从知晓。 因此,在他身边时,她内心可以彻底宁静。 直到某天……或许他会用行动杀死她。 但她不怕,她命数注定有限,无所畏惧。 死亡只是一瞬间,而她在过去的十七年中,时刻都准备着面对它。 虞楚黛眼神缓缓流转,最终停留在高龙启唇间。 他的唇形状生得极好,厚薄适中,但最惹她羡慕的,当属唇色,天生鲜红,无需任何口脂妆点。 她不自觉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他下唇唇瓣上。 跟她想象中截然相反。 她还以为这人五官如刀刻,摸上去会又冷又硬。 但事实上他的唇,热热的……唔,还挺软。 高龙启微微皱眉,忽然睁开双眼。 第18章 晋江18 虞楚黛的手指,还抵在他唇间。 “你做什么?”高龙启语气不善,声音带有睡醒时的沙哑。 虞楚黛眨巴下眼睛,默默将手挪开。 她脑子疯狂运转一圈后,温柔道:“刚才……这儿竟然有只小虫子,妾身看到想赶走,不料会惊动陛下。呀,虫子没咬您吧?疼不疼?” 高龙启微皱的眉逐渐紧蹙,抬手摸摸自己嘴唇,眼中露出疑惑,“现在尚在冬季,这么冷会有虫子?” 虞楚黛继续圆谎,一脸正经分析道:“冬天虫子少,但也不是全然没有。想来是陛下身上暖和,虫子才会找过来。” 高龙启眼神顿时全是厌恶,拿手背使劲来回搓揉自己的唇,弄得唇色越发红艳,仿若滴血。 看得出,他极其讨厌虫子。 虞楚黛没想到高龙启一天到晚发疯作妖,还豢养奇奇怪怪的大蜘蛛大蟒蛇,却这般受不了小小的虫子,这反差挺好笑。 但她不敢笑。 她压住表情,满脸怜惜劝道:“妾身一看到虫子就赶走了,想必没咬到您。陛下别揉了,您这般用力,再搓揉下去嘴唇会破皮的。” 见高龙启满脸不悦,虞楚黛爬下床,取来水和帕子,打湿后给他擦擦嘴唇。 她强忍笑意,装作乖巧体贴,擦得认真又细致——绝不能让他发现纯属自己骗他。 擦了好一会儿后,高龙启心里才觉得舒服点。 他起身下床,赤脚走至窗边,望着窗外坠落的斜阳,喃喃道:“竟睡了这么久……” 估下时间,得有两三个时辰。 他从没一次性睡着过这么长时间。 睡得好,精神自然而然好上许多,连平日里惯有的头痛都有所减缓。 高龙启心情大好,望着床上裹紧小棉被的虞楚黛,走过去,露出点笑,“你很好,朕决定赏赐你。” 虞楚黛:并不明白突如其来的表扬是为何。 但有“赏赐”二字在,肯定不是坏事。 “多谢陛下。” 她笑盈盈应下,裹着棉被,在床上叩首,像个憨态可掬的不倒翁。 高龙启将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扔给她,让她穿上,拉住她手腕就走。 虞楚黛边走边整理来不及打理的衣襟。无语,赏赐虽好,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门打开,小寿子和结香朝高龙启行礼。 高龙启没理他们,大步流星几步后,忽然停步,转回身看着二人,冷声道:“房里有虫子,全杀了。若下次再让朕发现虫子,就杀了你们。” 说完,他继续拖着虞楚黛往合欢苑外走去。 黑虎趴在苑外,呼呼大睡。 高龙启从衣襟上随便扯下颗宝石,弹向黑虎额间。 黑虎受痛惊醒,立刻站起来,威风凛凛。 高龙启将虞楚黛扔上虎背,自己也坐上去,将她圈在胸前。 黑虎朝乾华宫跑去,疾驰如风。 小寿子和结香望着黑虎背影,面面相觑。 大冷天里怎么会有虫子?从没看到过啊。 但陛下都这般发话了,两人为保住自己的小命,可不敢冒任何风险。 小寿子和结香赶紧跑去太医院领药物,给合欢苑来场杀虫大扫除。 * * * * * * 黑虎一路狂奔,虞楚黛吹风虽吹得有点儿冷,但心里非常激动。 没想到她这辈子还能骑老虎,感觉自己又爽又帅。虞楚黛啊虞楚黛,你出息了。 到达乾华宫后,高龙启将虞楚黛拉去后面寝殿中。 她人还没站稳,就见他把自己上衣脱了个精光。 身材确实挺好。 瞧瞧人家这脸,这肩宽,这腹肌,这大长腿,比草丛里的孙侍卫好看一万倍。 虞楚黛眼前又浮现出陈御女和孙侍卫颠鸾倒凤的火辣场景,心中不禁一阵唏嘘。 可惜陛下虽美,也仅仅能起观赏作用……中看不中用。 不过,对于她个人而言,说句稍显缺德的话…… 高龙启不行,简直太妙啦! 南惠帝等人的意淫整得她对男女情事颇有心理阴影,若是高龙启同那些男人一样,指不定会怎么变着花样玩弄她。他对此事无意,单纯喜好血腥暴力,反倒少了一事。 她谨言慎行,时刻迁就他,不仅活到了现在,还得到许多赏赐,阴差阳错间也算幸运。 虞楚黛念此,忍不住面上浮现笑意。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8节 高龙启余光恰好瞥到——她盯着他,笑得一脸荡漾。 “……流氓。”他对此评价。 虞楚黛听到这两个字,毫无怒气。 她自觉转过身去,教养和脾气都表现得十分良好。 是,跟陛下比,或许她当真更流氓些。 毕竟……高龙启想流氓也流氓不起来啊! 啊哈哈哈哈。 谁能比他更纯洁呢? 在高龙启心里,虞楚黛妥妥一个大胆狂徒,此刻见她如此乖巧,总觉得不对劲。 从今天见到她开始,这种别扭感觉便萦绕不去。 思来想去,他得出结论:虞楚黛必定是怕了他。 她前几日刚来,不知轻重,如今终于知道他手段有多狠,所以才这般乖顺。 高龙启对她生出几丝赞赏,不愧是当初见着满宫殿尸山血海还有胃口吃糖的猛士,胆子够大,如今还足够识时务。 在女子中,也算难得。 心机深些才配和他玩。 虞·心机深沉·楚黛沉浸在自己脑补的陈御女故事中,好一会儿后,才再次被高龙启点名。 “转过来。” 她依言转身,见高龙启已换好衣裳。 他没穿素日里那种黑底金纹、衣襟开到腹肌处的宽袍阔袖宫装,而是穿了身箭袖窄袍服,脖子捂得严实保守,外袍长度过膝,里边是长裤和靴子。 披散的头发则以发冠束成了高马尾,平时被遮掩住的下颌骨全然露出来,清晰利落,整个人看上去越发锋利。 就像他手里的剑。 虞楚黛回过神来。 剑? 为什么他手里会拿着剑? 这个问题还未思考出结论,只见高龙启执剑朝她走来,抬手,剑落在她脖颈间。 凉丝丝。 彻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虞楚黛不敢动弹分毫。 兽园那次,她见识过高龙启的武艺,力量和速度皆惊人。 逃,是逃不掉的。 敢动一下,恐怕下一秒就得一剑封喉。 姓高的大老远将她从合欢苑捞过来,又换衣裳又换发型,折腾这么多后,一脸凶相地朝她举剑。 杀人……需要这么有仪式感吗? 他所谓的赏赐就是十分郑重地亲自动手杀掉她? 纯属有病吧?! 第19章 晋江19 高龙启见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剑,看出她在害怕,“怕什么,又不杀你。出宫去总得带个防身的家伙。你觉着这把剑如何?” 虞楚黛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好剑……” 真的好贱。 “要是不放在妾身脖子这里就更好了。” “没出息。”高龙启嗤笑下,撤去抵在她脖子间的剑,“你整理下头发,乱糟糟,不成体统。” 虞楚黛才不接受他的贬低,面对这种人,她没天天以泪洗面已经是万里挑一的有出息,全北昭国百姓都该称她一声壮士。 她走去镜子前,整理发髻,问道:“陛下说出宫,是要带我出宫玩儿吗?” “嗯,既说过赏赐你,君无戏言。” 虞楚黛得到肯定回复,立马忘记方才的惊吓,双眼亮晶晶,望着高龙启夸赞道:“难怪您穿得如此玉树临风,发型都如此帅气,这身打扮格外衬您身材……” 今天这赏赐,真不错,她一来北昭便就直接进了宫,还从未逛过临京城。 她高兴时,向来不吝啬溢美之词。高龙启愿意给赏赐,她就愿意往死里夸他。 刚才的腹诽丝毫不影响现在的吹捧,只要脸皮够厚她就是世上最棒的墙头草。 高龙启却不吃她这套,“只有不正经的人才会盯着别人脸看。” 他忽略掉她肉麻兮兮的奉承,将她拖走,警告道:“你安静些,否则,朕不保证手里的剑不会朝你砍过去。” 虞楚黛乖乖闭嘴。 好叭,这小子油盐不进,那她就省点口水。 但求实惠,怎么都行。 * * * * * * 等二人到达市区街道时,天色已然黑沉。 临京为北昭国都城,商业街区里,做小生意的商户密密麻麻,颇为热闹。 虞楚黛看什么都新奇,好多她在南惠国没见过的小玩意儿,价格也便宜。 但是她没钱。 她看上一套皮影,眼神巴巴望向高龙启。出来玩儿买点东西不过分吧,他在宫里经常抠衣裳上的宝石扔来扔去,也不差钱啊。 高龙启打碎她的幻想,“看朕……看我做什么,我又没带钱。” 虞楚黛放下皮影,假笑道:“没钱您带我出来玩儿干嘛?纯逛干瞪眼吗?” 高龙启不以为意道:“钱能买到的东西,算不得什么。跟我走,自然有好东西给你。” 虞楚黛好奇心起,跟着高龙启走。 两人离商业区越来越远,越走越安静。 虞楚黛看下四周环境,都是深宅大院。 高龙启搂住她的腰,蹭一下,飞上一棵茂密大树。 虞楚黛抱住树干,犹豫道:“……大佬,我怎么觉得,您给好东西的方式,似乎不太正经呢?” 他俩,一个皇帝,一个宫妃,却有种做贼的感觉。 高龙启没理她,扯起脖子上的黑巾,遮住口鼻。 虞楚黛:棒,彻彻底底和正经无关了。 “你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留下这句话,高龙启朝下边儿那深宅大院窜去,消失在夜色中。 虞楚黛呆呆抱住树干,扶住枝干坐稳。 她双手不闲,只能用牙齿咬下舌头。 痛,不是梦。 “……” 天杀的高龙启,大晚上将她一个弱女子扔树杈子上,自己跑去当飞贼? 难怪他不带钱还那么自信,早打定主意给她的赏赐全靠偷是吧。 她对他的认知再上一层楼。 主业当皇帝,副业干小偷,生怕自己不够癫。 寒风吹过,虞楚黛的怒火逐渐随风而逝。 罢了,做人不易,凡事得往好处想想。 她开始努力给自己洗脑。 在家时,嫂嫂常给她偷偷带些才子佳人的话本解闷,还会说起自己和哥哥当年在花灯会上一见钟情的甜蜜往事。 南惠国风气保守,男女婚事大多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虞家哥嫂这般因缘邂逅的佳话,着实罕见,二人成婚后举案齐眉,感情笃厚。 她因宿疾之故,平时连门都难得出去,不敢做这种天赐良缘之梦,但作为一个芳龄女子,也免不得偶尔幻想一二。 什么墙头马上遥相顾,江湖侠客深闺女等等,都挺有趣味。 今晚这事,虽然略离谱,但四舍五入,再退一万步讲……高龙启一个皇帝,深更半夜亲自来给她偷礼物,何尝不是种另类的浪漫呢? 刚才在街市,灯火辉煌,烟火繁盛,他拉着她的手穿梭在人群中……何尝不是种美好呢? 她没有过情郎,也不知其他有情郎的女子是不是会遇到自己这种情况,但此时此刻,她不要别人觉得,她要她觉得——才子佳人,就得是高龙启和她这样。 哪怕他是出来发癫当贼,可他是皇帝,整个北昭国都是他的,皇帝偷东西能叫偷吗? 必然不能,那得叫情趣,叫恩宠。 行吧,就看看高龙启给她带个什么好东西回来,要是些漂亮物件,像什么夜明珠血珊瑚之类,她就原谅他。 虽然她原不原谅,人家陛下也不在乎。 可这般一想,她精神上成功得到些许安慰,甚至有点儿期待。 树枝一阵摇晃,高龙启出现在眼前,手里多出只盒子。 盒子还挺大,方方正正,镶嵌有珠宝玉石以装饰。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9节 一个盒子都这么精致奢华,里面的东西只会更珍贵。 高龙启将盒子递给虞楚黛,温和笑道:“打开看看,喜欢吗?” 虞楚黛还是第一次收到男子礼物,即使陛下有些许不正常,但论起来,也算很独特的经历。 她矜持一笑,打开盒子,刚看一眼,“哐当”一下给盖上。 虞楚黛脸上笑容僵住。 她看看高龙启,又看看盒子,自言自语道:“呵呵,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打开盒子。 赫然冒出一颗人头。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满脸血污。 !!! 虞楚黛连盒子带脑袋抛出去,脑子里疯狂浮现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绝对不会说的脏话。 艹你大爷啊!!!高龙启我艹你大爷啊!!! 她居然还对他有所期待? 她才是疯了的那个。 树下一阵响动。 虞楚黛扔的盒子正好砸在巡夜仆从脑门儿上,人头咕噜咕噜在地上打滚,一路鲜血带脑浆。 仆从盯着看,愣住。 三秒后,黑夜中响起尖叫。 “老、老爷的脑袋滚地上了!!!救命啊!有刺客!快来人呐——” 第20章 晋江20 待两人甩掉追兵,逃到宫门口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虞楚黛双手撑住膝盖,大喘粗气,那个断头倒霉鬼的家养侍卫可真够厉害,居然一听到动静就飞速牵出猎狗,搜查追杀他俩整整一夜。 狗鼻子还灵得跟高龙启一样,躲都躲不掉。 高龙启神情悠然,见虞楚黛累得半死,摇头道:“虞美人,一路上,都是朕抱着你飞,朕没事,你反倒又累又喘,体质真差劲。” 虞楚黛气笑,“可不是呢,谁比上陛下您啊。” 头脑有病,四肢发达。 亏她还做梦享受下人生第一次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浪漫。 一整晚,高龙启确实带她翻过了无数个墙头,摇得没一刻消停。 断肠算什么? 她何止断肠,心肝脾胃肾全都快被他颠断了。 高龙启听出她在阴阳怪气,冷笑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把人头扔下去闹出那么大动静,我们也不需要跑。朕活到今天这岁数,还从未如此狼狈过,堪称朕杀手生涯的耻辱。” “啊对对对。” 虞楚黛没心情跟他辩驳,他说什么是什么。 她撑起身子行下礼,有气无力道:“陛下您说得一针见血,以后有这等好事,您千万别带妾身。今晚影响到您的光辉事业,妾身着实惶恐。妾身自知有罪,这就回合欢苑闭门思过去。” 高龙启淡淡一笑,拽住妄图逃走的虞楚黛。 想溜走,那可不行。 他看看天色,日出晨光现,这个时辰,该上朝了。 他拉着她,往大殿走去。 虞楚黛忍他一整晚,他却变本加厉。 是不是别人不发火的话就当别人是傻子啊? 我真的生气了! 她家养的水豚那么好脾气,被狗啃烦了都知道跑,何况她还是个有思想有意识的大活人。 虞楚黛一怒之下,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站在原地不动。 坚决不挪脚,反对通宵加班,反对高龙启压榨! 高龙启感觉虞楚黛没动,回头看她一眼。 下一秒,长臂一伸,单手搂住她的肩,拖走。 她双脚确实没动,但在滑行。 脚在地上滑,麻麻拉拉,好难受……她还是自己走吧。 反抗宣告失败。 虞楚黛不死心,“……陛下,据妾身所知,您平日里似乎并不热衷于上朝呢。” 这个“呢”,很有灵性,很婉转。 小寿子是个万事通,闲聊时说过,高龙启上朝跟做人一样随心所欲,可不是什么天天准点的勤奋贤君,最长的一次旷朝记录足足有三个月。 高龙启道:“嗯,但今天想去。” 虞楚黛:“……”天天不上就今天非要上,还硬要拉她去,这厮绝对是故意整她吧。 她深呼吸平心静气,指着自己眼下那俩硕大黑眼圈,笑得像只怨魂,“陛下,咱俩一晚没睡,妾身觉着龙体为重,今天这早朝不值得您去。” 高龙启不以为然,奇怪道:“昨天下午不是睡过吗?虞美人,你未免太贪睡了。” 虞楚黛很想掐死他,咬牙微笑道:“昨天下午那个叫午睡,正常人晚上还要睡啊。” “哦。”高龙启面不改色,“朕不累。” 谁管你累不累啊,是我很累啊! 你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不正常吗? 没等虞楚黛爆发喊出口,高龙启打断她,不悦道:“今天有热闹看,再耽误下去早朝都该散了。虞美人,你夜里将朕给你的赏赐扔掉,这笔账朕还没跟你算。若是你再聒噪误事,朕可不会再这般宠你。” 宠? 虞楚黛满心问号。 高龙启对“宠”这个字是有什么误解吗? 世上哪个皇帝会拿鲜血淋漓的脑袋给宠妃当赏赐? 连南惠帝那昏君都搞不出这般离谱的操作。 可高龙启非要这么说,虞楚黛也不敢同他辩论。 她不禁想起之前庆和公主口中的“低三下四”。 庆和和高龙启又多出个共同点——都用有专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字典。 虞楚黛再次遗憾感慨,高龙启怎么就没爱上庆和呢? 她真的很想见识下庆和对高龙启“低三下四”,以及高龙启的帝王霸道“宠爱”。 天雷勾地火,绝对够刺激。 * * * * * * 虞楚黛是个作息规律的良民。 如今一夜未睡加逃命,疲乏得晕乎乎。 一路上,她人魂分离,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身体被高龙启拖着走,魂魄跟在后面追。 刚到大殿,抬眼便瞧见两具尸体悬在门口屋檐上,在风中荡漾。 然而,她淡定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程度。 很好,看来经过昨晚高龙启的人头锤炼,她的灵魂已上升到了全新境界。 她已不是曾经的虞楚黛,如今,她是高虞氏·楚黛。 众大臣见高龙启拉着个女人来上朝,神情中露出惊讶。 虞楚黛读心发现,却非她以为的那种昏君上朝带妖妃的惊讶,而是惊讶于高龙启今日过于正常。 正常得像个普通昏君。 陛下平时都带蟒蛇、蜘蛛、黑虎等玩意儿,今天居然带了个女人,这可平庸得太稀奇了。 虞楚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对臣子们的心声毫无兴致,只觉得吵闹。 她坐到高龙启旁边,满脸生无可恋。 先前贪污铸造款项的几个官员被揪了出来,此刻正跪在大殿上接受酷刑,以儆效尤。 满朝文武,一同观看。 高龙启口中所谓的热闹,的确又热又闹。 贪污犯们饱受折磨,血是热的,惨叫是闹的。 高龙启眼神淡漠,望着那些人,对她道:“昨天那颗脑袋,属于这些人的顶头上司。他的颅骨圆得万里挑一,很适合做成酒盏。” 他瞥她一眼,语气中微带遗憾和不满,“朕特意亲自去取给你,你却摔得稀烂。” 虞楚黛:“……” 不会吧……他认真的? 那颗脑袋,他真是正正经经当礼物赏给她? 张泰田手中拿着个小盒子,快步走过来,将盒子放在几案上。 高龙启抬起一根手指,将盒子往虞楚黛那边推了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0节 “吃吧。” 虞楚黛疑惑,她现在对开盒子怀有恐惧。 高龙启催她,“打开。” 她鼓起勇气,一个指头掀开盖子,里面居然是糖,不是她想象中的蛇虫鼠蚁。 她看向高龙启。 他面色如常,冷冷淡淡,眼神落在下面受刑的官员身上,看不出丝毫作弄她的意思,仿佛就是十分寻常的给她糖吃。 她更疑惑了。 这种血腥场面下,他让她吃糖,她真不知该如何作想。 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他刚才说的“宠”字。 第21章 晋江21 21她在……对他撒娇示好? 送礼物和给糖吃,两个行为本身,从任何角度看,都算好意。 ……如果能排除掉高龙启奇葩操作的话。 虞楚黛望着盒子里的糖,粉红浅紫淡绿,圆圆滚滚,像珍珠,看上去味道还不错。 忽然,她心脏一阵抽痛。 好熟悉的发病症状。 心脏绞痛,跳动加快,呼吸发闷,脑子混沌如浆糊,眼睛蒙上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连忙将手伸向袖中,口袋里却空空如也,没摸到随身携带的逍遥救心丸瓶子。 糟糕,肯定是昨晚逃命时掉了。 她一夜未归,没来得及喝汤药,昨晚至现在,反反复复受惊,身心疲倦还被高龙启拉过来加班,发病发得情理之中。 虞楚黛强忍绞痛,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摸向高龙启。 高龙启感到一阵凉意,低头一看,虞楚黛握着自己的手。 她这是在……对他撒娇示好? 之前他说她眼皮子浅,她还不服气,看看,几颗糖而已,竟然就把她哄得这般感动。 下一步,虞楚黛拽住他的手,绕过自己肩头搂住。 高龙启微微皱眉,牵手便罢,在朝堂之上,公然邀宠,也太过分了些。 “虞美人,放肆——” 他话音未落,忽感一沉。 虞楚黛倒在他臂弯中,陷入昏迷,面色惨白。 哪怕是昏倒,也要体体面面,安安全全。 上次南惠帝殿选时昏倒,她直接啪叽摔地上,后脑勺撞出好大一个包,痛得要命。 同样的当,绝不能上两次。 她用她最后的意识,找了个垫背。 高龙启:“……” 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传太医。” 他抱起虞楚黛,往大殿外走去。 * * * * * * 乾华宫 太医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已,龙床上的病弱美人昏睡不醒。 小寿子闻讯后便立刻带着药包赶来,偷摸找了套药炉和小罐子,在乾华宫院子的角落里熬煮汤药。 他不敢贸然上去献药。 虽然虞美人跟他说过心悸病之事,但昏倒不见得是因为此病。陛下在大殿上行刑,哪怕没有心悸病的正常人,被吓昏都不稀奇。 且太医们还在诊断,他一个没名没姓的小太监凑上去说话,搞不好会惹上麻烦,不如先默默观察一会儿。 几个太医一番探讨后,院判前来回禀病情,道:“虞美人体质柔弱,劳累过度,又或许、大概、可能,微微有点儿惊恐,以致昏迷,且她有些风寒症状,需得好好休息调养。” 院判老头能在宫里生存一辈子,还熬至高位,很懂说话艺术。 他措辞委婉,心里却早把高龙启吐槽了一百遍。 看情况,这虞美人应是通宵未歇,什么“微微有点儿”惊恐,就大殿上那行刑景象,他一大男人看了都害怕。虞美人伴在陛下身边好几天,才昏过去一次而已,堪称是铁骨铮铮。 小寿子一听,心里发急,这院判怎么丝毫没提心悸病的事?是诊断不出来吗?还是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虞美人昨夜未归,他将药送来乾华宫,也没见到人影,也不知她晕倒到底和缺服汤药有没有关系。 若是虞美人就此耽误诊治,甚至赔上性命,他良心难安。 而且,看得出陛下现在很喜欢她,若是她死掉,说不定陛下在盛怒之下,会让伺候她的人通通陪葬。 小寿子斟酌一番,向高龙启行礼道:“奴才小寿子,在合欢苑中伺候虞美人。美人同奴才说过,她体质偏弱,因此每日都要服用一剂养生汤进补。奴才特意带了一副过来,正在熬煮。还有一瓶药丸,美人也常常服用。” 小寿子将逍遥救心丸呈上。 高龙启让太医们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让小寿子拿去喂给虞楚黛。 小寿子走到床边,趁喂救心丸的时候跟近旁的一位太医低声耳语,提示道:“虞美人说过心脏不太好,您诊断试试。您先别声张,我也拿不准。” 小寿子不敢直接跟高龙启说虞楚黛是娘胎里带的心悸病。 万一,陛下一时兴起,想挖出天生心悸病的心脏,看看和常人有何不同可怎么办。 以陛下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 他先将太医的注意力拉到心脏上,看看太医能否查出什么来。 太医点点头,再次进行诊断,着重探听心脉这部分。 就脉象等痕迹看,心脉确实稍显微弱,但也看不出其他奇异之处。 太医将此事告诉院判,几位太医一起共诊,亦是如此。 院判思索一番,回禀高龙启道:“陛下,根据小寿子提供的病情和药物,臣等再次诊脉,综合来看,和方才的诊断差不多。虞美人体质和心脉都偏弱,都得慢慢调养,急不来,之后药方中会多加些护心养神的药材。” 高龙启想起初见虞楚黛时,她往口中塞糖。 原来不是吃糖,是吃药。 他望着虞楚黛的睡颜。 这人真的心脉偏弱吗?可他怎么觉得,她胆子比他见过的人都大。 说话间,小寿子的药熬好了,他端来给太医验过,拿去喂虞楚黛。 结香将虞楚黛扶起来,小寿子负责拿勺子喂。 但给完全丧失了意识的人喂药,格外困难。 两个人折腾半天,喂一勺药得漏掉大半勺,沿着嘴角淌落得衣襟上到处都是。三勺喂下去,慢得药都快凉透了。 高龙启见此,走到结香身旁,“朕来,你退下。” 他坐到虞楚黛身后,左手扶着她,右手端过小寿子手里的汤药。 宫人们站到一旁,见此场面,默默心叹百年难遇。 连打杂的小药仆都忍不住偷偷瞄向高龙启和虞楚黛。 奢华龙床上,肤白貌美的虞美人,柔弱不能自理,软软躺在霸道帝王宽阔的胸膛间。 平日里阴郁病娇的陛下,在娇弱美人的衬托下,竟流露出几分温柔的意味。 这还是他们那暴躁的陛下吗? 从来只见陛下杀人,还没见过他救人,遑论亲手喂药。 暖暖晨曦中,陛下微微侧过脸,望着虞美人。 他扶在她腰间的手上移,覆上她的脸庞,将她推近自己。 两人的脸靠得极近,唇与唇的距离,仅在咫尺之间。 第22章 晋江22 稳重老成如结香,亲眼看到此情此景,都忍不住期待起来。 通常来说,在话本儿和戏文中,下一步是不是得亲了呀? 不,才不是亲,是喂药。 嘴对嘴那种。 也是没办法嘛,佳人昏倒了啦,才子也是无奈之举。 美人和陛下还是正正经经的一对儿,喂个药而已,理直气壮。 显然,其他宫人也这么想,空气里处处弥漫无声而暧昧的默契。 在一众寂静无声的期待中,高龙启张开右手,大拇指和中指分别扣在虞楚黛两腮,稍加用力,轻松掰开她的嘴,一碗药灌进去,合上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一滴未漏。 完美。 宫殿中,气氛顿时冷冽。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1节 宫女们:少女心破碎了。 太监们:虽然不算男人了,但少男心也破碎了。 结香叹气,小寿子扶额。 陛下……果然还是那个陛下。 高龙启放下虞楚黛,问院判,语气淡然,“还有什么要喂吗?” 院判扯出个专业微笑,恭敬道:“暂时没有。美人得陛下亲手喂药,如此眷顾,当真是几世修来的好福气啊。” 若是平日里,高龙启必定懒得搭理院判,但今日,院判这话深得他心。 他语气里带上点无奈,“谁让美人生得如此娇气,没办法。”她真麻烦。 院判除了保持微笑,也不知还能做什么。纵然他深谙说话艺术,脸皮在职场中也磨砺得够厚,但面对陛下的行为,他着实难以继续违心夸下去。 病患摊上这么个家属……若换作旁人,他们一众太医早就开骂了。 可家属是陛下,那就没办法,首先,大家得自求多福。只能充满同情地再次感慨并祝福,虞美人,你铁骨铮铮。 * * * * * * 高龙启爱清静,除了张泰田和碧芳常跟着他走动办事,平时寝殿内不留下人伺候。 群医诊治后,乾华宫中留下两个太医在外间值守候命,里头则由结香和小寿子负责照顾虞楚黛。 午饭时,厨房那边送来御膳,高龙启瞥见一道新菜,“这是什么?” 送菜小太监回道:“回陛下,此为荠菜饺子。虞美人昨儿让人送来的荠菜,今早做好的。因美人在这里,才同御膳一起送来。此为民间菜色,宫中菜谱里没有。”野菜过于寒酸,上不得御膳台面。 高龙启听完没说话,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让人无从捉摸。 小太监低头做事,麻利布菜。 偌大宫殿中,宫人们各司其职,唯有些许不可避免的器物轻碰声。 张泰田按照从前那样,给高龙启盛些清淡膳食,再将肉、菜、蛋等,每类食物都盛一点,放在他盘中。 能吃多少是多少。 高龙启素来没胃口,这两天找到虞楚黛这饭搭子,才勉强多吃了点东西。 现在,他的饭搭子在他床上昏迷不醒,他又恢复原来难伺候的模样,所有菜色,瞥一眼就嫌烦。 张泰田给他碗中盛颗圆滚滚的饺子,笑劝道:“陛下,这饺子皮薄馅大,咱宫里从没吃过这种新奇菜色。陛下尝尝吧,虞美人肯亲手去挖的野菜,必定是很美味,若是她醒着,估计还舍分不得给您吃。” 高龙启吃下碗中饺子,不觉得有何特别,道:“她什么都喜欢吃。越庸俗的东西,越喜欢。” 所以才不理解他送给她的那颗脑袋有多难得。 也不喜欢他给她的糖。 张泰田连连称是,继续伺候高龙启用餐,心中期盼虞美人早点醒来,有她陪着陛下用膳,他这把老骨头能轻松不少。 门口小太监朝碧芳嬷嬷禀报事情。 碧芳出去查看过后,回来告诉高龙启,“陛下,德妃娘娘前来求见。” 高龙启:“她来做什么?” 他下过令,妃嫔非召不得私自求见。 碧芳道:“德妃娘娘说,她听闻虞美人突发疾病,本是去合欢苑看望,宫女说美人在陛下这里,因此才专程过来。她目前掌管后宫诸事,关心探望病中妃嫔也是职责所在。奴婢看她身后宫人还拿着许多礼物,不好直接说不见,故来回禀您。” 高龙启点头。 碧芳嬷嬷去请人进来。 德妃行礼,关切道:“妾身听闻虞妹妹生病,特来看望,准备了些礼物给她。” 她示意身后拿着托盘的宫女上前,打开上面的碗盅,道:“这是东胶燕窝羹,足足炖了两个时辰,趁热拿过来的,想来妹妹用得上。” 高龙启神色没什么变化,只说了句,“嗯。” 德妃一愣,依旧保持住端庄微笑。 张泰田打圆场,笑道:“德妃娘娘贤惠温婉,费心啦。” 碧芳冲端着碗盅的宫女道:“跟我走,放里头那桌上吧。”又吩咐结香,“你去收好娘娘的礼物。” 宫女连忙跟着碧芳过去。 结香谢过德妃,带宫人们将礼物归置好。 德妃总算是解了尴尬。 高龙启望向德妃,她没表露行礼告退的意思,道:“你还有事?” 德妃本想以“妾身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挑起话题,但以高龙启丝毫不顾及别人下不来台的性格,她这般说,他很可能给回一句“那就别说了”。 因此,不能给他拒绝的机会。 德妃点头,微微笑道:“陛下,妾身刚从合欢苑过来,见宫人们忙着搬东西,说是奉陛下之命,将虞妹妹的行李搬来甘泉宫中。可见,虞妹妹确实深得陛下恩宠,有她在您身边取悦照顾,妾身打心底高兴。只是……甘泉宫历来为皇后居所,妹妹如今才是美人,住进去,难免会遭人非议。” “非议?”高龙启唇角勾一下,带着惯有的阴郁,“谁有非议,让他滚来亲自跟朕说。” 看来,宫中许久未割人舌头,爱嚼舌根的人又开始不甘寂寞。今晨给贪官们喂下去的废铁还有剩余,他不介意给多嘴多舌之人也喂一喂。 德妃见高龙启神情,心猛跳一下。她也知晓他可怕,可是上回见他还是在过年时的宫宴,今天好不容易见到,她不能轻易退缩。 德妃想想,顺着高龙启的话道:“是啊,妾身也觉得,都是些胡说八道。只是,我们不在意,虞妹妹初来乍到,未必不在意。她年岁浅又生得娇弱,若是听过后往心里去,妾身担心她会忧思伤身。陛下,妾身斗胆进言,妾身的长春宫宽阔舒适,不如先让虞妹妹暂住进来,妾身也好照顾她。长春宫离乾华宫不远,您过去看望也方便。” 高龙启:“不用,她在这里更方便。” 德妃仍不死心,“可是,她在病中,万一影响您圣体安康——” “德妃,你今日话太多,管得也太多。”高龙启听得不耐烦,打断她,“退下。” 德妃见高龙启语气冰冷,带有愠怒,不敢再说。 她跪下行礼道:“是妾身多言,陛下息怒,妾身告退。” 待她走后,高龙启抬手揉揉额心,问张泰田:“德妃……朕为何会封她为妃?” 张泰田给他捏肩,道:“陛下您贵人多忘事。您初纳后宫时,妃嫔们纷纷争宠,闹得您烦心,因此惩治过不少妃嫔。德妃性格温婉,善于管事,主动安抚劝解妃嫔们,给您省不少事,从而得封此位分。” 高龙启经提醒,模模糊糊有点印象,但不多,道:“碧芳可以管。” 张泰田笑道:“碧芳再怎么说也是个宫女,管管刚进宫的妃嫔还行,但总不能长期奴才管主子,那岂不是倒反天罡?况且,碧芳还得管宫女诸事,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这些年来,一直是德妃在打理后宫,并未有什么大过错。” 高龙启不再说话,他对后宫没兴致。 要不是今日德妃自己找过来,他都想不起来这些陈年旧事。 他本就没多少胃口,德妃这么一打断,越发吃不下,干脆让宫人撤去饭菜,站起身,穿过帘幕,去看虞楚黛。 虞楚黛仍旧昏迷未醒。 小寿子和结香在喂她喝肉糜粥,这种东西,比药汤更难喂下去,更慢。 高龙启看了一会儿,果然又嫌慢,道:“这么喂,凉透了都喂不完。” 小寿子和结香闻声抬头,见是高龙启发话,心道糟糕。 方才陛下喂药的英勇行为犹在眼前,他可千万别来梅开二度。 小寿子连忙道:“陛下如此关切,美人真是三生有幸。不过陛下放心,奴才早想到粥会凉,拿了小炉子温着。碗里的一凉,我就从罐子重新盛,保证美人吃下每一口都温热。” 高龙启一看,桌上是有个小炭炉,肉糜粥罐子在上面加热。 小太监做事体贴,不错。 但是他觉得,这个事,明明可以更有效率。 高龙启看向张泰田,“朕记得你那儿有种竹筒,专门用来喂饭。” 张泰田面部抽抽几下,回禀道:“的确有,可是那东西是用来给妄图绝食的犯人灌饭,得从嘴捅进喉咙里,属于刑具……不太合适吧?” 小寿子一听,好熟悉的感觉……这玩意儿,不就是他老家养鸭场用来填鸭的工具吗? 虞美人这般娇弱,拿这个灌,岂止不太合适,根本是一点都不合适吧。 在场之人都替虞楚黛捏把汗,除了高龙启。 他看着她,微微露出点笑意。 第23章 晋江23 眼见高龙启跃跃欲试,碧芳嬷嬷上前道:“陛下,太医叮嘱过,美人昏迷中无需吃太多食物,她已服用过多种补药,喝粥只是为了垫垫肚子养胃,今日进食量已足够。陛下不必为她费心,倒是陛下您,吃得比美人还少,该多多关心自己的身子才是。” 张泰田见状,接话道:“碧芳说得是。哦对了,陛下,我还有一事禀报。大殿那边儿的侍卫传话过来,说犯人受不住痛昏过去,问您如何处置。” 高龙启道:“还没死?” 张泰田道:“您没发话,他们哪里敢弄死啊。” 行刑者必备技能,皇帝要人五更死,必须留人到五更,早一更都是重大失职。 高龙启看向虞楚黛。 碧芳嬷嬷注意到他的目光,道:“陛下放心,这边我亲自会照看着。” 高龙启点头,“好。”碧芳做事妥帖。 他往大殿走去。 张泰田冲碧芳眨眼笑下,快步跟上高龙启。 高龙启走后,一屋子的人全都大声呼出口气。 小寿子感激不已,“碧芳嬷嬷,您是活菩萨在世。我替主子谢谢您。” 结香亦是佩服,“嬷嬷好本事,也就您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 碧芳依旧表情淡然,道:“行了,收收你们的恭维话,趁陛下不在,赶紧再给美人喂点吃的,洗个澡,换衣裳。免得笨手笨脚被陛下看到,再生事端。等陛下回来时,虞美人安安稳稳躺床上,他就做不了什么。” 二人连忙称是,各自忙碌起来。 碧芳望着两个小家伙忙来忙去,心觉好笑,想起自己刚进宫那会儿,也是个新人,也是这般时而灵巧时而笨拙。 后来,她渐渐有经验,升为大宫女,因做事麻利细致,被挑去照顾陛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2节 那时候的陛下,尚且是个幼童。 如今,也长得这般大了。 这个虞美人,看上去很得陛下喜欢,她能保就保一保,任由陛下乱折腾,搞不好能玩死她。 难得有个人能陪着陛下,哪怕仅仅能让他多下吃几口饭,她看着,心中也高兴。 只是不知,陛下所谓的喜欢能有多深,又能有多久,对于虞美人而言,又意味着什么。 他们高家的男子……碧芳叹口气,一言难尽,祸福难料。 * * * * * * “诶,娘娘小心啊!” 德妃被高龙启喂了一肚子火气,乘坐步辇回宫后,气都没消。 下步辇时,她满脑子里都是高龙启和虞楚黛,没注意看路,差点绊倒,好在宫女搀得紧才未跌倒。 但是崴到脚。 德妃吃痛,宫女扶她坐到花坛边沿上,小心按摩揉脚踝。 宫女名唤丁香,贴身侍奉德妃,方才端着东胶燕窝羹就是她。 丁香亲见德妃今日如何受冷,替主子不值,道:“娘娘,刚才碧芳嬷嬷带我进屋放东西,呵,那桌上摆着的吃食,燕窝鹿茸堆得满桌是,连冬虫夏草都摆了好几罐,我问旁边的小太监怎么弄这么多,他说太医嘱咐,药凉了得重新煎煮,不能反复加热重温。亏您还担心她区区美人位分缺衣少食,人家却住在陛下殿中暴殄天物。要奴婢说,您就不该去这一趟。” 德妃听后,心里愈发难受,宫中规矩森严,高龙启弑杀,无人敢行差踏错。 这么多年来,她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为人贤惠温婉,做事如履薄冰,才维持住如此尊荣。 她是后宫中独一无二的女人。 高龙启待她,与其他人不同。 她一直这般认为。 可虞楚黛一进宫,这一切就像个笑话,让她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特殊,狠狠扇了她的脸。 见德妃神情不对,丁香停下抱怨,改口劝道:“娘娘,您别生气,男人嘛,多少有点儿喜新厌旧。陛下再怎么与众不同,终究也是个男人。虞楚黛刚进宫,他瞧着新鲜罢了,等过一阵,说不定就厌烦不已,扔到兽园喂畜生,从前又不是没有这种事。虞楚黛费尽心思邀宠,却不知跟陛下走得太近,无异于与虎谋皮,唯有娘娘您这样距离得当,才能长长久久。” 德妃得到些许宽慰,道:“你说得不错。陛下的性子变幻莫测,本宫不必争一时高低。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本宫等着看。只是,一直干等着,本宫心里也不痛快。” 丁香听懂德妃的意思,道:“虞楚黛是南惠国进献的女人,为庆和公主的陪嫁侍女。姓虞的在陛下眼前晃,咱们暂时动不得。可那位公主在浣衣坊洗衣裳,随便您怎么磋磨。” 德妃冷冷道:“既是如此,现在就派人去将庆和给本宫带过来。她是虞楚黛的主子,管不好自己的奴仆,给本宫添堵,就是罪过。本宫心里不痛快,她也别想痛快。” 丁香叫个小宫女去浣衣坊提庆和,自己扶着德妃,往房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德妃都等得不耐烦了,庆和公主才到达长春宫。 庆和一手扶腰,一手捂着娇臀,一瘸一拐走进殿中,给德妃行礼请安。 庆和形容狼狈,动作滑稽,德妃看得好笑,便问了句,“哟,姜采女这是怎么啦?走得这般……摇曳生姿。” 南惠国皇室为姜氏一族,庆和为出嫁时拟的公主封号,但在北昭宫中,除了惠女们,无人认她这和亲公主身份,都只叫她姜采女,或直呼其姓名姜庆和。 这般浅浅一问,庆和却瞬间炸开锅,“要不是虞楚黛心机深沉,奴婢怎会凄惨至此!” 她将虞楚黛一通乱骂,哭诉自己如何落入圈套,又如何挨了打。 德妃听罢,心中怒意更盛,还添上几分忌惮,“想不到……虞氏看着乖顺柔弱,竟有这般深沉歹毒的心机。” 庆和附和哭道:“可不是嘛,娘娘您千万别被虞楚黛骗了,她一路上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最会扮猪吃老虎。您看奴婢,本该为陛下妃嫔,侍奉左右,却被虞楚黛这刁奴当垫脚石踩上龙床,落得如今凄惨地步。奴婢,好苦哇——” 丁香凑到德妃耳畔,低声道:“娘娘,依奴婢看,姜庆和并未说谎。我今日送燕窝时,特意留意过虞楚黛。她躺在床上,除了面容苍白点儿,并未有何特别之处,对比而言,还远不如庆和这伤势凄惨。听说是早朝时突然昏迷,我看她就是做作,装可怜学病西施。瞧瞧,人家真凭这一手赖在陛下床上了。” 德妃越听越难受泛酸,将折磨姜庆和发泄的心思抛诸脑后,反倒对这个公主生出些同情来。 她和自己,都是虞楚黛的受害者。 这种不择手段往上爬的心机贱人,品行低劣,岂能容她于世。 德妃吩咐丁香:“你亲自去浣衣坊一趟,找管事将庆和提出来,放在长春宫当差。这种奴大欺主之事,本宫听着心惊难过,得救一救。” 她问庆和道:“庆和,你可愿意跟随本宫?” 庆和捂着肿胀的娇臀,对德妃磕头,千恩万谢,“娘娘仁厚,庆和铭记您的恩情,愿为娘娘肝脑涂地。” 德妃让人将姜庆和扶下去养伤,细细思量。 不着急,高龙启后宫这般艰险,她能身居高位至今,靠的就是善于耐心筹谋,从长计议。 小时候,她家找先生给她算过命,说她是凤凰之命,贵不可言。 后来,她嫁给高龙启,皇帝为龙,凤凰当然意指皇后。 虞楚黛,只是个意外,只是她皇后之路上的小小绊脚石而已。 她会除掉这个绊脚石,就像除掉从前那些女人一样。 后宫斗争,她早已驾轻就熟。 * * * * * * 虞府小花园中,一条大河向东流,天上的星星灿北斗,青青草原阳光灿烂,微风拂面。 虞楚黛伫立望着这一切,抓抓脑袋,好奇怪的景象。 一只大水豚从河里蹦上来,它头戴高帽,宽袍阔袖,羽扇纶巾。 它指着虞楚黛,让她坐到小板凳上,要给她上课。 虞楚黛礼貌叫声“豚夫子”,乖乖坐到小凳子上去。 豚夫子首先将虞楚黛批评一顿,最近她精神状态很不平稳,竟然还将自己弄得犯病晕倒,这说明,她思想境界严重落后,一定是对豚学有所懈怠,未深入钻研。 虞楚黛听完,觉得夫子说得有道理,但也有点委屈。 “可是,高龙启真的好烦人,他拿人头吓我,还带我看去行刑,那么大块的铁片往活人嘴里塞。夫子,正常人都会害怕呀。” 豚夫子道:“你要记住,咱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思想境界遥遥领先。即使泰山崩于前,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虞楚黛道:“可是……夫子,我还是想说可是。哪怕这些惊吓我都能承受,但高龙启不让我睡觉,熬夜通宵跑遍全城,早上还去早朝。这谁扛得住?” 豚夫子吃口青草,嚼嚼嚼,缓慢眨眼,“哦,原来还有此事啊。这样不行,豚豚不睡觉也受不了,豚豚要泡澡,要睡觉,要吃好喝好。” 虞楚黛连连点头,可见不完全是她的错,豚夫子能理解她就好。 豚夫子又对她进行一番综合精神教育后,指着地上的一堆干草,“你去把这些草收集起来,点燃吧。” 虞楚黛听话照做。 生好火堆后,虞楚黛被豚夫子绑在一根棍子上,架在火堆上烤。 虞楚黛:“豚夫子你在做什么呀?” 豚夫子:“烤你啊。” 虞楚黛:“为什么要烤我?” 豚夫子:“吃。” 虞楚黛:“你不是吃素吗?” 豚夫子:“吃素吃够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虞楚黛:“好吧,那你一定得多多翻面,烧烤要烤均匀才好吃。” 豚夫子:“嗯嗯。” 它伸出爪子,旋转木棍,将她翻面。 虞楚黛浑身发热,的确烤得很均匀。 不愧是豚夫子,讲学优秀,烤肉手艺也优秀。 唔,好热,好难受。 她有点儿不想被烤来吃,想凉快凉快。 * * * * * * 高龙启被虞楚黛紧紧抱住,她素来发凉的身体,此时和平时不同,感觉微热。 他从小体质特殊,体温比一般人高,他会感到微热,就意味着她在发烧? 高龙启轻晃她的脸,“虞楚黛,醒醒。” 虞楚黛梦中呓语,喃喃道:“豚豚……放假……不吃……” 高龙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似乎是豚豚,还是顿顿。放假?吃?……都病成这样,还能想着吃? 虞楚黛哼唧两下,继续往他怀里蹭。 第24章 晋江24 高龙启本想起身扯床边的红带子叫人,但虞楚黛双手紧紧搂住他脖子,他稍稍起来些,她整个人就挂在他身上,黏黏糊糊,拨也拨不开。 他朝门口喊,“来人。” 小太监闻声推门进来,见陛下手搂在虞美人腰间,美人衣裳半落,软绵绵倚在陛下怀中,娇咳连连。 这是他能看的吗? 小太监只瞥一眼,赶忙自觉低下头。 高龙启:“传太医。” 小太监答是,快步退下。 高龙启注意到小太监一闪而过的眼神,他低头看看,不像话,随手扯过床头外袍,披在虞楚黛身上。 太医们就在偏殿轮班值守,闻讯立即过来,为虞楚黛诊治。 见陛下龙纹寝衣披在她身上,太医们行事越发小心。 诊断后,太医道:“启禀陛下,虞美人意识恢复了些,有好转迹象。至于发热、咳嗽等症状,都是遭受风寒后必有的变化过程,陛下无需担心。臣等早已备有风寒汤剂,下午喂美人服用过一剂,现在再饮用一付,今夜好好休息,明早再根据其症状调整药方。” 太医让小太监将汤药端进来。 结香和小寿子跟进来伺候,但虞楚黛抱着高龙启不撒手,稍稍拉她一下就哼哼唧唧,两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3节 “真麻烦。”高龙启低声说句,接过太监手中的汤药,递到虞楚黛唇边。 她现在半醒不醒,比先前浑然无知的昏迷状态还难伺候,汤药一触到唇瓣就摆头往后躲。 摇晃间,汤药洒落高龙启一手,落到遮身的龙纹寝衣上。 结香瞧着,心惊胆战,虞美人虽是因病脑子不清醒,才无意识冒犯天颜,按道理不该责备,可陛下性子古怪暴躁,脾气说来就来,若失去耐心,恼起来,美人怕是要遭殃。 结香上前道:“陛下,让奴婢来吧。” 她想接过虞楚黛,才碰一下,虞楚黛就挣扎,抱住高龙启,往他怀里缩。 汤药洒出大半碗,正好淋在高龙启手上。 结香连忙跪下。 高龙启放下手里的碗,“重新拿一碗来。” 汤药过来,高龙启接下后,立刻扣住虞楚黛双颊,如之前那般灌下去。 动作快准狠,也不知是不是存心报复。 顺顺利利,一滴不漏。 不过这回,围观宫人们觉得,此喂药办法也挺不错,高效方便。陛下出手,果真不凡。 太医建议道:“陛下,虞美人意识不清,又有风寒之症,今夜恐怕不会消停。不如将她挪至偏殿,以免叨扰陛下休息。”最重要的是,高龙启在一旁盯着看,他们压力很大,生怕哪里惹高龙启不满。 “不。”高龙启拿过细绢,慢悠悠擦手指。 他不肯,太医们也不敢再说什么,各自忙碌一番,将取来的冰块装进铜球里,再用布包住,绑在虞楚黛额上为其降温。 打理好一切,太医们退去外面值守。 结香想替虞楚黛换身衣裳,但她还那么挂在高龙启身上,着实没办法,只好也退去殿外。 等人全走光,虞楚黛忽然松开高龙启,手一挥,恰巧打他脸上。 力度不大,可没人敢打他的脸。 高龙启气得捏住她脸颊拨弄几下,“虞楚黛,你是不是故意整朕,嗯?” 先拿汤药烫,现在打他脸,趁病装晕占便宜。 然而,虞楚黛倒在床上,任由他怎么晃她,都一动不动。 * * * * * * 太阳和星星共同闪耀的草原上,虞楚黛还在和豚夫子一起研究该怎么吃自己才更美味。 “哎呀呀,夫子你不要再晃了,我脑袋好晕,想吐。” 刚才豚夫子给她灌下一大碗调料汤,特别难喝。 但豚夫子说:“根据吃啥补啥的理论,喝下这碗调料汤,你的味道就会变得跟它一样。即使难喝,你也得忍忍哦。” 虞楚黛一听,有道理,吨吨吨全喝下去。 喝完后,豚夫子继续转动木棍,为了将她烤得更均匀,豚夫子转得很卖力,转得她头晕眼花直想吐。 但她忍住了,不能功亏一篑。 一阵风吹过,干草堆火灭零落,虞楚黛还是没烤熟。 豚夫子很伤心。 虞楚黛跳下来,拍拍它的脑袋,“烤太慢了,要不我们换个吃法吧。” 豚夫子:“什么吃法?” 虞楚黛:“铁锅炖自己。” 豚夫子擦擦眼泪,“也好。烧烤吃了容易上火,炖着吃更养生,还能喝汤。” 虞楚黛:“嗯嗯。” 她左右看看,刚好河上飘来一口大铁锅。 她和豚夫子齐心协力拉来铁锅,重新生火,装满水,虞楚黛跳进去。 好凉快呀。 她真聪明,烧烤太热,煮汤的话,起码有水降温。 只是煮着煮着,越来越热。 她又开始难受,跟豚夫子打商量。 虞楚黛:“夫子,要不你今天不吃我可以吗?” 豚夫子挠头,“可是,煮都煮了,不吃的话,很浪费吧。” 虞楚黛:“你说得对,那还是吃吧。你想从哪里开始吃我呢?” 豚夫子伸出爪子,戳戳虞楚黛的脸,“这里?整条鱼鱼脸上的肉最嫩,人脸应该也是一样。” 虞楚黛伤心,这一定是她吃鱼总从鱼脸肉开始吃的报应。 她商量:“可以先吃其他部位吗?” 豚夫子挠头,思考思考,爪子搭在她手上,“要不这里?” 虞楚黛:“行吧。谢谢夫子。” 夫子真好说话。 从手开始吃,总比从脸开始好。 于是,豚夫子爪爪捧着她的手,张开嘴,一口咬下去。 她看着它。 今天的豚夫子怎么总感觉有点邪恶呢? 跟高龙启似的。 * * * * * * 高龙启望着满床打滚,还呜呜呜直哭的虞楚黛,满心无语。 他只是气不过,在她手背咬了一口,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咬得不深,连血都没出。 高龙启单手撑头,侧卧在一旁,看她上演独角戏。 虞美人有点本事在身上,睡个觉能热闹成这样。 龙床够宽,够她滚,想怎么滚就怎么滚。 她赤手空拳,跟空气搏斗,打得有来有回,战况激烈,她额头上的冰块包都蹭掉了,还打落床头花瓶香炉若干。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后,才逐渐精疲力竭,出拳变成勾勾手。 眼瞧着,她人就要滚下床去,忽然一个翻滚往回来,撞在他身上。 虞楚黛眼睛睁开条缝隙。 高龙启看着她,“你醒了?”既然醒了,就该算算账。 虞楚黛望着他。她就觉得今天的豚夫子不对劲,果然,啃她时,啃着啃着就变成了恶龙模样,暴露原型。她跟恶龙大战三百回合,终是不敌。 她的豚夫子没了,她也要没了。 虞楚黛幽幽叹口气,再度闭上眼睛。 打不过拉倒,挣扎也是徒劳。 还不如赶紧睡着,睡梦中被吃掉,可能不会特别痛。 她往高龙启怀里蹭蹭,很快,呼吸再度均匀。 高龙启:“……” 低头一看,她又睡着了。 不知为何,看她睡着,他也犯起困来。 传说中,有种小飞虫,名叫瞌睡虫,钻进人七窍中,人就会陷入沉睡。 他怀疑虞楚黛身上便染有此虫疫,待日后,定要细细查查。 他最讨厌虫子。 高龙启自那天下午后,就再未睡过,此时困倦来势凶猛,亦是渐渐入睡。 寝宫外值守的宫人们,可是截然相反,精神百倍。 听里头动静,美人娇啼低泣,花瓶都接连摔碎好几个。 战况,过于激烈。 太医们则秉承着臣子身份和职业道德,纠结不已。 陛下恩宠,当然是好事。 可美人都病成那样了,还不知节制,作为家属,实乃荒唐……当然,以陛下平日里的行事来看,这点荒唐倒也算不上数。 虞美人患有风寒,今夜还这般折腾,明日病情必会加重。 他们还是研究下新药方备用吧,明天一大早就得换药。 * * * * * * 次日,在晨光映入寝宫时,虞楚黛缓缓睁开眼,入眼便是高龙启。 哦,是他啊。 高龙启睡她旁边,可太正常了。 感觉他就该躺她旁边。 她坐起来,看看四周,是在乾华宫的寝殿里,她之前来过一次。 她看向那面独一无二的血墙,还好,冲击力远不如第一次猛烈,且暂时还没落上她的血。 虞楚黛回忆下,记忆停留高龙启带自己去大殿上看行刑,然后她头晕胸闷,后来的事,一概不知。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4节 高龙启醒来,见虞楚黛坐着,表情发懵。 他坐起来,揉捏额间。 虞楚黛看向他,“我的糖呢?” “什么糖?” 高龙启才睡醒,不知道她忽然说什么。 虞楚黛双手比划成个圆形,道:“你给我的那盒子糖啊。大殿上给我的。” 高龙启不悦,“扔了。” 虞楚黛啪一下往后倒床上,伤心道:“你干嘛扔了啊,我还要吃的。” 圆圆滚滚彩色珍珠似的小丸子,多可爱,她还一颗都没尝过。 高龙启俯视她,“你病上两天,胆子倒是又膨胀许多,竟敢如此跟朕说话。” 虞楚黛望着他,听到他语气严厉,有点害怕,小声道:“我、我不吃就是。你别生气。” 她眼中亮闪闪,水光氤氲。双颊泛起潮红,不同于之前昏迷时的惨白。 高龙启伸手,往她额上探探,微微发热。 他抬手扯床头红带子,早已候在殿外的宫人和太医鱼贯而入。 太医们替虞楚黛查诊一番,高烧未退,不过比预料中强,病情并未加重。他们昨晚加班做的药方白做了,得重做。 太医这边开方备药,结香等宫女则趁空替虞楚黛洗漱。 虞楚黛简单洗漱后,肚子咕咕叫,在安静有序的寝殿中,格外明显。 她抬手按住肚子。 虽然还在发烧,但她脑子并未坏掉,醒来那会儿尚且在发懵,现在洗过脸,清醒不少。高龙启在这里,不可造次。 张泰田看到虞楚黛的小动作,笑道:“美人昏睡足足两天,饿了也正常。”说罢,他朝屏风后的高龙启道,“陛下,早膳时辰到了,已经候在外边儿。” “传。”高龙启在换衣裳,声音传来。 “好嘞。”张泰田喜滋滋出去,再进来,身后跟着一串送膳的小太监。 菜品摆上桌,高龙启也换好了衣裳。 他依旧穿着平日里那种薄薄的衣袍,但这次没穿黑色,而换成了赤红底金线龙纹。 虞楚黛盯他看了几眼后,眼神转向桌上饭菜。 书上虽有“秀色可餐”一词,但对于真饿的人而言,秀色远不如菜色。 比起看陛下的秀色,她还是更想看看菜色,赶紧开饭。 高龙启落座,感到一阵炽热目光。 虞楚黛看看菜,又看看他,目光灼灼,眼神虔诚。 她太好懂。高龙启随便夹一筷子菜。 虞楚黛绽出个笑来,随即拿起筷子,开吃。 高龙启不由得笑了下,垂死病中惊坐起,但依旧很能吃。 院判恰好进来。 高龙启看向院判,“虞美人当真病了吗?朕看她倒是挺精神,比谁胃口都好。” 院判看过今日病例,道:“人在病中,有不同表现。大多数人会受疾病影响,胃口不佳,但虞美人属于少数之列……能吃是福啊。” 高龙启并未继续追问,唇角依旧带着淡笑,看虞楚黛吃饭。 虞楚黛听到二人对话,又见高龙启不动筷,就静静看着自己。 看得她心里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她努力用自己不太清晰的脑子思考,发现一个非常危险的事实。 她吃东西的速度慢下来,吞下嘴里这口后,停筷行礼道:“陛下,妾身有罪。妾身尚且在病中,不该同陛下用膳。妾身这就回合欢苑去。” 张泰田听完,心头一紧,方才他只顾高兴虞楚黛醒来,有人陪陛下吃饭,陛下自己也没说什么,便疏忽了此事。 太医亦是紧张,担心因失职受罚。 高龙启道:“无妨,朕没胃口。” “哦,那就好……”虞楚黛松口气,扶着椅子爬起来。 高龙启听到,“嗯?” 虞楚黛强行运转大脑,装无事发生和卖乖。 她将几道菜往高龙启那边推推,道:“陛下,这几道菜妾身都没动过,您尝尝。没胃口也尽量用点儿,身体最重要。这个……虽然看不出是什么的汤,但一看就很清爽很好喝……” 她殷勤得像街边推销小商贩,高龙启瞧着有趣,吃下一些。 早膳后,高龙启离开乾华宫,不知去向。 虞楚黛和众人皆是松口气。 结香和小寿子最是高兴,跟她说起她昏迷这两天的事。 “您一直住在这里,陛下还亲自喂药呢,真真是宠爱主子。” 虞楚黛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还活着就好。 至于说宠爱,君王之爱,往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当不得真,混过一天是一天。 说会儿话后,虞楚黛抬手捧住双颊,疑惑道:“奇怪,脸怎么酸痛酸痛的……” 她又注意到自己手背上的青紫齿痕,“咦,谁咬的?” 结香和小寿子对视一眼,为了陛下的形象,灌药的具体过程他们略过没说,至于齿痕,属于说不得。 两人沉默,虞楚黛得不到答案,兀自费解。 * * * * * * 夜色黑沉时,高龙启才回到寝殿中。 太医调配出一碗姜酒,让虞楚黛服下,道:“这酒有些辛辣,美人可能喝不惯。但是请忍耐些,都喝下去。此药方有助于发汗,祛风退烧。您服下后,好好睡一晚,明早会舒适许多。” 虞楚黛打小在药罐子里泡大,对喝药习以为常,她捧起姜酒咕噜噜喝下。 太医看着,很是欣慰,多么乖巧配合的好病患。 宫女们安置虞楚黛躺下后,纷纷退去。 酒劲儿上来,虞楚黛越来越晕。不是想昏迷睡觉那种晕,而是醉酒的飘然感。 高龙启沐浴完回来,就见虞楚黛赤着双脚,走得晃晃悠悠。 她生得纤细,身披轻薄纱衣。 走动间,似要羽化而飞仙。 但凡人不会飞仙,只会摔倒。 高龙启眼疾手快,在她跌倒前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虞楚黛仰脸看他,手指抵在他唇上,笑起来:“你的唇真好看。” 高龙启嗅到姜酒味儿,难怪这么大胆,原是喝醉了。姜酒那点儿酒劲,也能醉?没用。 她面色酡红,注意力全在他唇上,“红红的,像樱桃。我家有棵樱桃树,结的樱桃颜色和这一模一样,特别甜。” 高龙启:“真的?” 虞楚黛用力点头,赌咒般坚决,“骗你是小狗。一样的。” 高龙启低声笑下,“那,你想尝尝吗?” 她回忆起盛夏时节里的好滋味,指尖轻轻摩挲他的唇。 第25章 晋江25 虞楚黛眼神向往,跃跃欲试,“可、可以吗?” 高龙启嗓音低沉,“嗯。” 这声简略无比的应允,于她而言,却是诱惑难抵。 虞楚黛眸光熠熠,笑眼盈盈,扬起脸,缓缓靠近他。 高龙启身材颀长,她踮起脚也触不到。 她伸出双手,圈住他脖颈,他难得配合,微微弯腰,垂首,朝她靠近。 虞楚黛唇碰上他的唇,软软的,温热。 但她可没忘记自己的初衷是尝一尝。 她轻启贝齿,咬下去。 “唔——”他闷哼一声,却并未放开她。 反而,他抬手扣住她后颈,不准她后退,加深这个吻。 血沿着他唇角流下,亦落入她唇中。 虞楚黛尝到一股淡淡的腥咸,挣扎起来。 她松开他,双手抵在他肩上推他,却撼动不了半分。 直到感到她连挣扎都逐渐无力,他才放开她。 虞楚黛仿若获救般,大口呼吸,刚才那种窒息感,好可怕。 高龙启摸下唇瓣,手指沾上鲜红。小猫今晚发威,下口还挺重。 他抬手擦掉唇角血迹,不以为意。她的唇,经过一番蹂躏,微微红肿,唇上沾染了他的血,鲜红艳丽。 很好,他喜欢。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5节 虞楚黛蹙眉,嘴唇发出噗噗噗的声响,妄图摆脱这股腥咸。 摆脱不掉,她开始生气,朝始作俑者追责,“你骗我!一点儿都不好吃。” 高龙启看得饶有兴趣。 喝醉了,脾气比平时大许多。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有道理。 高龙启忽悠她,“你说甜,结果却是这样。明明是你骗人。” 虞楚黛一脑袋浆糊,被他一句话搅晕,好像是她说很甜,骗人是小狗…… 她晃晃脑袋,盯着他,倔强道:“不对,我是说我家的樱桃又大又甜。我没骗人。是你骗我,你说你甜。” “嗯,是我骗你。又如何?”高龙启唇角压都压不住,这人,傻了但没完全傻。 虞楚黛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办。 高龙启提醒她,“你要如何罚我?” “罚?”她眼神中透出迷茫,她没罚过人,不过罚过宠物。 从前她养的小狗偷跑出去,差点被马车撞到,她气得逮住狠狠骂一顿,还饿了它一顿饭。 原本她打算想饿它两顿,但小狗嘤嘤嘤哭得很可怜,她扛不住就投降了。 眼前这人,要罚他不准吃饭吗? 她还没想明白,窗户吹风进来,她连连咳嗽几声。 高龙启随手关上窗,再次好心提醒她,“你有风寒。据说,只要将风寒传给别人,自己就会好。” 虞楚黛:“真的吗?”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真的。骗你是小狗。”他眼眸一暗,眉梢微挑,“你不是正好想罚我吗?将风寒传给我,一举两得。” 虞楚黛不知道该怎么做,定定看着他。 眼前之人,一身赤红艳色,不像人,倒像只妖。 高龙启带上点笑意,“很简单,只需如此……” 他缓慢低头,抬手扼住她的后颈,唇再度压上她的唇。 他的吻和为人一样霸道,她躲不开。 五觉全被他占据。 口中不似方才腥咸,而是淡淡的竹盐香气。 她并不讨厌。 她抬手,轻轻搂住他脖子。 她不躲开,他的进攻便不如之前那般激烈,放缓的步调竟显露出几分缠绵意味。 “咳咳咳——” 直到,虞楚黛猛咳几下。 高龙启放开她。 她晃神片刻,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边咳边骂他道:“你又骗我,我还在咳……风寒根本没好转。” 高龙启再是忍不住,大笑不止,她着实好骗,这种随口编的话居然还真敢信。骂他时,口齿含糊不清,声势不足,窝囊有余。 他忽然停笑。 呼吸急促起来。 头痛欲裂,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虞楚黛见他神色不对劲,双眼血丝遍布,问道:“你……怎么了?”看上去很痛苦。 “无碍。”高龙启冷笑,捏住她的下巴,“想玩点有趣的吗?” 虞楚黛点点头。 高龙启拉住她的手腕,走到血墙边,站在她身后。 她抬眼看,满墙血色斑驳,深深浅浅,暗红鲜红。 高龙启拿出把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他走到墙边,抬手,将手腕压在墙面,徐徐而行。 随着他走动,红色在墙面洇染扩大,尚且温热的血液成为最鲜亮的新红。 虞楚黛望着一大片血红,“你画的什么?”她看不懂。 高龙启笑起来,他浑身,血液如沸,每一寸经脉和皮肤都在痛。 放血,是为舒缓一二。 是他经年累月中寻觅到的良方。 她却问他画了什么。 高龙启望着自己的作品,道:“你觉得是什么?” 虞楚黛看了好一会儿,绽出个笑来,问道:“你画的是我,对不对?” 高龙启:“……是吗?” 他画了她? 他怎么不知道。 虞楚黛指着那片鲜红,微微羞涩,“你看,圆圆的,中间是暗色,虞美人花就是这样。” 高龙启愣住一秒,继而大笑不断。 中间的暗红是从前的旧迹,她倒是会看敢想。 高龙启:“答对了。” 他抬手,在鲜红血迹下,补上一道茎叶,看上去,还真有点儿花的意味。 虞楚黛沉浸在答对题的喜悦中。 高龙启目光沉沉,问她:“想试试吗?” 虞楚黛看看他,又看看血墙。 她捡起地上的匕首,在自己手上比划,疑惑道:“是要横着划,还是竖着划?”她看着高龙启,“我没有划过。” 高龙启两指捻住匕首刀刃,扔去一边,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至她身前,“不用。我的足够。” 虞楚黛望着他涓涓流血的伤口,她感觉很疼,但他却那般平静,似乎没有任何痛楚般淡然。 她伸出手指,轻轻蘸过,在巨大的血花旁,画上一只小小的蝴蝶。 * * * * * * 虞楚黛醒来时,寝殿内早已不见高龙启踪影,唯有结香在床边守候。 结香见她醒来,笑道:“主子,你可算醒啦。奴婢这就去传宫女们过来伺候梳洗,之后太医还要问诊。” 虞楚黛点点头,结香出去。 她坐在床上,望见血墙上多出一片醒目猩红。 上面添有新的血……发生过什么? 她心中一惊,连忙低头摸遍自己全身。 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上除了手背的齿痕,也没有其他伤口。 不是她的血,她还健全。 那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按理说,整出这么大片……行为艺术,动静应该很大才是。 她就睡在这里,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虞楚黛努力回想。 昨夜……她喝过姜酒,脑袋晕乎乎。 估计,之后她就睡着了吧。 难怪什么都想不起来。 想必是她入睡后,高龙启又发疯,弄出这么大块红色来,也不知是哪个倒霉鬼提供的颜料。 她盯着墙上痕迹,细细品。 圆圆的,下面一根棍。 糖葫芦? 糖葫芦只有一个葫芦? 看不懂。 这绝不能怨她。 高龙启这厮的暴力美学,放眼天下恐怕也没几个人能理解。 沉思间,结香带着宫女们进来。 她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今日才算有点儿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宫女们托盘上放置有各色衣物首饰,样样件件,精致华美。 虞楚黛看到,不确定道:“你哪儿来的这些东西?我不记得我有。” 结香笑道:“奴婢当然没本事弄来,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眼前这些,只是一小部分,还有许多都在甘泉宫中。我只取来这几件供您今日用用。甘泉宫里已收拾好,主子随时可以过去住。甘泉宫离乾华宫很近,您以后再过来,就方便许多。” 甘泉宫有温泉,想想就开心,虞楚黛巴不得现在就飞去甘泉宫试试。 私家温泉,放心大胆随便泡。 泡澡的核心不在于洗干净,而在于放松身心。像她之前那样,偷偷摸摸跑去后山,洗个澡跟做贼似的,滋味并不好受。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6节 虞楚黛催促道:“你快些给我梳妆,不用太精细,弄好了咱们就马上回甘泉宫去。” 她还没看过她的豪华新狗窝。 结香笑道:“别急啊,太医们还得给您看病,御膳房也候在外面。吃完早膳再回去,宫殿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洗漱事毕,太医们前来问诊。 高烧已退,咳嗽头痛还会持续几天,不妨事,喝药调理,会自然好转。 虞楚黛想起昨天小寿子悄悄跟她说过的事。 她晕倒后,太医们没看出她有心悸病,小寿子怕高龙启出于好奇,一时兴起剖出她的心看,就只是引导提了下心脉问题。 但太医们依然没诊断出确切疾病。 今日,院判也来了。 院判大人,德高望重。若非她恰巧晕在大殿上,得高龙启注意,以区区美人位分,很难请得动院判为她看病。 她便趁这会儿问问院判,“院判大人,我生来就有心悸之症,积病多年,这次晕倒,估计也是同此病有关。可否请您详细诊断试试,看看如今病情如何,有何对策。” 院判这几日天天来这边报到,为虞楚黛诊脉,知晓高龙启很是重视这位美人,不敢懈怠。 他召集太医们,说明病情,探讨一番后,轮番给虞楚黛查诊,望闻问切皆全。 问诊后,太医们再次聚在一起商讨许久。 院判前来回话,“此番诊断下来,同先前那次结论一样。美人你心脉偏弱,并未查出其他不同之处。” 虽两次皆是如此,院判说话倒也诚恳谦逊,“不过,世间疑难杂症多得是,我们虽身为太医,传承一身家学,但也不可能见过所有病例。而且,说实话,太医院更擅长外伤,心症本身难以诊治,太医们在此方面也算不得精通。或许美人可求陛下,招来心症圣手,为您诊断。” 虞楚黛谢过院判,“这些日子劳烦太医院照顾,我已无大碍,各位先行回去休息吧。” 小寿子担心她身体,失望道:“这些人,难道没一个中用吗?” 虞楚黛道:“术业有专攻,不怪他们。倒是你,数你最机灵,还知道替我瞒瞒。太医院都诊断不出,我昏倒那日,你即使说出是天生之疾,也没什么用处。你们不用担心,说不定是我有所好转,才会诊不出来。” 这番话是安慰小寿子,也是安慰她自己。 虞楚黛确诊心悸病,过程十分曲折。她小时候常常犯病,虞右史寻医问药,请遍南惠宫中太医,甚至托人将退休养老的太医请回来替她诊断,都没诊出个所以然来,只模模糊糊说她先天不足,心脉微弱。 后来有一次发病,差点救不活,恰好虞母托人找到个江湖郎中,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是这位郎中诊出病症,并说她难以活过十八。郎中云游四方,走前给她留下汤剂和逍遥救心丸的药方,叮嘱务必心气平和。 虞家人想瞒着她,眉间哀愁却藏不住。她能读心,干脆说破,劝他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大家天天哭丧着脸,她心情想平和也平和不起来,不如都看开些。 本想着,北昭国强盛,太医们也会强些,没想到整个太医院还是诊不出来。 * * * * * * 用过早膳后,结香和小寿子收拾好虞楚黛的随身物品,同她回到甘泉宫。 乾华宫是皇帝居所,她一个嫔妃,没有道理长居此处,病既然好了,就该自觉些,省得被人撵走。 她也是要点面子的。 看过甘泉宫,虞楚黛才明白为何初进宫时,庆和那么看不上合欢苑。 跟正经宫殿一对比,合欢苑简直像牲口棚。这不是贬低,而是事实。 甘泉宫中,处处雕栏玉砌,庭院中有小池塘和假山。 结香说,现在冬天萧瑟,等到了夏天,池中遍植莲花,莲叶田田,莲花朵朵,清香阵阵,锦鲤穿梭其间,颇得趣味。 虞楚黛开始期待夏日的到来,但现在,她更期待温泉。 她直奔温泉,泡进池中。 舒服。 太舒服了! 不用担心嬷嬷们忽然跳出来抓她破坏宫规,也不用担心高龙启忽然冒出来掐她脖子。 真正的身心放松。 结香坐在岸上替虞楚黛捏肩揉背,正要拿玫瑰露给她按摩,虞楚黛闻到味儿,阻止道:“不用这个了。” 宫中惯会看人下菜碟。即使她的位分依然只是美人,但得陛下赐居于甘泉宫,玫瑰露这些东西,底下人自会孝敬。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侍寝时才有资格用。 结香道:“为何不用?冬天干冷,主子皮肤娇嫩,得好好保养。” 虞楚黛无奈道:“我也想用,可是陛下不喜欢,说讨厌这个味道。” 结香眼神暧昧,但她是个沉稳老练的宫女,没拿这事继续打趣虞楚黛。 她离开一会儿,回来时,手中多了个小瓶子,道:“这个是杏仁露,也能滋润肌肤,但味道很淡,不妨试试这个。” 虞楚黛高兴应下,“你做事就是妥帖。” 结香给她揉背,提醒道:“主子,你今日搬到甘泉宫,还未亲自跟陛下谢恩告退,这可不行。等会儿你洗漱完,休息片刻,便回去乾华宫给陛下谢恩吧。” 虞楚黛犹豫道:“宫里规矩,妃嫔非得召不得前去。我上回获赏赐后,擅自去谢恩,门口守卫和太监,不给我放行。” 结香笑道:“但陛下还是见了你啊。况且,你今日本就在那边儿住着,是回来清理洗漱罢了。陛下待你,不同于旁人。” 虞楚黛道:“早上醒来时,没见着陛下人影。他行踪飘忽不定,我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便忘了此事。礼多人不怪,我也是该同他说一声。既是如此,我洗快点儿,收拾好就过去。” * * * * * * 到达乾华宫后,虞楚黛说明来意,侍卫便让她进寝宫中等候。 若是旁人,侍卫断然不会放行。但这位美人在此住了好几天,自是特事特办。 虞楚黛在寝宫中从下午等到天黑,看遍血墙和每一尊兽头,都未见人影。 直到亥时,才终于等到高龙启回来。 他眼底青黑,淡漠看她一眼,不等她起身行礼,就径直往后院后去。 虞楚黛站在原处,看他又是那副熟悉的、半死不活的阴郁模样,不知该去还是该留。 她眼神询问跟随而来的张泰田,“张公公,我来谢恩,但陛下好像不想看到我。我还是改日等有传召时再来吧。” 张泰田温和道:“陛下病了,心情不好才会如此。美人别多心,去看看陛下吧。他一整天,颗粒未进,奴才也担心。美人看着时机,若能劝着他吃点东西,便劝着些。” 虞楚黛点点头,但心中却没这个打算。 高龙启我行我素,哪里是她劝得动的。 她可不敢听过几句奉承话后,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指点江山。他不想吃就不吃吧,一天不吃也饿不死。 他心情不好,跟他谢个恩,就赶紧撤退,省得留太久,惹他心烦自寻倒霉。 她想着,往后院走去。 乾华宫后院,她还是第一次来。 后院温泉以汉白玉铸成,洁白无瑕,雕龙画凤。 虽无自然温泉之野趣,却奢华典雅,尽显皇家大气。 高龙启双臂展开,靠在池边,长长的墨发飘散在水中,随波而动,如茂密海藻。 他闭合双眼,肌肤洁白,仿佛和汉白玉融为一体,眼底青黑在玉白皮肤上,格外明显。 他的唇不如先前那般红润,唇角有伤口,也不知是他自己还是谁咬的。 他消失一天,是去找其他妃嫔玩了? 虞楚黛心里闷闷的,但自己说不出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起。 温泉水中,散开淡漠血红。 寻其源头,是高龙启垂在水中的小臂。 虞楚黛走过去,轻轻抬起高龙启手臂查看。 他小臂上的伤口又深又长,水泡过后,伤口发白,血流不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高龙启时,温泉中也是这般血色,那次和这次一样,都是他的血吗? 血墙……血墙上,难道是他自己的血? 她将高龙启的手臂抬着,从旁边托盘中拿块厚帕子,垫在他手臂下。 伤口不宜浸水,先这样吧。 看他这自闭模样,她一开口,必定又要说那句“闭嘴,安静”。 她索性不说话,在旁边安静坐着,思考到底要不要静悄悄溜走。 嗯……还是走吧。 高龙启听到动静,依然闭着眼,“你都搬去甘泉宫了,还回来做什么?” 虞楚黛见他开口,只好转回来,道:“回来谢恩。多谢陛下赐居。” 高龙启:“很喜欢?”她太好懂,声音里的雀跃藏不住。 虞楚黛笑道:“喜欢啊。有温泉,还有很多漂亮衣裳首饰,妾身都喜欢。” 高龙启冷笑一声,“眼皮子浅。” 虞楚黛垂下嘴角,讨厌,总这么说她。 转而又笑道:“陛下说得没错,妾身就是眼皮子浅。有好吃的好喝的,就开心。住得好穿得好,也开心。” “庸——” “因为妾身庸俗,开心就在这一饮一啄间。” 他的“庸俗”还未说全,她先抢他台词,让他无话可说。 高龙启反倒笑了。她还挺有自知之明。 见他不如先前那般阴郁,虞楚黛也轻松许多。 她扫一眼高龙启胳膊,道:“陛下,妾身带了药,给您伤口上点儿好不好?” 高龙启睁开眼,瞥她,“张泰田给你的?多事。” 虞楚黛讪讪缩手,摩挲着药瓶。 高龙启将手臂一转,伤口朝上。 他手臂上,除了现在这伤口,还有许多旧疤,想来是从前弄伤的。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7节 也不知这人脑子里在想什么,跟不怕痛似的。 虞楚黛见状,立刻打开药瓶,小心翼翼给他涂药。 在此过程中,她明白了一件事。 高龙启太会用酷刑折磨人,发起疯来连自己都能下狠手砍,在这种环境下,太医们研习内症做什么?根本毫无无用武之地。 咱们陛下看上去是心脏会有问题的样子吗?天塌下来,他的心都能跳得稳健。 而对于缺胳膊少腿的外伤,太医们倒是十分擅长,技术精湛,各种外伤药物研发不断,惠及全宫上下。 听小寿子说,庆和公主都能走路了。挨过那么重的板子,涂过药后,才几天工夫就能下地,太医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虞楚黛心中遗憾,高龙启怎么就没跟她一样的病呢?但凡他也心脏不好,太医院怕是第二天就能捣腾出什么猪心换人心的神迹出来。 不行,她不该这么诅咒他。 心悸病很痛苦,大家还是都别得病为好,即使是高龙启这种人。 虽然她在大殿上发病,和他脱不了干系,但听结香说,这几天他对她很是照顾。 她可不是白眼狼,如今他有伤,她也该照顾一二。 高龙启望着她给他涂药,她动作极轻,似乎生怕弄疼他。 高龙启:“用不着这般束手束脚,一点小伤而已。” 虞楚黛停顿一下,脑子一抽,想起戏文里的经典桥段。 这种时候,是不是正好表表情衷啊? 上回来乾华宫,她想培养巩固下二人不存在的情谊,后来吃饭吃得太投入,浑然抛诸脑后。 今晚,英雄受伤了,她这美人替他疗伤,岂非天时地利,只差人和? 不能浪费大好时机。 虞楚黛捧着高龙启的手,含情脉脉,“瞧陛下这话说的……伤在你身,痛在我心。陛下可得爱惜圣体呀。” 高龙启:“……” 他一阵爆笑,手臂无意间拍进水里,溅虞楚黛一脸水。 有的女人,做作起来是恶心。 而虞楚黛,做作起来,会因为过分做作,刻意拙劣至极,就变成了搞笑。 被溅一脸水的虞楚黛:“……” 她抬手拿袖口擦擦脸。 这个反应不对吧。 这种时候,难道英雄不该很感动吗? 至少,场面应当是温情的,而不该是他在池子里笑,拍她满身水。 他果然有病。 她却总被他看似正常的表象欺骗,拿正常逻辑去对待他。 高龙启见她浑身湿漉漉,停下笑来,伸手,直接将人拽进水中。 虞楚黛忽然落水,呛了几口。 乾华宫这温泉池,比后山和甘泉宫的都深,慌忙间,她抱住高龙启,贴在他身上。 高龙启:“虞美人,你今晚来,还这般做作,朕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 虞楚黛堪堪站稳,拨弄贴了满脸的头发,听之疑惑道:“那还能在什么?” “你在勾引朕。”高龙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朕早说过,你是流氓。” 虞楚黛呵呵冷笑,看看,什么叫倒打一耙? 她盯着高龙启的唇角伤痕,反击道:“陛下不遑多让。建议您先把唇上的伤处理掉再说这话。也不知谁这般放肆,同陛下耍流氓都耍到明面上了。妾身可远远不及你们会玩。” 先前,她以为他不行,所以会比正常男人纯洁些,可如今看来,陛下是又菜又爱玩。 她洋洋得意,瞧瞧她这美妙的阴阳怪气,瞧瞧这明褒暗贬。她今晚观察力爆表,发言反击水平呈直线上升。 凭什么总是她被高龙启骂流氓?她受这欲加之罪,再一再二,不可再三,真以为她没脾气呢。 高龙启本是靠在岸边,听她这话,站起来,绕着她走半圈,观察一番,道:“虞美人今晚很是伶牙俐齿,从前竟没发现。” 虞楚黛越发得意,他这么说,看来是被她说中了。虽然读不了他的心,但她毕竟读过百八十人,对人性的了解,还是很有信心的。 她乘胜追击,压住得意,回想下德妃的沉稳模样,模仿道:“妾身口才是还不错。从前,只是陛下不够了解。” 他听出,她声音故意冷冷淡淡,道:“嗯,是。今晚气性也很大。” 虞楚黛哼一声,“妾身才没生气。妾身是平心而论。” 狗东西高龙启,不知道被哪个女人……也有可能是男人……咬过,还在她这里装清纯,她今天就要戳穿他的虚伪面目。 高龙启笑了,明明气得都敢跟他呛嘴了,还嘴硬说不气。 不过真论起来,该生气的人是他才对。 高龙启将她按在岸边。 他身形高大,骤然靠近,压迫感极强。 虞楚黛害怕,强装镇定,“你、你做什么?说不过就要打人,非君子所为……” 话一出口,她后悔了。 高龙启跟君子没关系,他一向都在疯子行列。 要不……她给他磕一个? 现在磕还来得及吗? 就说,陛下呀,其实刚才人家不是呛嘴,是在表演单口相声。 她脑子还没转出解决方案,唇上痛感袭来。 “唔——” 她吃痛,本能抬手,狠狠拍他肩膀,想将他推开。 这点力度,于他而言,跟猫挠似的,根本毫无威胁。 反抗不在于轻重,而在于行为本身便是忤逆,所以该罚。 他变本加厉,再进一步。 “……” 她被滑软异物感惊到,呆住,别说反抗,连动都忘了动。 在她的认知里,舌头是用来吃饭的。 高龙启见她一动不动,放开她。 血渍染红她的唇,好看,不过这次是她自己的血。 高龙启:“瞪朕做什么,昨晚你就是这么咬朕,还敢恶人先告状。朕只是帮你回忆回忆。” 虞楚黛毫无记忆,坚信自我,“不可能。以妾身的人品,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 高龙启也不生气,慢悠悠抬手,作势要抓她,“想不起来没关系,朕乐善好施,不介意再帮你一次。” “想起来了!”虞楚黛慌忙一只手捂住高龙启的嘴,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我真想起来了,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其实一点儿都没想起来,她依然坚信自己是个好人,此番绝对是高龙启污蔑她。 只是,世道艰辛,好人难做,她得迂回点。 偶尔屈心抑志,乃大智慧。 高龙启放开她,再度靠回岸边,恢复懒得搭理她的模样。 虞楚黛脸颊越来越红,越想越气,又羞又恼。 这个,应该算她的初吻吧。 以前她不小心撞见过哥哥和嫂嫂亲亲,缠绵悱恻,看得她小鹿乱撞。 轮到她……她摸摸嘴角,手指上全是血。 妈的,被狗啃了。 虞楚黛怒气冲冲爬上岸,士可杀不可辱,她至少要留下个冷酷的背影让他知道她在生气。 不想理他,不想看到他。 上岸挪动两步后,她转身返回,又泡进温泉里。 并非她不想离开,而是失算。 高龙启把冬天当夏天过,乾华宫里不烧地龙,不用炭盆,还喜欢敞着窗子吹北风。她吸取教训,今日过来之前,特意挑出最厚实的夹棉衣裙穿上。 人算不如天算,高龙启将她拉下水。 厚实夹棉一浸水,沉甸甸,跟铁块似的,坠得她挪不动步子。凉风一吹,又冷得像冰坨子,还紧紧贴着皮肤,冻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只能回来继续泡着。 高龙启半眯眼,望着虞楚黛在那里爬出爬进,折腾得水花四溅。 “虞美人这是……演哪一出?” 虞楚黛冷脸泡温泉,“没什么,泡麻了,上岸散个步又回来继续泡。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高龙启闷笑,瞥她两眼,瞬间看透她心中所想。 他站起来,走上岸。 虞楚黛低下头。他才是流氓,不穿衣服动作间还敢这般坦然,她一个大活人还在这里呢。 高龙启捡起岸上托盘里的干净衣袍,披在身上。 虞楚黛暗自叫好,等他一走,她就可以用托盘里的帕子擦干上岸。 高龙启正要离开,转身回来,又拿起地上的托盘,将所以东西拿走,只留给她一句话。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8节 “一报还一报。虞美人,你慢慢泡。” 他往寝殿走去,留下一道冷酷的背影。 虞楚黛:“……” 他这是在报后山温泉的仇。 要不要这么小肚鸡肠? 虞楚黛跟他斗法一整晚,现在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干脆把脸泡在水里吐泡泡玩。 有本事就泡死她,从此以后让乾华宫温泉多一只怨鬼。 高龙启,我诅咒你这辈子洗不了澡,最好北昭王宫所有温泉里都有鬼,所有人都别洗澡,一起发烂发臭。 不一会儿,几个宫女过来,替她洗漱更衣。 虞楚黛:“……”收回诅咒,吞掉作废。 白天时,虞楚黛让结香她们将所有东西全收拾带回甘泉宫了,因此乾华宫中没有她的衣物。 宫女拿来的,是高龙启的衣裳。 一件赤红牡丹金纹阔袖长袍。 她身材纤细,在女子中也算高挑,但跟高龙启比不得。 他穿着正好的长袍,披在她身上,就成了曳地裙。 宫女们簇拥她至寝殿中后,快步退下。 * * * * * * 殿中只余二人。 在换衣过程中,虞楚黛思考良多。 她觉得,以高龙启的性格,不太会拿她咬人这种事来骗她。 毕竟,他被她咬,也算不得什么很光彩的事。 骗她图什么? 昨晚她喝过姜酒,若当真是酒后做了点出格的事,虽九成罪过在酒,一成罪过在她,但终究,她也有错。 今晚温泉里,他也没真将她扔水里不管。比起那晚她把他衣裳抢走,扔在空无一人的后山……哎呀,话说那晚他怎么回去的?……不会真是裸奔吧? 咳咳,总而言之,大家也算扯平了。 默算一场账后,虞楚黛便不如方才那般有底气,看到高龙启时,微微心虚。 高龙启坐在床上,她见他也是一身赤色花纹衣裳,没话找话,夸他道:“陛下近日很喜欢红衣啊,这赤红色调得极正,染得也均匀。龙纹虽霸气,但偶尔穿穿牡丹花纹也挺有新意。诗云,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也只有牡丹才衬陛下。” 高龙启每次听她编些个言不由衷的奉承话,再用一本正经的酸腐念书语气讲出来,就忍不住想笑。 他望向虞楚黛。 他的衣袍宽大,她将衣裳上的系带围着腰绕了两圈,才固定住。 纤细身躯包裹在赤红衣裳中,衣摆曳地为裙,金纹牡丹虽艳丽华贵至极,竟未能压住她,反倒更衬其姿色。脸上未施粉黛,淡极,却显花更艳。 他忽然就觉得,她方才那番掉书袋的迂腐话,并非全无道理,用在她自己身上,并不为过。 高龙启收回眸光,仿若无事般,道:“此事说来,还拜虞美人所赐。第一次见朕,就烧了朕的衣裳。病倒这几天,喝一次药就洒朕一身。朕那几件玄色衣裳,全被你祸害光了不说,连赤色龙纹都没剩下。尚衣局来不及赶制,朕只能穿最讨厌的牡丹纹。” 北昭国皇族以玄青和赤红为正色,平时皇帝服制都采用这两种颜色,纹样则多用龙纹和牡丹纹。 高龙启更喜欢玄青和龙纹,鲜少穿赤色,因此先前虞楚黛只见过他穿所谓的黑色衣裳,不知赤红色也为正统。还以为是他纯粹是穿黑色穿得厌烦,换换口味。 他这样说话,虞楚黛没法接。 高龙启却不放过她,“怎么不说话?” 虞楚黛低头扯着袖口,偷偷瞄他一眼,道:“陛下这样说,妾身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她把他衣裳都弄坏了,是事实,确实无法否认。莫说是龙袍御衣,哪怕是普通人家的衣裳,照理说都得赔偿。 做的事全是错,辩又辩不过他。 再说下去,按照最轻的惩罚算,她要么赔钱,要么挨板子。 赔钱,把她的俸禄罚到五十年后,她人早在土里化作白骨了,怕是都还不清。 至于说挨板子……就她这脆皮小身板,等于让她拿命还。 哪一样她都担待不起。 说来,高龙启自己也不无辜。 她泡温泉那次,他自己不好好待在乾华宫里享受私家帝王温泉,非要大晚上去后山装鬼吓人,她应激自保才抢走他的衣裳。 这次她生病,更该是他全责。 他骗她出去玩,说要送她礼物,却把她放在树上吹风,还带回个血淋淋的人头吓她,害她通宵逃命,早上还强拉她去看人受刑。 她昏倒后,明明可以把她扔去合欢苑让结香和小寿子照顾,非要把她放在乾华宫里。 这一切的一切,怎么不算他的错呢? 一番细想后,她的心虚减轻许多。 但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 高龙启必定不会认,她懒得同他计较。 可不是因为在他手里吃过太多亏,她才怕了他。 绝对不是。 豚学要旨之一,不同傻瓜争高下。 今天她最大的错,便是听结香的话,跑来谢恩,自投罗网,自讨苦吃。 日后,不管是赏是罚,她都不会再主动送上门。 陛下就是个大傻子,她决定再也不要理他。 * * * * * * 高龙启见虞楚黛兀自杵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仿佛心事重重。 高龙启冲她招手,声音冷峻。 “过来。” 第26章 晋江26 虞楚黛抬眸,默默观察,见他脸色阴沉,刚搭建好的心理建设轰然倒塌。 对错已不重要,关键在于,他脸色这么吓人,她过去准没好事。 难道他要亲自动手跟她算账? “不了吧……” 她哼唧小声说话,试图婉拒。 高龙启单腿屈起,垂手于膝。 “过来。朕不会有耐心说第三次。” 既然躲不过,虞楚黛干脆扬起脖子,道:“来!就!来!” 她说得如此坚决硬气,梗着脖子朝床边走,姿态雄赳赳气昂昂。 高龙启不禁高看她一眼。 嘴笨怂包黔驴技穷,打算破罐子破摔? 很好,就让他见识见识她会如何造反。 虞楚黛走到床边。 难得今晚她站着,他坐着;她俯视,他仰视。 首先,她在气势上就压他一头。 虞楚黛思考片刻后,抬手将裙摆朝旁边一掀,滑跪在地。 她腰板挺直,跪得庄重、郑重、且稳重。 “妾身错了。妾身愿意自罚搬离甘泉宫,重回合欢苑,所有赏赐都还给陛下,以作赔偿。若是不够,妾身愿以月例抵扣,若俸禄还不够,每月药材、饭菜、衣裳等份例也可冲抵。” 她语气正经,好似下一秒便要英勇就义般豪迈。 高龙启抬手抚按额心,遮挡住自己快要憋不住的笑意。 声势浩大如斯,还以为她憋着什么大招等着他,结果,就给他来这一手? 他再抬眸时,已恢复肃穆面容,好奇问道:“虞美人,你这么能吃……扣去饭菜份例,朕很疑惑你要如何活下去。” 虞楚黛看向他的眼神瞬间不开心。 她怎么就能吃了?哪个女孩子喜欢被人说能吃啊?她只是对饮食颇有研究罢了。 他自己没品味爱挑食,还好意思说她。 但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得抓大放小,忽略这种小问题。 虞楚黛一脸清冷道:“陛下放心,妾身可以去后山挖野菜。绝对不浪费陛下宝贵的粮食,衣裳的钱,说赔给你就赔给你。” 高龙启点点头,“天天吃野菜,你确定?” 虞楚黛眼神坚定,“嗯,野菜健康,还能明目、清火、还……” 她编不出来了,其实,吃太多会面黄肌瘦,但输人不输阵。 她继续道:“总之,是有格调的好东西。古有陶渊明采菊,嵇康打铁,如今妾身挖挖野菜,何尝不是种名士风流?” 也不是不能接受,猴子吃水果能活,豚豚吃蔬菜能活,她吃野菜,也能活吧。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29节 只要不打她板子,什么都好说。 她先发制人,把刑罚想好,不给他发挥的机会。 高龙启着实对她生出一丝佩服来,“虞美人,你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朕活到如今这年纪,还没见过窝囊得如此理直气壮之人,你是头一个。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他这边还没下旨开罚,她自己就能想出一整套最窝囊的法子,她都不会觉得过于丢人吗? 虞楚黛理所当然道:“妾身弄坏东西,该赔。身在宫里也没办法赚钱,妾身就想法子省出钱来赔。挺有出息呀。” 甚至,她心底有点儿小得意,觉得自己不仅挺有出息,还很聪慧。 成功把罪责从损坏龙袍大逆不道转到钱财上,免于挨打。 这个叫,以退为进,声东击西,她小时候常常用来对付她老爹。 高龙启发现虞楚黛今晚格外嘴硬,觉得有趣,原本只是想拿此事吓唬吓唬她,继续看她如何呛嘴,没想到她这人行事太难预测。 嘴硬时洋洋得意仿佛真理化身,认怂时也毫无心理负担说跪就跪。 她像朵不断膨胀的棉花,看似巨大,一拳打过去,才刚碰上,就泄气瘪掉。 他遇到过无数敌人,从来都是靠刀剑斩杀。而她这种……让他莫名有种无力感。 罢了,既然是棉花。 就该作其他用途。 高龙启握住她手臂,往上一拉,她整个人直接飞上床。 坐在了他身上。 虞楚黛:“……” 不明白为什么严肃谈判谈到一半,他忽然拽她上来。 而且这个姿势……不太妥当吧。 虞楚黛咳一下,“陛下,妾身觉得……突然这样,有点暧昧了。” 她还没从风流真名士智斗暴君的氛围里走出来,他忽然大转弯,她很不适应。 高龙启听罢,眼眸微暗,双手扣在她腰间,将她与自己贴得更紧密。 “那这样呢?” 虞楚黛跨坐在他腿上,被他拽得很紧,两人身体间只隔薄薄的蚕丝长袍,折得住视线,却遮不住彼此间肌肤相亲之感。 高龙启见她不说话,继续追问,“方才还伶牙俐齿……现在朕在问你话,这样又如何?” “过、过于暧昧了。” 虞楚黛脸上红晕越来越重,挣扎起来,摩擦间总觉得难以言表。 高龙启扑床大笑,连带将她扑倒。 他抱住她,“不知你哪里来这么多歪门邪说。跟你算账,全是烂账。” 躺下比坐在他身上好。虞楚黛喘几口气,道:“陛下一时一个主意……现在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高龙启埋在她颈间吸一口,闭目养神,“闭嘴,睡觉。” 棉花,果然还是抱着最舒服。 虞楚黛被他弄乱心弦,轻轻晃他腰,语气绵软道:“陛下,别不说话呀。你不说,我今晚都睡不着。是责是罚,你提前告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最怕忽然的袭击。 她现在睡着,明天一大早醒来,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正待行刑。 高龙启睁眼,她柳眉微蹙,双颊红晕未散,透着点儿焦急和担忧。 他视线缓移,落在她唇角伤口上。 是有点暧昧了。 他想。 她做事说话跳脱,偏偏又时常莫名适宜。 说她聪明,却也不该。 要是聪明人,此时绝不会追问如何罚。 若他当真要罚她,岂会浪费唇舌同她废话这许多。 高龙启握住她晃在腰间的手,控住她,叹口气低声道:“再敢多说一个字,就罚。” 虞楚黛听到,福至心灵。 听高龙启这话的意思……她不说话,就不罚?毁衣裳这件事就作罢? 他既然有这打算,何必板个脸还说那么严重,逗她玩儿啊。 虞楚黛很想发场脾气出口恶气,可危机一解除,她瞬间就没了这心气。 气性来得快,去得快,也是种烦恼。 罢了,她能屈能伸。 只要能轻轻揭过此事,别说现在不说话,让她这辈子不说话都行。 高龙启合目而眠,她的胆气又膨胀起来,也只有在这种缺少他眼神威慑的时候,她才能明目张胆盯着他看。 兴许是这两天他将自己折腾得太过,失血过多,他的体温不如先前热乎,唇色也变淡了些。 他唇角的伤口,结了层薄薄的、深红色的痂。 忽然,她脑子里就浮现出刚才在后院温泉那一幕。 他将她抵在池边,说帮她回忆回忆。 她脸上燃起一阵热潮。 照理说,她不该如此。 她在南惠帝和学士书生那里观看过的东西,比今晚这个尺度大得多。在那两人的脑海中,她甚至没有看到过“吻”,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这二人眼中,此种行为过于平淡,他们不屑为之。 那个吻,如果它能称之为吻的话,其实并未持续很久。 可她内心却不可控地,被他留下潮湿柔润的痕迹。 她不明白其中缘由,思来想去,她找到一点源头。 他吻她时,她只觉心跳得极快,跟要发病时的症状很像。 是了,一定是因为这样,她印象才如此深刻。 她的手被高龙启按住了,无法摸自己胸口,只好深深吸口气,感受心跳。 越感受越快。 她有点烦恼。 看来这种事很危险,以后得注意点儿。早知如此,今日高龙启说她昨天亲他时,她就该直接承认。 但她当真会这般大胆吗?即使她敢做,以高龙启的功夫,又怎会让她得手? 这一晚,虞楚黛思绪混乱至极,心乱如麻,想平息都平息不了。 她千载难逢地,失眠了。 * * * * * * 高龙启醒来时,虞楚黛已不见人影,本该是她躺着的地方,放了一盘子糕点。 他身上披着那件赤红牡丹金纹长袍,是她昨夜穿过的。 他坐起身,发现手臂伤处已重新上过药,并以棉纱包裹住。 “倒是会找机会装乖卖巧……” 他喃喃自语,想必是昨晚见他不罚她了,就又开始讨好他,以示投桃报李。 性子过分好懂,给点阳光就灿烂,逗几句就急眼,急不过再破罐破摔,搬出厚脸皮来顶。 虞楚黛给他包扎伤口,这件事本身,他并不觉稀奇,他疑惑的是,他睡眠本就少,即使睡着也睡得很浅,包扎伤口会碰到他,按理说,他该有所察觉才是,竟一无所知。 难道是最近发病过于频繁,他身体疲累,导致警惕性都下降了? 高龙启扯扯床头红带子。 张泰田进来,笑得满脸慈祥,不等高龙启问,便道:“虞美人一大早就醒了,说陛下睡得正好,便先回甘泉宫去,免得扰到您。这糕点是美人走前放这儿的,说是她觉得好吃。” 高龙启看着自己被包成白萝卜的手臂,心中清楚得很,恐怕,她不是担心打扰到他,而是怕他睡醒后反悔,又重新跟她计较衣裳的事。因此干脆卖乖后逃得远远的,将此事按定。 他哪有那么无聊?他在她心里就这般斤斤计较?怎至于骗她一个小女子。 ……仔细想想,他骗她的次数确实也不算少,还格外喜欢玩趁虚而入,倒打一耙。 他被她提防,并不冤。 高龙启起身洗漱,换好衣裳后,随意取块糕点吃下,吩咐道:“张泰田,去给朕办件事。” 想躲他,他可没答应。 第27章 晋江27 按照虞楚黛的设想,她趁早回到甘泉宫,一来是防高龙启反悔,二来是平复下心情,睡个回笼觉。 整夜失眠的滋味,太难受。 人明明特别疲倦,却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些有的没的。 她甚至怀疑,高龙启和她一样,也是什么罕见的特殊体质,比如说,吸睡气。 整整一夜啊,可怜她根本没睡着过,就瞪着一双眼死死盯他看。 而他,呼吸均匀,无知无觉。 她恨他睡得像根木头! 她无能为力,默默祈祷快入睡,只有菩萨知道她有多难过。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0节 张泰田之前跟她说过陛下经常睡不好,摆事实讲道理,到底哪里不好了? 甚至早上那会儿,她给他包扎伤口,他都没醒一下下。 要么是张泰田说谎,要么是高龙启克她。 原因不重要。 总归虞楚黛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她回到宫中,人还没坐下,结香就告诉她一个噩耗。 “今日为花朝节,德妃娘娘请诸位小主们前往流芳阁看戏。” 于是乎,她的回笼觉计划宣告失败。 虞楚黛洗漱一番后,匆匆吃点早膳便赶往去流芳阁。 * * * * * * 虞楚黛走在路上,入眼皆萧瑟。 北昭国冬季漫长寒冷,花朝节没有一朵花。 当然,有梅花。 可是梅花开得再好也只算一种,而花朝节得百花开,庆祝的必要性到底在哪里?还不如让大家好好待在家吃点爆炒韭菜花。 反正都是花。 虞楚黛心里抱怨归抱怨,人却不敢不去。走到流芳阁门口,恰好迎面遇到德妃。 德妃乘坐步辇而来,身后跟随着长长的仪仗队列,阵势浩大。她为后宫之首,仪仗华贵很正常。稀奇之处在于,庆和公主竟跟在她旁边,坐着软轿而来。 虞楚黛朝德妃行礼,“娘娘万安。”见庆和下轿,也行礼打招呼,“见过庆和公主。” 姜庆和翻个白眼没搭理她。 德妃下步辇,冲她笑笑,往流芳阁中走去,她随之进去。 流芳阁中间为舞台,德妃已让宫人们在院中安排好座位、炭火等物。 高龙启后宫中的妃嫔,大多都是靠熬资历升位分,他在位拢共才七年,妃嫔们最大也就二十来岁,普遍位分低微。 以虞楚黛的年纪资历和美人位分,该坐在大约三四排的地方。 她也想坐后面,图个自在,便自觉往后去。 德妃见她往后走,阻拦道:“妹妹如今独获盛宠,岂有坐冷板凳的道理。本宫特意给你留了好位子。入座吧。” 第一排靠中间,就在德妃旁边。 虞楚黛本想推辞,但听到德妃心声,她今天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不可能让她躲去一隅,便只好应下,依邀落座。 姜庆和也坐下,座位就在德妃的另一侧。 众妃嫔逐渐入席,舞台热闹开场。 第一个节目为傩戏,一群带着面具的人,跳来跳去,驱鬼娱神。 台上舞得热闹,台下聊得更热闹。 德妃温和如故,道:“前几天听闻妹妹病了,本宫去乾华宫探望,可惜陛下爱护,本宫未能亲自见到你。今天你能过来,本宫也放心许多。” 虞楚黛道:“多谢姐姐费心关照。” 德妃继续道:“昨天丁香去甘泉宫传信,不巧又没见到妹妹。听结香说,你是去了陛下那边谢恩,才不在甘泉宫中。” 虞楚黛道:“是。” 德妃笑笑,看着虞楚黛,道:“妹妹可知陛下有过旨意,后宫妃嫔非召不得前往,即使是受赏赐,也不能。或许你来的时间短,尚且不清楚此事。” 未等虞楚黛回答,姜庆和笑出声,插话道:“德妃姐姐,您真是小瞧咱们虞美人了。我们进宫第一天,碧芳嬷嬷就说过这些规矩。只是,虞美人同我们不一样,行事做派独树一帜,规矩什么的,都不放在眼中。前有巫山神女之事,如今违抗命令谢恩,可陛下似乎就吃这套呢。姐姐您好心提醒她,她可不见得会领情。” 德妃假意斥责道:“姜采女,不可妄议陛下。虞妹妹年轻不懂事罢了,断不至如此。妹妹,你自己说。” 虞楚黛:“……” 看德妃和姜庆和一唱一和,一红一白,她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想了想,斟酌道:“多谢姐姐提醒,之前是妾身不晓事,以后会注意。” 姜庆和扣的巫山神女罪名,她没办法去争辩,在场妃嫔都是这般看待她,或许在旁人眼中,今日这一切也都是她靠玩弄心机得来。既是如此,她顺着德妃,让她出出气便是。 姜庆和娇臀上的伤还未好全,歪斜着身子,靠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朝向虞楚黛的方向。不看台上的戏,倒仿佛要将她看个透彻。 还真就让姜庆和看出点东西来了。 姜庆和道:“虞美人,你唇角,似乎有伤啊?” 此话一出,德妃和周边几个妃嫔,眼神纷纷聚焦在虞楚黛唇上。 虞楚黛吸取上回脖颈齿痕的教训,这次出来前,她戴好围脖,特意穿了个袖子稍长的衣裳遮挡手背上的齿痕。 唇角伤口没办法遮住,她便抹了颜色偏重的口脂,不仔细看也就不明显。 可再不明显,经姜庆和这么直戳戳点出来,也变得明显了。 德妃声音都不自觉冷了几分,看着她,道:“确实有伤,怎么回事?” 虞楚黛肯定不可能说是高龙启咬的,便瞎说道:“吃虾时,不小心被虾头上的尖角划伤了。” “是吗?”德妃听罢,冷冷一笑。 好巧不巧,昨天丁香去取东西,在御花园遇到高龙启,回来跟她说,陛下嘴角有伤。 她当时没多想,觉得不小心咬伤自己很常见。 偏偏现在虞楚黛唇角也有伤,且看伤口位置,在下唇边缘。这个地方,自己想故意咬到都难。 事实如何,显而易见。 虞楚黛听到德妃心声,知晓她看破了唇角真相,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依旧道:“是。” 德妃不想再追问此事,眼神转回台上,心思却一点没在戏上。 她暗中瞟虞楚黛,发现她虽扑过粉,但依稀可见眼下青黑……她这几天都在躺着养病,为何还会睡不好,眼底青黑一片?只有一种可能,人家夜里很忙。 一个妃嫔,睡在陛下的龙床上,还能是忙什么? 念此,她拳头都攥紧了。陛下对虞楚黛,未免太过纵容,也太过偏宠。 傩戏已结束,接下来的节目是舞蹈,百花迎春。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台上之人,全是南惠国女子,也就是同虞楚黛一同入宫那批。 当初有才艺的惠女们,都去了歌坊舞坊,虞楚黛着实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才会沦落至浣衣坊中洗衣裳。 现在,她却以妃嫔身份坐在台下,看昔日故人们跳舞娱人。 她心中不成滋味。她同这些惠女们也没什么深情厚谊,可大家毕竟都是南惠同胞,不得已和亲而来,她免不得物伤其类。 台上跳舞的惠女们亦是发现了虞楚黛,这人就坐在第一排,还在德妃旁边,想看不到都难。 惠女们难免心生怨怼,天寒地冻,她们身着薄纱,在台上扮演百花,跳舞逗乐。而虞楚黛却因邀宠而飞升,看她们笑话,着实可恨。 虞楚黛离舞台很近,可以听到这些声音。 看似风平浪静的流芳阁中,恨意妒意,铺天盖地。 虞楚黛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坚持到节目全部表演结束,德妃又宴请诸位妃嫔们,前往长春宫吃席。 伺候的人,则是另一批惠女。听说是这几天犯过错,临时被罚做粗使宫女。 席间,自然又是一番明枪暗箭。 话没几句好话,心声则全是谩骂和诽谤。 她还不能反驳,只能白挨着,装作无事发生。 她才大病初愈,昨晚还熬了夜,宴席未结束,她身体便撑不住了,起身行礼致歉,想先行告退。 德妃饱受酸楚,不想理会她,便由着她屈膝行礼,好一会儿都没应允。 姜庆和见状,立刻补话,道:“虞美人在陛下宫中吃惯了御膳,自然看不上咱们姐妹的粗茶淡饭,还是你眼光挑啊,这么多好菜,我都舍不得离席。” 德妃见虞楚黛面色发白,也怕她真倒在自己宫里,便道:“罢了,虞美人要走就走吧。只是,你行事确实过于放肆,若妃嫔们都如你这般,本宫便无法管理上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回去后,将《金刚经》抄写三次,好好平心静气,别总盘算歪心思。明日送来长春宫。” 虞楚黛应下,总算得以逃离是非之地。 姜庆和皱眉不满,对德妃道:“娘娘,抄三次经书算哪门子惩罚,您也太心慈手软了。她这种一天到晚不择手段往上爬,魅惑君心之人,起码让她跪上一整夜,再打顿板子。看她还如何承恩雨露。” 德妃瞥她一眼,“小惩大诫出出气罢了。争高下,不在这种小事上。本宫自有打算。” 虞楚黛离开,德妃也没心情再听一堆女人吹捧,散席作罢。 * * * * * * 回到甘泉宫中,虞楚黛将披风脱下一扔,瘫在床上,精疲力尽。 今儿这半日,挨骂可真是挨得酣畅淋漓。 德妃嫉妒她,庆和觉得她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宠爱,惠女们和其他妃嫔则觉得她心机深沉,手段下作。 要不是这场聚会,她都不知道自己竟这般厉害。 她闭上眼,一宿未歇的疲倦席卷而来,困得她头昏脑沉。《金刚经》可以晚点儿抄,先让她睡一觉缓缓再说。 事与愿违,门外一阵喧哗。 结香进来唤她,“张公公来了,定是陛下有旨意,主子快起来。” 第28章 晋江28 虞楚黛起身整理下衣着,让结香请人进来。 张泰田走进房间,脸上堆着笑,是平日里惯有的慈祥。 他身后跟了个小太监,拿着个托盘,上头有只很漂亮的小罐子。 张泰田拿过小罐子,递给虞楚黛,笑道:“前几天,陛下将送给美人的糖罐子扔了,今儿特让老奴重新送来一罐,美人看看,可还喜欢?”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1节 虞楚黛接过,这只小罐子上的花纹亮晶晶,色彩鲜艳,比上回那个小盒子还好看。 她打开一看,里面都是圆滚滚的糖,很可爱。 她笑道:“这小罐子比我的妆奁还好看,才装几颗糖,岂不是可惜了。我以前听人讲买椟还珠的故事,还觉得那人傻,今天见到这个,才理解了故事中人。” 张泰田也笑起来,道:“怪不得美人这般想。这只罐子可有来头。它本身就是官窑里新研制出的贡品,今早还没入库,就给你拿过来当糖罐子。这上面装饰名叫珐琅,新奇玩意儿,老奴也是头一回见。” 虞楚黛听罢,没想到这罐子还挺贵重。她小心翼翼关上小罐子,笑道:“多谢张公公费心,您常在陛下身边,事务繁忙。这些事让个小太监跑腿便是,还劳烦您亲自来一趟。” 张泰田道:“美人客气了。况且,也不止这么点儿小东西。”他往门外喊了声,“抬进来吧。” 两个小太监闻声进来,手中抬着个大桌子。后边还有两个小太监,则一人抱着一只大木箱。 虞楚黛仔细一瞧,竟然是高龙启带她出宫那晚,她想买的皮影戏。 小太监打开木箱,里头全是皮影,满满当当。 这是直接将小贩的摊位全搬来了吧? 张泰田见虞楚黛喜形于色,笑道:“美人,这都是陛下的吩咐,可还喜欢?” “喜欢。”虞楚黛毫不犹豫。怎么可能不喜欢! 她小时候逛街,最大的梦想就是小手一挥,来句“全给我装起来”,但她爹娘没给过她机会,她哥倒是愿意,可有心无力,零花钱不足。 高龙启居然让她圆了个梦,可惜她没能亲自体验包场的快乐。 张泰田笑道:“美人喜欢就好,那随老奴回去谢恩吧。” 虞楚黛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我这就去”。 关键时刻,她灵光一闪,及时止住。 不对劲,高龙启会这么好心?恐怕是陷阱。 给她点儿甜头,诱惑她去,过去之后,发现他在那里玩人皮做的皮影,阴森森问她好不好看。 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从此让她皮影变心理阴影。 她才不上当。 虞楚黛冷静下来,咳嗽几声,道:“陛下如此厚爱,妾身着实感动。我风寒似乎有加重趋势,担心滋扰圣体安康。张公公,您先替我谢谢陛下,我稍稍好转点儿就过去。” 张泰田应下,嘱咐宫人们好生照顾。 他一走,虞楚黛立刻将糖罐子往结香怀里一塞,蹦过去翻看皮影。 什么图案都有!超级满足收藏癖的求全欲望。 嘿嘿,白吃他鱼饵但不上勾,爽感翻倍。 小寿子凑过去看,道:“主子,你怎么不趁机跟张公公说下德妃罚抄的事儿啊?陛下知道后,肯定给你免了。或者你就去伴驾,没空抄,名正言顺啊。” 虞楚黛拍拍小寿子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还是太嫩了,且不够了解陛下。我去告状,陛下一听,哎哟,德妃罚得挺有文化,再给我来个翻倍罚抄。以他爱看人笑话的性子,很有可能。” 小寿子点点头,道:“也是。不过我瞧着,陛下挺宠爱主子。入宫三天就获封美人,赏赐不断,又是糖又是皮影,对你多上心。” 虞楚黛拿出夫子的教育口吻,指点小寿子,“瞧瞧,小寿子同学,你浅薄了呀。你看那猫抓到耗子时,也玩得很上心,可说弄死不也就弄死了?我同陛下才认识不到十天,德妃却在宫中伫立不倒长达六年。陛下虽然……” 她想了想,不能说圣上疯,换个说辞道:“陛下虽然比较特别,但他并不傻。我傻乎乎跑去告他的青梅竹马,谁给我的勇气?除非我疯了。” 小寿子听完,越想越有道理,“主子聪慧!” 有人捧场,虞楚黛说得更来劲儿,从来都是她当学生,今日轮到她当夫子。 她继续道:“况且,抄写三次《金刚经》,这种惩罚,谁听了都只会觉得不算什么,我若拿这件事去要说法,只会被人视作无理取闹。不如乖乖写完,德妃也就不好再继续找我茬。” 小寿子连连点头,“主子远见!” “还好啦。”虞楚黛听得飘飘然,心里郁闷一扫而光,笑嘻嘻拿起木箱中的皮影,“不说这些了,咱玩玩皮影吧。” 结香提醒道:“你不抄经文吗?” 虞楚黛心思全黏在玩上了,哪里还能有经文的位置,随口道:“晚点再抄也没事,不就三次嘛,很快的……咦,这个怎么弄啊,我看人家摊贩很灵活。” 小寿子拿起一个研究,道:“我知道怎么玩,我小时候村子里有个皮影师傅……” 结香再次提醒她,“主子要不还是先抄写吧,或者午睡片刻,你刚才说困。” 虞楚黛得到新玩具,瞌睡早就没了踪迹,道:“我不困,就玩一会儿,没事的。” 结香管不了她,自个儿去打理宫中琐事。 虞楚黛口里的玩“一会儿”,一玩就玩到了黄昏时刻,饭菜端进来才醒过神。 《金刚经》还一字未动。 她狂扒几口饭,填饱肚子就去写,重温赶作业的童年。 结香叹气,“我就说吧。” 虞楚黛边写边给自己打气,“没事,不慌。一支笔,一盏灯,一个夜晚,一个奇迹。” 从黄昏抄到亥时,虞楚黛的手已抄到发抖,一次都还没抄完。 她表情痛苦,“《金刚经》为什么这么长?怎么没人告诉我这玩意儿有八千字啊!” 结香道:“这难道不是常识?你们南惠国不流行《金刚经》吗?” 虞楚黛幽怨道:“我们那边,流行诵读《心经》。” 《心经》全文才两百多字。 结香噎住,“……别说了,快抄吧。” 她以为虞楚黛知道,且写字特别快,白天时才那般有信心。 南惠国和北昭国语言虽通,但字体不同,起笔落笔差异明显,她和小寿子即使想帮忙抄写,也帮不上。 虞楚黛挑灯夜战,奋笔疾书。 她困得呵欠连天,想流泪,但只能憋回去。 眼泪会染坏她的字,又得重抄。 真的好想睡觉,脑子变成一团浆糊。 * * * * * * 高龙启回到乾华宫时,没见到虞楚黛人影。按理说,她应该像昨天那样,在殿中等着他。 直到亥时,人还是没来。 张泰田前来提醒他安寝。 高龙启满脸阴郁,“她怎么还不来?” 张泰田转告过虞楚黛的原话,但高龙启这般问,他只能小心解释道:“虞美人说过身体稍好后再来,一般来说,身体转好至少也得休养一两天吧。” 哪有人中午说不舒服,晚上就能好啊,只是这话他不敢直接怼给陛下。 高龙启才不信虞楚黛的鬼话,抬脚就往甘泉宫去。 张泰田急忙跟上,吩咐后头的小太监,“摆驾,快快快。” 高龙启走到甘泉宫门口,见里头灯火明亮。 他对张泰田冷笑道:“看吧,就知道她在骗人。她那么贪睡,真病的话能这个点还不睡?” 张泰田擦擦汗,“可是美人没有骗您的理由呀。陛下待她这么好。想必是另有缘故。”他凑近些,“奴才听到个消息,说是美人今日被德妃罚抄经书,说不定是熬夜赶工呢。” “她才不会那么听话。”高龙启不信,虞楚黛胆子大,连他的话都不见得听,装乖不是真乖。 他吩咐道:“你们就在外面,朕自己进去。” 高龙启径直走向灯火通明的寝殿,一进门便见虞楚黛坐在书桌后,奋笔疾书,地上全是纸团。 他捡起一个纸团打开看,是抄错的经文。 虞楚黛听到动静,抬起一对熊猫眼,见是高龙启,本懒得搭理,但终究不敢,又怂怂行礼,“妾身拜见陛下。” 说完,继续埋头苦抄。 高龙启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字,她的字方方正正,棱角圆乎乎,有种小孩子刚习字时那种呆呆的认真。 他思索一下,他见过南惠国的文书,似乎也有点这种感觉。 难怪她都没让人帮忙舞弊抄写,这种字,北昭国的人写不来。北昭人喜欢写行书和狂草,正经楷书也是偏瘦偏长。 高龙启看她写得一板一眼,故意调笑道:“美人这是,挑灯夜读?” 看吧,她就知道,高龙启得知此事后,才不会帮她,只会落井下石。 虞楚黛经过一下午和半晚上的加班,已从怨气十足恢复到惯有的平静。 且满脑子都是《金刚经》,色即是空,一切如梦幻泡影。 抄经抄得她灵魂即将被超度。 高龙启的调笑激怒不了她。 她敷衍道:“是呀是呀,妾身深觉自己粗鄙,故恶补文化知识。陛下请自便,别耽误人家学习。” 她是求知上进的青年妃嫔,不像他,送她皮影,勾引她玩物丧志。 熊孩子一边儿玩去,她才不要理他。 高龙启见她嘴硬就是不肯提受罚的事,好奇戳穿道:“明明是德妃罚你抄经,你还装上了。朕倒是奇怪,你会这么乖顺,德妃让如何就如何?” 德妃再厉害,总不能随意处死妃嫔,若论害怕,她也该更怕他。 甚至他人都来了,还不跟他提及此事。 凭什么她这般听德妃的话? 虞楚黛默默腹诽,高龙启不会读心术,当然无法如她这般周到远虑。 在德妃眼中,高龙启对她偏宠不休,可她不能自欺欺人。这几天她在鬼门关来来回回数不清多少趟,所谓的“宠爱”水分有多大,德妃和其他妃嫔无法知晓,她自己心里清楚。 德妃罚她抄写经文,是以此试探她是否服从管教。如果她连这点惩戒都不顺从,德妃便会以“违抗宫规”和“以下犯上”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推进一步,罚跪毁腿,掌掴毁容。 事出有因,任何人说起来都只会觉得是她罪有应得。 高高在上的君主高龙启不会有错,执掌后宫、向来待人温和的德妃也不会有错,错的人只能是她。 谁叫她不安分,总是违背规矩往上爬?她这种人受到惩治,大快人心。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2节 到时候,她瘸腿毁容,难道还能指望高龙启垂怜一二? 笑话。 她就像箱子里那些漂亮的皮影,再怎么漂亮,终究只是个玩具。 玩过了,或损毁了,便也束之高阁,淘气些的主人甚至扔进火堆中,烧着榨取最后一点乐子。 今日花朝宴上,她听德妃心声时还得知不少新消息。 东沧国也给高龙启进献了秀女,估计这个月中旬抵达王宫。 等新的皮影一到,她便自然而然成为旧物。 德妃在等候那个时机。如果高龙启转向新人,不再注意她,事情就更简单,哪怕死了,都无人在意。 但她不想死。 她从小就活在死亡倒计时中,比谁都知晓生命的珍贵。面对死亡是她的无奈,却不会成为她心甘情愿的选择,尤其是背负着莫须有的罪名凄惨离世。 她更愿意顺从德妃,从而活下去。 德妃是个爱面子的人,见她恭敬顺从,说不定便轻轻放下,彰显宽厚。等东沧国新人到达后,高龙启对她失去兴趣,她就能像其他妃嫔一样,成为后宫中的小透明。 君王宠爱,昙花一现,高龙启这种难以捉摸的君王,更是靠不住。 德妃执掌中馈,才是真正同她息息相关的顶头上司。 * * * * * * 虞楚黛越想越觉得自己如小寿子所言,聪慧有远见,进宫后,她成熟了不少啊,看来这几天,她不仅在长跑上有所增长,宫斗的智慧也是与日俱增。 高龙启现在戳破罚抄之事,她也不会冲动。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思虑周全,作答道:“陛下大概对妾身有所误会,妾身向来乖顺。德妃姐姐为妃嫔之首,奉命管理后宫。妾身有做得不对之处,她罚一罚,是她职权所在。妾身不敢也不应该违抗。” 这么多年来,德妃肯定不止打压过她一人,高龙启作为其权力来源,不可能一无所知。 她才不会拿鸡毛蒜皮的小事去跟他告状,得罪德妃不说,搞不好高龙启还会觉得自己恃宠而骄,替德妃教训自己一顿。 不如卖个乖,看,我可是很尊重你大老婆哦,你不要搞我。 高龙启听完笑起来,“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又是那股士大夫的迂腐酸味发言,他很好奇她到底哪儿学来的这种调调。跟她整个人气质很不符合,像小孩子偷偷穿大人衣服,还认认真真把自己当大人,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 “什么叫这样说话?”虞楚黛不解,他为何这么问。 她在很正经地说话,类似臣子和君主的那种正经,她爹说朝堂上的事时就是这个调调。难道是她还不够严肃?她调整下表情。 见虞楚黛表情更认真了,高龙启越发笑得停不下来。 他捏住她双颊,把她嘴巴挤成圆圈,“不老实,你没说实话。” 虞楚黛咕噜咕噜讲话,“就是实话呀……” 高龙启另一只手掐上她腰间。 虞楚黛痒痒,嘴巴又被捏住,想笑不能笑,呜呜乱扭,妄图躲开。 高龙启放开她的脸,“给你最后的机会,再不说实话,接下来可没这般轻松。” 他抬手,作势又要捏。 虞楚黛捂住自己酸痛的脸颊,求饶道:“别别别,我说就是。陛、陛下和德妃青梅竹马,举案齐眉,日久情深,我自知比不得。哎呀你不要掐我了真的好痒啊!” 他另一只手还在掐她腰,她上下防备,忙得团团转。 高龙启听完她的话,脑子都空白了片刻。 青梅竹马,举案齐眉,日久情深……他怎么不知道? 这三个词跟他和德妃有关系吗? 高龙启看着双手都很忙碌的虞楚黛,问道:“这些……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虞楚黛流露出智慧的眼神,道:“这还用得着人说?是个人都看得出来。我虽然进宫的时间还短,但我又不傻。”她的语气里暗暗有种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高龙启抿唇,表情一言难尽。 他现在非常好奇,虞楚黛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玩意儿。 他拉过椅子坐下,将虞楚黛扯到自己腿上坐着,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继续分析分析,若是分析得好,朕就放开你。”说着,他狠狠掐下她的腰,“但是,如果敢不说实话,朕就捏死你。” 威逼利诱之下,虞楚黛只好说出自己的一番高见。 起初她还小心翼翼,但高龙启今晚不知怎么回事,特别捧场,比小寿子还会夸。 在他一句接一句的“没错”,“有道理”,“不愧是你”的肯定下,她越说越有信心,感觉自己由内向外都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皇帝亲自认证呢。 说到最后,高龙启都演不下去了。 他不停夸她,哄着她往下说,憋笑憋得很不容易。 全部汇报完毕后,高龙启望着怀中的虞楚黛,提问道:“你说这么许多,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想深了?” 虞楚黛说的每一句话,全都出乎他意料,但又奇迹般地符合逻辑,听得他都怀疑,她是不是活在另一个北昭王宫中且遇上了另一个高龙启。 她说了一大堆,只有一点说对了一半。 德妃所作所为,确实有他纵容的因素在。 一来是因为他懒得过问,后宫人多,总有女人忍不住跑去烦他。恰好德妃爱管,也管得住,就让她管了。 后宫清静就行,至于如何清静,那是德妃的事。 二来是因他偶尔闲来无事,也会特意封赏几个战斗力高的妃嫔,观赏这些人明争暗斗。 斗来斗去,还是德妃最厉害,会用计,会伪装,会循序渐进,还会拐弯抹角将敌人送到他面前,借他的手除掉,却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无所谓,他漠视这一切。 如果德妃被斗垮,还会有淑妃、良妃。 仅此而已。 这回,要不是德妃管到虞楚黛头上,他应该会同从前许多年一样,根本不会在意。 虞楚黛掰开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给他一个“我又不傻,别想骗我”的眼神。 她起身走到桌旁喝口水,又回到书桌边继续抄经文。 高龙启从衣裳上扯个宝石,弹开她的笔。 墨点洒在刚抄完的经文上,得作废。 虞楚黛气鼓鼓,揉团扔掉,抱怨道:“陛下,说也说了,您去别处玩儿吧,再这么下去,明天我都抄不完。不要打扰人家做正经事。” 她在高龙启面前常常不自觉流露出无知者无畏的放肆,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高龙启不介意她这种放肆,只觉她自作聪明的模样很好笑,却并不惹人厌烦。 他走到她身后,双手圈住她,拿过她手中的笔,在她刚写的经文上随意涂画几道。 又毁一张。 虞楚黛火大,真想骂人了啊,连毁她两张。他果然和德妃是一伙的。 她侧过头,唇差点擦在他脸上。 他弯下腰,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引诱道:“你就没想过,求求朕,说不定朕会帮你。”说着,他又翻出几页写好的经文,一阵乱涂,笑得没心没肺,“你看,全坏了。你再怎么抄,明天也肯定交不了差。” 虞楚黛望着自己的经书,气得想捏死高龙启。 高龙启见她脸都气变形了,笑得越发开心。 他越捣乱越来劲,涂得越来越多,甚至在一张上随手画了只大王八。 看得虞楚黛心如死灰。 “求你有什么用,这次求了,还有下次……” 即使高龙启帮她免去罚抄,德妃只会更恨她,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 况且他这么坏,把她辛辛苦苦抄完的经文全涂乱,就是想看她被德妃整治吧。 看热闹不嫌事大,讨厌。 高龙启依旧笑着,“试试看,不亏。办法总比困难多。” 虞楚黛不情不愿,“求你。” 他不满意,在她耳畔低声道:“一个女子该如何求一个男子,虞美人你这般聪慧,再好好想想。” 他抬起手指,指尖从她耳根缓缓滑过,描绘着她的轮廓,最后停在她下巴,轻轻转过她的脸,逼她同自己对视。 虞楚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睫毛很长,灯火映照下的阴影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呼哧呼哧,一下又一下,仿佛煽动着她的心。 他唇色恢复了些,比早上那会儿红润,唇角依然带着点伤,和她一样。 这一切都让她忍不住产生种错觉……他在勾引她。 第29章 晋江29 虞楚黛思虑一二,拿掉他手中作乱的毛笔,轻轻扒拉住他的手指,晃几下,捏着嗓子,努力使出这辈子最甜腻的声音,“陛下,帮帮人家啦。求您啦。” 高龙启望着被她攥住的手指,无情申明道:“撒娇没用。” 虞楚黛停止此招,思索下,她家的狗犯错装可怜时是怎么个调调来着? 她抬起袖子擦泪,可怜兮兮哭道:“陛下,妾身真的写不完,看到妾身柔弱不能自理、又如此凄惨的份上,您就帮妾身这一回。嘤嘤嘤——” “噗哈哈哈哈哈——” 虞楚黛耳边响起一阵爆笑。 高龙启方才看她撒娇还能忍住,现在这做作的娇啼,跟她平时的性子一点儿都不搭边,太假了。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3节 “假哭也没用。”高龙启抬手摸下她的脸,“况且,你这光打雷,也不下雨,太没诚意了。看,朕手上一滴泪都没有。朕以前有个妃子,能哭出八个调来,梨花带雨。” “她那么会哭怎么不去唱戏,何苦在宫里湮没人才。”虞楚黛接连遭受打击,甩开高龙启的手,“就知道你是在耍我玩儿。” 她拿起毛笔,铺陈纸张,气鼓鼓道:“拉倒,大不了我重抄。谁哭得好听,陛下可移步去听。” 她生气时,总是声势浩大,然后虎头蛇尾,用最狠的语气说最窝囊的话。 高龙启又是一阵笑。 他坐回椅子上,慢悠悠道:“这辈子是没机会听了。她哭得朕很烦,后来……”他停顿下,望着虞楚黛,“或许现在她在地府里唱戏唱得挺热闹。” 虞楚黛背后一阵凉,“陛下真难伺候。这也不对,那也不对。” “再难伺候,肯定也比你抄这东西容易。”高龙启又从衣襟上扯颗宝石,弹过去,打扰她写字,“过来。” 虞楚黛看着桌上又是墨点处处的白纸,放下笔,叹口气,不情不愿挪到他面前。 高龙启躺着看她,露出点笑,“撒娇和假哭都没有用……虞美人,你明明知道该如何做。刚才你的眼神告诉过朕。” 虞楚黛不自觉舔下唇,听懂了他的暗示,“这不太合适吧?” 高龙启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大胆点。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虞楚黛:“……” 居然有皇帝亲口这么说自己,他永远如此独特。 可奇怪的是,听完他这句话后,她还真想试试。有他在这里闹腾,经书已注定交不了差,他不剐她,德妃明天也会剐她。 虞楚黛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缓缓凑近。 高龙启仿佛毫无杀伤力般,瘫靠在椅背上,眼神直直看着她。 她轻轻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旋即立马站直,看上去十分清冷矜持,如果不是脸颊红晕出卖了她的话。 她问:“可以了吧?” 千万别再给她来一句“流氓”或“亲也不行。” 高龙启伸手将她拽到自己腿上坐着,“策略正确,程度不够。” 他坐的椅子是把圈椅,扶手挡住身子,她只能侧坐在他腿上,这个姿势并不稳当,她整个人都朝他歪斜,导致两人靠得很近。 虞楚黛双手抵在他胸膛,尽力拉开点距离,“陛下得寸进尺,妾身不想求了。”从刚才到现在,就没见着一点点收益,保不准还是在耍她玩。 很有气势的话,被她说得像撒娇。 高龙启笑得和煦,循循善诱道:“可是,你都求了这么久,现在放弃多可惜。进过赌坊吗?下注时,要有魄力,尤其是一时挫败时,绝不能后退,否则血本无归。只有再多投一点,才有回本的可能,甚至还能大赚翻身。” 虞楚黛一听,有点道理,都费这么大劲儿,现在撤退,好像是挺亏。 她看着高龙启的眼睛,他双眸黑沉如深潭,看久了,仿佛有种要将人吸进去的蛊惑之感。 神使鬼差的,她的手由抵在胸口变为轻轻搭在他肩上。 她凑上去,贴在他唇上。 就浅浅贴着,一动不动。 静默中,好似听到他胸腔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 她分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这次可以了吗?” 高龙启将她再度拉近,“不妨想想,上一次在温泉,朕是如何教你的。” 他并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可是今日,却觉得,此事竟也有点乐趣。 虞楚黛脑子里瞬间涌入上回的事,看着他的双唇间的缝隙,猜到他的意思。 她耳尖红得仿若滴血。 她想放弃,可是突然想起今日那些妃嫔们骂她的心声。 大家都骂她不择手段勾引高龙启,觉得她是个心机祸水。 但是,此时此刻,她做的事情竟然恰好落实了这些无端谩骂。 她之前觉得委屈,是因为自己并没做过这种事,平白被冤枉却无法辩白,憋得难受。 如今当真坐实,那些骂就不算冤枉,而是陈述事实,反倒委屈全消。 莫名……让她有种舒爽感。 她就是做了,她们说得没错,又如何?她们看不惯也可以自己来试试,高龙启就在宫里呆着,大家机会均等。 这么一想,她忽然就觉得,为了自己的精神和心理健康,应该趁此机会再多落实一下下,以后挨骂便会越发心安理得。 她圈住高龙启脖子,亲上去,学着他上次那样,探入唇舌,带着股小心翼翼的笨拙和莽撞。 高龙启不明白她为何忽然从害羞走向另一个极端,不过……他倒是很享受这份热情。 可惜热情有余,行动却不能令他满足。 她这种程度,属于是撩拨却不到位,越撩越让人难受。 高龙启忍受片刻后,一手搂腰,一手捏住她后颈,将她扯开点儿,停止她撩人的折磨,“你这是在做什么?学得一点都不认真。” 不等虞楚黛说话,他反客为主,肆意入侵。 这回,她不似初次那般无知慌乱,短暂呼吸急促后,她渐渐适应他的节奏。 安静的房间中,没有任何人的心声。 她可以听到外面风吹树枝的簌簌声,房间里灯芯燃烧时细小的炸裂声,还有两人唇齿间的缠绕。 宁静而安详。 今天一整天,只有在他身边,才得如此。 她向来是个喜好安逸之人,怎么舒服就怎么活。而现在,她发觉自己并不讨厌他的亲近,甚至有点喜欢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便自然而然放松下来。 她软软靠在他怀中,闭上双眼,任由他作为。 桌上的毛笔在危险边缘挣扎许久,落到地上,“啪嗒”一声响。 虞楚黛被这动静打断,唤回心神。 这种事情,做的时候没什么,一旦停下来,就忍不住难为情。 虞楚黛撇开脸不去看他,瘫在他怀中调整呼吸。 看上去还是挺镇定,但耳尖和双颊的红晕出卖了她控制不住的羞赧。 高龙启不管她死活,笑道:“孺子可教也。虞美人此次有点长进。” 虞楚黛不忘初心,偷偷瞄他道:“那这回总能算数吧?” 若是他再来句不行,她真的血亏到要……好像除了吃闷亏,也不能怎样。 尝足甜头,高龙启终于愿意给她兑现承诺,勾起一束她胸前长发把玩,道:“朕既然答应过你,便不至于诓你。来,说说你的想法。” 虞楚黛一听此话,满血复活,坐直身体,支棱起来,高兴道:“求陛下给我免掉抄写惩罚,还有,妾身身子不好,求陛下准许妾身以后不参加宫妃们的聚会。” 她说完这话,眼瞧着高龙启唇角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翻脸跟翻书似的。 虞楚黛捉摸下,道:“要不……就前一项吧,后一项算了。” 见高龙启的脸色越发黑沉,她硬着头皮道:“实在不行,咱们还能再商量,要不宽限妾身三天?三天后妾身肯定能抄完。陛下别这个表情,看着怪吓人的……” 高龙启闭上眼,深深呼吸一下,再睁眼时,眼中多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虞楚黛,你折腾一晚上就想出这么个要求?” 虞楚黛一头雾水,“那不然呢?就这点儿要求,陛下还没答应呢。” 高龙启扶额,“你……烂泥扶不上墙。” 他将虞楚黛拉起来,起身走到桌边,拿起果盘里的水果刀,朝她走去。 “陛、陛下冷静!”虞楚黛吓得往后连退几步,她不明白为什么高龙启忽然骂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持刀而向。 高龙启抓住她的手,道:“德妃这样罚你,你忙活一晚上,将朕都搞定了,居然只想让朕帮着免去抄写,简直是对朕的侮辱。” 他将水果刀塞进她手里,“现在,拿着这把刀,去找她算账,她罚你三次,你去砍她三刀,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动你。” 虞楚黛被迫拿刀,一脸愕然,呆愣道:“不、不用吧。陛下啊,您这个报复方法,是否略为激进?” 让宫妃拿刀冲去砍另一个宫妃,什么鬼主意。 别说杀人,她连鸡都没杀过。 高龙启后宫里的妃嫔们到底过的什么地狱模式?以他这种风格,若是妃嫔们闹太大,把弄他烦了,搞不好会下令让她们百人互砍,生死看实力。 难怪今日聚会,大家都只是在心里骂她,面上倒是一团和气,礼节得当。连德妃也是有理有据地找茬。 除了姜庆和,她是个神奇的所在,属于狂冲无所畏惧。 高龙启不以为然,“激进吗?朕以为,你至少会求朕鞭笞她一顿,再在甘泉宫门口挂三天。” 他再次恨铁不成钢,“本以为你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这般无用。来,今日便是你的第一战。放心,万一没收住,砍死算朕的。” 她看着手中尖刀。 他的双眼映照在刀刃上,寒光乍现。 第30章 晋江30 虞楚黛将刀塞还给高龙启,自个儿摸到椅子上坐下,倒杯茶水喝,压压惊,道:“我谢谢您嘞。不过,妾身跟德妃之间,不至于有这般须得拔刀互砍的深仇大恨。只要能不抄经文,以后也不参加聚会,妾身就很满足。” 说完,虞楚黛安详地躺在椅子里,坚决不接高龙启再次递过来的刀。 高龙启见她一副不求上进的死样,随手将刀一抛,刀堪堪扎在果盘中的梨子上。 他坐到她身旁空凳子上,鄙夷道:“你这样躲避,绝非长久之道。你能躲开聚会,德妃却还能召见你。或者给你下点毒,放几条蛇,你会死很快。相信朕,朕有经验。对待敌人,要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去拿起刀,砍她立威。” 他自登基后,跟大臣议政都没这么耐心过。 虞楚黛见高龙启手里没拿刀,放松不少。 他今晚话这么多,有种她当初在家里不好好学习时,被女夫子叨叨的熟悉感。 就……听得人挺放松,甚至有点困。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4节 她本来就很疲倦,现在放松下来,忍不住打个呵欠,道:“妾身要是有砍人的本事,就用不着求陛下。罢了,明日愁来明日愁,妾身现在实在太困。今晚就当妾身白干一场,愿赌服输,您也早点儿睡。” 他说得没错,进赌场,就得有魄力。 可惜她显然赌运不太行,一时不济,时时不济,以输得兜里不剩一个子儿离场为结束。 高龙启站起来,将虞楚黛一把薅起来,“不准睡,起来,你这个废物。再不拿刀,朕就砍你。” 今天说什么虞楚黛也得给他个面子,去长春宫里砍几刀,不然他憋屈得慌。 虞楚黛认同他的说法,“嗯,我就是废物,求你放过我,就让我堂堂正正当个废物吧。” 高龙启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越发来气,双手抓住她肩膀,摇晃醒神, 虞楚黛困得脑袋都快掉了,还被他这么晃,再好的脾气都受不了。对于打扰自己睡觉的人,她向来深恶痛觉,说话便不太客气。 她直言不讳道:“陛下,天天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嘛。在宫斗的领域里,砍人这招也太低级了。妾身还是比较欣赏传统点儿的宫斗,比如文斗和智斗。” 意思是,她看不上高龙启的砍三刀。 高龙启被她气笑。 其实,在她提出要求时,他有想过,她是在装善良,装无辜,装柔弱。 很多女人喜欢这么做,装成一朵小白花,背地里再害人,欺骗性更强,杀伤力更大。 这种可能性让他还对她有所期待。 可是现在,他看清了虞楚黛的真面目。 这团烂泥,用行动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高龙启有种受到了重创却无法发泄的无力感,他望着怀中打呵欠打得泪光点点的虞楚黛,认真喊出她的名字。 “虞楚黛。” 虞楚黛抬头,“嗯?” 叫她干嘛?点全名会显得气氛很严肃。 高龙启叹口气,语重心长道:“虞楚黛,朕告诉你,你跟别人不一样,千万别把心思浪费在宫斗上。” 他的眼神,那么认真,又那么怜悯。 她呆愣几秒,忽然就悟了,怒道:“说事就说事,你怎么骂人呀!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在骂我傻。” 高龙启扶额,她聪明劲儿全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偏偏这时候又听得出来。 他放开虞楚黛,瘫在贵妃榻上,无力感席卷全身。 “来人。” 高龙启喊道。 守在门外的结香进来,见虞楚黛站在一旁,眼角红红,泪水盈眶,发髻衣裳凌乱。陛下则姿态不羁地仰躺在贵妃榻上,一脸无欲无求,仿佛被榨干。 这一看就是……她心中连连称赞,美人功夫了得。 高龙启吩咐道:“张泰田在甘泉宫外等着,你去将他叫来。” 结香连忙跑去叫人,没一会儿,张泰田进来。 高龙启道:“你去给朕拟一道旨,晋封虞氏为贵妃。就这样,滚出去。” 言简意赅。 张泰田惊讶,贵妃好本事,但是为何陛下如此暴躁? 结香也很惊讶,但结合刚才所见……啧啧,贵妃……啧啧,果然好本事。 站着都快要睡着的虞楚黛,惊讶得连眼睛都睁圆了。 张泰田应下,才走几步,又听到身后传来高龙启的声音。 “等等,滚回来。” 张泰田连忙回到高龙启身旁,“陛下还有何吩咐?” 高龙启烦躁道:“现在就拟旨,传遍后宫。然后宣所有妃嫔来甘泉宫,在宫门处跪三个时辰。” 他被虞楚黛弄得心情不好,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张泰田领命,赶紧跑去大殿,拟旨办事。 结香和张泰田离开后,房间中又只剩下两人。 虞楚黛感觉十分真实,不像做梦。 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的。 她进宫还不到半个月,这个升级速度,过于逆天。 晋封贵妃,这么随意且容易吗? 可是看到高龙启瘫在那儿,整个人一副生无可恋的死样,她总感觉味儿不太对。 她真的搞不懂高龙启——骂骂咧咧,但封贵妃。 一点儿都不像办了件喜事,但确实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于她而言,都该是喜事。 虞楚黛走到贵妃榻旁蹲下,扯扯高龙启的腰带,问道:“陛下,怎么忽然给妾身封贵妃呀?” 她实在太好奇高龙启的想法。 高龙启瞥她一眼,冷漠道:“你这废物,什么都干不好,只能出此下策。没劲儿透了。” 他叹口气,“贵妃比德妃高一级,她管不了你。” 虞楚黛心情复杂,道:“我知道我没用,陛下不必句句都提醒我吧……” 但是,很快,她注意到他第二句话。 她来不及生气,抓住高龙启问:“等等,你说德妃管不了我,也就是说我不用抄经文了?她跟我算账,罚我跪,我也通通都不用听?” 高龙启仿佛看白痴般,“不然你以为贵妃‘贵’在何处?现在整个宫里除了朕,谁都无权管你。你倒是可以让德妃给你抄经书,八百遍都行。” 虞楚黛心中炸开朵小烟花,奴隶翻身把歌唱,幸福来得太突然。 封贵妃哪里下策了? 这明明是上上上策! 高龙启还敢说她没有用,她简直是无用之大用。 不仅解决掉当前困境,还彻底一劳永逸。 从此之后,她就可以名正言顺窝在她的甘泉宫中,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德妃别说罚她,喊她都喊不动。 她再也不用去问安,再也不用去吃没完没了的鸿门宴,听烦不胜烦的嘈杂心声。 今晚这赌局,也太魔幻了,小本万利。 多亏高龙启脑子有病……有病好啊。但凡换个正常的皇帝,她都不可能赚得这么离谱。 以后谁再骂她狐媚惑主,她一定要微笑点头,并称赞一句“你说得对”。要不是今天被妃嫔们刺激得逆反,她还不见得敢对高龙启动手动脚。 虞楚黛过于快乐,脑子中一瞬间能有八百个想法。 然而,高龙启依旧瘫在那儿,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她不敢在他面前摇尾巴摇得过于放肆。 但突如其来的快乐总需要个宣泄口,会让人闲不住。 虞楚黛看到桌上被高龙启甩刀劈开的梨子,她走到桌边,拿起半个梨子削好,递给高龙启,“陛下,骂我这么久,肯定很渴,吃梨吧。” 高龙启:“不吃,走开。” “好吧。” 虞楚黛对他的坏脾气和冷待毫不介怀,自己坐到一旁去啃梨子。 她还沉浸在晋封的美妙心情中。 心情好,吃东西都格外美味。 梨子清甜脆爽,宫里的贡品就是与众不同。 高龙启余光瞥过虞楚黛,看得出她刚才在故作矜持,可惜她演技太差,总是藏不住心事。现在自顾自啃梨子,没再压制,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封个贵妃而已,至于这么开心吗? 她的快乐,如此浅薄,如此容易。 虞楚黛吃完梨,见高龙启垂在地上的手臂,棉纱松开,露出里面的伤口。 大概因为方才两人纠缠的动静有点大,他伤口再度裂开,渗着血,看着就觉得肉疼。 她心中升腾起一股子莫名其妙的愧疚。 高龙启要她去干德妃,她没有,但是仿佛将他本人给干废了。 他瘫在那里,颓丧而消沉。 还怪可怜的,如果不是知道他杀人时有多残暴。 但怎么说,他的确对她还算不错,今晚这事她虽然挨一堆骂,却实实在在获了利。 虞楚黛拿来棉纱和药膏,小心翼翼拆开旧棉纱,重新上药,包裹。 高龙启未置可否,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侧过头,看着她。 她动作很轻巧,也挺熟练。 他觉着奇怪。 南惠国送来过一份和亲女子的身世名册,他没仔细看,但依稀记得虞楚黛似乎是生于高门大户之家。 一般来说,大家闺秀,不应该擅长这些事情。 高龙启问道:“看你包伤口,很熟练。” 虞楚黛想都没想,便接口道:“对啊,跟包我家狗的腿一样,很简单的。” 高龙启:“……” 虞楚黛:“……”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5节 人逢喜事精神爽,爽过头,有时候便会乐极生悲。 要不怎么说,人不能飘呢。一飘起来,就容易乱说话。 虞楚黛找补道:“妾身是说,妾身家中养了只特别可爱的狗狗,它有点淘气,时不时就喜欢溜出门找小朋狗们玩耍,然后一不小心被马车撞,瘸着腿回来。妾身因此才练成了一手包扎技术。” 高龙启道:“哦,狗随主子,难怪这么笨。” 虞楚黛假笑,“……您说得对。” 她不再争辩,继续包伤口。没什么,她狗儿子当然随她,笨点儿没事,看,不耽误当贵妃。 高龙启见她这般乖巧,心里生出一丝后悔。 早知升位分能令她如此,就该慢慢升,一级一级升。 她现在就像只狂摇尾巴的快乐小狗,眼睛亮晶晶,比方才求他时刻板做作的撒娇可爱得多。 太可爱的东西,会让人忍不住想欺负,甚至……握在掌中,尽情蹂躏。 虞楚黛悉心涂药后,包好伤口,将棉纱尾巴打上个漂亮的蝴蝶结。 做完这些,她被“晋封贵妃”激起的精气神也消耗得差不多,困倦再次袭来。 她收拾好东西后,走到床边,将外衣脱掉,换上寝衣。 她躺在床上,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朝高龙启道:“陛下,您想睡觉还是来床上睡吧。睡贵妃榻会不舒服的。” 高龙启坐起来,望着虞楚黛,她笑意盈盈,手在枕头上拍拍拍。 她是在……邀欢? 他的贵妃,今晚过分热情。 第31章 晋江31 甘泉宫布置奢华,同破旧的合欢苑,不可同日而语。 木床宽阔,床架雕花精细繁复。 因在冬日,万物萧瑟黯淡,床幔以朱红色和杏黄色的丝绸搭配而成,鲜艳明亮。床上被褥枕套等物,也皆是绣花繁杂、颜色明快的华丽之物。 虞楚黛身着一身浅淡的云水蓝寝衣,像是落在锦绣堆间的一颗明珠。 淡雅,温润。 与她昨夜在乾华宫中,身着赤红牡丹金纹衣裳时的艳丽,迥然不同。 要说有什么缺点……只有一点,遮得太严实。 高龙启走过去,手指勾住她腰间系带。 总是要脱的,何必穿这么许多,还得麻烦他来拆。 系带是她惯打的蝴蝶结,拉住末端,轻轻一扯就能散开,露出里面水绿色的小衣。 她肌肤雪白,无论什么颜色都很衬她,只是冬日里穿这种颜色,未免显得过于清冷独特。 大概,她是想取“清水出芙蓉”的雅趣。 获封贵妃,便急不可耐想耍弄下小心机邀欢……眼瞧宫斗之路已经没有希望,发现还是改换赛道取悦他更划算吗? 还行,有点开窍了。 他躺到床上,随手将她寝衣扯落,扔去一旁,正要扯去水绿小衣时,她的手臂忽然搂在他腰间,整个人钻进他怀中。 果然很热情。 香香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似乎也不讨厌。 高龙启抬手拂过她的长发,高冷道:“既然贵妃有此意,朕便允许你侍奉。” 她身为妃嫔,该知道如何侍奉君主。 今晚她将他气得不轻,也该好好补偿他,取悦他。 然而,他话音落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怀中之人有任何动作,亦没有任何声音。 高龙启低头一看,虞楚黛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已然陷入沉睡中。 “贵妃……虞楚黛?” 他坐起来,虞楚黛被他抛到一旁。 她翻滚两下,但没醒,依然睡得死沉。她昨晚失眠,今日又一整天没睡,早就精疲力尽,沾上枕头就仿佛当场去世般安详。 清醒着的高龙启却气得厉害。 气她,更气他自己。 他居然还能对她有所期待,还以为她是想……他见不得虞楚黛睡得香甜,将她各种揉捏,衣裳乱扯,但丝毫不见她有任何转醒迹象。 虞楚黛早已在睡梦中来到草原上,沉醉在豚夫子“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谆谆教诲中。 * * * * * * 甘泉宫外,北风飘寒,枝干摧折,宫妃跪了满地。 虞楚黛不在,德妃为群妃之首,在这种时候,也跪在了最靠前的中心位置,眼瞧着虞楚黛的寝宫从灯火辉煌人影成双,到灯火熄灭,被窝里成双。 虽然被窝里如何,她看不到,但光是想象就足够磨人。 人家在温暖的鸳鸯被里耳鬓厮磨,颠鸾倒凤,她却在冷冰冰的风中跪冷冰冰的地板砖。 其中凄苦,谁解其中味。 跪得越久,德妃心中恨意便越深。 虞楚黛恃宠而骄,倨傲自矜。满宫妃嫔都能看戏吃宴席,偏偏就虞楚黛独特,非要早早告退,除了皇帝,谁都不放在眼中。 这种人,她身为管理者,处置一二,杀鸡儆猴,又何错之有? 即使她承认怀有些许私心,借此公报私仇,但因忌惮高龙启,也仅仅是让虞楚黛抄写三次经文而已。 此等微末惩罚,倒是给了虞楚黛可乘之机,想想也知道这狐媚子是如何跟高龙启哭闹装可怜,竟还真让她成功求得贵妃之位。 甚至连贵妃的册封礼都没过,就急不可耐让高龙启整治全宫嫔妃,替自己出气立威。 好大的场面,好狠的阵仗,生怕众人不知道如今她在皇帝面前有多春风得意。 高龙启这般放纵她,助长其气焰,难怪她嚣张至此。 三个时辰熬过去,天色都已发白。 众妃嫔纷纷捂住膝盖,各自艰难回宫,有些身体弱晕倒的,便由宫人抬走。 德妃撑着丁香的手,缓缓起身,被小太监扶到步辇上坐下。还好她有步辇,用不着狼狈不堪地一瘸一拐走回长春宫。 姜庆和就没德妃的好运气,只能一瘸一拐跟在德妃步辇后。她先前的杖责伤还未好全,这回罚跪,雪上加霜,等走回长春宫,她整个人的下半身都快废了。 姜庆和将自己遭受的所有痛苦,归咎于虞楚黛。她随在德妃步辇旁,一路上都在骂虞氏祸水。 德妃一路上一言未发,回到长春宫后,宫门刚关上,她便一巴掌扇在姜庆和脸上。 完全不够解气。 “啪啪啪”又是三巴掌。 扇得姜庆和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姜庆和捂住脸,“娘娘,妾、妾身说错什么了吗?” 德妃气得厉害,胸口来回起伏,“你还有脸问本宫。要不是你一直拱火,本宫能去处罚虞楚黛?如今失态发展成这样,弄得如此狼狈。你身为公主,自己无能留不住陛下,让手底下的人爬上去,祸害到本宫。你说你该不该打?” 从张泰田当着众妃嫔面,宣旨虞楚黛升为贵妃那一刻起,德妃心里就扎进一根刺,通过三个时辰的滋长,这根刺已长成一片荆棘从林。 人前她要注意体面,只能隐忍不发,这个姜庆和却一而再再而三喋喋不休,生怕她不够难受。 姜庆和自是一般辩解,将虞楚黛一顿骂,“娘娘,您生气打妾身,妾身不敢有话。可冤有头债有主,虞楚黛勾引陛下也非妾身所愿,妾身比任何人都恨她,巴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只是如今她有陛下这个靠山,莫说是妾身……恐怕娘娘您都难动她。” 德妃已冷静些许,道:“本宫罚她抄写三次经文,她就让陛下罚我们跪三个时辰,明摆着狐假虎威,报仇雪恨呢。都这般打明牌了,本宫自然动不了她。若再惹恼陛下,区区罚跪,可绝对无法了事。” 她在宫中多年,高龙启的手段多毒,她比谁都清楚。因此她每次对付妃嫔,都是慢慢试探,由浅入深。 幸亏这次她还是保持着谨慎的习惯,从罚抄开始试探,要是一开始动静就太大,保不齐高龙启对新宠正上头,会狠狠对付她。 经此一事,她绝不能再自己出面对付虞楚黛,得想其他办法。 姜庆和不服气,“难道咱们就任由虞楚黛兴风作浪吗?娘娘,后宫姐妹们都对您心悦诚服,唯您马首是瞻。如今她凭空当个贵妃,生生压您一头,您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德妃道:“本宫当然咽不下这口气。会有时机的,且,时机很快便会到来。” 她看向丁香,问道:“东沧国还有多久到达临京?先前说是半个多月,本宫都等不及了。” 丁香道:“娘娘莫急,应该还有十天左右。此次东沧国秀女们由高洪将军亲自护送入宫,行程很快,最迟半个月内定会进宫面圣。” “很好。”德妃点头微笑,靠近丁香耳畔,“你抓紧时间,去找人帮本宫做件事……” * * * * * * 一夜安眠,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虞楚黛睁开眼,见高龙启正盯着自己看,心里跳了下,旋即平稳,不满道:“陛下这是做什么,吓到妾身了。” 高龙启冷笑,“吓到你?哼,朕都盯了你一夜,也没见你醒过一时半刻,睡得跟死了一样。” “瞧您这话说的,多不吉利。”虞楚黛睡得好,心情便自然而然好上许多,不同他置气,“妾身睡眠质量向来挺好,这是福气。” 高龙启顶着双黑眼圈,仰躺在床上。昨晚,他几次三番将手放在她脖子上,终究没掐下去,来回折腾,反倒把自己弄得越发疲惫。 虞楚黛同他周旋久,看得出他心情又不好,虽不明就里,但本能地上去哄他,按按他的额角,再揉揉肩,业务熟练。 高龙启枕在她腿上,面色稍缓。 虞楚黛睡饱后,脑子清醒不少,便不由得担忧起一些问题。 “陛下,昨晚妾身困乏,没太注意……依稀记得,您是不是随晋封旨意一起还下过一道旨,让后宫妃嫔在甘泉宫外跪了三个时辰啊?” 高龙启嗯一声。 虞楚黛手上动作停滞。 高龙启睁眼,不悦道:“怎么了?”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6节 虞楚黛惊恐道:“你、你这样做,那些妃嫔肯定会以为是我给你吹枕边风,让你罚她们的。但这明明是你的主意,合着黑锅全让我背了?拉仇恨也不是这个拉法,全宫女人都得恨死我。” 高龙启见她惊恐,笑起来,“哦?恨又如何,不是很有意思吗?朕倒想看看她们能将你怎样。天下间恨朕的人多了去,朕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虞楚黛道:“我能跟你一样吗?最坏的情况下,你还能一刀砍死一个,我不能啊。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还天天跟她们待在同一个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高龙启不以为然,“小人畏威不畏德,她们不敢。再说,你是贵妃,大不了每天轮流杖责,打到她们不敢为止。若是杖责太单一,朕可以将暴房借给你用用。” 暴房为宫内监狱,传统上是专门用以对付犯错的宫人以及妃嫔。 而在高龙启的建设下,这个暴房得以升级,连前朝罪犯都能扔进去审讯,恐怖程度可见一斑。 虞楚黛:“……” 总觉得跟他说不通,她只想好好偏居一隅,而他永远看热闹不嫌事大。 见虞楚黛不说话,高龙启坐起来,“这般担忧,难不成还真怕了她们?” 虞楚黛嘴硬,“才不是。” 眼神却是。 她并不擅长同人打交道。 昨晚得以晋封,她只顾着高兴,就没想太多。 现在冷静下来,问题便随之层出不穷。 她如今是贵妃,压德妃一级,也就意味着她成为了新的后宫之首,得掌管后宫之人,打理后宫之事。 这一切,她都一窍不通。 总不能真如高龙启所言,但凡遇到点儿不顺,就将人往暴房里一扔吧。 高龙启捏住她脸颊,“没说实话。” 他凑近她,笑道:“贵妃总爱如此,心口不一。其实,贵妃如果足够聪明,就该知道,后宫妃嫔再多,再可怕,终究都是朕说了算。你与其为她们忧心,不如将这份心思都放在朕身上。”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道:“陛下这话说得,好像在鼓励妾身邀宠?可妾身怎么记得,之前您杀过妃嫔,还最恨人家邀宠?” 高龙启把玩她小衣上的系带,道:“时移世易,人心易变。” 她没这份心思,他就偏偏想让她动这份心,看看她能做到何种程度。 第32章 晋江32 高龙启生得好看,此时唇角微微勾起,真可谓颠倒众生。 但虞楚黛已对他的美色产生抵抗力。 他在她心里等同于一只大蘑菇,越美,则越毒。 此等美人恩,她不敢消受。 虞楚黛脑子转过山路十八弯后,得出结论——高龙启又在变着法儿玩她。 这次跟昨晚求他帮忙亲一亲可不同。 亲一亲,只涉及嘴,任何人都能做到。 而邀宠,说得挺含蓄,具体是什么意思,到了成婚年纪的人,懂的都懂。 按照常理来说,他是君王,她是妃嫔,他们之间做那种事,为天地人伦之正经,没什么不妥。 前提是,高龙启他真的能做到。 她进宫这十天来,高龙启像得到新玩具的熊孩子,同她在一起的时间挺多。 她怀疑,他大概是许久没宠幸过女人,最近几天又跟她有点儿卿卿我我,所以忍不住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误解,觉得自己又行了? 试想一下,当她使出浑身解数,成功勾引到他。 然而……他却有心无力……不得不再次面对残酷的真相…… 这种丢人场面,普通男子都得仰天长哭,暴躁不已,甚至迁怒于她。何况是睥睨天下、唯我独尊的北昭疯帝呢? 嘶——想想就是个死无全尸,不敢往下想。 话说,上一个被高龙启杀死在后山温泉里的妃嫔,是不是就是受到他同样的蛊惑,然后信以为真,惨遭灭口? 否则,面对他这种阴晴不定的疯子,哪个女子敢主动勾引他?除非是得他暗示,或明示。 看看人家陈御女,宁愿冒着东窗事发的风险都要和孙侍卫颠鸾倒凤,足以说明向高龙启邀宠的风险,比偷情还高。 虞楚黛万分庆幸自己知晓高龙启有隐疾的秘密,不然今天……她恐怕就会听信他的蛊惑谗言,当真莽上去了。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她得想办法绕过此事去,且不能被他察觉。 虞楚黛握住高龙启的手,凝视他,眼神真挚。 “陛下,在后宫中,很多妃嫔或是喜欢陛下俊美的外表,或是仰慕您至高无上的权力。妾身却和她们不一样。” 高龙启挑眉,“哦?” 看她神情这么认真,很好奇她又要发表什么高论。 虞楚黛恳切点头,道:“陛下总说妾身庸俗,其实妾身并没您想象中那般庸俗。妾身最喜欢陛下的内在。那么独特,那么……那么……” 她那么半天,除了个“独特”,死活编不出来。 主要是,高龙启这人内在也没多少优点,出了名的残暴多疑,嗜杀成性,她进宫接触后也证实此传言不虚。 非要说的话,他在打仗上特别有天赋,战绩很强。 高龙启到底有多能打呢,举个人尽皆知的小例子。 北昭国和南惠国以清河为国界,南惠帝不爱搭理朝政,但每年冬天都会记得下令,让人凿开清河水面上结的厚厚的冰,因为他怕高龙启趁冬季河面结冰时率军踏冰而来,攻打南惠。她在和亲路上,经过清河时,还亲眼目睹过此奇观。 若是北昭人,肯定觉得此事好笑,心中得意。 问题是,她是南惠人,属于挨打方。 “陛下战功赫赫,妾身最欣赏陛下暴揍南惠时的飒爽英姿……” 这话要是夸出口,也太假了,村头傻子都不会信。 虞楚黛在辞海中大海捞针,终于找出几个溢美之词,继续胡诌道:“普通男女间那种庸俗的欢愉,妾身从不敢将其与陛下相关联,光是想想,就觉得是对陛下的亵渎。妾身爱的是陛下的灵魂,放荡不羁,桀骜不驯。” 高龙启倒在床上大笑不止,“贵妃伶牙俐齿起来,词汇真丰富。朕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这般夸赞朕。” 虞楚黛厚脸皮道:“要不怎么说,高山流水易得,而知音难求……” 高龙启笑声渐冷,幽幽道:“不过,贵妃竟会喜欢朕这种类型,还挺出乎意料。朕以为你会更喜欢温文尔雅的书生公子。” 虞楚黛不知为何他会忽然跟她聊起择偶观,陛下总是这么随意,道:“书生……唔,小姑娘都会喜欢一下那种吧,什么白衣翩翩,出口成章。” 高龙启:“嗯。也可以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显然,他不喜欢。 虞楚黛立刻开启墙头草行为,试图扭转乾坤,“但那是因为小姑娘们没见识,闺阁女子平时能见的外男不多,就容易对年轻温柔的夫子啊大夫之类的有好感。妾身如今成熟了,还是更喜欢陛下这种盖世猛男,多有男子气概呀。” 她说这话时,颇为违心,违心之处不在于书生那段,而在于夸奖高龙启这段。 单纯就脸面来说,陛下长得比她见过的最儒雅的书生还精致,说他是“面若好女”的小白脸,恰如其分。 但从高龙启对书生那么大意见就能看出,他肯定不能容忍别人这样说他,况且,配上性格和战斗力,他跟小白脸毫无关系,称一句活阎王还差不多。 她就挑他喜欢的说。 然而,高龙启本人却并未见得有多高兴。 他躺在那儿,对虞楚黛的恭维毫无反应。 总归……都是些哄骗他的话罢了。 昨晚,他一夜未睡,听她看她断断续续喊了一整晚夫子。 现在倒是将话说得漂亮。 高龙启一言不发,起身披上外衣,走出房间。 虞楚黛望着他,不明白他为何聊得好好的,忽然离开,脸色也不太好。 难道是因为她夸得不够到位?还是说应该跟着他骂书生几句道貌岸然?他就这么恨书生吗? 奇奇怪怪。 虞楚黛思考片刻后,决定不去琢磨他。要是她能弄懂高龙启,估计离疯癫也不远了。 甭管他为何不高兴,他一走,危机自然解除。 她不会因为他的隐疾而受累,这才是最重要的。 念此,虞楚黛一身轻松,倒在床上睡回笼觉,直到被结香叫起来吃午饭。 * * * * * * 贵妃位分的膳食待遇虽比不得皇帝御膳,却比美人强上许多,虞楚黛已十分满足。 见餐桌上有道荠菜饺子,她皱眉道:“这个荠菜饺子……不会还是那天我给厨房的荠菜吧?这都多少天了,早就不新鲜了,入不得口。” 小寿子笑道:“娘娘那时挖的荠菜,早就被陛下吃掉了。这些是陛下吩咐御膳房的人,每天新挖出的。前几日娘娘才刚醒,太医说荠菜有药性,不宜多食,免得与服下的汤剂相冲,才没上这道菜。今日我问过太医,得到允许后,特意让御膳房做来给你解馋。” 虞楚黛盛出一小碗,笑道:“原来是这样啊。算你贴心。” 结香道:“可不是小寿子贴心,是陛下贴心。陛下对娘娘真真是宠爱有加。” 虞楚黛想到上午阴沉着脸离去的高龙启,问道:“那今日午膳,陛下有没有吃过?” 结香道:“这些可无从得知。陛下的饮食起居都是秘密,咱们打听不到的。娘娘若是想知道,自己去乾华宫看看便是。” 虞楚黛想想,选择埋头吃饭,“算了吧,他今儿早上好像不太高兴。我不去自讨没趣。结香,上回你让我去谢恩,就坑了我一把。我再是不上当了。” 结香撇下嘴,笑道:“不去便不去吧,说句不好听的,宫里的宠爱,不好捉摸。奴婢也是希望娘娘趁恩宠在身时,多去陛下面前露露脸,多少妃嫔求都求不来这等机会。您瞧,您封了贵妃,可见奴婢也没真坑到您。” 虞楚黛道:“我自然知道你是为我好。但陛下又不是普通的君王,去他跟前露脸,风险也大得很。我这贵妃,可是拿命换来的。如今能有这般待遇,我已非常知足,不敢再妄求什么。若是贪心不足,惹恼他,弄不好鸡飞蛋打。咱们好日子还没到一天,且求稳当吧。” 结香点点头,觉得虞楚黛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劝她去见高龙启。 小寿子拿来一叠折子给虞楚黛过目,道:“这些都是各宫妃嫔送来的礼物,庆贺您晋升贵妃。您一直未起,我和结香便替您称病,代为收下了。您看看清单。” 虞楚黛一一看过,德妃之名列在首位。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7节 她当真佩服德妃,能屈能伸,跪了三个时辰还能第一时间安排人来送贺礼,做事滴水不漏。 这样的对手,她根本不想拥有,只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德妃继续在长春宫呼风唤雨一统后宫,她在甘泉宫当自己扶不上墙的烂泥。 册子后面都是些低位分妃嫔,她连人和名字都对不上号,只有陈御女,她印象深刻。 陈御女送来的礼品很丰厚。她作为御女,份例俸银并不算多,看得出是掏了血本,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撞破私通之事,才这般胆小讨好。 虞楚黛很能体会陈御女的心情,她之前对德妃也是如此,只是她比陈御女幸运,当时有高龙启的赏赐补贴,送德妃礼物时才不至于捉襟见肘。 虞楚黛道:“结香,你根据这个册子安排点儿回礼吧。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亲自接见各宫,回礼以表谢意。” 结香应下,叫上采荷,去仓库中找合适的回礼。德妃的回礼最得谨慎,其他妃嫔则按照各自位分统一安排即可。 甘泉宫门口陆陆续续还有妃嫔们前来送礼道贺,小寿子则守在门口应对。 等将道贺妃嫔们应付得差不多,已是夜幕黑沉。 晚饭未见高龙启人影,入夜后也未有召她侍寝。 虞楚黛不太习惯。 当上贵妃,睡觉却没有高龙启打扰,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美事? 但接下来,一连六七日皆是如此,事情就变得有点玄妙。 恰逢今夜电闪雷鸣,也不知是春雷还是冬雷,轰轰隆隆响得没完。 虞楚黛独自躺在床上,总感觉,自己这贵妃是不是快当到头了? 这几天她都待在甘泉宫里,高龙启不来找她,不召见她,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 本来他俩就不是很熟,几天不见,就更有种夹生饭再度返生的尴尬感,越发难以去找他。 怎么看都是正在失宠的节奏。 还是她有先见之明,早就说过,男人的爱,不可靠,不长久。 幸亏她还算机灵,当贵妃这几天也没到处溜达,作威作福,而是躲在甘泉宫里谁都不见,否则哪天高龙启撤掉她贵妃头衔,她真不知该怎么面对后宫里数以百计的妃嫔们。 忽然,一个炸雷响彻云霄。 寝殿房门被风吹开。 外面,风雨大作,呼啸不止,电闪雷鸣。 一个高大身影出现在她房间门口,逆光伫立。 第33章 晋江33 一般情况下,美艳贵妃这时候必定要喊几声“刺客”才符合常规。但虞楚黛读不了这人的心,所以此人必定是高龙启。 即使电闪雷鸣,氛围渲染得挺恐怖,但因知道是他,她就怎么都紧张不起来。 她望着那人影,问道:“陛下怎么半夜突然过来?” 如她所言般桀骜不驯,放荡不羁。 高龙启未回答她的话,径直朝她走来。 寒风朝房中吹来,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随着高龙启走近,血腥味儿越发明显。 他走到床边,旋即倒下,单手搂住虞楚黛,令她动弹不得。 虞楚黛腰上沉重,想推开他,双手伸过去,碰到一片冰冷坚硬。 她这才注意到,高龙启竟然穿着铠甲。 大晚上穿铠甲还一声血腥味儿,他想做什么? 虞楚黛有点害怕,“陛、陛下,妾身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您告诉妾身,妾身立刻改。别动这么大阵仗,杀鸡用不上宰牛刀。” 这般郑重打扮,很吓人啊。 高龙启低声咳嗽两声,手往上,探到她嘴上,捂住。 “安静……我很累。” 他的手,冰冰凉凉的。 不太正常。 她记得他的体温,一直像只大暖炉。对于正常人而言,属于发烧,但他似乎发热时看上去才正常。 虞楚黛道:“可是,陛下,您身子不太对劲,好冰啊。” 高龙启道:“冰一点不是正好吗?可以盖被子。” 他平时由于体热,不喜盖被子,因此虞楚黛跟他睡一起时,只盖自己这半边,没办法捂严实,常常觉得灌风灌得凉飕飕。 今天他愿意盖被子,的确能算个好处。 虽然这个好处似乎是建立在他发病的基础上,别扭又奇怪。 虞楚黛也不知高龙启今日又是搭错哪根筋。 管他的,既然他没动她的打算,还非要睡觉,那就先睡再说。他满身铠甲,硌得慌,但适应一会儿,也不是不能睡。 她打个呵欠,给高龙启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却觉身下一阵湿热。 她伸手去摸,湿漉漉的温热沾了满手。 什么东西,黏黏的,滑滑的? 她抬起手,恰好此时闪电骤亮,映照出她满掌鲜红。 全是血。 虞楚黛呆愣三秒,吓得坐起来,她不知高龙启伤在何处,不敢碰他身体,只好轻轻晃动他的脸,想将他弄醒。 “陛下醒醒,不能睡啊!快醒醒!” 伤成这样跑来睡觉,还跟没事人一样说什么刚好可以盖被子……我去你大爷的,脑子有病啊。 高龙启握住她的手,“别闹。” “到底是谁在闹……你真是我祖宗。” 虞楚黛慌忙下床,往外跑去,叫结香和小寿子。 刚出门,房门口闪出一道身影,将她拦住。 是一蒙面男子,身材高大精瘦,一看就是练家子。 虞楚黛本能紧张一下,读心发现,这人并无恶意,只是单纯想阻拦她,便问道:“你是谁?” 男子道:“陛下的侍卫,墨鹰。” 虞楚黛心知此人并未说谎。 她在御前没见过这号人,但从墨鹰心声知晓,他属于高龙启的暗影侍卫,跟御前完全不是一码事,估计是做些暗中保护或刺杀的活儿,她没见过很正常。 现在不管是御前还是暗影,她只想让人去叫太医,“陛下受伤了,快传太医。” 墨鹰却道:“我知道,可陛下不允许。若是他愿意传太医,就不会来此,而是直接去太医院。” 虞楚黛发现这人还真是这般想,顿时怒上心头,“你看看我的手,全是你主子的血,再不叫太医来,他流血流干了怎么办?我说你是跟他跟太久,脑子也有病了是吧?” 墨鹰犹豫道:“可……这个、那个……陛下不让……” 作为暗影侍卫,他从小只学习一件事——服从。 无论主子发布什么命令,他们都无权质疑,只需要执行。 虞楚黛发现这点,觉得没必要再沟通,直接假传命令道:“陛下刚才在房中说叫太医,你立刻将人带来。要是有什么事,我拿自己脖子上这玩意儿担着。你们陛下最喜欢人头,行了吧?快去。” “那好吧。” 墨鹰应下,飞身而去,瞬间没了踪迹。 跟上回高龙启将她扔在树上时窜得一样快。 虞楚黛看得只想揍人。 高龙启说得没错,什么主子养什么狗。他还敢说她人笨养笨狗,她的狗会溜走找小朋狗玩,还会各种撒娇卖萌耍心机,不比这个死板墨鹰强一万倍? 他才是脑子有病主子养出脑子有病的侍卫。 不对,这个墨鹰压根没脑子,无脑听话,四肢发达。 很快,四肢发达的墨鹰便将太医院院判带了过来,是用手提溜着,一路飞过来的。 院判大人一落地,先吐了好一阵。 虞楚黛:“……”好熟悉的场景,一点儿都不想回忆。 墨鹰道:“其他太医在后头,他们走得太慢,所以先带一个过来。” 虞楚黛不想跟墨鹰说话,将院判带进房间,让他给高龙启诊治。 解下高龙启铠甲,将衣裳脱掉,虞楚黛被他的伤势吓住。 腰间有砍伤,血肉模糊,被削下一小块肉。 太医们没来,院判人手不够,虞楚黛便帮着他替高龙启清理伤口。 结香和小寿子也已醒来,都过来帮忙。 刀剑伤得用高浓度的酒水清洗,高龙启吃痛醒来,看到虞楚黛和院判,道:“叫人做什么,这点伤用不着。打扰朕睡觉。” 虞楚黛无语,道:“平时也没见陛下要睡觉,这时候就非要睡是吧?” 一身全是反骨。 院判弱弱道:“贵妃娘娘,陛下失血过多,才会头晕渴睡。您声音别这么大,会惊扰到陛下。” 虞楚黛:“我声音大吗?” 结香:“……挺大的,娘娘,您说话该温柔些。”主要是怕陛下一个不高兴惩治全宫上下。 “知道了。我注意。”虞楚黛叹口气。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8节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到高龙启这般作死,心里就忍不住烦躁。 后面的太医们随之而来,一群人很快将高龙启的伤口处理好,留下些药膏汤剂,便去偏殿中值守。陛下喜欢清静,他们早走早好。 其他宫人亦是陆续离开。 高龙启道:“口渴,要喝水。” 人都走了,照顾他的事情自然而然落在虞楚黛身上。 虞楚黛拿来一杯见底的茶水给他。 高龙启嫌弃,“太少了,多倒些过来。” 虞楚黛道:“太医叮嘱过,陛下伤口刚止住血,不宜饮太多水,否则容易再度出血。” 见高龙启脸色不悦,她将手指在水杯中蘸蘸,涂在他唇上,温声劝道:“沾一点,润润唇喉就好,身体要紧。” 高龙启望着她,眼神晦暗不明,“贵妃仿佛一副很关心朕的模样?” 虞楚黛道:“什么叫仿佛?本来就很关心。您不在乾华宫休息,弄这一身伤……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大晚上的不睡觉发神经,一身血还跑来吓唬人,换作旁人,她早已踹出甘泉宫。 高龙启并不信她的说辞,“呵,乾华宫……若是关心,你会连朕根本不在乾华宫都不知道?看来这些天,贵妃是一次都没去过乾华宫。” 虞楚黛不觉得不去乾华宫有何过错,道:“你上次离开我这里,满脸不高兴,妾身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况且您是一国之君,总会有自己忙着做的事。既是如此,妾身何苦再去乾华宫晃悠,惹你心烦。再者,拢共也就七八天工夫,并不算太久。” 高龙启冷笑道:“这么说来,朕还该夸贵妃一句体贴入微?” 虞楚黛笑道:“那倒也不用,都是妃嫔本分而已。” 高龙启道:“你还真以为朕在夸你啊?” 虞楚黛一头雾水,“……那不然呢?” 她觉得她做得挺好啊,不去打扰他烦他,他一身伤跑来,她顶着墨鹰那猪头的压力也替他叫来太医,现在还熬夜照顾他。 她对她亲爹都没这么孝敬过,虽然她老爹也不会像高龙启这般爱作死。 高龙启心头一沉。 他这几天因为夫子那事烦闷不已,一怒之下需要宣泄,就率军跑去攻打了几个北昭周边的蕞尔小国,将其收归北昭所有,因此受了点伤,今晚才刚赶回来。 他也不知怎么会直接跑来甘泉宫,大概是这几天不眠不休,过于疲倦,才会本能地来找她。 和她在一起时,他能睡着。 但看到她这般没心没肺的模样,好不容易宣泄掉的怒火,又蹭蹭往上冒。 虞楚黛见高龙启又是满脸阴郁,小心翼翼道:“陛下……您要是实在想喝水,妾身再给您弄点儿?但是真不能喝太多哦,妾身也是为您着想,谨遵医嘱。” 她以为,他是因为喝不到水才不高兴。 高龙启静默坐着,看着虞楚黛下床倒水。 她趿拉着绣鞋,跑去桌边倒一杯底茶水后,便匆匆返回床上,裹紧被子。 鼻尖和脸庞都冻出淡淡的粉红。 他忽然就想通了。 贵妃心里有旁人又如何?还不是困在他身旁,困于他的北昭王宫中。 就像那些消失于北昭大军下的蕞尔小国,不情不愿,却敌不过铁马刀枪。 至于那位夫子,余生最好别让他遇上,否则他一定亲手除之而后快。 虞楚黛将水杯递到高龙启唇边,“陛下喝吧。” 他不动。 她心里骂一句真麻烦,手指却还是如先前那般,蘸蘸茶水,轻轻点在他干涸的唇上。 他现在身体状况不好,唇部皮肤有点儿开裂,和之前睡着那次,她偷偷摸时的润软触感不同,现在摸着很粗糙。 他盯着她,感受着唇上的冰凉。 茶水是凉的,她的指尖亦是。 他忽然张开嘴,轻轻吮吻她指尖。 她方才帮他上过药,指尖还残存着微末残药,淡淡的苦味在他口中弥漫开来。 第34章 晋江34 虞楚黛在家时爱看各种戏本子,里头有种说法,叫“十指连心”,常见于恶毒反派折磨可怜兮兮的主角们。 夹板将手指夹住,咔咔嚓嚓,血糊吧唧,看得她幻疼。 现在高龙启吮她手指,疼倒是不疼,但“十指连心”这个说法,在她这里得到了证实。 她确实感觉……心口麻麻的。 也不知是什么原理,明明他只是吮了几次她的指尖而已,她有时候不小心将自己的手指弄破,也会这样吮吸,却并未有过心口发麻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这种感觉很陌生,每一丝接触都格外清晰。 他舌尖从她指尖划过,黏腻湿润……让她想起在兽园见过的那条大蟒蛇。 它盘踞在树干上,朝她吐信子,鲜红,诡异。 和高龙启给人的感觉很像。 他只是轻轻吮吻她指尖,并未采取任何其他动作禁锢她,她却莫名有种被蛇缠住,无法逃离的窒息感。 “嘶——痛——” 虞楚黛指尖忽然一疼,她不由得痛呼出声,迅速将手抽回。 指尖上一圈牙印,破皮见血。 她吮住自己负伤的手指,怒气冲冲瞪着始作俑者。 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果然是什么人养什么宠物,他跟那条蛇一样歹毒。 高龙启却丝毫不觉愧疚,眼中带笑,望着她,“贵妃不肯多赏口水给朕喝,朕只能想点办法,自谋生路找点水喝。” 话里话外,理直气壮。 虞楚黛三两步跑下床,抱起茶壶就回来,塞进高龙启怀里,“给给给,爱喝多喝,好心当成驴肝肺,被你咬算我活该。” 什么人啊这是。 还好意思说自谋生路,哪里是喝水,根本是喝人血,还是她的血。 真不知道高龙启这么多年来怎么还能平安活着,从前就没有哪个身强体壮的妃嫔来个屠龙大战吗? 她脾气这么好都受不了。 要不是自知打不过,她现在真想掐死他。 高龙启将茶壶放在床边小桌上,见虞楚黛躺床上背对他,身体起起伏伏,故意问道:“贵妃生气了?” 虞楚黛头也不回,“没!妾身累了,要睡觉!”不气才怪。 高龙启笑出声,抓住她手腕,细细端详她的指尖,“就一点点血罢了,也要这么生气。朕的伤比你重得多,都没像你这般喊叫。” 虞楚黛不想理他,心道她又不想他这么变态却强壮。方才拿酒水冲洗伤口也不见他哼哼一声,她都怀疑他没有痛觉。 她正暗自骂他,忽然手指一热,回头看,高龙启又将她受伤的指尖吮在口中。 “你干嘛——”虞楚黛急忙坐起来,打算抽回手指,然而手腕被他扼住,动弹不得。 她是真害怕,万一高龙启饿了,突然想吃人肉,给她来口重的,从此以后,她就能成为难得一见的残疾贵妃。 好在,高龙启并没有。 他吮吸片刻,放开她,道:“看,现在没血了,跟没受伤一样。” 虞楚黛看着饱受摧残的指尖,非常无语,看不到痕迹就等于没受伤,他的想法还真高级,没点儿歹毒的智商都理解不了。 高龙启今晚仿佛心情很好,唇角一直带着淡淡笑意。 他摩挲着她的指尖,笑道:“贵妃怕痛,朕受伤了,也很痛。这样很好,很公平。” 虞楚黛当真无法理解高龙启的思路,他受伤属于自己作死,并不关她的事,不知道“公平”二字从何而来。但生气着实耗精力,她在此情绪上向来持续不了太久。 她这会儿也没心情同他理论,求饶道:“陛下,您水也喝了,人也咬了,该安寝了吧?” “朕不……” 高龙启话还未说完,虞楚黛已用行动阻止他的拒绝。 她抱住他,将他按在床上,轻轻拍拍他的背,“太医说过,病人必须好好休息。妾身陪您睡,嘘——嘘——谁再说话谁是王八。” 说完这句,虞楚黛瞬间入睡,绝不给自己一丝一毫当王八的机会。 高龙启晃她几下,毫无声息,毫不意外。 床头小桌上有药箱。他拿过药膏和棉纱,将虞楚黛的手指随意包扎几下,包完后,人依旧没醒。 不愧是她,不管发生任何事,照吃照睡,一点儿不耽误。 * * * * * * 次日,虞楚黛看着被包成粽子的食指,问高龙启道:“这是陛下的杰作?” 这么点小伤口,哪里需要包成个大球,一看就没经验。 高龙启瞥她一眼,继续睡觉。他连日未歇,昨晚一松懈,整个人就格外疲倦。 虞楚黛笑笑,拆下棉纱,见伤口竟已好上许多。北昭的外伤药还真是神奇。 她轻手轻脚爬下床,披上斗篷,将房门掩上,吩咐宫人们不得惊扰。 走出房外,见院中颇为拥挤。 黑虎睡在院子正中间,它脚边有三个圆滚滚的东西。 虞楚黛仔细辨认一番,才辨认出竟然又都是人头。 不过这回,她并没有吓到。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39节 她属于吃一堑很快长一智的类型,对于高龙启而言,这属于常规操作,她已然适应,甚至还有心情由衷感谢昨晚高龙启没把这三颗脑袋提到她床上去。 墨鹰在一旁,见虞楚黛过来,对她行礼。 虞楚黛问他一番后才知,短短几天工夫,高龙启竟跑去将周边小国一顿狂揍,这里的三颗脑袋,属于其中一个小国的皇帝和皇子。他偷袭皇宫,连夜将人家一锅端。 估计和上回将她扔树上,刺杀官员的情况差不多。只是这次他还带了军队和暗影侍卫,杀伤力就更强。 虞楚黛疑惑道:“你们北昭打仗也如此随意吗?我虽然不懂军事,但也从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自己亲自当刺客。况且还是进入别人的地盘里行刺。” 墨鹰脸上浮现出崇敬之情来,道:“此为陛下的个人爱好。陛下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刺客,武德丰沛。” 虞楚黛不置可否,只觉北昭从上到下都挺不正常,武德倒是的确很丰沛。 高龙启仿佛不知疲倦,也不知疼痛,攻城略地不说,还喜欢带头搞刺杀,难怪整个国家那么能打。 她伸个懒腰,决定先抓紧时间吃饱饭再说。 等高龙启醒来后,还不知会怎么折腾她。 甘泉宫里有小厨房,这几日修整过后,开始启用,因此饭菜都不用再等御膳房做好后送来。 昨夜房中都是血味和药味,虞楚黛让宫人们将饭菜拿到院中来,边吃边呼吸下新鲜空气。 黑虎闻到饭菜香气,跑到她脚边蹭蹭。 虞楚黛起初还有点怕,但越看越觉得黑虎的动作跟她家里养的小狗很像,便试着喂了几块肉给它。 她一抛,黑虎立刻接住,吃完后吐着舌头,想要更多。 虞楚黛继续喂,黑虎继续吃,几个回合下来,黑虎已经趴到在她脚边,翻着肚皮任由她撸。 虞楚黛撸得停不下来,本以为黑虎块头大,皮毛会粗糙,不料手感超棒,尤其是肚皮这块,软乎乎,胖嘟嘟,充分满足她对毛茸茸的渴望。 自从离开家,她就没撸过任何一只带毛的动物。 高龙启虽然有头发,但不算,他更像蛇,即使体温热乎,但阴郁气质着实难抵。 想到高龙启,她撸老虎的手停下。 她这一早上吃吃喝喝撸老虎,竟然把尊贵的陛下给忘了,她得去看看。 虞楚黛回到房间,高龙启刚好醒来。 她亲切笑道:“陛下醒啦,妾身正等着伺候陛下换药呢。” 高龙启戳穿道:“哦?可朕听到的是,贵妃一直在外面逗弄玩耍,仿佛很开心。” 她起床后,他就没睡着,只是闭目假寐养神。 虞楚黛依然笑得丝滑,“陛下耳力真好。” 她已经适应了这种随时被戳破的生活。 虞楚黛走过去,看看伤口,道:“妾身还是去叫太医过来吧,这种伤妾身怕处理不好弄疼你。” “不必,你换。”高龙启自己拆了棉纱,示意虞楚黛换药。 他并不喜欢别人碰他,昨晚要不是虞楚黛叫来太医,他就会跟往常一样,放着不管。一点小伤,又死不了。 虞楚黛见他如此,只好亲自上。 她发现自己进北昭王宫后,先后掌握了快跑和换药技能,真正的妃嫔核心技能——侍奉君主,倒是还未实践过。就这样,她还当上了贵妃,也是很离谱。 换好药后,虞楚黛望着高龙启,“陛下还有何吩咐吗?” 他在这里,她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呢。 高龙启看出虞楚黛想溜,道:“朕在此养伤。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贵妃难道是想下逐客令?” 眼神里,明摆着一句,敢赶人,就砍你。 虞楚黛捧住他的手表忠心,眼神真挚,“陛下真幽默。甘泉宫就是陛下的家,您想住多久住多久,您要是喜欢这儿,哪怕让妾身立刻滚出去,妾身也绝无怨言。” 高龙启:“那倒是不必。朕只是养伤,不吃人,也不需你时刻伺候。贵妃不必拘谨,你随意。” 虞楚黛:“真的?不用加班给你当贴身宫女?” 高龙启点头。 虞楚黛立即放松许多,让人将饭菜拿进来,摆好后,便溜去一旁,叫小寿子陪她玩皮影。 高龙启不在的这几天,她沉迷在皮影里无法自拔,天天跟小寿子玩。她从前看过许多话本,巴不得全都演一遍,箱子里的皮影各式各样,完全满足她的需求。 今天她要演的话本名叫《相思记》,说得是一大家闺秀家道中落,在投奔外祖家的途中得一书生相助。书生进京赶考,同姑娘同路,日久生情,但情路坎坷。 她最喜欢二人相遇这一幕戏。因此,将皮影布景都做得格外精细。 青山绿水,桃花夹岸,落英缤纷。 虞楚黛操纵着姑娘皮影缓步而来,“春风十里柔情,见远山如黛,春水泱泱……” 小寿子则操纵着书生公子,“看谁家姑娘粉面桃腮,入郎梦来不成眠……” 两人在大堂那边玩耍,高龙启在房间里的小桌处用早膳,偏偏他耳力异常敏锐,将二人的唱词听得清清楚楚。 他倒不知,贵妃还有这么把好嗓子,婉转缠绵。 她同他说话时……一般半死不活,生气时粗犷而不自知,连做作撒娇时都远不如这般动听如莺啼。 高龙启不觉听入戏中,听她唱词,吃饭便也显得不再那么无聊,那么难以下咽。 只是,这个戏越听越不对劲。 虞楚黛:“公子切莫念奴,忘了青春,误了青春。奴家已许人家……” 小寿子:“小姐莫叹,待小生考取功名成太傅,喜迎小姐结连理……” 高龙启手中筷子一折两半。 见鬼的书生,该死的太傅。 第35章 晋江35 高龙启起身向大堂去,虞楚黛还沉浸在唱词中,丝毫未察觉危险在靠近。 小寿子恰巧瞥见皇帝陛下面色不善前来,按说二人声音并不大,不会打扰到陛下才是。但他素来机警,虽想不出缘由,但已做好脚底抹油的准备。 小寿子行礼笑道:“奴才给陛下请安。奴才想起来,太医说过要奴才帮忙看下熬药的罐子。奴才陪贵妃娘娘玩儿,一时竟忘记此事。奴才这就过去,先行告退。” 说罢,他将操纵书生皮影的木棍往虞楚黛手里一塞,跑出房间,头也不回。 “喂——这段戏还没唱完啊——”虞楚黛双手不闲,眼睁睁看着小寿子跑掉都没法儿抓人。 正唱到精彩的地方,搭子却跑掉,真扫兴。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语带不满,“陛下这么快就用完膳?您看您,都瘦了,该多吃点儿。” 而不是跑来当烦人精,打扰她玩耍。 高龙启没搭理她,他打开装皮影的大木箱,翻箱倒柜,找出条龙来。 皮影是由一个个灵活的部件组装而成,各关节由丝线和木棍连接,从而操纵。 他试了试,很快掌握该如何用。 比暗器和机关简单。 高龙启拿着那条龙皮影,来到虞楚黛身旁。 他操纵着龙,将小姐皮影上的部件撞得乱转,道:“吃掉。” 然后,他继续撞书生皮影,这回撞得更重,直接将人家脑袋和一条腿给撞飞。 他满意笑道:“这下吃饱了。” 虞楚黛看着自己手中七零八落的书生皮影,非常无语。 回想起来,似乎昨夜他也骂书生是衣冠禽兽、斯文败类来着。搞不懂他一个皇帝,怎么总爱跟书生过不去。 想想看,一定是他小时候读书时不用心,性格又不服管教,所以经常被夫子责骂,才会如此讨厌文人。 “……幼稚。”她替她的皮影冤枉。 高龙启听到,反问道:“贵妃骂朕幼稚,那如何才算不幼稚?像小姐和书生这般,无媒苟合,私相授受?” 虞楚黛捡起地上的书生脑袋和腿,重新安装在皮影上,边修整边道:“陛下说得真够难听,人家明明是对情投意合的苦命鸳鸯。况且书生很争气,后来,中状元,当太傅。斗倒了强取豪夺的黄大将军。” 黄大将军是要强娶小姐的丑角,出场不多,由小寿子一人分饰。 虞楚黛修好书生后,试着操纵他,继续道:“小姐家里最后风风光光让其出嫁。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只是妾身还没唱到结局那折戏罢了。他俩才不是无媒苟合,私相授受。” ……说起无媒苟合,私相授受,虞楚黛脑子里飘过孙侍卫和陈御女。 她忍不住偷笑,高龙启还有心思管她这些皮影儿的爱恨情仇,真有空闲,还不如去查查自己脑袋上到底有多少顶绿帽子,那才是正经事。 这个偷笑落在高龙启眼中,显得极为刺目。 他扔掉手里的龙皮影,走到虞楚黛身后,拿过她手中的书生,往远处一抛,摔得七零八落。 虞楚黛气道:“你——我才刚修好,你又砸坏!” 她想去捡起来,但被高龙启双手全在自己和皮影桌台之间,动不了。 高龙启道:“看到书生就烦。这个也能唱。” 他拿起桌上的黄大将军。 虞楚黛在玩乐上格外认真,见高龙启乱来,愈发生气,“……哪有人拿黄大将军唱书生的词啊,完全是胡闹。” “朕说可以就可以。”高龙启操纵着黄大将军,不在乎她的反抗,“念词,从头开始念。” 虞楚黛不开腔,誓死守卫戏本子的尊严。 高龙启笑道:“还挺有骨气。” 面对德妃罚抄时没见着骨气,面对他时也是说跪就跪,这会儿骨气来得莫名其妙。 没事,有骨气好。 有骨气,才好让他慢慢磋磨。 虞楚黛咬定牙口不放松,就不唱看他能如何,心里正硬气着,腿间忽然一凉。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0节 她最近都窝在甘泉宫里不出门,日常便图个灵活舒服,里头穿着寝衣和长裙,外头再披件厚厚的斗篷。 今日也是如此。 没想到竟给了高龙启可乘之机。 他的手伸进她裙摆中。 或许是因受伤之故,手凉凉的,像条逡巡的蛇,缓缓游走。 他常年握剑,指尖和手心覆盖着薄茧,仿佛蛇腹上粗糙的鳞片。 虞楚黛磕巴道:“你——你——” 你上半天,也你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龙启只剩单手可用,便将操纵黄大将军的木棍塞进她右手,自己则只是扶住她的手辅助一二,问道:“贵妃现在可以念词了吗?” “你别……”虞楚黛逃又逃不掉,动又动不得,感觉高龙启动作越来越过分。 居然用这种卑鄙手段对付她……威胁可耻但有效,她不得不妥协,“我唱就是,你别乱来……” 高龙启满意,笑道:“早点听话,不就好了。贵妃总是这般欠教训。” 虞楚黛心烦意乱,她双手各操纵一个皮影,只能做点儿简单的动作。 小姐皮影登场,以扇遮面。迈着小碎步从桃花枝后缓缓走出。 “小女命悲苦,怎堪那家道中落父母亡,如今赶赴外祖家……” 念了一会儿,她咬唇气急道:“我都在唱了你怎么还乱动?” 高龙启道:“因为你念错词了,刚才不是这么念的。有错,该罚。” 虞楚黛辩驳道:“你就听了一遍,凭什么说我念错。” 高龙启没反驳,直接将她跟小寿子演戏时的词背了一遍,一字不漏,一字不错。 虞楚黛哑口无言,隔得老远还能听得这么清楚,听一遍就能完整背下来,老天爷瞎了眼啊,给他这么多好天赋,纯纯是助纣为虐。 高龙启道:“贵妃无话可说,看来朕很公正。继续。” 念词要继续,他的游戏也要继续,变本加厉地继续。 虞楚黛又羞又恼,越发忘词忘得快,“见、见……见远山……” 她尝试着念词,但心神不定间,努力全是白费。到后来,断断续续,根本说不出个整句来。 高龙启抬起手,指尖缓缓划过她的眉,描绘眉眼形状。恰巧,她的眉便是远山眉,无需描画,天生浓如黛色。 他凑在她耳畔,低笑一声,极轻极淡,哑声道:“见远山如黛,春水泱泱……是不是如此?黛黛。” 虞楚黛心脏猛然一跳……她好像懂了他在说什么。 她希望是她想太多……有时候,那些民间话本里免不得掺和点淫词艳曲,她自然也看过些许。但现在这个唱词,明明很正经,本不该如此遐想。 但她又觉得,他的那声不怀好意的笑,就是这个意思。尤其是……他的手还在胡乱作弄她。 异样而陌生的感觉……不知该如何描述,令她心乱如麻。 她受不住他乱来,忽觉双腿酸软,不由得往下跌倒。 高龙启反应极快,拿皮影的手迅速挪到她腰间,将人扶住。 他又是一声轻笑。 她回头看着他,眼中惊恐,且充斥着不可思议。 高龙启依然笑着,盯她片刻后,眼见她脸颊和耳尖飞快染红,挑眉道:“看来……贵妃听懂了。” “我才没听懂。”虞楚黛脱口而出后,反应过来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顿时,越发窘迫。 若是当真听不懂的人,压根就不会觉得他的话有问题,更不会面红耳赤,烫得她自己都害怕。 虞楚黛扔掉手中皮影,猛然推开高龙启,低声骂句,“……流氓。” 说完,她转身就跑,一刻都不敢多停留。 高龙启笑个不停,拿起她扔到桌上的小姐和黄大将军,躺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随意晃动皮影。 逗弄她一番后,他现在心情颇好。 * * * * * * 虞楚黛一路奔出甘泉宫,跑到御花园,被池塘挡住去路才停下来。 高龙启这混蛋,居然…… 亏她之前还同情过他不能人道,现在看来,恐怕人家私底下玩得不知道有多花。 啊啊啊!!!烦死了! 她恼怒窘迫,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儿往池塘里打水漂。 “虞楚黛?” 身后有声音。 虞楚黛回头,见是姜庆和,“是庆和公主啊,别来无恙。” 姜庆和听完,怒上心头,怼她道:“别来无恙?虞贵妃,您身为贵妃,当然无恙,我可就托您的福,跪得到现在膝盖还在疼。” 虞楚黛被高龙启弄得心烦意乱,不想搭理姜庆和,便坐在石头上,继续扔自己的小石子儿。 姜庆和一直想见虞楚黛,只是被拦在甘泉宫外,进都进不去,而虞楚黛又总是闭门不出,想抓都抓不到。今日好不容易碰到人,她可不想放过机会。 她坐到旁边的石头上,道:“虞贵妃,你好歹也是我们南惠女子,如今您身居高位,瞧不上我们这些落难姐妹们便罢,可有些事情,你还是得心里有数。” 虞楚黛瞥她一眼,继续不理,继续打水漂。 看得姜庆和想揍人。但如今人家是贵妃,若是她以下犯上,恐怕小命难保。这几日她在德妃宫中也听了不少教导,做事情,还是得迂回,得有战术,用不着凡事亲力亲为。 姜庆和压住怒火,温和嗓音,道:“你我千里迢迢,前来北昭和亲,都是为了造福南惠国和南惠百姓。你得陛下青眼相待,本宫虽然不平,但心底还是深明大义的,更是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职责。如今你是贵妃,身居高位,也该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来。劝劝陛下减少南惠岁贡,不要再时不时就攻打我们南惠。如此,你才对得起这番和亲,对得起你现在的身份。” 虞楚黛停下手中动作,盯着姜庆和好一会儿,道:“姜庆和,我尊重你才至今仍称你一声公主,你却想让我去死。你真当我傻吗?你想我死直接说,何必搞得这么道貌岸然。” 嘴里说得好听,让她承担责任,去劝谏高龙启。 高龙启是听劝的人吗? 况且北昭和南惠之间的战争,是为敌国政事。高龙启杀人不眨眼,她活得不耐烦了才会跑去妄议朝政。 姜庆和没想到脾气向来温吞的虞楚黛今日说话竟这般直接,气道:“虞楚黛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本就是南惠人,你爹虞右史还是专门劝谏的言官,结果就养出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小人来。你连话不敢说,置南惠于何处——” “你拉倒吧,少道德绑架我。”虞楚黛没耐心听姜庆和废话。 这家伙心声和嘴里没一句符合的,心里想借高龙启的手杀了她,嘴上还一套一套,大义凛然。二者一起吵吵跟苍蝇似的,听得她头痛。 虞楚黛道:“姜庆和,我爹是言官我又不是。再说,我爹直言进谏,你爹听过一回吗?他倒了八辈子霉才给你那昏君老爹当言官。你也别提南惠百姓,有你们姜家这群混蛋玩意儿当皇族,是南惠百姓最大的不幸。我也是百姓之一,我用自己证实了的确挺不幸。要不是你爹昏聩,也不至于让一群女子前来卖身求饶。” 姜庆和怒火冲天,指着虞楚黛鼻尖骂,“你你你——你大胆!竟敢辱骂君上,本宫要告诉父王,诛你九族——” 虞楚黛叹口气,道:“诛我九族?姜庆和,我们现在在北昭。且我如今是贵妃,想杀你的话,还真不算什么难事。还有,我劝你消停会儿,不要再对你父王心存幻想,他若是真心疼爱你,那么多公主,为何偏偏让你来和亲?他根本不在意你的死活。忘掉你那渣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会活得比较长久。” 高龙启虽然好杀戮,但只要不舞到他面前,很多时候,他根本不会注意妃嫔们。姜庆和可以低调做人,从而苟住性命。 姜庆和一直坚定认为自己是南惠帝最喜欢的女儿,虽然她从小待遇比不得有些公主,但出嫁前,父王给了她尊贵的称号,告诉她,让她出嫁是因为她冰雪聪明,器重她,要她好好服侍高龙启,获宠后为国美言。 虞楚黛竟敢大言不惭。 姜庆和骂道:“你这般说本宫,你又好到哪里去?你还不是同来和亲,被你虞家抛弃。” 虞楚黛冷笑道:“这还不是拜你姜家所赐?我若是不和亲,你的昏君父王就要杀我全家,我能如何?罢了,不想跟你说话。烦得很。你爱听就听,非要作死找死,那也随便你。以后你别来找我,我言尽于此,仁至义尽。你再烦我,我心情不好,真说不准会做些什么事出来。” 姜庆和被虞楚黛吓到,“你、你才当上贵妃,便如此迫不及待拿出你贵妃架势来。本宫没说错,你就是狐媚惑主,恃宠而骄。” “对,我就是。你爱骂多骂几句,随便你。” 虞楚黛懒得跟姜庆和争辩,别人怎么想无所谓。 况且,她确实在狐媚惑主之事不清白,虽然她觉得……高龙启更不清白。 一想到高龙启,心里更烦,觉得不说话很憋屈,便干脆又跟姜庆和继续吵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被高龙启传染到暴躁和毒舌,她今日战斗力格外强悍,又有读心术加身,斗嘴斗到最后,以姜庆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为终结。 虞楚黛看着她哭,也很惊讶,她以为姜庆和特别厉害,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轻巧。 见她哭得可怜,虞楚黛却也没觉得多痛快。 她将手中小石子儿全扔掉,不想再待在这里,便往甘泉宫走去。 走到宫门口,她久久徘徊不入。 ……高龙启在里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 * * * * * 等到午时,高龙启也未见虞楚黛人影,问道:“贵妃在何处?” 墨鹰道:“贵妃就在甘泉宫门口,但不知何故,一直徘徊不入。” 高龙启出去,果然看到虞楚黛坐在门口花坛边上,斗篷圆鼓鼓,像只大粽子。 “贵妃久在家门而不入,是不敢入吗?” 虞楚黛闻声回头,“什么不敢,里面闷得慌,我喜欢在这儿透气,不行吗?” 高龙启点头,轻笑一声,“原来是这样。朕还以为,是因为上午逗弄贵妃的事,让你怕了。” 听语气,她还没消气,今天气性可真大。 虞楚黛听到他的轻笑,充满阴阳怪气,顿时不服输,起身就往甘泉宫里走。 她经过他身旁,哼一声。 谁怕啊,不就那么点小事,真当她没见过世面。 高龙启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这么一两句话的激将法,也能上勾,连平时周全的、假惺惺的礼仪都抛诸脑后了。 他的贵妃已然气昏头。 昏头好,昏头才更有趣。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1节 第36章 晋江36 午膳已备好,宫人们布菜动作轻快,静静侍奉在侧,屏息敛神,不敢有丝毫粗心。 甘泉宫这些宫女太监,调入这里后,都在伺候虞楚黛。这位贵妃性子随和慵懒,时常自己窝在房间玩,只留贴身侍从作伴,对于宫人们来说,是最好伺候的主子。 陛下住进来后,好日子算是过到了头。 宫中氛围瞬间变得凝重许多。 尤其是今儿上午贵妃出门后,陛下格外难伺候,他们奉茶都生怕水温不合适或茶的浓淡有偏差,站在他旁边,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宫人们心中不宁,对高龙启没影响,却苦了虞楚黛。 她被迫听他们各种心绪。 负责奉菜的小太监最要命,他背上痒痒,又不敢抓挠,奉菜全程都在一刻不停地想自己背上的痒痒,虞楚黛被他弄得浑身不得劲儿,仿佛也在痒痒。 她实在受不了,朝一脸正经、面若无事的小太监道:“你,退下。” 小太监吓得“啪”一声跪下,发抖道:“贵妃娘娘,奴才不知做错了什么,求娘娘恕罪。” 他看到高龙启在看他,越发惶恐,保持叩首,不敢抬起,也不敢再出声,陛下最厌烦吵闹。 虞楚黛头痛,她又不能直接说她只是想赶他去挠痒痒,听着怪变态的。 “你没错,是我想跟陛下单独吃饭。都下去吧。全部退下。” 高龙启在这儿,宫人们个个跟耗子见了猫似的,心声不断,吵得她受不住。 宫人们如释重负,迅速退下,只剩下张泰田一人在内伺候。 张泰田发觉,今儿这顿饭,气氛很反常。 贵妃沉默得很,吃东西的小模样都不如以往开怀,就盯着自己眼前几道菜吃,还时不时偷瞄陛下。 向来阴郁的陛下看上去反而心情颇好,多尝了好几道平时根本就不会碰的菜。 一看便知,定是陛下又招惹贵妃取乐,将人家拨弄得不肯搭理人。 从未见陛下如此,倒是……挺有几分寻常郎君娘子吵嘴的趣味。 虞楚黛听到张泰田心声,手中筷子一滞,谁跟他寻常郎君娘子呀? 讨厌。 他最多是个黄大将军,就会欺负良家女子,迟早被正义人士消灭。 念此,她心里越发堵得慌。 人家落难小姐有天赐良缘,她又没个能中状元、当太傅的争气公子来英雄救美,怕是得被黄大将军欺负到死。 虞楚黛决定做点其他事情分散下思绪,顺便打断张泰田的乱点鸳鸯式想入非非。 她问道:“陛下,妾身有事想问您。妾身为贵妃,能下令给低位的妃嫔们吗?像是俸禄待遇,还有人员调度。” 高龙启有点兴致,他的贵妃心里有气,打算搞点事情发泄下? 不错,有点他的风范了。 有气就得出,出给旁人更好。 他道:“自然可以。贵妃若有想法,不妨说来听听,朕给你参谋参谋。朕前几天出去时,得到几样新刑具,可以给你试试。” 明明是跑去吞掉了几个小国,说得跟出门散步似的。 虞楚黛道:“别,此等佳品,陛下还是好好收藏着,孤芳自赏。妾身只是想调度下南惠来的那几个女子罢了。如今被您折腾得也没剩几个,妾身与她们好歹同乡一场,想安排去藏书阁等清闲点的去处。” 今日见过姜庆和,挨骂归挨骂,回来路上她也想了会儿南惠之事。 政事上,她不会自寻死路多嘴掺和,但宫里这几个幸存惠女,还是想趁自己尚且在位时,略尽绵薄之力捞一把。 若是换下位置,她天天强颜欢笑,跳舞娱人度日,也会期盼同乡能救救自己。 惠女们都不待见她,骂她,她不是圣人,心底也不愿跟她们多来往,将人调去闲适处,再赏赐点金银便罢,今后各过各的,自求多福。 “无聊。”高龙启听是如此,神情懒散下来,“这等小事贵妃自己决定即可,用不着问朕。” 虞楚黛谢过。 她低头吃几口菜,便起身行礼,“妾身吃饱了,先行告退,陛下慢用。” 高龙启抬眼看她,“甘泉宫就这么大,贵妃能告退到哪里去?” 碗里的饭都只吃了半碗,摆明在躲他。 虞楚黛道:“沐浴,在外边儿吹过风,有些受寒,身体不舒服。” 高龙启挥手,她立即起身离开,行走步伐很快,看着可不像吹风受寒。 待她走后,张泰田笑起来,问道:“贵妃娘娘今日似乎心情不好,在跟陛下生气。” 高龙启手指闲敲桌面,道:“吃顿饭的工夫,连你都看出来了,她果然是个藏不住事的。还总以为自己表现得多周全。” 张泰田笑道:“贵妃娘娘才十七岁,性子自是不够稳重。我这把年纪,看她跟看小孩子似的,一眼就能看穿。贵妃是个好脾气的,今儿这不理人的动静,看来是气得有些厉害。” 也不知陛下做过什么,将那软面团似的贵妃气成这样,他也不敢问。 高龙启唇角勾起点笑,“没做什么,她经不起逗罢了。” 张泰田虽不知内情,但猜也猜得到,以陛下的性子,天大的事也看做轻飘飘,他说没什么,不可信。 张泰田笑着劝道:“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贵妃身子才刚好,您喜欢逗她玩儿,也稍稍悠着点儿,若是又将人吓昏过去,还不是您心疼。” “谁心疼她?”高龙启反驳道,“胡说八道。” 张泰田连忙改口,“老奴说错话了,是老奴心疼。贵妃柔弱,病了受罪,看着可怜。她不能侍奉陛下,让陛下舒心,多吃点饭菜,老奴便忍不住心疼陛下身子。” 陛下不承认,他可不敢妄自揣度圣心。 只是……陛下何必嘴硬。 贵妃早先还是美人那会儿,在乾华宫中伺候用膳时,规矩得生怕出半点儿错,如今却敢耍小脾气先离席,还不是陛下自己宠出来的。 她昏倒那几天,也不知是谁顿顿喂药,虽说喂得粗暴,差点将人家下巴卸下来,但对于只会杀人的陛下来说,绝对称得上是温柔。 这会儿倒是不心疼,呵呵。 听完张泰田的话,高龙启沉默片刻,还真有点担心虞楚黛气晕。 不至于吧,这回又没给她送人头。 知道她怕,他都没拿进房里。 他吩咐张泰田,“去给朕办件事。” * * * * * * 水雾氤氲,温泉汩汩。 虞楚黛趴在岸边,结香替她捏肩揉背。 她跟结香交代一番惠女们的事,“宫里的事,你比我有经验,你看着办就行。对了,姜庆和不用管她。她在德妃宫里,咱们去伸手,搞不好德妃会误会。再说,我也不想再跟姜庆和有任何牵连。” 姜庆和可不仅是骂她,而是实实在在想坑她送死,她不整姜庆和一顿都算她大度,着实做不到以德报怨, 大家老死不相往来最好,惹不起,躲得起。 说完惠女的事,虞楚黛让结香退下,想自己静静。 她吞下颗逍遥救心丸,休息片刻,精神稳定许多。 其实吧,想开点,今天这事也不算什么。 他是皇帝,她是贵妃,做这些很正常。 只不过,她默认这种事应该正儿八经走侍寝流程,然后在床榻间,掩上床幔帘幕。 他那般唐突放肆,有点吓到她……她毫无心理准备。 况且,玩皮影玩得好好的,他给她来这么一出,让她以后还怎么面对皮影。 现在她只要一想到皮影,脑子里就忍不住全是旖旎的不可描述。 那出《相思记》,她也是再也唱不出口。 好好的唱词,被他弄得面目全非,怎么看都别扭。 高龙启一出手便是绝杀,彻底摧毁了她的皮影爱好。 虞楚黛叹口气,罢了罢了,还会有下一个爱好,她在玩乐上爱好还挺多。 从前女夫子和老爹都爱说她不思进取,做事没恒心,什么都玩个皮毛便迫不及待换下一样。 如今看来,兴趣广泛是多么大的优点,若是她死钻皮影戏,此时还不得哭死。 这么一想,她开心许多,筹谋着下一项新爱好。 池中泉水温润,她拿起帕子擦拭身体,擦拭到腿间,感觉一片黏腻。 她双颊发烫,平复的心情再度起波澜。 她在南惠帝和学士公子的脑海里看过很多男女之事,可这种事,观看和经历全然是两码事。 之前,她只觉得恶心恐怖,但今日发现,此事其实极为亲密。 虽然她和高龙启还没圆房,但仅仅是上午那时的隐秘感觉,足以令她心乱如麻。 难道说……他不行,所以经常跟妃嫔如此玩闹? 跟德妃,跟陈御女,都是如此…… 她心中说不上来的感觉,闷闷的。 南惠帝荒唐好色,身边永远充斥着年轻貌美的新欢。 高龙启也是帝王,还是强盛的北昭国帝王,比后宫妃嫔别说三百,只要他想要,明天就能给他凑够三千佳丽,还有诸国抢着给他进献各色异族美人。 她只是万花丛中的一朵而已。 虞楚黛将头浸入水中,再起来时,脑子仿佛浸过水,清澈不少。 嗨呀,她想这么多做甚。 她就是个妃嫔,高龙启是她主子,她侍奉他,以求活命,仅此而已。 若是将二人延展至普通人家的夫君和娘子,那叫越界。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2节 越界意味着危险,看看南惠国,为了防止北昭越界,年年冬天凿冰,她就该以此为榜样,清晰定位自己的身份。 她洗完澡,穿上衣裳。 这回她长了教训,从头到脚都穿得十分严实。 回到前院中,宫女们在寝宫进进出出,很是忙碌,手里都拿着东西。 虞楚黛走进寝宫,见各色衣裳布料堆满桌子和衣架,连屏风上都挂满丝绢布帛。 颜色样式各异,如彩云堆砌,锦绣满堂。 虞楚黛忍不住问高龙启,“陛下,怎么这么多布料呀?” 高龙启道:“赏你的。” 话一出口,便眼瞧着虞楚黛眼中一亮。 就知道,她眼皮子浅。 高龙启故意问她:“贵妃可还喜欢?” “喜欢。”虞楚黛笑逐颜开,“多谢陛下赏赐。” 她就是如此,一时情绪一时天,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码归一码,这些布料都是贡品,难得一见。 比如桌上这匹薄纱,色泽均匀饱满,轻薄如蝉翼。纵然南惠盛产丝绸,她都没见过这般巧夺天工的手艺,想来是专供皇族使用。这里会有,是因作为岁贡送来北昭,外边儿不见得花钱能买到。 作为皇帝而言,高龙启还真挺大方,赏赐起东西,都是成堆送。 她心想,高龙启定是知晓自己上午做得过分,才赏这些作为赔礼。 她并非小肚鸡肠之人,便原谅他好啦。 虞楚黛正要拿起匹料子试试,高龙启却忽然将满桌锦绣掀翻。 他拿起只油灯,往布料堆上一扔。 布料轻薄易燃。 小小火苗,蹭一下,化作熊熊烈焰。 第37章 晋江37 虞楚黛看看烈焰,又看看高龙启……不太确定……再看看烈焰。 她终于确定,高龙启放火烧了她的布料。 “快来人啊!救火——” 没人进来。 高龙启按住她的肩,将她脑袋扭回来,朝向火。 他问道:“烧得好看吗?好看就是好料子。” 虞楚黛:“……” 你是不是有病。 喊半天都没人敢来救火,肯定是高龙启提前下过令。 知晓是高龙启在搞事,虞楚黛淡定回来,问道:“这是……陛下近来开发出的新爱好?” 暴殄天物,丧心病狂,又是想掐死他的一天。 高龙启道:“朕没这么无聊,贵妃才会有这种奇怪的爱好。” 虞楚黛正要抵制他胡说八道随意甩锅,话到嘴边,忽然想起刚遇到高龙启那晚,她毁尸灭迹,烧了他龙袍。 后来,她被他逮住,骗他说自己想看看龙袍烧起来什么样,就烧了。 随口胡诌的话,她早忘了。 高龙启居然会记得,还当真拿这事来实践。 ……这很难评。 虞楚黛表情从正义的愤怒转变为纠结。 若是她现在说出真相,那便是欺君之罪,她又不傻,肯定不能不打自招。 可不说的话……看高龙启这阵仗,不知道还会怎么离谱下去。 话说,正常人真会信她那显而易见的鬼话吗? 她看着高龙启。 高龙启注视着火焰。 火光映照在他眸中,跃动着明亮。 也是……他的确不属于正常人行列,会信以为真,并不算奇怪。 毕竟他还喜欢收集头盖骨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恐怖东西。 虞楚黛目光转向地上那片昂贵的火焰,听到自己的心在滴血。 多么精致华丽的布料,要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她不知道会变成一个多么活泼的小女孩。 安息吧,我的布。 她走近点儿,朝火堆伸出双手。 高龙启疑惑道:“你做什么?” 虞楚黛面如死灰,道:“取暖,这么贵的火,不要浪费。珍惜它们人生最后的一点价值。” 高龙启继续看火,评价道:“这些料子烧出来的火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再换些试试。” 他转向屏风,打算将上边儿的布料全取下来。 虞楚黛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他的罪恶之手。 高龙启看着她,和被她紧紧握住的手。 虞楚黛急道:“陛下,妾身现在其实不太喜欢看烧布料了。您说得没错,这些东西烧起来和木炭啊纸屑啊都没什么区别。您身上还有伤呢,赶紧坐下歇歇,别累着。千万别为这等小事操劳。” 再烧下去,他不如把她滴血的心挖出来一起烧掉。 虞楚黛不由分说,将高龙启按在贵妃榻上坐好。 高龙启皱眉道:“贵妃也太任性善变了,这么多布匹,都白搬来一趟。既然没用,堆着碍眼,就都拿出去烧掉。” “别啊——”虞楚黛压住骂人的冲动,“不白搬……布料还是该做成衣裳,这些料子都好看,妾身都喜欢。再说,陛下都赏赐给妾身了,这些料子就该由妾身做主,妾身不嫌它们碍眼。” 哪里碍眼了!明明全是璀璨锦绣,让人爱不释手! 高龙启听她如此说,瘫在贵妃榻上,道:“随便你。” 虞楚黛见他躺倒,心里安定许多。陛下还是半死不活时最可爱,最让人有安全感。 她起身,走到屏风处,将上面的布料拿在身前比划。 璀璨华丽,光彩夺目,淡雅温柔,素净清丽……各种各样,应有尽有,美得各有千秋。 试过片刻后,虞楚黛叫来小寿子,让他去请织造坊的宫人来趟甘泉宫,为她裁剪衣裳。 不一会儿,织造坊的人便赶来,殷勤献上衣裳图样,厚厚几大叠,分开放在桌上。 管事满脸笑容,指着每一叠,介绍道:“这边一叠都是北昭时兴的衣裳样子,那边一叠是传统经典的常服样子,最边上一叠是宫中服制……娘娘您细细选,有何不满意的,只管告诉奴婢。” 虞楚黛翻看图册,里面画的都是美人,姿态各异,服装各异。 北昭国人喜欢飘逸繁复的衣裳,层层叠叠,轻薄宽阔。画册中的美人们,个个摇曳生姿,长裙曳地,披帛华丽,仿若神妃仙子。 南惠国人则不同,大家偏爱板正保守的衣裳,面料也偏挺括厚重,喜好直裾或曲裾,跟那叠经典样式中的图样差不多。 她自己的衣裳都是南惠样式,这回她想试试时兴的北昭样式。 她挑出喜欢的款式,又跟管事拿各种布料在身上比对搭配。 一整个下午,她都兴致勃勃。 黄昏时才将衣裳都定下。 管事将所有布料和选定的美人图全都收好,离去。 虞楚黛很喜欢这些美人图,还有许多没看完,她便留在宫里,打算慢慢看。 方才烧掉的布料余烬已被宫人们收拾干净。 虞楚黛捡了一块残余碎料,可惜道:“这匹纱料很漂亮,若是做成披帛肯定很好看。” 高龙启瞥一眼,道:“库房里多得是,有什么好可惜的。” 虞楚黛听到“库房”二字,凑到高龙启身旁,问道:“什么库房呀?” 高龙启道:“朕的私库。” 于是,整个晚膳期间,虞楚黛都殷勤夹菜,关怀备至。 “陛下尝尝这道红烧鱼,好吃。妾身给您挑刺。” “陛下受伤得多补血,喝点红枣乌鸡汤吧。烫?妾身帮您吹吹。” “清炒鲜蔬也宜多食点儿,太医说蔬菜对身体好。” …… 她乖乖陪高龙启吃完饭,绝对不早退。 饭后,她盯着高龙启,目光灼灼。 高龙启捏住她下巴晃晃,“贵妃夹菜,没有一筷子是白夹的。” 贵妃之心,路人皆知。 虞楚黛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来,眨巴眨巴眼。 高龙启对她无可奈何,贵妃坚持不懈的心劲儿全用在这等事上。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3节 他拉她出门,扔上黑虎背,前往库房。 * * * * * * 虞楚黛本以为私库只是乾华宫里的几间房而已,没想到,高龙启口中的库房,面积大得足足占据整处宫殿。 库房门口有侍卫守护,高龙启带她进去,道:“你自己逛。” 她随意走进最近的一间房,高龙启慢悠悠跟在她身后。 房间里面都是各种刀剑武器,还有成堆未经雕琢的金属块或石块,墙上挂满弓箭和许多她没见过的东西。 想来,这些都是高龙启喜欢的东西,所以放在入门处,方便他挑选。 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匆匆看几眼便去下一间房。 连续几间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与其叫私库,不如叫武器库。 走到后面些,才看到她想找的布料,堆积如山,满眼皆是。 这些料子甚至比她方才见过的那些更精细。 有一款金丝刺绣,上面以黄金制成的金丝,捻得比头发丝还细。 她心叹巧夺天工。 东西太多太杂,她犯起难,问高龙启道:“这么多,妾身都不知该从何选起。况且有些布料应该是皇帝才能用,妾身不能僭越,选不得。要不,改天让管事给妾身递个清单?” 高龙启不觉这是个问题,更不需要大费周章,道:“之后让内府负责,将朕用的留下,其他都搬去他们的库房就是。这里许多,朕也用不上。” 他对衣裳不感兴趣,对布料更不感兴趣,都是内府那边按照做好,他挑来穿。 穿来穿去,就那几款轻薄的黑底金纹长袍穿得最多。 要不是虞楚黛想来看,他都不知道自己库房里有这么多布料,给虞楚黛的赏赐都是张泰田负责操办,平时他只会在门口那几间武器房里逛。 虞楚黛见高龙启这么好说话,凑到他身旁,道:“除了布料,陛下还有其他好东西吗?让妾身开开眼。” 高龙启想了会儿,指着后排的屋子,道:“那边几间应该有些珠宝首饰,估计会符合贵妃庸俗的品味。” 虞楚黛自动忽略他不中听的后半句,往他指的房间走去。 一进门,璀璨夺目,琳琅满目。 各种珠宝玉石分门别类摆满架子。 光是玉石原石,就按照颜色粗粗分了十几种,再往下还有品类细分,拿箱子装。 也有打造好的饰品。 她被一支发簪吸引住。 发簪以黄金打造,但是黄金对于皇族而言并不算什么,关键是这支发簪所用的技艺惊人。 不知哪里的能工巧匠,将那么厚重的金子,打造成极为轻薄的花瓣,再层层相叠,造出一朵牡丹花来。 花朵很大,但由于工艺精湛,重量相对于普通黄金首饰来说,轻巧许多。 这种东西太贵重,她过过眼瘾便罢,不至于开口要。再者,黄金牡丹,想想便知,怕是只有皇后才配戴,她有自知之明。 她逛上一圈,见角落里有几只大箱子,走过去打开一只。 满满当当,全是珍珠。一整箱里,大小都一样。 形状正圆。 非常圆。 圆得太完美,虞楚黛怀疑是工匠拿象牙雕琢的。 她拿起一颗看看,确认是珍珠无误。 这种正圆珍珠,一颗的价格都难以估量,他却有这么一大箱。 虞楚黛又打开另外几个箱子,里头也都是正圆珍珠,只是每箱里的珍珠尺寸大小不同。 但这些形状极其完美的珍珠,光泽都不太好,都发黄了。 有些表皮坑坑洼洼,甚至开裂分层。 虞楚黛道:“怎么会这样?” 高龙启拿起一把在手里搓揉几下,扔回箱子里,道:“大概放的时间太长,陈旧了。珍珠,每年都有进贡,朕都不知道何时攒了这么多。” 虞楚黛捧住心口,“陛下,你……你真是……” 败家子!!! 她急需嗑药,但逍遥救心丸没带身上,失算。 第38章 晋江38 虞楚黛深呼吸,拿残存的理智探索语言的智慧。 她平息住自己的痛心疾首,违心道:“陛下真是视钱财如粪土。” 高龙启不觉她的评价有何问题,淡然道:“确实都不算些什么。” 虞楚黛对着那堆烂珠子叹口气,多可怜的小珍珠们,摊上这么个不知怜珠惜玉的主人。 高龙启道:“贵妃喜欢珍珠?” 虞楚黛摸摸残损的珍珠,道:“喜欢也没用,这些都腐坏了,镶嵌成首饰也不好看。” 高龙启嫌弃地扫扫她沾满珍珠粉尘的手,拉着她去另一间房。 这间房中也是和方才那间差不多的格局,摆满架子和箱子。 他道:“这房里面应该是近些年新贡的东西,你自己翻翻看。” 虞楚黛随意打开只木箱,里头全是珍珠, 颗颗圆润饱满,莹白光亮。 旁边几只箱子里也是。 一排全打开,珍珠尺寸从米粒大小到拇指大小全都有,架子上还有几颗跟铜钱尺寸差不多的大珍珠,因珍贵少见而单独装在了盒子中。 虞楚黛从箱子里随意拿起一颗,道:“好漂亮,看光泽就知是新捞出来没多久。” 她在家时,和母亲嫂子常常逛街买些时兴的首饰,对珍珠颇有研究。 高龙启这几箱珍珠,形状和成色极好,若是搬到丹寿城中,做成项链首饰拿去卖,达官显贵家的夫人小姐们不缺闲钱,一天之内必定抢光。 也就他,这般好东西全堆在仓库里积灰。 虞楚黛凑到高龙启身旁,搓手手,笑道:“陛下,这些珍珠,您放着也是放着,年岁放久了,又会跟刚才那些一样坏掉……” 高龙启冲她笑下,道:“贵妃想要啊?” 虞楚黛点头,眼睛比珍珠还明亮,“妾身不多要的,每种尺寸拿十颗回去玩玩儿就成。” 高龙启点下她的睫毛,道:“贵妃别做梦了,朕一颗都不会给你。朕说过,今天是带你来看。贵妃应当知道‘看’是什么意思。看是用眼睛,不需要用手。” 虞楚黛眼神顿时黯淡下去,变成陈年老珍珠。 高龙启哈哈大笑,拿过她手里那颗珍珠,扔回箱子里,关上盖子。 他扯住她手腕,将她拽出私库,扔回黑虎背上。 回到甘泉宫中,虞楚黛满心都是那些珍珠,用眼神攻击躺在贵妃榻上看书的高龙启。 别人看书,端坐在书桌前,讲究点儿的人还得沐浴焚香。 高龙启看书,斜躺在贵妃榻上,姿态肆意,不成体统。脸上表情,对作者充满了明晃晃地嫌弃,有的书随意翻几下便扔去一边,再翻下一本。 囫囵吞枣,比她看话本子还不走心。 果然是个念书不认真的,难怪那么讨厌夫子。 越看他越不顺眼,怎么看都不顺眼。 宁愿珍珠放成死鱼眼珠,都不肯给她。 高龙启觑她一眼,道:“贵妃眼睛不舒服?” 恶狠狠,但毫无杀伤力,小猫发脾气。 虞楚黛哼一声,趴去桌旁啃糕点,不理他,也不看他。 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一溜太监进来,抬着几只大箱子。 正是方才在私库见过的那些。 太监们放下箱子,便安静退下。 虞楚黛盯着那几只大箱子,目不转睛,见高龙启头都没抬,她自个儿摸过去看。 打开,里头都是珍珠。 刚才自己想要的那些新珍珠,大大小小,全都搬来了。 虞楚黛低咳一声,瞄高龙启,“陛下又是专程让人送来给妾身看的?妾身看过了。” 她关上盖子,张开自己的手掌,矜持道:“妾身可一颗都没拿。您看清楚,千万别冤枉我。” 高龙启继续翻书,唇角噙笑,“贵妃非要这般硬气,朕让人送回去便是。来人——” 虞楚黛冲到他身旁,扯住他手摇摇,“别啊。” 门外的太监闻声进来,虞楚黛巴巴望着高龙启。 高龙启朝太监改口道:“贵妃想喝百合莲子汤,去取些过来。” 小太监闻声而去。 虞楚黛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道:“陛下既然打算送给我,还费这般周折,戏弄我图什么?” 高龙启抬眸看她,眼角带点笑意,“戏弄人,不就图个好玩儿?” 她开口要珍珠时,他还嫌弃她胃口太小,想要就该都要去,什么几颗几颗的数,费那个劲。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4节 只是她平时总爱摆出一副淡然模样,他就偏喜欢看她生气,也喜欢看她假意装乖哄他。 “讨厌。” 虞楚黛甩下他的手,跑去箱子旁玩珍珠。 心心念念的珍珠们,越看越漂亮。 不过一直看多没意思啊,这么漂亮的珍珠,不该关在箱子里暗无天日,得拿出来充分使用。 她留下一半珍珠,打算留着镶嵌珠花。 剩下的一半,她叫来太监们,让他们送去尚服局的司饰那边,叮嘱将珍珠加工,全部打上通孔后再送回来。 等珍珠打好孔后,她就让结香找来丝线,她用来串珍珠项链。 * * * * * * 珍珠串着玩了两天后,虞楚黛又觉得,珍珠虽美,但全都一个样,难免太过单调。 心里,忍不住打起其他宝石的主意。 她记得高龙启那库房里……还有许多颜色各异的玛瑙和玉石…… 张泰田进来找高龙启奏事,大多都是些朝堂之事。 他自打回宫后,就直奔甘泉宫养伤,确实没见到他上朝。 估计是事情堆积着,张泰田不得不来汇报下。 虞楚黛很有妃嫔的自觉。 后妃可不得干政哦,她是南惠人,外国人,更不能听哦。 于是,她默默往房外挪,挪着挪着,将自己成功挪出门。 她一阵疾跑,冲去院中。 逃离高龙启,有种念书时逃课的快乐。 她自由啦! 虞楚黛跑去黑虎那儿,摸摸它,顺顺毛。 这几天,她和黑虎的关系突飞猛进。 不是自夸,她在养宠物这事上极有天赋。 黑虎现在可乖了,跟她家里养的那只小狗似的。 她爬上虎背,拉住缰绳,意气风发,向高龙启的私库出发。 黑虎跑出甘泉宫,一路狂奔。 但……奔了半天后,一人一虎遇到点问题。 黑虎不认识路,之前都是靠高龙启操纵。 ……虞楚黛比黑虎更不认识路。 她一路找宫人指路,费一番周折才到达私库。 然后,被看守侍卫拦截在门外。 虞楚黛试着挣扎,对侍卫道:“昨晚我跟陛下来过,你看,陛下的黑虎还在这儿。你不认识我,也该认识它。” 侍卫道:“娘娘,小的也是奉命守卫,职责所在,没有办法。此地都为贵重之物,若是私自放您进去,恐怕我小命不保。求娘娘谅解。” 虞楚黛无意为难他,问道:“那如何才能进去?非要陛下本人过来?” 侍卫道:“陛下过来,或您持有陛下的令牌。见令牌如见天子,自然不会有人拦您。” 虞楚黛进不去,只好骑上黑虎,打道回府。 等回到甘泉宫中,一人一虎都已累得气喘吁吁。倒不是路途遥远,而是错路走得太多,回来路上她又迷路了。 黑虎趴在院中哼哧哼哧喝水。 虞楚黛则跑进房中,瘫在桌旁喝水吃糕点。 高龙启早已结束跟张泰田的谈话,依旧躺在贵妃榻上休养。 见虞楚黛脑门儿上起了一层薄汗,高龙启道:“听宫人说,贵妃偷偷骑着朕的黑虎出门了。贵妃好本事。只是贵妃征战归来,两手空空,也不给朕带点儿战利品回来,着实无情。” 他不用人说都知道她去了哪儿,这几天她沉迷于串珠,肯定是跑去私库,想弄点儿东西回来,结果无功而返。 虞楚黛听出他话里的嘲弄,满不在乎。 壮士出征,总会遇上点儿挫折。 她想了想,凑到高龙启身旁去,“陛下,您这么躺着,对身体也不太好。虽然您如今是病人,但俗话说得好,人活着就得动,您要不要出去散散步呢?妾身陪您。” 高龙启道:“最好是散步散到朕的私库那边去,对吧?贵妃。” 虞楚黛眼神灼灼,“散步嘛,去哪里都是个散。” 高龙启抬手扶额,斜眼瞥她,状似娇弱,“朕都伤成这样了,还要朕拖着病弱的身躯陪你游玩。贵妃心真狠。” 虞楚黛受不住,呛道:“你前几天骑着黑虎疯跑时也没见你有任何不妥,现在装什么弱不禁风啊。” 上回他带她去私库,骑□□得虎虎生风,她都怕他把伤口颠开,让他慢点儿他也不听。 现在给她来这套。 但凡他是个女人,简直就是戏本子里的茶味心机女。 说演就演,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高龙启笑得花枝乱颤,越发来劲,“贵妃好凶。朕没有装,朕就是很柔弱。贵妃不要趁朕生病时欺负朕,此举非君子风范。” 虞楚黛又气又拿高龙启没办法。 就他现在这衣衫不整,小脸惨白,缠绵病榻的模样……比她更像贵妃,还是那种美艳的娇花贵妃。 任何人看到,都会来一句“我见犹怜”。 依据表象,谁都看不出他武艺高强,杀人如麻。 虞楚黛玩不过他,选择继续玩自己的小珍珠。 高龙启从腰间取下个物什,挂在指尖。 “贵妃,朕不去,又不等于不让你如愿。” 虞楚黛闻声回头。 他指尖挂着块玉牌。 墨玉为底,上以金箔刻着个“令”字。 肯定是侍卫口中的黑金令牌。 虞楚黛蹭过去,明知是鱼钩,但鱼食过于美妙,她抵挡不住诱惑。 虞楚黛故技重施,摇摇他的手臂。 高龙启:“早就说过,撒娇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嘤嘤嘤。 “假哭也没用。” 他将令牌勾在指中,抬起她下巴,露出点笑意。 第39章 晋江39 高龙启道:“贵妃总是改不掉装傻的毛病。” 虞楚黛回道:“陛下总是改不了戏弄别人的毛病。” 高龙启摇晃手中的黑金令牌,“跟朕做买卖,不吃亏。做不做,贵妃随意。” 虞楚黛望着晃人眼的令牌,握住高龙启的食指,道:“做。” 高龙启静静看着她。 是他惯有的、蓄势待发的、即将捕猎的眼神。 即使他躺在那里,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猎物。 虞楚黛道:“你把眼睛闭上,别这么看着我。” 高龙启难得配合,合上双眼。 她的气息逐渐靠近,带着那股令他平静的芳香。 忽然,他手中一轻,潮湿气息也瞬间离他远去。 他睁开眼,虞楚黛人已跑到门槛处。 她回过头来,学着他的样子,摇晃手中令牌,得意洋洋。 “嘻嘻,拿到啦。” 他惯爱戏弄人,她今日可算扳回一局。 做交易固然不亏,但当强盗白抢更爽。 高龙启望着她,语气缓缓,“贵妃学坏了。” 虞楚黛嘴角笑容压都压不住,要是长了尾巴,此时非得摇到高龙启脸上去。 她道:“多谢陛下称赞,还是亏陛下教得好。” 谁能比他更能抢? 说完这话,虞楚黛转身跑出去。 不多时,院中传来虎啸,喧闹一阵后,回归宁静。 高龙启空落落的手指在地面随意敲敲。 他的贵妃越发无法无天。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5节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总会有收拾她的时候。 * * * * * * 虞楚黛自打上午出去后,便一直不见人影,午膳时分都未归。直到快日落西山,她才骑着黑虎,踏着黄昏归来。 黑虎身上绑了几只大箱子。 她身后还跟着一溜小太监,人人双手不闲,都抬着东西。 她去私库取出玛瑙宝石等物后,就直接带着人,全送去司饰那边打孔加工,现在才将东西都备好,拖回甘泉宫。 高龙启看着忙出忙进,不停搬东西的虞楚黛,评价句,“老鼠搬家。” 虞楚黛如愿以偿,便对他格外宽厚,笑道:“就算是老鼠,妾身也是只富贵的大老鼠。” 高龙启不置可否,慢悠悠从贵妃榻起身,走到桌旁,倒杯茶喝。 因在榻上躺着,他的衣裳颇为凌乱,腰封松垮许多,衣襟便开得越发往下,隐隐可见小腹处的人鱼沟。 虞楚黛低咳一声,陛下真是不知羞耻,瞧瞧这轻浮模样……这么多宫女太监出出进进,他还旁若无人,在那儿站着喝茶。 她走过去,替高龙启整理下衣襟,将腰封重新围好。 顺便,把黑金令牌挂回他腰间。 别说,这个令牌真好使。 想想她在私库门口,骑着黑虎,手持令牌,一言不发,高冷得仿佛高龙启俯身。 侍卫全部下跪行礼,直接放行。 进去后,她想搬什么搬什么,出来时,侍卫也不过问,还主动帮她搬去司饰那边。 她这辈子,数今天最风光。 高龙启过得什么神仙日子,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可惜,她的风光来去匆匆。 皇帝体验令牌已物归原主。 高龙启见虞楚黛如此乖巧,对她的打算清楚得很,道:“贵妃不会以为,将令牌还回来,就等同于一切都没发生?” 虞楚黛笑道:“陛下真是英明,同妾身心有灵犀。” 高龙启送她两个字,“做梦。” 虞楚黛问道:“那陛下想如何?” 高龙启道:“晚些时候,你就知道。” 既然他不说,她也不再多问。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与高龙启周旋久,她对生死越来越有置之度外的味道。 虽然底气来自于,她如今感觉高龙启不会杀她。 不杀的话……她还真是无所畏惧。 恰好晚膳送来,忙得错过午膳的虞楚黛,闻到饭菜香味的一瞬间便饥肠辘辘。 饿这种感觉,忙的时候不觉得,缓过神来,反噬就会格外严重。 她等高龙启入席,按照惯例客气一番后,就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一个哑巴。 张泰田瞧着,道:“贵妃跑外边儿玩了一整天,回来也不跟陛下多说说话。” 中午那会儿,陛下没见到贵妃,吃饭吃得格外沉闷,又恢复往日难以伺候的情境,张泰田就盼着贵妃回来活跃活跃气氛。 虞楚黛抬头看看张泰田,又看看高龙启,道:“陛下喜欢清静,食不言,寝不语。是不是呀,陛下。” 高龙启对此不予答复。 这确实是他曾经说过她的话。 虞楚黛见他不说话,骄傲感油然而生。以他之矛,攻他之盾。她最近真真是智慧大增。 她继续愉快用膳。 黑虎闻到香味,跑来门口偷看。 虞楚黛见它躲在门外,只露出个猫猫头来,心觉可爱,招招手让它进来。 黑虎偷瞄高龙启,见暴躁的主人没瞪它,立刻召之即来,走到虞楚黛脚边蹭蹭。 虞楚黛夹颗肉丸子喂给它。 黑虎一口吞下,好吃得在地上打滚,翻肚皮。 虞楚黛挠它肚皮,笑道:“虎虎真乖。” 又夹块肉喂给它。 黑虎吃下后,打滚卖萌,越发卖力。 自从吃过御膳,它再也不想吃没滋没味的生肉。尤其是活鸡,一吃一嘴毛,哪里比得上肉丸子和炖肉块。 新主人打个滚给肉吃,握个手也给肉吃,人长得漂亮,说话又好听,它超喜欢的。 比要它上战场立军功换口粮的暴躁高龙启好一万倍。 见虞楚黛跟黑虎玩得不亦乐乎,高龙启黑沉的脸色越发黑沉。 他随便拿起颗杏仁,指尖发力,正中黑虎鼻子。 “嗷呜——” 黑虎痛得一叫,立即翻身蹦起来,往屋外逃去。 虞楚黛手中顿时空落落,失去了她的毛茸茸。 她坐回桌旁,替黑虎鸣不平,“陛下干嘛呀,这么大个人还欺负小动物。” “小动物?” 高龙启语气疑惑,他这黑虎,是从上百头猛虎里,经层层厮杀,选拔而来,她居然叫它小动物。 “贵妃是忘了上回差点死在它口中?” 虞楚黛道:“那个事儿啊,当时它跟我又不认识,算不得过错。人都会犯错,何况动物。” 高龙启冷笑,“贵妃似乎对它格外宽厚,但是在朕头上,便格外斤斤计较。” 虞楚黛尝试着去理解高龙启的话,却以失败告终,“陛下是人,它是老虎。咱们当人的,自然得爱护宽容小动物。” 啊不是,他跟只老虎较个什么劲儿? 是又犯病了吗? 陛下这病……发展方向越来越难以捉摸。 高龙启放下筷子,道:“别一口一个小动物,好好的猛兽被你养成了狗。” 他站起来,朝她道:“朕要沐浴,你进来伺候。” 虞楚黛一头雾水,实在想不通。 这几天高龙启特别好说话,她都快觉得他是正常人了。一顿饭的工夫,便打回原形,满脸写着老子心情不好。 到底谁招他惹他了? 虞楚黛眼神向张泰田求助,“张公公,您最了解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张泰田笑道:“这个……老奴可不清楚。您还是乖巧顺从些,赶紧过去伺候吧。” 他嘴里说不知道,虞楚黛却不信。 读心启动。 …… 张泰田觉得高龙启在吃黑虎的醋? 有病吧。 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动物的醋,何况是高龙启那种人。 看来张泰田跟高龙启混太久,脑子也不太正常。 虞楚黛摇摇头,想把张泰田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最好赶紧失忆,这里的人都不太正常,读太多她怕自己脑子也出问题,患上疯癫。 * * * * * * 虞楚黛走去温泉,见高龙启躺在池边的躺椅里。 他瞥她一眼,“贵妃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虞楚黛慢吞吞挪过去。 高龙启腰间有伤,太医叮嘱,最近不能碰水,因此他不得进温泉泡澡,这几天都是张泰田伺候他沐浴。 但是今晚……作为白天戏耍他,以及方才不知为何惹他不悦的惩罚,她得帮他沐浴。 他躺在椅上,只披着薄薄的寝袍,神情透着股阴郁。 看着怪吓人的。 今晚得小心些,万一弄疼他,她当真怕他将她按在池子里淹死。 她拿起案上的帕子,在温泉水中沾湿,走到他身旁,跪坐在地上。 帕子温热,在他锁骨上缓缓滑过。 她从前对男子的身体并没有具象的了解。 现在替高龙启沐浴,仅仅隔着层帕子,一寸一寸感受过他的骨架,才发觉人与人之间,生得那般不同。他的锁骨比她粗长,肩很宽,肌肉紧紧攀附骨骼而生,坚硬结实。 和她的身体,完全不同。 她沉默着擦拭,将自己的手小心翼翼裹在帕子中,动作很轻。 高龙启并不满意,“沐浴时,应该脱去衣裳。还有,朕又不是琉璃做的,你用不着这般如履薄冰。”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6节 她对待他还不如对待那只蠢老虎用心。 跟只老虎都能嬉闹得欢快,在他面前,伺候下沐浴都不情不愿。 虞楚黛心一横,克服羞怯。 不就是脱衣裳,脱完都是块肉,没什么大不了。 心中这样想,动作上却还是忍不住犹疑。 她将高龙启的衣裳推至腰间,开始认真工作,手中力度渐渐加大。 就当洗狗了。 洗狗,她在家时经常干。 他腰上还缠着棉纱。 虞楚黛小心拆下,看看伤口,道:“比之前好上许多,估计再养个十来天,就能见水,陛下便不用这般难熬。” 高龙启看着她,“到底是朕难熬,还是贵妃难熬?” 他不是没发现,她不在他身边时,便显得格外自在。 其实,她也和其他人一样。 甚至,如果能逃开,她恐怕逃得比任何人都快。 虞楚黛不解其意。 他是指伺候他沐浴的事? 此事倒不是难熬,只不过,男女毕竟有别,她忍不住害羞罢了。 可见他面色不悦,她不太敢说话。 她并非能说会道的性子,连面对能读心的人,也没占到过多少便宜。 前几天跟姜庆和吵架那次,绝对是超常发挥。 而现在,面对无法窥探心声的高龙启,她半点法子都没有。 她弄不懂他的阴晴不定,也不懂他好恶善变的缘由。 她第一次烦恼两人间的寂静。 真想听到他的心。 她不知该说什么,起身去拿药膏和棉纱。 多说多错,不如少说多做。 跪坐太久,她在站起来那一刻,双腿骤然发麻,整个人朝温泉倒去。 一头栽进泉水中。 事发突然,她来不及反应,脚底站不稳,鼻腔猛然呛水,她狂咳几下,挣扎间越发呛得厉害。 扑通一声响,她腰间被人搂住。 她浮出水面,咳嗽不止。 没等她缓过劲来,她便觉腰上一紧,坠入水中。 她推搡着高龙启的胸膛。 他却岿然不动。 窒息袭来,她逐渐无力。 第40章 晋江40 漫天铺地的水争先恐后涌入鼻喉,虞楚黛越来越失力。 他是要她死。 忽然,她唇上一沉,咬紧的牙关被撬开。 空气进入她口中,带来生机。 虞楚黛本已垂落的手,本能地拽住空气源头。 水光朦胧遮眼,她在迷茫中看见高龙启的脸。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背,双手攀附往上,寻至他脖颈间,用尽全力搂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唇亦是如此。 她贴合住他的唇,拼命汲取他呼吸中的丝丝空气。 不够,根本就不够。 好难受。 她顾不得许多,将舌探入他口中。 这样做,明明没有任何用处,她却将其当成救命稻草,好似能从他口中抢到哪怕一点点空气。 她胡乱舔舐,毫无章法。 直到体内的空气再也支撑不住。 她力竭,扣在他颈间的手渐渐无力松弛,吻着他的唇不再紧密。 整个人,再也当不了攀援附着的藤蔓,缓缓往下坠落。 忽然,她腰间被一股力往上带。 水花阵阵后,窒息感骤然消散。 “咳咳咳咳咳——” 虞楚黛猛呛几口水,一阵狂咳,张开嘴,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溺水的滋味太可怕。 罪魁祸首,就站在她身前。 虞楚黛捂住胸口,呼吸平顺后,抬眸看着他。 他不该给她个解释吗? 这般整她,总得有个缘由才是。 高龙启一言不发。 他往岸边走去,上岸后,径直离开温泉。 虞楚黛望着他的背影,灵光一现。 或许,高龙启这样做,并没什么特殊原因。 他发病或杀人,从来是看心情,需要任何理由吗? 所以说,方才他是一时兴起打算杀了她,但是,又不知为何,在最后关头将她捞了上来,饶她一命。 虞楚黛有些惶恐的心情,瞬间镇定下来。 他真的不会杀她。 虽然这次折腾得厉害,他看上去也十分阴郁,但终究没要她的命。 在他发癫的时候,在她毫无反抗之机的时候,她存活了下来。 这个……何尝不是一种巨大的胜利? 但是有一件事她想不通。 高龙启在水里给她渡气是几个意思。 甘泉宫的温泉池并没有很深,正常情况下,她完全能站稳。 即使跌倒,她摸索一会儿,也能起来。 刚才是高龙启将她按进水中,她才会差点淹死。 他把她按进水里,再又自己浸入水里,去给她渡气。 ……正常人做不出来这事儿,只能理解为,果然是在发癫。 虞楚黛甩甩满脸的水,走到岸边,爬上来。 她躺在池边,呼吸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收拾好自己,回到前殿。 * * * * * * 最近这两天,高龙启很别扭,且跟之前暴力自残的别扭不同。 温泉之后,虞楚黛原以为高龙启心情不好,会回到乾华宫住,不料,他仍留在甘泉宫里。 白天,他依旧躺在贵妃榻上半死不活。 夜里,他睡在虞楚黛床上,但会背对着她,不搭理她。但是,到了次日早上,她醒来时,却总发现自己躺在他怀中,搂着他。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高龙启不同她讲话,她更不会主动去问,便就这么着吧。 她无所谓。 反而,自从在温泉里逃过一劫后,虞楚黛心态越发稳健。 高龙启闹脾气纯属是他个人性格因素,跟她无关,他发疯归发疯,又不会真杀她。 因此,安全感杠杠的。 她便照常度日,玩她自己的宝石串珠。 从私库拿来的宝石种类繁多,颜色各异,每一颗都是极品中的极品。 她拿丝线串出各种项链和手串。 结香会打络子,绣香囊,她就拿宝石装饰这些东西。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7节 她沉迷在某样事情里时,会有股不知疲倦的疯劲儿。 玩皮影那几天,她能没日没夜背唱词,布置场景,现在就能一刻不停地串珠,要不是顾忌着高龙启还在,她甚至会宵衣旰食。 好好的甘泉宫,被她堆满丝线和宝石,化身小作坊。 不过两三天光景,她床幔上就挂满了各色缵珠香囊和宝石络子。 项链和手串,更是串出一大堆。 她一个人,只有一个脖子,两只手,根本戴不完。 于是,这些好东西,全都便宜了甘泉宫的宫人们。 宫女们每人一条项链,太监们每人一条手串。 连黑虎脖子上的缰绳,都镶上了一颗拳头大的祖母绿。它好像知道自己现在身价倍增,时时刻刻都骄傲仰头。 甘泉宫的宫人们在外行走,消息很快传开,不仅其他宫人们羡慕,连宫妃们都忍不住暗自艳羡。 这种成色罕见的项链,她们入宫后见都没见过,若是想买一条,怕是攒月例攒个十年二十年,都买不起。 可见,如今甘泉宫里那位虞贵妃,是多么受宠,宫里的下人们,都富贵至此。 心思灵活的宫妃,由此打起主意来。 * * * * * * 结香端着些盒子,找到虞楚黛,禀告道:“方才有五位妃嫔前来问候娘娘,说是承蒙娘娘关照,最近娘娘一直闭门不出,她们心中担忧,就送了些东西过来,希望能给娘娘解解闷儿。礼品都在这里,奴婢将她们的名字都一一写上了。” 虞楚黛打开看看。 有糕点,模样做成了各种小狗小猫形状,颇为可爱。 有手帕,刺绣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费了大工夫。 还有一份手抄的《金刚经》,字体清秀,无一处修改墨迹。 她先前被德妃罚,亲自抄过《金刚经》,很清楚要抄写出一份毫无错漏的经文有多难。 虞楚黛问道:“她们人呢?我可要接见下?” 结香道:“她们说,听说陛下在甘泉宫中,不敢叨扰陛下和娘娘,因此将东西交给奴婢,行礼后便离去了。” 虞楚黛笑道:“那倒是挺好,我也不擅长这种你来我往的场合。不过人家一番好意,我也不能白拿。” 桌上还有一大堆项链和手串,她拿几条,交给结香,道:“你替我包好还礼吧。” 结香笑道:“这些珠宝,都很贵重,娘娘如此还礼,入不敷出啊。” 虞楚黛道:“没关系,其他东西我也没有,就这个多,库房还有好几箱,用不完。想来女孩子们都喜欢亮闪闪的珠宝,送这些也省心。” 结香收下珠宝,前去装盒回礼。 如此一来,消息传得更为广泛,妃嫔们纷纷来甘泉宫献礼讨好。 虞楚黛串好的项链和手串根本不够用。 送完后,她变身串珠女工,匆忙串上一天后,彻底对此事失去兴趣。 她让宫人们将珠宝和丝线通通收进仓库里,甩手不干。 再有妃子送礼,就让结香去仓库随便挑选点回礼打发掉,她反正是串不动了。 夜风呼啸,她去温泉中泡澡解乏,尝到久违的闲适。 回到寝宫里,她躺到高龙启身旁,长舒一口气。 还是躺平最舒服。 老爹说得对,她做事就是一时兴起,兴致散了便不再喜欢。 串什么破珠子,没事找罪受。 高龙启见她过来,冷哼一声。 虞楚黛想起来,今晚还没给陛下换药。 她支棱起身子,取来药膏和棉纱。 拆下高龙启腰间棉纱后,伤口出现化脓迹象。 虞楚黛道:“前几天伤口本好好的,想来是那日在温泉中泡过水,才会如此。陛下,妾身去叫太医来瞧瞧吧。” 刚泡过水那晚,她就说过得让太医看看,高龙启不让,现在果然被她说中,病情加重。 高龙启道:“不。” 他不肯,她也无法强迫他。 只是,化脓的伤口,她不知该如何处理。 高龙启拿出把小刀递给她,“割开,挤出脓血。” 虞楚黛道:“会很痛的。” 高龙启低头看下伤口,自己持刀,将伤口划破挤血,动作干净利落,毫不迟疑,仿佛那些血肉不是长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属于别人。 虞楚黛看得肉疼,双手摩挲自己的腿。 高龙启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道:“又不是割你,你怕什么?” 虞楚黛道:“陛下不痛吗?” 高龙启头都没抬,“习惯就好。” 这种事也能习惯? 不可能。 她永远不可能。 高龙启处理完伤口,将刀扔回托盘上,道:“好了,给朕上药。” 虞楚黛拿起药膏,涂抹在他腰间伤处,又拿起棉纱,替他包裹。 他坐着,棉纱需要环绕着包裹。她只能凑近他,将手中棉纱从他身后绕过,同他靠地极近。 “贵妃就没有什么话想跟朕说?朕在温泉中,救过你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近,很沉。 虞楚黛抬头望他,闷声道:“陛下这话就有点不讲道理吧。要不是你将我往下拽,我也不会险些溺死在温泉里。温泉那么浅,要是真溺毙在里头……死后都得被人当笑话讲。” 他不觉得自己的话略无耻吗? 高龙启放开她,兀自躺下。 温泉那事,当时他确实生出了杀意,只是眼看她挣扎坠落,终究忍不住停手。 虞楚黛见高龙启阴郁依旧,握着袖子里的东西,犹豫不决。 她犹豫问道:“妾身没见过陛下戴任何首饰,是不喜欢吗?” 他连发冠都戴得少,在她宫里这段日子,每天都是墨发如瀑,随意至极。 哪里像个君主,完全一副艳鬼模样。 高龙启冷哼一声,道:“累赘之物。” 虞楚黛望向自己袖中的手串。 这个手串,她精挑细选,改了好几版,做了好多天。 幸亏没冒冒失失送给他。 人家压根不喜欢这些,搞不好还会嫌弃她多事。 说不定,他从前的妃嫔就拿这些小玩意儿讨好过他,却因此受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是别将他视为普通人为妙。 盘算间,她手中的珠串滑落。 砸在地砖上,琤琤作响。 第41章 晋江41 “什么东西?”高龙启听到动静,朝她瞥去。 虞楚黛往落在地上的手串踹出一脚,将其踢进床底下,撒谎道:“床帘上的珠串没挂结实,掉到地上了。” 高龙启望着挂得满床幔都是的宝石串,随手扯下正对自己脑门儿的一串,扔去地上,道:“贵妃挂这么许多,哪里是装饰,根本全是暗器。睡着时掉下来,专门砸自己。” 真是天才般的设计。 虞楚黛尴尬笑道:“也没有您说的这么夸张啦,刚才那串是意外,这些我都缝得很结实,你看你扯下来的那串,床幔都被你扯出个破洞。” 她有苦难言,又不能解释说刚才那动静是给他准备的手串。 叫她多事,活该遭报应。 高龙启转过身去,眼前还是各色宝石串子。 颗颗粒粒,皆为极品,在烛光中,流光溢彩,晃他眼睛。 他闭上眼。 虞楚黛爬上床,小心翼翼躲开高龙启,不去碰他。 不知为何,他今晚看上去烦躁得很,不敢惹。 她盖好被子,望着床幔上亮晶晶的宝石串串,心情非常愉快。 小时候,她想象中的公主床铺就该是这个样子,珠光宝气,璀璨闪亮。 姜庆和以前的房间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华丽,但是现在的肯定不如她这个。 不道德地说……爽得更上一层楼。 她咧开嘴偷笑。 一阵寒风吹过,她的开心随风消散。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8节 今晚风大,忽然降温,很冷。 高龙启身体恢复许多,体温又变回火炉状态。 因此,房中窗户大开,厚被子也换成了薄被。 有他在,更别提汤婆子或炭盆等取暖之物,他没往房间里放冰鉴都算他体贴。 虞楚黛睡好一会儿,都没能将被窝捂热。 她冻得难受,见高龙启一动不动,似乎已睡着,便用气声轻轻喊他试试。 “陛下?陛下睡着了吗?” 没动静。 她继续试探,“高龙启?高,龙,启?” 还是没动静。 直呼姓名都没动静,肯定睡得很沉。 虞楚黛小心凑近,跟高龙启贴贴。 唔,好暖和。 她怕将他弄醒,就隔着点距离,不敢贴太近。 然而,贪心是凡人的通病。 高龙启毫无动静。 她忍不住得寸进尺。 贴近点。 没反应。 腿也贴上。 还是没反应。 好好的暖炉,不用白不用……她伸手,搂住他的腰。 高龙启突然转过来,捏住她手腕,抓她个现行。 四目相对。 他们之间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贵妃一晚上,都没消停。” 他根本没睡着,只是不想搭理她。 她却一再凑过来,还伸手在他怀中乱摸。 ……他是个正常男人,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般乱撩拨会让他多难受。 虞楚黛当然不知道。 她纯粹为了取暖。 “妾身不是故意吵醒您的……”见高龙启面色不善,她声音越来越小,“陛下,要不妾身去偏殿睡吧。这儿太冷了,妾身一直睡不着,会扰您清梦。” 她坐起来,抱住棉被,就要下床。 不等双脚落地,她胳膊忽然一紧,被高龙启拽倒。 他将她禁锢在怀中。 虞楚黛挣扎两下,现在倒是不冷,但他抱得太紧,有些难受。 高龙启警告道:“不准动。否则朕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声音低哑,似乎很难受,在忍耐着什么。 难道……是在忍耐杀心? 他被她吵到,所以又想杀她? 这次倒是很容易理解,她被人吵到睡觉时,也会想杀人。 虞楚黛立刻变身死鱼,不敢有丝毫动弹。 既然如此,高龙启还不如放她去偏殿睡,这样一来,两人都能睡好,他也不用忍耐。 一天天的,她活得还真艰难。 温泉里才逃过一劫,现在又来。 她脖子上传来痛感。 嘶——好疼。 该死的高龙启,放着好好的人不当,又变成狗咬她。 她疼得直吸气,却也不敢躲开。 颈间疼痛处,忽然一阵温热潮湿。 他舌尖轻轻舔舐过伤口,吮去点点血痕。 温热与潮湿,缓缓在脖颈间流连。 窗外,寒风肆虐,吹灭烛火。 房内瞬间陷入漆黑。 电光闪过,惊雷突如其来,轰然大作。 虞楚黛惊得瑟缩,在闪电中,对上高龙启的眼睛。 他的双眸,像成色极好的墨玉,黑如点漆。唇色也恢复如常,殷红若丹砂。 让她想到在温泉中的渡气。 现在没有溺水。 她却也觉得喘不过气来。 高龙启俯身压向她,覆上她的唇。 显然,他并不满足于此。 他撬开牙关,带着凶猛的狠劲,仿佛攻城略地,厮杀不休。 她感受到他的怒意,却不知其来源,只能被动承受。 一道惊雷劈过,房间中骤然亮如白昼。 虞楚黛再是承受不住,抵住他胸口分开,张开嘴呼吸,像暴雨前夕,浮出水面的鱼。 他带来的窒息感席卷全身,甚至比温泉溺水时还难耐。 阵阵雷鸣中,她仿佛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罢了,原谅你。” 她并不知自己有何过错,更不提何来原谅一说。 许是雷电轰隆,害得她耳鸣幻听。 高龙启将她搂在怀中,扯过被子,盖住两人。 外面风雨大作,雷声不休。 但在棉被构成的小小天地中,他抱着她,好像就隔绝了那一切纷纷扰扰。 她窝在他怀中,能清楚听到他的心跳。 不同于她的孱弱。 他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节奏分明,沉稳有力。 听得她困乏不已,很快便沉入梦乡。 * * * * * * 织造坊的宫女们效率极高,那日将料子和图样拿去后,很快便赶制出新衣来。 司饰亦是如此。虞楚黛送去的珍珠宝石,很快便被设计做成各式发簪、项链、耳环等物。款式复杂,做工精妙,比她拿丝线串出的珠帘好看得多。 新衣裳和新首饰一来,虞楚黛便又找到新乐趣。 结香手巧,擅长盘各式各样的发髻。 她边给虞楚黛梳头发,边介绍道:“现在给娘娘盘的这个叫飞星逐月髻,盘出来后,用珍珠和流苏装饰,再搭配一身层层叠叠间色裙,就和那画儿上的仙女一样。娘娘身段曼妙,肯定好看。” 虞楚黛心中期待。 结香盘发髻需要许久,她不如趁此时对镜妆点,等盘好发髻就能马上换衣裳。 因天生肤色雪白,她懒得涂白粉,直接略过这一步。 时兴的妆容挺多,画个什么妆好呢? 听说现在北昭女子都喜欢将额间涂黄,模仿贴了金箔的佛像,扮作玉面观音。 她染过一回,但并不觉得好看,还是更喜欢传统的红色花钿。 她拿起毛笔,蘸上鲜红胭脂,在额间画上一朵小小的三瓣莲花。画好后,指尖轻点胭脂,在眼尾和两腮染上浅淡红晕。 唇上也要红润些才行。 她从妆奁中拿出几个珐琅小盒子,里面都是口脂。 石榴红、朱红、海棠红、檀色…… 内府送来的口脂颜色竟有十几种,比她在南惠国胭脂铺子看到的还多。 因唇色生得浅淡,她格外喜欢艳丽些的唇色。她拿起石榴红的那盒,小拇指沾染些许,点在唇上。 气色顿时明亮起来,容光焕发。 眉毛最容易,她眉不化而浓,轻扫几下修饰下形状就好。 等她妆点好,结香也将发髻盘好。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49节 虞楚黛起身试衣裳。 她躲去屏风后,脱下外衣,里面是小衣和长裙。穿好一身后,再折回来照镜子。 重复两三躺后,她累得腿酸。 她扫一眼贵妃榻上的高龙启。 人家顶着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情看兵书,压根看都没往她这里看。 虞楚黛一方面腹诽高龙启没品味,她这么漂亮,他居然都不看她一眼。另一方面,则觉得十分自在,懒得再往屏风后躲,直接在镜子前换衣裳。 一套接一套,每一套都精美无双,单看都好看,但今天她要挑出一套来配她的发髻。 这个发髻,仙气飘飘,所以适合淡雅点儿的衣裳。 她选出一件素白配烟霞紫的长裙,披帛为浅粉和素白相间,轻薄曳地,风一吹则飘然若仙。 装扮好后,她对镜欣赏,很满意这一身装扮。 * * * * * * 小宫女来报,“张公公候在门口,说有事禀报。” 高龙启抬眸,见虞楚黛已梳妆好,才让宫女将张泰田传进来。 张泰田道:“启禀陛下,高洪将军已到临京城中。乾华宫中已按照惯例设好宴席,今晚可为各位将士接风洗尘。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高龙启道:“无他。” 张泰田偷偷瞄在镜前整理衣襟的虞楚黛一眼,低声道:“此次,东沧国的秀女是由高洪将军护送,因此,今夜也会一同抵达王宫。” 当着虞贵妃的面,说其他秀女……这种事太不讨喜,张泰田便极力压低声音。 高龙启并未有何反应,只淡淡应下。 张泰田声音小,虞楚黛听不到,但这个距离,她能听到心声,且听得无比清楚。 掩耳盗铃,便是如此。 东沧国的秀女们,要来就来,何必瞒着她。 没有东沧国,也会有西沧国,帝王家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她自己也是南惠国进献来讨好高龙启的秀女。 虞楚黛只当作不知道此事,依旧试着衣裳和首饰。 黄昏之时,外面传来马鸣声,以及齐刷刷的脚步行军声。 应当是高洪班师回朝,抵达了乾华宫。 高龙启起身,看向虞楚黛,“贵妃,走吧。” 虞楚黛意在婉拒,“陛下君臣同欢,妾身不便前往吧。” 高龙启忽略她的拒绝,“你是想被朕扛过去,还是拖过去?” 虞楚黛:“……妾身自己走过去,不劳陛下费心。” 他扯过虞楚黛的手腕,前往乾华宫。 第42章 晋江42 乾华宫大殿上,张灯结彩,布置一新,整齐摆放着一列列几案和坐垫。 将领们站成两列,见高龙启走入大殿,纷纷跪拜,恭迎皇帝。 虞楚黛进宫后拢共来过大殿两次,第一次是看一堆死人,尸山血海。第二次是看行刑,以陷入昏迷结束。 如此正式且正常的场景,她还是头一回看到。 高龙启略微点下头,在众臣的跪拜中,走上王位。 他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慢悠悠,却并未有损其皇帝威仪,反而有种气定神闲的懒散与傲慢。 虞楚黛被他拉着,坐到他身旁。 张泰田喊道:“众将士落座。奏乐,开席。” 编钟清脆,丝竹悠扬,歌女唱雅乐,舞女步步生莲。 按照高龙启的话说,今日是带她来看热闹。 虞楚黛一路上还担心,又是杀人越货式的热闹,现在看来,还行,只是普通意义上的热闹。 宫人们端酒上菜。 高龙启拿起酒盏,自斟自饮,对菜品并不感兴趣。 他将自己面前的糕点盘子往虞楚黛那边推过去。 虞楚黛拿起块糕点,慢吞吞吃着,看看歌舞。 开场舞结束,舞女们纷纷退下。 下面首座处的粗壮男人站起来,笑道:“陛下,咱们北昭的歌舞,看来看去都一个样,这么多年,咱早就看腻了。兄弟们是不是啊?” 大殿上的将领们纷纷起哄。 看得出,平日里这些人惯是如此。 高龙启望着粗壮男人,道:“高洪将军有何见解?” “今日末将准备了新鲜玩意儿,博陛下一笑。”高洪粗声粗气,朝殿外的手下叫喊,“来人,抬进来!” 殿外之人,闻声而动,很快抬进来两只极大的蚌壳。 虞楚黛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蚌壳,在她印象中,蚌壳都是河滩上那种,小小的,一捏就碎。 这两只蚌壳,大得仿佛修炼成精,一开一合间,能一口吞掉一个她。 她变成好奇宝宝,往前抻着脖子,盯着两只大蚌壳,眼睛一眨不眨。 高洪又命一队备好的乐师进大殿奏乐。 乐声响起,蚌壳缓缓张开,露出藏在里面的美人。 两位美人随着乐曲渐渐盘旋而起,摇曳身姿。 她们的长相,和北昭人、南惠人都不同,面部饱满,鼻梁高挺,头发为深棕色的卷发,异域风情浓郁。 肌肤颜色尤为特别。 一人肤色白若珍珠,皎洁无暇。另一人则为麦色肌肤,但很有光泽感,滑腻紧致。 蚌壳全部张开,壳内珠光璀璨,映照得二人越发光彩动人。 她们的装饰也格外独特。 卷发上缀满莹白珍珠。 上衣以贝珠和珊瑚为饰,堪堪遮住双峰。 盈盈一握的细腰上,坠有珠链,肚脐上的珍珠,华丽非凡。 下裙则是裁剪得极为贴身的薄纱长裙,以颗粒极小的碎宝石碎珍珠装点,舞动时好似灵动闪亮的鱼尾。 高洪朝高龙启介绍道:“此二女都为东沧国进献的美人,一群秀女里,就属她俩最漂亮,人称‘黑白珍珠’,在东沧国内都是有名的美人。” 高龙启看向虞楚黛,道:“你觉得如何?” 虞楚黛道:“两位秀女甚为娇媚。” 这两个女子,让她想起鲛人的故事。 此情此景,故事不像故事,倒像是鲛人存在的真实记录。 而人鱼般的美人们,眼神魅惑,含情凝睇,望着高龙启。 虞楚黛听到她们的心声。 她们,很喜欢高龙启。 作为被献来的礼物,她们同当初的惠女们一样,一路上忐忑不安,对高龙启的所知,仅限于残暴好战,阴鸷疯魔。 应该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模样。 今晚一见,却意外发现高龙启生得极为俊朗,行为举止也并不像传说中那般奇怪,反而一举一动,贵气十足。 来的路上,秀女们甚为凄惨。 高洪好色成性,让他押送秀女们,无异于让猫看管耗子。 这些秀女,都被高洪玩弄过,除了最后一步。 因为高洪不敢越过这一道雷池。 秀女们,是进献给高龙启的,必须保留住处子之身。 如今她们见到高龙启,自然愿意留下侍奉这位英俊的君王。若能获宠,一跃飞上枝头变凤凰,凄惨的命运便能彻底改写。 念此,她们使出毕生所学,舞姿越发妖娆。 以云母粉妆点过的双眼,熠熠生辉,朝高龙启暗送秋波,勾魂摄魄。 虞楚黛偷偷瞥高龙启。 他拿着酒盏,眼神仍旧是平日里那般漫不经心,也不知是在看美人还是在出神。 ……必定是看美人,装什么大尾巴狼。 不得不再次感叹,高龙启的皇帝日子,真是爽到爆。 他生性好战弑杀,偏偏还总赢,揍遍各国后,各国还得给他献上金银财宝和各色美人。 越打越强,越强越打,成赢家通吃之势态。 虞楚黛正想着,脑内忽然一阵嘈杂。 她注意到高洪,眼神看过去,竟正好和他对上。 高洪没看黑白珍珠的歌舞,竟一直在盯着她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0节 眼神极为大胆。 心思……更是胆大包天。 虞楚黛顿感恶心,高洪居然敢对她生出非分之想,意淫的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浮现,肮脏至极。 乐曲喧闹,她轻轻扯下高龙启的袖子。 他略微低头,偏向她。 虞楚黛附耳道:“陛下,妾身有点儿不舒服,想先回去休息。” 高龙启点头允许。 虞楚黛起身整顿下衣裳,往殿外走去。 经过高洪身旁时,她忽然停住,回头一看,她的裙摆和披帛被高洪踩住,走不动。 酒已过三巡,高洪喝得满面红光,捡起她曳地的裙摆和披帛,拽至鼻尖嗅嗅。 好香啊。 虞楚黛恶心不已,扯着自己裙摆,“放手——” 无奈高洪力气很大,她根本扯不开。 高洪朝她笑嘻嘻道:“这位美人儿,好好的歌舞不看,这是要往何去啊?” 此话一出,歌舞顿歇。 哄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都朝二人看去。 高龙启也看向他们。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动,啪嗒,啪嗒。 高洪起身离席,朝高龙启朗声道:“陛下,臣这趟征战回来,不要金银赏赐,只求陛下……” 他看向虞楚黛,“将这位虞贵妃赐给臣。” 虞楚黛听得一惊。 这人脑子有病吗? 知道她是贵妃,还敢跟高龙启要她? 她望向王座上的高龙启。 高龙启依旧满脸散漫,甚至带着点笑意,道:“高将军也喜欢朕的贵妃?” 高洪见高龙启面色带笑,越发大胆,直勾勾盯着虞楚黛,毫不避讳,“贵妃容色倾城,臣一眼就觉得好看。真他娘的好看!陛下您知道,臣就这点儿爱好,求陛下成全。” 虞楚黛气得胸闷,却敢怒不敢言。 她读到高洪的心声。 高洪敢如此胆大,有其缘故。 他是出了名的色中饿鬼。 每次回来,都会跟高龙启讨要女人。 无论是宫女、妃嫔,还是他国进献的秀女,高洪都要过。 高龙启还真给,他在这事上极为大方。 不仅给高洪,时不时还会赐给其他文官武将,全凭他心情。 高洪在美色上格外痴迷,得到的美人便最多。 这次的讨要,并不算意外之举,特殊之处只在于,虞楚黛是贵妃,比他往常讨要的女人们位分高出不少。 可高洪是朝中重臣,军中大将,他征战诸国,战绩斐然,上回南惠大败,这次东沧受创,皆有他一份功劳。 而且,他姓高,为高氏皇族宗亲。 面对如此局势,虞楚黛心中发慌。 以高龙启好战的性子来看,高洪这样的良将……怕是比她重要的多。 她这个贵妃,说到底只是个虚名。 当采女还是贵妃,全在高龙启一念之间。 而高洪却身负实打实的战功。 她望向高台上冷静如故的帝王,藏在袖子中的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高龙启缓步走下高台,看眼高洪,又看向虞楚黛,道:“贵妃如何说?” 虞楚黛不断摇头,“不要,我不要……” 她发髻上的步摇随之晃动,落到地上,砸落满地珍珠。 她扯着自己的披帛,高洪拽住的那端,扯也扯不动,她便干脆将披帛都扔掉。 可裙摆仍被高洪拽住。 她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将裙子脱去。 高龙启轻笑一声,“高洪,你听到了,贵妃说不愿意。” 高洪哈哈大笑,色眯眯望着虞楚黛,满脸痴迷。 他在回来路上,就听人传唱歌谣,说陛下新收的虞贵妃倾国倾城,皎若芙蕖出渌波,柔情绰态。 听得他心痒一路。 他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 还真不信这个虞贵妃能有多倾国倾城。 但今日,她随着高龙启缓步而来,云髻峨峨,翩若惊鸿。 倒真是,所言不虚,对得起传唱歌谣中的那般形容。 他一整晚都在看她,越看越觉得,必得一亲芳泽才不枉此生。 贵妃眉目间,矜贵至极,清冷若观音。 看得他心潮澎湃。 黑白珍珠纵然娇媚可人,但贵妃这样冷艳如冰霜的女子,格外动人心弦,格外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将她压在身下,看她被弄得失魂落魄……不敢想会是如何销魂蚀骨的滋味。 高洪光是想想,便如烈火焚身,粗声大笑道:“女人都是这样,欲拒还迎。再说,陛下在这里,她肯定不敢答应啊。咱们男人间的事,哪里轮到一个女人发话。陛下您太怜香惜玉,将她宠坏了。求陛下将贵妃赏给臣,臣调教调教,不出三天,她自会变得乖顺。” 高洪知晓,高龙启向来不在意女人。虞贵妃留在陛下身旁,也是浪费,不如给他。 高龙启低声笑起来,望向虞楚黛的眼神晦暗不明。 虞楚黛心凉不已。 他当真要把她送给高洪吗? 第43章 晋江43 大殿上,寂静得只剩呼吸声。 虞楚黛不敢吱声,更不敢在这时候哭闹。 高龙启只是对她略好些罢了,她不至于自作多情到敢同高洪这种人比分量。 从一开始,她就是南惠帝献给高龙启的礼物,如今高龙启若是将她转送给自己看重的臣子,也并非稀奇。 高洪说得没错,他们男人间的事,她区区一个战败国的礼物,又能说得上什么话? 从来,都说不上话。 以前被南惠嫁来北昭时如此。 现在,亦是如此。 她和高龙启那些堆满仓库的珠宝一样,华丽漂亮,但于他而言,同“珍贵”二字不沾边。 他清闲有兴致时,把玩一二。 等到他玩腻了或心情欠佳,抑或有其他更好的用处,也能随手送出去。 反正,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子,会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北昭宫闱。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高洪见高龙启这般从容,毫无怒气,越发恶向胆边生,拽住虞楚黛的裙摆,就往自己怀里扯。 未等美人入怀,他忽然惨叫起来。 高龙启随手拔了后边侍卫的佩剑,一剑砍断高洪拽住裙摆的那只手。 高洪眼睁睁看到自己右手滚落在地上,不等他反应,高龙启一剑割喉。 鲜血喷涌如注。 高洪倒在地上,抬起尚存的左手捂住脖颈打滚。 他喉管被割断,发不出嚎叫,嘶嘶哈哈吸气声不断。 高龙启一剑劈在他脖颈间的伤处,直接斩下头颅。他踹上一脚,头颅滚到一旁的几案上,反复撞了几下才停。 还不够。 但手中的剑,已被他砍得卷刃。 他扔掉残剑,从王座下拔出他惯用的一柄陌刀。 他沉默着,持刀慢悠悠走回那毫无声息的半截尸体旁,将其砍得七零八落。 大殿上,回荡着兵刃劈开骨肉黏着闷响。 北昭将领和宫人们对此情景司空见惯,虽震惊于事发突然,但都缄默如初,镇静安定,只能从粗重的吸气声中窥得其内心之惶恐。 东沧国来的秀女和乐师们却没这般好心态,被此血肉横飞的场面吓得呜哇乱叫。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1节 尤其是黑白珍珠,尖叫不绝于耳,眼泪将脸上的妆全染花了,泪痕沾染胭脂,在脸颊上流出几道红迹。 “闭嘴。”高龙启停下手中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她们,语气冷峻。 他声音并不大。 黑白珍珠却吓得即刻噤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半点吵闹。 眼前这人,半边脸上溅满了高洪的血,双目猩红,黑漆漆的眼珠中看不到半分光亮。 他手中做着那般恐怖的事,面色却异常平静,仿佛是寻常的切菜剁瓜。 她们方才居然还妄图侍奉他,居然还以为他会比高洪温柔。 他哪里是人,压根是从地狱中逃出来的阿修罗。 见高龙启再度转回头,注意力回到高洪尸体上后,黑白珍珠悄咪咪、缓缓缩回蚌壳中,极轻极静地关上壳子。 还是蚌壳里好,蚌壳里安全。 高龙启砍够后,将陌刀在空中猛挥两下,刀刃上沾染的血迹瞬间被甩落,干净亮洁如新。 他把刀随手扔往王座上,拿起高洪几案上的酒壶,倒酒,洗去手上的脏血。 “林城副将听旨,即刻起,接替高洪之职。” 林城忽然听到高龙启给自己升官这话,如闻仙乐,立刻跪下接旨,叩谢隆恩。他在高洪麾下多年,受尽弹压,不料今日竟意外得此好运,升官发财死上司。 高龙启朝林城露出个笑来,双眸却漆黑如洞,并无笑意,“林将军,可也喜欢朕的贵妃?” 林城背上激起一层冷汗,接连磕头三下,表忠心道:“末将不敢!高洪觊觎贵妃,百死难赎,能被陛下亲手斩杀,是他的福气。末将跟这种乱臣贼子不一样,末将誓死效忠陛下,对贵妃娘娘只有敬重,万万不敢生出觊觎之心。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求陛下明鉴!” 高龙启放声大笑,忽而敛笑,眼神逡巡一圈,问道:“还有人喜欢贵妃吗?” 一众将领纷纷跪下,高呼不敢,生怕高龙启发疯,继续拿自己祭他那口陌刀。 高龙启不理他们,走到虞楚黛跟前。 虞楚黛从他砍掉高洪的手那刻起,就躲到了柱子后头,拿袖子捂住眼睛。 高龙启伸出根手指,勾下她掩面的袖子,“贵妃,你看,大家都不喜欢你。” 他满脸血迹,唇角带笑。 虞楚黛瞥到他身后零落成块的尸体,低下头,闭上眼睛。 冲击力过强。 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说喜不喜欢。 有病。 她才不想要这些人的喜欢。 高龙启轻笑,凑在她耳畔,将她歪掉的耳坠重新戴好,道:“贵妃不是说身体不适?既是如此,就退下吧。” 虞楚黛如获大赦,拔腿就往大殿外走。 腿软,走不快,但依然身残志坚,使劲走。 她听到背后传来高龙启的声音。 “接着奏乐,接着舞。” 大殿上再度喧闹起来,歌舞升平。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 * * * * * 乾华宫离甘泉宫并不远。 但一路上,虞楚黛的心情,历经山路十八弯。 等抵达甘泉宫时,她已从劫后余生的后怕,彻底转变成被人轻薄折辱的愤怒。 “都下去。别跟着我。” 她命宫人们全都退下,自己走进寝宫中,关上门。 方才结香跟去乾华宫侍奉,知晓虞楚黛心情不好的缘由,便让宫门人各自去做事,准备点儿宵夜备着。 虞楚黛将自己关在房中,找出逍遥救心丸,吞下一颗,心情依旧难平。 脑子里全是高洪对她的非分之想,纵然那人已经死无全尸,她却难以立即当做无事发生。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伸手将发髻上的珠宝玉翠全扯下来,发髻也被拆解得乱七八糟。 她站起来,看到自己裙摆上的血滴,以及被高洪踩过后留下的脚印污迹。 她立即扯下衣裳,外袍和里衣全部脱掉,全扔在地上,狠狠踩上几脚。 恶心。 好好的衣裳,现在看着就想吐。 踩够后,她直接走去温泉中,沐浴洗漱,将全身搓洗两三次,才觉得总算除去了那股子血腥味。 回到寝宫中,虞楚黛看到地上那堆衣裳,刚刚转好的心情再度欠佳。她拿过烛台上的蜡烛,扔在衣裳堆上,将其烧个一干二净。 结香看到房中飘出白烟,进来查看情况,让两个小宫女将满屋狼藉收拾干净。 她走过来,替虞楚黛擦干刚洗过、尚且湿哒哒得直滴水的头发。 拿帕子吸干长发上的水分后,她拿来蜡梅发油,轻轻抹在发上。再取来檀香小炉和扇子,将缎子似的长发慢慢烘干。 蜡梅发油清香宜人,虞楚黛闻着淡淡芬芳,心情逐渐舒缓。 结香道:“奴婢让小厨房做了些宵夜,娘娘用些吧?方才乾华宫中喧闹,您都没吃多少东西。” 她让宫女将宵夜拿进来。 虞楚黛拿起碗惯爱喝的甜羹汤,喝上两口,便放在一旁,没什么胃口。她转而拿起块红豆糖糕,慢吞吞吃着,嚼上好半天,半块都没吃完。 搁平时,这些都最合她口味,早就吃得干干净净。 等漱完口后,已近子时。 结香整理床铺,将薄被换成厚被子,又往被子里塞进两个刚灌好的汤婆子,道:“娘娘今日疲倦,不如早些安置。” 虞楚黛并无睡意。 结香以为她是在等高龙启,劝她道:“陛下今夜宴会繁忙,都这会儿了,估计不会过来。娘娘还是先睡吧,规律休养生息,对身子有好处。” 虞楚黛见结香说到高龙启,便问道:“结香,你说,陛下今晚会召幸东沧国的秀女吗?” 结香呆滞一下,继而笑劝道:“娘娘您进宫后的恩宠,独一份儿,是旁人比不得的。高洪将军那般受器重,敢对娘娘不敬,立刻便被陛下斩杀。今夜陛下只是宴请群臣才耽搁罢了,您切莫乱想烦心。” 结香话虽如此说,虞楚黛却知道她心中所想,道:“你说陛下是因宴请耽误,是出于安慰,其实心里也觉得,陛下是在召幸黑白珍珠侍奉吧?” 结香沉默片刻,叹口气道:“这种事,莫说帝王,便是寻常人家的男子,都免不得……贪好新鲜,人之常情。纵然陛下宠幸了黑白珍珠,娘娘您也得放宽心啊。宫里的日子,总得过下去。奴婢说句不该说的,陛下性子难以琢磨,您可千万别因吃醋而同他哭闹,小心招来责罚。您如今贵为贵妃,只要能保持住现有的尊荣,用不着在意那些人。德妃这么多年来,在此事上,倒是做得极好。” 虞楚黛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爱宠幸谁就宠幸谁,她管不着。 她才不会吃醋,更不会同他闹脾气。 结香又宽慰虞楚黛几句,便走出寝宫,关上房门,交代外头值守的宫女和太监务必仔细些伺候。贵妃睡觉不喜欢人在里头伺候,她落得轻松,可以回自己房里睡个囫囵觉。 铜壶滴漏声声,子时已至。 虞楚黛梳理好长发,往床榻走去。 虽还无睡意,但一直坐着,更会睡不着。 今晚高龙启不来,她乐得自在,床铺又厚又软,换上的厚被子里填充了鹅绒。 甚至,还能用俩汤婆子,一个暖手,一个暖脚。 今晚绝对够暖和,比和高龙启睡觉时舒服一百倍。 她钻进被窝里,睁眼看床顶上亮晶晶的珠宝串子。 睡不着。 她开始数豚夫子,一只豚,两只豚……三百二十三只豚…… 还是睡不着。 嘴巴里数着豚夫子,脑子里却充斥着画面。 ……全是高龙启和黑白珍珠的画面,非常见不得人的那种。 她蹭一下坐起来。 啊,高龙启,你去死吧你。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此刻,豚夫子的教导,她是一句都放不进心里。 她说不出缘由来。 结香的话,她发自内心认同,她也早就有所觉悟,一直告诉自己高龙启是她上司,仅此而已。 可明白归明白,今夜她怎么都克制不住烦躁。 她下床走到桌边,又摸出颗逍遥救心丸吞下。 深呼吸。 嗯,心灵澄澈不少。 一定是最近几天,高龙启这个上司又送衣裳又送珠宝,过分大方殷勤,她才会被他迷惑,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她只是担心,高龙启宠爱黑白珍珠后,把好东西都送给她们,没她的份。 “对,就是如此。对对对——” 虞楚黛对自己找出的这个理由很满意,反复确认。 过惯了好日子,她怕一夜返贫。 才不是因为在意高龙启这个人。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2节 绝对不是。 她坐在桌边,倒杯茶慢慢喝,不想回被窝里。 暖和是暖和,但闷得很。 房门被人推开,风吹入,带来微微的血味和酒香。 “这么晚了,贵妃竟还未睡。” 高龙启走进来,拿过她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第44章 晋江44 虞楚黛望着半路杀出的高龙启,道:“陛下怎么来了?” 高龙启看上去很渴,又倒两杯茶,边饮茶边瞥着她,怪道:“贵妃这是什么问题,不来这里朕睡哪儿?” 睡哪儿? 当然是睡黑白珍珠那儿啊。 还是说……已经跟人家玩过一轮,大半夜又跑来找她…… 念此,虞楚黛仿佛吞了只苍蝇,顿感恶心,对高龙启拿不出好态度来,道:“陛下说笑了,满皇宫都是陛下的家,缺谁的床都缺不了您的。” 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理胸前长发,离他远远的。 高龙启不明就里,走过去,盯着镜子中的贵妃看。 她梳洗过,长发如墨,披散着,不饰珠翠。脸上未施粉黛,眉如远山,眼眸若星。 唇上未染口脂,浅淡的颜色越发衬得整张脸冷淡疏离。 她在大殿上时,装扮华贵,越发放大其艳丽,眼神中却充满不耐烦的厌世。 一眼看去,艳极,冷极。 难怪满宫殿那么多美人,高洪偏偏一眼就看上她。 高洪见过的女人太多,寻常的美貌女子,早已入不得他的眼,就得贵妃这种,才能激起男人的占有欲。 不得不说,高洪眼光还真好。 好得……想让他复活,再砍他一次。 高龙启站在虞楚黛身后,勾起她一缕长发,道:“贵妃还在生高洪的气?人都被砍成泥了,还不够给你解气?” 虞楚黛本来心思放在黑白珍珠身上,高龙启倒好,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又不会读心,根本不知道高洪在心里如何折辱她。 虞楚黛道:“陛下何必又提起高洪那登徒子,那厮狗嘴吐不出象牙来,还敢拉拉扯扯。呵,不过也不能全怪他,我看陛下在旁边看热闹看得挺开心,见妾身被遭人轻薄,也没见丝毫怒意。” 高龙启淡淡道:“从高洪踩住你的裙摆时,他就已经是个死人。朕当然没必要同死人动怒。” 他见虞楚黛不仅有气,还气得挺厉害,忍不住逗她道:“倒是贵妃……你现在对朕牙尖嘴利,既是如此厉害,方才在大殿上,怎么不给高洪来一耳光?也不知方才是谁吓得跟只鹌鹑似的,低着脑袋,连话都不敢说一句。” 虞楚黛没好气道:“妾身身如浮萍,陛下想把妾身赐给谁,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哪里轮得到妾身置喙。高洪将军劳苦功高,妾身有自知之明,可不敢跟他比。” 她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说着话,眼眶发红,脸颊也染上淡淡红晕。 像颗新摘下的荔枝。 荔枝这种果子,在北昭境内种不活,每年南惠都会进贡些许。 高龙启并不爱吃,只记得这种果子外壳鲜红,果肉莹润透白。 不知怎的,此时看到她,他脑海中就浮现出荔枝来。 高龙启不再逗弄她,道:“你这话就不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北昭人才济济,想劳苦功高的人多得是,高洪能得如此高官厚禄,是朕这个最大的伯乐,肯给他机遇。朕的江山,还怕缺了他一个高洪不成?” 虞楚黛道:“高洪那般猖狂,还不是陛下纵容的。历来他看上哪个美人陛下就给他哪个,妾身怎么知道这次会不会同往常一样,妾身又不能未卜先知。” 高龙启随手拿起朵珠花戴在虞楚黛耳侧,道:“贵妃……贵妃自然和她们不一样。” 他生出些疑惑,“不过,你是如何得知朕经常赏赐女人给高洪?你来北昭没多久,今日也才第一次见到他。宫中应当不会有人同你说起这等事。” 虞楚黛发觉自己说漏嘴。 她会知道这事,全靠读心术作弊。 她胡扯道:“女人的直觉,不行吗?你们大殿上那群男人,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鬼混,我一眼就能看穿,不行吗?” 这种事,就讲个气势,理不直气也一定要壮。 而且,她说着这话,心里还真挺生气。 鬼混这点,可不算胡说八道。 她走后……还不知道那群人在大殿里做过些什么荒唐事。 从前在家时,有一次,她老爹虞右史以头撞柱,撞成脑震荡,在家休养了足足两个月。 后来,老爹喝醉酒说漏嘴,她才知道,那回是因为南惠帝晚宴时聚众寻欢作乐,拿后宫美人们拉拢平日里反对他的大臣……场面秽乱至极。 她老爹见此,劝谏不成,一怒之下,气得撞柱子。 虽然除了撞晕自己被抬回家休长假之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但虞楚黛从此事中狠狠长了波见识——昏君,没有最昏,只有更昏。 高龙启的夜宴,她还真不敢保证跟南惠帝有何不同。 高龙启见她清冷的脸庞气得鼓鼓囊囊,早将关于高洪的小问题抛诸脑后。 他忍不住抬手戳她脸,笑道:“贵妃说话就说话,这么生气做什么。看看你的脸,跟充过气的鱼鳔似的。” 虞楚黛拍开高龙启的手,“我说过我没生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 高龙启笑瘫在身后的贵妃榻上,看她嘴硬闹脾气。 她的性子和脸并不相称,尤其闹别扭的时候,莽撞得可爱,生机勃勃。 虞楚黛见他躺在自己的贵妃榻上,走过去拽住他衣襟,“你身上脏死了,又是血又是酒,还有……” 她停顿下,又继续赶他起来,“起来。去洗澡。不准躺。” 高龙启抓住她的手,“还有什么?” 她话说一半又不说,听得很难受。 虞楚黛讳莫如深,“何必非让人家说出口……你懂的。” 她给他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高龙启迷茫,“朕懂的?懂什么?” 到底懂什么? 为什么他会懂? 虞楚黛没说话。 她将他拉起来,拽去温泉沐浴。 高龙启身上还有伤,不能泡澡。 虞楚黛将他外衣脱去,拿起手帕就给他搓洗。 毫无感情,全是技巧。 跟洗家里的狗似的。 高龙启肤色玉白,在她暴躁的蹂躏下,皮肤都被蹭得通红。 也不知到底哪里得罪过她。 他道:“贵妃,高洪这事,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朕没办法将他弄过来让你亲手杀一次。早知你这般生气,当时朕就该给你个机会亲手砍死他……还有,你别洗了,你这个手法,朕只在兽园见过,跟太监搓黑虎一模一样。” 虞楚黛将帕子塞给高龙启,自己走去前殿。 高龙启换好衣裳,回到寝宫,见虞楚黛还在桌旁喝茶。 看来她今日是当真受了惊吓,往日这时候她早已入睡。 他走到床边,见床上被褥厚厚一层,不满道:“宫人们怎么做事的,朕从来不用这么厚的被褥。” 虞楚黛扭头看他,道:“她们又不知道陛下今晚会过来。妾身也不知道,所以就只按照自己的喜好准备了。” 高龙启又绕回刚来时那个问题,“不来这里,还能去哪里?” 他有点意识到虞楚黛今晚不对劲的缘由,似乎不只是因为高洪。 他补充道:“你别给朕顾左右而言他。又说什么宫里不缺床。” 虞楚黛心情已经平复许多,笑道:“陛下新得一众东沧国秀女,黑白珍珠又生得那般动人,今晚当然是芙蓉帐暖。妾身不敢心生嫉妒。” 高龙启经她提醒,才想起黑白珍珠来,他拿出一物什,递给虞楚黛,道:“你说起她们,朕才记起来,这个给你。” 虞楚黛接来一看,是条珠链。 这珠链,莫名眼熟。 虞楚黛道:“这好像是……黑白珍珠挂在腰上的珠链?” 他把这个给她做什么? 定情信物还敢直接拿给她? 高龙启点头,皱眉教训道:“贵妃,你真是太不知收敛了。方才你一直盯着那两个女人的腰看,简直有辱朕北昭国气度。朕赏赐你那么多珠宝,区区一条腰链,也值得你这般痴迷。罢了,朕拿过来,给你看个够。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 虞楚黛:“……” 她是在看腰链吗? 面前出现美人时,重点难道不是美人那水蛇般的纤腰? 虞楚黛道:“陛下,有没有可能,妾身是在看她俩的腰?如水草般摇摆的腰?” 高龙启眉头皱得更深,“你……居然有这种爱好。从前朕说你下流,果然没冤枉你。” 虞楚黛要被高龙启的反应弄昏头,道:“正常人看跳舞都是看人家的身姿啊,我哪里就下流了?陛下,妾身问你个问题,那么活色生香的两个美人在你面前跳舞,你到底在看什么?”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3节 他当时那眼神,半明半昧,怎么看都是个风流君王。 高龙启道:“在思考。” 他的语气很轻,很淡。 以虞楚黛对他的了解,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问道:“……在思考什么?” 高龙启拨弄下她手中的珠链,道:“庖丁解牛。” 虞楚黛手一抖,掌中珠链落在地上,“你、你把黑白珍珠杀了?” 庖丁解牛……他竟是在想这种事。 现在看来,高洪对她的意淫真的好正常,好合理。 那才是男人看见美女该有的反应。 虞楚黛心生愧疚。 她居然一整晚还在因为黑白珍珠而闷闷不乐,还担心高龙启宠爱她俩而冷待自己。 没想到,最后听到关于这对姐妹的消息,会是凶杀案,而非桃色案。 高龙启见虞楚黛一脸悲痛,心生不解,“你这副悲戚表情……是觉得只有一条珠链太少?放心,朕办事向来稳妥。她们从上到下的东西,都被扒了下来,包括那两只蚌壳。” 虞楚黛震惊。 高龙启以为她不信,道:“真的,就在门外,朕没拿进来。” 虞楚黛走出寝宫,果然看到门口放着两只大蚌壳,里头是黑白珍珠的首饰和衣物。 或者说,遗物。 虞楚黛瘫坐在地。 她真该死啊。 这辈子她都会对她俩心怀歉意。 第45章 晋江45 高龙启手掌覆在虞楚黛发上,无奈中带点儿怜惜,道:“一点小事罢了,贵妃也用不着感动至此。”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滂沱而下。 着实有些夸张。 他都没想到,稍稍投其所好,她就能喜极而泣。 虞楚黛扭头看一眼高龙启,再度垂首,看着蚌壳,除了伤心,还闹心。 她感动个鬼啊。 她是哭黑白珍珠命途凄惨。 花一般的女子,方才还在大殿上翩翩起舞,现在却已惨遭高龙启毒手,艳骨委地无人收。 她物伤其类,可谓,万艳同悲。 高龙启看她哭得过于投入,理都不理自己,觉得不对劲,心生不满,“贵妃纵然感动,也该适可而止,朕最烦人哭闹。” 尤其是,她还只顾着自己哭。 要哭也该对着他哭才是。 虞楚黛伤心道:“没哭够。黑白珍珠没招你没惹你,你就随意杀了她们……” 好好的女孩子,谁还不是爹妈生养的。 高龙启摸发的手一滞,盯着虞楚黛,“谁说朕杀了她们?” 虞楚黛哭得正投入,被高龙启的问题打断,眼神里透出迷茫,道:“你自己说的。从上到下扒了个干净,连人家的蚌壳都没放过。” 证据遗物都在此,还想抵赖。 高龙启明白过来,眼神中带上丝丝蔑笑,“朕现在将你全身衣裳脱光就等于杀了你?朕只是命人扒了她们的东西,又不是扒皮。贵妃,你哭得这般热闹……可惜,你似乎哭错了坟。” 转折来得太突然。 虞楚黛眼泪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高龙启的话狠狠噎了一把。 此时,她泪眼朦胧,但已无任何痛哭的情绪和理由。 气氛从悲戚转变为尴尬。 虞楚黛嘴硬道:“这只是陛下的一面之词,妾身怎么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杀她们。” 高龙启道:“她二人同东沧国秀女们,都被碧芳安排去了歌舞坊,你若不信,明日自行去探探便知。这样的舞女,若是花钱买进宫,贵得很。各国总爱给朕送秀女,大多没什么用。难得遇到些精通才艺的,当然得留着给朕打工。” 虞楚黛:“……” 心虚。 他口中没什么用的秀女……她怕是其中翘首。 当时,她去各坊面试,没一处要她,最后沦落到浣衣坊当苦力。 恶语伤人六月寒。 高龙启继续道:“看来,贵妃对朕误会颇深。外界传闻,朕亦是有所耳闻。但其实,朕向来面慈心善,宽厚待人,才不会闲得没事跟两个女人过不去。” 虞楚黛眼神惊异,他居然有脸说这话。 面慈心善,宽厚待人……这八个字跟高龙启有半个铜板儿的关系吗? 即使他这次没杀黑白珍珠,他闲得没事儿、跟人过不去的先例也多如牛毛。 他才是对自己误解颇深。 但他敢说明天让她亲自去看,估计哭错坟这件事,大概率没跑。 当人过于尴尬时,就喜欢假装忙碌。 虞楚黛尤其如此。 她默默挪到蚌壳旁,忙碌得翻翻捡捡。 她不想面对自己刚才尴尬的哭丧,也不想跟高龙启讨论离谱的仁厚善良。 黑白珍珠没死,她心中的愧疚一扫而空,欢欢喜喜看蚌壳里的新奇宝贝们。 东沧国的衣裳真好看,绚丽夺目,如自带闪耀的鳞片。 高龙启见她一脸欢快,道:“你若喜欢就穿上试试。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你的。” 虞楚黛傲娇拒绝,“别人穿过的,我才不穿。” 喜欢归喜欢,但这些衣物颇为暴露,都直接贴身穿,相当于她去穿其他女子的肚兜。 太别扭了,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她还是更喜欢那两个大蚌壳。 虞楚黛将一个蚌壳里的衣裳首饰全拿出来,塞进另一个蚌壳里。 她钻进空蚌壳中,深感稀奇,朝外面的高龙启笑道:“陛下,你看,妾身整个人进来,蚌壳里头还有空余。妾身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蚌壳。” 高龙启轻轻踢下蚌壳,道:“河里长不出这种大蚌壳,东沧国临海,定是从海中打捞而来。只是这么大的海蚌也难得一见,故拿来当贡品。” 虞楚黛越发觉得这蚌壳是好宝贝,又问道:“那这么大的蚌壳,产出的蚌珠必定也是异常大吧?” 高龙启一眼看穿虞楚黛,他脚上用力,将蚌壳踢得转起来。 虞楚黛被震得跌坐在里头,头晕目眩。 高龙启脚尖点住蚌壳,笑道:“贵妃真贪婪,才得了蚌壳,又记挂上蚌珠。倒是被你猜中,确有其物。听说贡品中有一颗手掌大的蚌珠,夜里会发光。” 虞楚黛一听,眼睛发光,“那个叫夜明珠,妾身在书里看到过。陛下,妾身不贪,只想看看,开开眼罢了,没打算据为己有。” 寒风吹过,虞楚黛抖两下。 她爬出蚌壳,但还没玩够,便想着将蚌壳搬去房中。 蚌壳仿若有千斤重,她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搬,人家稳如泰山。 高龙启叹气,他拿自己这玩心过重的幼稚贵妃毫无办法。 他将她扯到身后,双手抓住蚌壳,搬起来。 “放去哪儿?” 虞楚黛殷勤带路,指着梳妆台旁的角落。 高龙启放下蚌壳,虞楚黛迫不及待往里钻。 他看她兀自玩得热闹,不禁想到,若是她穿上黑白珍珠的舞裙,不知该是何等妩媚模样。 他有何欲念,从来不加压制。 想看,就必须看。 他心中生出盘算。 * * * * * * 高龙启虽说没杀黑白珍珠,但虞楚黛没亲眼看到,总觉不安心。 次日用完早膳,她让结香和小寿子收好黑白珍珠的衣裳首饰,拿去还给二人,她也一起过去,亲自看看她们。 黑白珍珠见到虞楚黛时,正在练舞,衣裳也换为北昭宫中的寻常舞衣。 昨夜,与她们而言,是一场噩梦。 先是被陛下斩杀高洪吓个半死,而后不知陛下发什么疯,让宫女将她们全身上下扒了个干干净净,连她们赖以表演的蚌壳都没收掉。 堪称一夜倾家荡产。 外界所传非虚,北昭皇帝,果真脑子有病。 面对这么个不正常的皇帝,被扒光总好过被扒皮,她们来歌舞坊后,兢兢业业练舞,不敢有丝毫懈怠。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4节 见昨晚大殿上那位贵妃过来,黑白珍珠战战兢兢行礼。 完蛋,好不容易逃过高龙启那劫,又迎来传说中的宫斗,贵妃要朝弱小的她们下手了。 贵妃高贵冷艳,一看就很不好惹。 虞楚黛读到黑白珍珠的心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竟然也能有被人称为“高贵冷艳”的一天。 还挺新奇。 虞楚黛本来就无意为难黑白珍珠,将衣裳还给她们后,又给了些赏赐,便打算回宫去。 倒是黑白珍珠心思活络。 一番言谈下来,她们发现这位贵妃娘娘性子竟然极好,为人也随和。 姐妹俩瞬间改变战略,决定攻略虞贵妃。 昨晚大殿上,陛下冲冠一怒为红颜,她们亲眼所见。 高洪一路上张狂自负,自诩为北昭第一猛将,深得陛下器重,可这么一个战绩显赫的将军,就因为轻薄了贵妃,高龙启说杀就杀。 此贵妃才是真正得陛下器重之人。 她们哄好贵妃,万一碰上陛下发疯,说不定贵妃还能保她们一命。 念此,黑白珍珠立即使出浑身解数,将东沧国的趣事讲给虞楚黛听,她们精通表演,说唱跳轮番上演,一个上午便哄得虞楚黛不亦乐乎。 虞楚黛将二人带回甘泉宫中,黑白珍珠见满宫殿的奢华宝贝,惊叹不已。 她俩也是出身于东沧贵族之家,自小见过无数珍贵玩意儿,但虞楚黛房中的东西,依旧令她们大开眼界。 譬如桌上成堆的珐琅小盒子,她们进东沧后宫玩儿时,太后特意拿出来给她们见识过,宝贝似的供着,而在这里,贵妃却用来装糖果和口脂。 更不用说其他奇珍异宝,东沧国皇帝都不见得能用上。 陛下恩宠可见一斑,她们越发坚定抱住贵妃大腿的决心。 她们从小就为进宫而准备,一切培育都为取悦圣上,如今虽阴差阳错进到北昭后宫,但娱人的本事却放诸四海皆可行。 即使,她们现在要取悦的人,是个女人,也没问题。 贵妃喜欢听异国故事,她们就大讲特讲东沧的世俗风情。 东沧国风气开放,着装热辣大胆,男女之间更是不像其他国家那般扭捏回避,往往看对眼了便先来个幕天席地,颠鸾倒凤。 因此东沧国的话本都异常火辣。 虞楚黛惊讶,“你们东沧的人……还真是不同凡响啊。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小黑笑道:“才不夸张,我怕唐突娘娘,还收敛着呢。我跟你说啊,去年春初时,我表妹看上个修道之人,可人家道心坚定,不肯就范,她就……后来那道士……” 虞楚黛听得面红心跳,却欲罢不能。 小白不甘示弱,拉着虞楚黛讲起东沧后宫里的秘闻,“我搁太后床底下偷听到的,绝对保真……” 虞楚黛得此二人,如鱼得水,如猹进瓜田。 * * * * * * 高龙启回乾华宫中处理点政务,午膳都上齐了,也没见虞楚黛过来陪他,他心生不满,决定亲自过来找她算账。 一进甘泉宫,就听到一阵女子嬉笑。 他寻声走去,笑声越来越大,有虞楚黛的声音,以及陌生的女人。 走到寝宫外,透过窗,只见虞楚黛双手不闲,一手搂着一个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那两个女人……正是黑白珍珠。 黑白珍珠姿态妖媚,眼神里全是算计与勾搭,虞楚黛则被二人哄得昏头转向,丝毫不知其狐媚。 俨然昏君与祸水。 他搭在窗柩上的手,逐渐收紧,生生将儿臂般粗的木框捏断。 第46章 晋江46 黑白珍珠深谙哄人之道,讲故事的时候,时不时将虞楚黛带几句,跟故事里的人比较一番,夸奖其容貌出尘绝艳,称赞其性格宽厚温婉,字字句句,荫蔽得当,润物细无声。 虞楚黛从出生到今日,从未见过这般专业的吹捧选手,对其攻略更是毫无抵抗之力,整个人被夸得飘飘欲仙,沉醉不知归路。 即使知晓黑白珍珠在有意讨好自己,她也毫无反抗之心,甚至从中深刻理解了为什么昏君都爱妖妃和佞臣,哪怕所有人提醒反对,依然乐此不疲。 无他,怪只怪妖妃和佞臣着实厉害,情绪价值拉满,看着就让人开心。 人性生来如此。 “我们一路上就听闻贵妃娘娘美名,都知道北昭宫里的虞贵妃姿容倾城,将陛下迷得神魂颠倒,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黑白珍珠这番话,引起虞楚黛注意。 昨晚夜宴上,她读高洪心声时,知晓他对自己垂涎已久,就觉得十分奇怪。 按理说,她从南惠进入北昭,再到所谓的获宠,全部加起来,时间都未满一个月,而高洪远在东沧,从东沧到北昭的路上,他居然能知晓北昭后宫里新晋的虞贵妃。 一个外臣将军,对高龙启后宫了如指掌,高洪真能手眼通天到如此地步? 若他内外勾结到如此地步,怎会让高龙启说杀就杀,死后似乎也未掀起多大波澜…… 如果只是民间传闻,宫里消息的走漏速度未免快得太离谱,个个都像趴在高龙启床底下监视一般。 昨晚事态紧急,虞楚黛并未有心思深想此事,现在闲下来,又经黑白珍珠这么一提醒,她越发觉得此事疑窦重重。 她问黑白珍珠:“你俩从何处听到这些消息的?何时开始?” 小黑回忆道:“就在来的路上,具体情形我也记不清,大概姐妹们闲聊时听说的吧。大家平时也没什么消遣,吃饭休息时也就说说各自听到的闲话。” 小白道:“我记得是在靠近北昭时,当时高洪特别高兴,叫嚷着什么要见识下虞贵妃有多好看,竟然能将陛下那小子迷住云云,他说话粗俗得很,我只是转述,娘娘可别见怪。” 虞楚黛点点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不定,大家就好这类艳情八卦吧。莫名其妙便口口相传,还跟瘟疫似的,传播速度极快。 就像她现在,因偶然遇到黑白珍珠之故,便知晓不少东沧后宫的艳闻。 三人再度聊得热火朝天。 忽然被人推门打断。 “贵妃这里好生热闹。” 高龙启走进来,黑黢黢的瞳孔扫过三人。 虞楚黛对他这副阴郁面孔早已见惯司空。 但黑白珍珠却怕得厉害,方才那身灵巧劲儿和叭叭叭不带停的口才,瞬间消失。 她俩朝高龙启行礼,往后退两步,战战巍巍。 虞楚黛被她俩战战兢兢的惶恐心声吵得头晕脑胀,便将她俩护在身后,跟母鸡护崽似的。 黑白珍珠见有贵妃护着,心中舒缓许多,可一抬眼,皇帝陛下的神情竟然比刚才还可怕。 她俩吓得双腿打颤,说了几句体面话便匆匆告退,缓步退出房间后,转身就跑,逃出生天。 “喂——你们……别走啊……” 虞楚黛连挽留的话都来不及说完,黑白珍珠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鱼失去她的水,猹失去她的瓜。 但生活还要继续。 虞楚黛对黑面帝王笑脸相迎,“陛下怎么得空过来呀?” 高龙启跳过她虚与委蛇的寒暄,望着她桌上的东沧国小玩意儿,道:“都到了午膳时间,贵妃不来侍奉,就在宫里同她们玩这些东西,还好意思问朕为何过来。” 虞楚黛看看天色,太阳竟已正当头,欢乐时光过得真快。 她笑道:“原是午膳之事啊,妾身一时忘了时间,再说,陛下在乾华宫勤于政务,妾身也不好去叨扰。” 但见高龙启一脸不吃这套,她旋即改口道:“但其实,妾身内心特别想和陛下一起吃饭,看到陛下,妾身就开心得胃口大增。走吧,陛下,咱们去用膳。” 她打着哈哈,拉着高龙启去前厅。 饭菜摆上桌,虞楚黛才觉得饥肠辘辘,拿起碗筷用膳。 今天得黑白珍珠哄她,心情大好,胃口也格外好。 她吃得欢快,高龙启拿着筷子,却丝毫不见夹菜。 他本就不爱吃饭,今日见到黑白珍珠那俩妖女迷惑贵妃,越发倒胃口。 高龙启道:“贵妃,你别只顾着长胃口,也该长点心眼才是。” 虞楚黛抬头,好奇道:“此话何讲?”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听上去很严肃的话题。 高龙启道:“朕早就说过,你不是宫斗的料,你显然没放在心上。黑白珍珠那双姐妹,心怀不轨,你竟还同她们嬉闹不休,毫无防备之意。” 虞楚黛咬住筷子,听得云里雾里,“哦?她俩心怀不轨……有吗?妾身没觉得。她俩挺好的,陛下您多虑了。” 高龙启恨铁不成钢,“那二人如此接近讨好你,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通过接近你,从而接近朕,勾引朕。贵妃如此愚钝,非要朕说得直白,聪明人该一点就通。” 虞楚黛正在喝甜汤,听到高龙启的话,差点一口汤喷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意咽下去,道:“她俩心思单纯得很,就是想逗我开心罢了。陛下,你这纯属……过分谨慎。” 她本想说的词是“胡言乱语”,但怕惹高龙启生气,不敢太直接。 拜托,她可是有读心术的人,黑白珍珠的小心思谁能比她更清楚。 她们确实有私心,但只是因为太害怕高龙启,企图通过接近讨好她这贵妃从而寻求庇护,并没有害人之心。 小可怜想求庇护,有什么问题? 毫无问题,人之常情,换作她她也想。 见虞楚黛不仅不醒悟,还护着那俩妖女,高龙启越发不悦,道:“朕过分谨慎?朕见过的女人比你多得多。越是看上去单纯柔弱,下手时就越难察觉。你看她们那副媚上模样,对你夸得口不择言,如此做作,你还甘之如饴。虞楚黛,你的脑子是被她俩吃了吗?” 虞楚黛回味着黑白珍珠对她的彩虹夸夸,笑道:“妾身何尝看不出她们是故意为之,也罢,肯为妾身花心思就好。”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5节 高龙启“啪”一声放下手中筷子,盯住虞楚黛,睫毛翕动,已然动怒。 虞楚黛见状,心中并不知为何他会对昨晚才认识的黑白珍珠有如此大的偏见。 到底为什么,思来想去……或许这就是身居高位者的生性多疑? 高处不胜寒,看谁都心怀不轨。 呀,陛下这个心态,很容易抑郁啊。 他已经如此暴躁,若是再加上抑郁,往后就更难伺候。 虞楚黛不问缘由,直接开哄。 她走到高龙启身后,替他捏肩揉背。 手法来自于黑白珍珠,现学现卖。 高龙启神情有所缓和。 虞楚黛笑道;“陛下,您教训得是,妾身愚钝,以后会提高警惕。您看您在这儿坐半天,一口饭菜都没进,这样下去,肠胃会受不住的。来,妾身给您夹菜,好歹吃几口垫垫。” 高龙启这才再度动筷,吃了几口。 虞楚黛见他回转,心情恢复轻快,自己也夹起几块清蒸鱼吃,道:“这清蒸鱼味道虽然鲜美,但吃过多次,不免有些寡淡。北昭宫里的鱼,除了清蒸就是红烧,不如妾身给陛下做道糖醋鱼试试吧。酸甜口,很开胃。” 高龙启皱眉,“鱼?糖醋?什么邪魔外道……” 虞楚黛一听这话,不服气了,她老家南惠人人都爱糖醋鱼,哪里就邪魔外道了。 清蒸鱼才是邪魔外道,吃一次两次还好,顿顿吃真是淡出个鸟来。 她在北昭吃这么久,不可否认,御厨手艺确实好,但北昭饮食风气就是特普通的咸口,再怎么做花样,都逃不出这个套路。 她在宫里就从没吃到过糖醋做法的任何菜。 高龙启嫌弃饭不好吃,说不定就是因为吃腻了而不自知。 虞楚黛站起来,道:“咱们用事实说话,今日妾身就给您露一手,您先吃着,妾身这就去做糖醋鱼。” 甘泉宫自带小厨房,鱼虾等物都活养在水缸中,取用方便。 她跑进小厨房,让厨娘帮忙打下手,杀鱼切姜蒜。 弄完这些,她将厨娘赶出去,一人单打独斗。 今日她绝不接受北昭人帮助,誓要为酸甜口正名。 高龙启单独在前厅中等得无聊,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处,看虞楚黛做饭。 她手忙脚乱,往锅里倒油时,使劲弓着身体,往油里放鱼时,扔得太重,油滴溅到手背上,痛得直甩手。 一看就知,此人平时必定不常下厨。 但是,贵妃却肯亲手为他做饭。 想必是认识到了自己被黑白珍珠迷惑的错误,以此向他示好,只是还不肯明说。 她时常在一些小事上,莫名其妙地好面子。 既是如此,他也不戳穿她。 见虞楚黛为自己这般操心,高龙启笑了下。 虞楚黛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笨手笨脚,他这人,笑起来,从来都是不怀好意。 轻则嘲笑。 重则是大开杀戒的前奏。 他杀高洪前,笑得更璀璨。 虞楚黛边忙碌,边朝他道:“你别笑得太早,等我做好了,你就知道酸甜口该有多好吃,你说邪魔外道,纯属是你吃过的口味太少,太狭隘。” 高龙启悠哉点头,“朕拭目以待。哦不,拭口以待。” 虞楚黛一顿操作猛如虎。 大功告成。 黄澄澄的汤汁,绿油油的葱花,味道香飘四溢。 跟她虞家那个胖厨子做的有一拼。 她盛到盘子里,拿筷子夹起鱼背上的肉,喂给高龙启。 第47章 晋江47 高龙启低头吃下鱼肉,细嚼慢咽。 虞楚黛满脸期待,急不可耐问他:“味道怎么样?” 高龙启的表情并看不出任何变化,道:“普普通通,没感觉有何特殊之处。” 虞楚黛笑容消失,“我这么好的鱼,闻着香,看着美,你就给评价一句普普通通?” 他一定是好面子,故意打压她,吝惜夸奖。 她夹起鱼背上一大块没刺的肉,一口包住,嚼嚼嚼。 一股怪味儿直冲天灵盖。 虞楚黛将手中盘子筷子塞进高龙启手里,左顾右盼找泔水桶。 在角落里。 她急吼吼冲过去,将口中的糖醋鱼吐个干净。 好恶心的味道,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 北昭的糖和盐都是细细的颗粒,她急着展示博大精深的厨艺,将二者弄反了,导致糖醋汁成了盐醋汁,咸得发苦,齁得她舌根发麻,眼睛都被这股怪味刺激得发红。 虞楚黛吐完后,跑到高龙启跟前寻仇。 “你一定是故意的对不对?这么难吃……你还装作无事发生,说什么普普通通,害我吃一大口。要不怎么说帝王无情,帝王心术,我又不是故意害你,你却这样报复我。” 高龙启听完后捋一捋才弄清虞楚黛的意思,轻蔑一笑,道:“朕蓄意报复你?哼,居然还能扯到帝王心术。虞楚黛,你未免想得太多。一道鱼的小事,朕才没这么无聊。” 虞楚黛看高龙启神情平静,细想一下,以他的性格,若是故意坑她,必定会摆出一副骄傲脸,而非否认。 她道:“我不信,除非你再吃一口。” 高龙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鱼肉吃掉。 仍旧面无波澜。 虞楚黛吓得嘴角抽搐,这么难吃……他过分平静,若是演戏,也太拼了。 难道是盐没搅拌均匀? 她拿过高龙启手里的筷子,小心翼翼从高龙启夹过的地方,夹起一小块试吃。 不出意外,一入口,她再次跑去泔水桶旁吐个干净。 绝对难吃。 虞楚黛望向云淡风轻的高龙启,他居然还在吃那条鱼。 慢悠悠,和吃寻常菜色没有任何区别。 简直恐怖。 虞楚黛跑过去,抓住他的手,道:“陛下,您真没觉得这味道有什么不对劲?” 高龙启想想,道:“确实有……才吃了三口就很渴。” 他放下鱼,在案台上找了碗清水喝下。 一碗不够,再来一碗,越喝越渴。 虞楚黛:“……” 他吃下那么多盐,当然会口渴。 高龙启可不是让自己受委屈的性子,他能面不改色吃下,还不发脾气,只能有一个答案。 他没有味觉。 虞楚黛走到他身旁,决定验证下自己的猜想。 她拿出糖罐子和盐罐子,蘸在筷子上,自己先试试,确认无疑。 然后,让高龙启分别试试,问他哪次甜,哪次咸。 高龙启淡淡道:“这两个,有任何区别吗?” 虞楚黛深吸一口气,确认道:“区别可大了,天壤之别。陛下……难道从没有人跟你说过此事?你尝不出味道,你根本没有味觉?” 高龙启狐疑道:“朕自小就是如此,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舒服。” 虞楚黛懒得同他废话,又蘸点儿醋给他试试。 果然,在他嘴里,还是毫无区别。 难怪高龙启吃饭这么难伺候,什么都不爱吃,恐怕不仅是她,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吃得太好才变成挑食怪。 皇帝说不好吃,谁敢质疑? 北昭宫里的厨子只能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无论厨子们卷得如何登峰造极,在一个没有味觉的主子面前,他们的菜,永远都不好吃。 虞楚黛悲悯地望着高龙启,宽慰道:“陛下也别太伤心。人生总会有一些不圆满之处。” 高龙启嫌弃道:“贵妃这是什么眼神?好像朕有多悲惨似的。” 虞楚黛喜欢吃吃喝喝,有时候吃到极品美味时,甚至觉得哪怕注定短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投胎当回人也值得。 在她看来,没有味觉绝对是人间惨剧。 吃什么都味同嚼蜡,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真相来得太突然,也太悲惨。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6节 可看高龙启毫不在意的模样,他本人并不对这个新发现有何惊奇。 他跟虞楚黛回到前厅中,仍旧吃着那些味同嚼蜡的东西。 平静如常,挑食如旧。 他从不知晓何谓味道,也无所谓失去。 * * * * * * 一往情深深几许。 真爱从不因阻碍而消失,反而往往因遭遇阻挠而越发坚固,疯狂滋长。 就像……虞楚黛对黑白珍珠的思念。 大家讲八卦讲到正精彩处,高龙启半路杀出,吓跑她的瓜农们,她心痒难耐,饭后等高龙启一走,便立刻出门,去找黑白珍珠再续前缘。 不知为何,高龙启似乎很不喜欢黑白珍珠,也不喜欢她跟她们混在一起。 所以,她决定低调行事。 贵妃可以乘坐步辇,她不坐,她只带上结香和小寿子,低调前往歌舞坊。 黑白珍珠见虞楚黛过来,满脸高兴。 三人很快恢复热络。 刚好织造坊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新做了一批首饰和衣裳,最近会挑选出精品,送到甘泉宫中任虞楚黛挑选。 织造坊就在歌舞坊隔壁,虞楚黛便干脆趁这趟过去看看,坊里东西更齐全,架子上琳琅满目,走在里头像逛街似的,比拿去甘泉宫里挑更有乐趣。 她让黑白珍珠陪她一起去织造坊。 这地方,高龙启不爱来,不会再突然冒出来打扰她们了。 三人在织造坊中边逛边聊,自在又快乐。 恰巧今日,德妃也来织造坊办事。 两路人马在摆满珠宝玉翠的库房中,迎面而遇,狭路相逢。 德妃依旧是惯有的端庄宫装装扮,身后跟着数位有资历的妃嫔。 虞楚黛嫌宫装过于板正束缚,又不常出甘泉宫与人交际,衣着打扮上就跟端庄不太沾边,发髻也是时兴的流云髻,身旁也只有黑白珍珠作伴。 不了解的人看去,虞楚黛并不像后宫最高位的宠妃,倒是德妃,颇有皇后气势。 可位分在那里,贵妃就是高于德妃,至于像什么不像什么,算不得数。 德妃屈膝福身,行礼道:“妾身参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贵妃妹妹获封后,妾身一直想去拜访,只是妹妹身子欠佳,不便见客,故妾身不得前往。如今见妹妹气色颇好,妾身便安心了。” 她行礼的姿态很好看,望着虞楚黛的眉眼也温柔和顺。 贵妃还真是有点本事,红颜祸水,竟将陛下迷惑至此。 高洪居然都没能将这个贱人弄走,反倒轻易被高龙启斩杀,枉费她一番辛苦筹谋。 虞楚黛读到德妃心声,之前埋藏在心中若隐若现的疑窦,终于得到明确解答。 难怪高洪远在东沧,都能对新晋的虞贵妃了如指掌。 原来,全仰仗宫里这位德妃推波助澜。 没人比德妃更清楚后宫之事,也没有哪个妃嫔有她这样的本事,将消息散播出宫。 虞楚黛不明白,为何看上去这般美好的女子,心中想的东西却阴狠至极。 她不想再与德妃虚与委蛇,也没这个必要。 虞楚黛道:“德妃,你很恨我吗?” 恨到一定要夺去她这条命,才能顺心如意,高枕无忧。 德妃愣住,旋即笑笑道:“妹妹何出此言?难道有人在背后挑拨你我关系?还是说,妹妹还在介意上次妾身罚抄佛经之事?那次……” 虞楚黛打断她,道:“你不必装傻充愣,我也没心情和时间同你假情假义。高洪远在东沧,回北昭后马不停蹄进宫,夜宴上立刻知晓我是虞贵妃,说什么仰慕盛名已久,仿佛对宫中的一切洞若观火。德妃,你在背后做过些什么,你心里有数。” 德妃仍旧装傻,“妹妹这话说的……妾身怎么听不懂……” 虞楚黛道:“你明知高洪色胆包天。是你处心积虑让人夸耀散播虞氏美貌,是你把消息递到高洪耳朵里,让他一直对我心怀憧憬。以你对陛下的了解,你就等着高洪向陛下要我,借高洪的手将我从后宫中除掉。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却不料陛下没如你设想那般。高洪就是个禽兽,落到他手中是何下场,你比谁都清楚。德妃,我进宫不到一个月,自问从未有何得罪你的地方,你要这样容不下我?” 德妃的心思全被虞楚黛说中,她不知道为何虞楚黛会知晓这一切,但见虞楚黛今日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她装傻是装不下去,况且,她也不想装。 她早就对虞楚黛厌恶至深,装贤惠装大度,装得她自己都想吐。 这个南惠贱人,要德行没德行,要才华没才华,就凭着一身狐媚本事,跑来迷惑她北昭国君。 她恨虞楚黛,对付虞楚黛,何罪之有? 于私,她是为夫君清狐媚,于公,她是为国除奸佞祸水。 高龙启为了这么个外国女子而斩杀重臣高洪,更加佐证了她的想法。 祸国妖姬,死不足惜。 虞楚黛读到德妃内心这理直气壮的歪理,气得堵心。 身为女子,她本就是遭南惠帝逼迫才来和亲,面对高龙启这种疯子,获宠和死亡也只在一念之间。 她如今是活得还不错,可同时来这儿的南惠女子们,早已死得七七八八。 德妃却对这些死亡熟视无睹,就只觉得,是她虞楚黛专程冲着高龙启跑来北昭,专程来狐媚惑主。 真够不要脸,冠冕堂皇,颠倒黑白,无耻至极。 德妃见虞楚黛面含怒意,不甘示弱,站直身子,凑近她,冷笑道:“我就是想你死,又如何?” 第48章 晋江48 说这句话时,德妃故意低声耳语,只有虞楚黛能听到其声音。 在旁人眼中,德妃只是靠近虞贵妃,替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 远离虞楚黛后,德妃又换上体面微笑,在场还有其他人,她得保持自己一贯的温婉形象,声音平稳道:“虞贵妃编故事编得挺精彩,只是妾身深居宫中,时刻恪守宫妃本分,万万不敢同前朝有勾连。虞贵妃莫不是在夜宴上吓到后梦魇,将梦境同真实混作一团,平白冤枉妾身?” 虞楚黛道:“德妃敢做却不敢认,若你当真无辜,我此番何必同你交恶。” 德妃冷笑道:“虞贵妃同人交恶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你连昔日的主子庆和公主,都没放在眼中,一当上贵妃便急不可耐地耀武扬威,可怜那庆和被你吓得哆嗦,哭哭啼啼回到长春宫中,休养至今。虞贵妃,妾身虽不中用,但满宫嫔妃里,你随便找人问,妾身执掌后宫多年,何时像你这般恃宠而骄过?” 虞楚黛知晓德妃是故意拿庆和的事打压自己,并不辩驳,直接顺着德妃的话说:“恃宠而骄也要有宠可恃,德妃,你用不着转移话题,今日,我只要跟你了断高洪的事。” 德妃见虞楚黛未像自己预料中那般自证,只好回到高洪的事情上,道:“妾身没做过,没法儿同你了断。虞贵妃,说话做事都得讲究证据,你口口声声说妾身害你,人证在哪里?物证又在哪里?” 她露出个嘲讽的笑,“您可别说,是非清白都在你虞贵妃心里。” 虞楚黛:“……” 不巧,还真是全在她心里。 读心术就是这点不好,经常将人陷入哑巴吃黄连的境地中,心里明白真相有什么用,证据痕迹是一点儿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上回抄经书时,同高龙启拌嘴的话。 她说她更欣赏文斗智斗,而非动手动脚。 今天却理解了高龙启,有时候,嘴上官司讨不到便宜,还真想武斗。 虞楚黛道:“你是否清白,经历一番审讯后,自见分晓。” 她不是专业的断案人员,但宫里不缺此类人才。 德妃一听,立刻惊声道:“贵妃这是要屈打成招啊!” 她声音大得连外边儿都听得到。 织造坊的宫人们纷纷围在库房外听墙角。 德妃淡然的声音忽然变成委屈哭腔,“妾身说过自己没做过,贵妃跟高洪发生龃龉,何必对妾身苦苦相逼。妾身自知不如你得圣心,可妾身在后宫中多年,品性如何,陛下和各宫姐妹们都知道。贵妃平白污蔑妾身,妾身断不能接受……” 德妃字字句句都是委屈和对虞楚黛的控诉,仿佛已然历经屈打成招。她面上哭得越惨,心里就越发得意,今日虞楚黛不仅拿她没辙,还得闹得满城风雨。 全后宫都会知晓虞贵妃张扬跋扈,而高龙启最厌烦宫妃喧闹,而今天这事儿,完全是虞楚黛挑起来的。 自进宫以来,她德妃贤惠大度,温柔和善,对付敌人时都是将证据备好后送人上路,云淡风轻。 她向来人淡如菊,今日失态至此,可见虞贵妃将她逼迫到了何等程度。 虞楚黛洞悉她的谋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演戏,人家要演,根本拦不住。 德妃干脆趁乱再添一把火,嘴里喊着要一死以证清白,一头撞向放置珠宝的架子。 她力度控制得极好,额心撞出血迹,模样可怜,但绝对死不了。 她身后的宫妃们纷纷凑过来安抚德妃,望向虞楚黛的眼神充满害怕和不满。 “贵妃何必苦苦相逼。” “您在高洪那儿受了气,也不能找德妃姐姐撒气啊。” “你们南惠人就是这么胡乱定罪?” 七嘴八舌,现场一片混乱。 虞楚黛:“……” 她说了要找专门人才查案,德妃自己寻死觅活,怎么还反而成了她胡乱定罪? 就因为德妃哭得更大声更可怜?一个人演完全场,演得她百口莫辩。 张泰田声音响起,高龙启随之出现,眼神扫过全场。 库房中一片狼藉。 德妃跌坐在地上,额间血迹鲜红,发髻微乱,梨花带雨,低声啜泣,又美又惨。 虞楚黛则站在一旁,睥睨着地上的德妃,眉目间冷漠疏离,显露出厌恶之色,俨然一个恶毒骄纵的宠妃。 见高龙启出现,虞楚黛漠然的表情瞬间化为心虚,眼下这情形,对自己很不利。 高龙启的目光,停留在虞楚黛身后的黑白珍珠上,顿时一凛。 虞楚黛心虚翻倍,现在不止德妃的惨状,还得加上黑白珍珠……高龙启不喜欢她和她们玩儿,她是背着他过来私会。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7节 ……私会……这个词冒出来后,她心中别扭。 她找两个女性朋友玩,怎么能跟私会扯上关系?也就高龙启能把人逼到这份儿上。 高龙启冷冷道:“贵妃所到之处,好生热闹。” 德妃最会察言观色,见高龙启对虞楚黛神色冷淡,立即抓住时机,跪行上前,叩首道:“妾身有事禀报陛下,求陛下为妾身做主。” 她将方才之事简要说明,运用春秋笔法,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虞楚黛则毫无证据,仗势欺人。 高龙启听后,看向虞楚黛,“德妃说完了,贵妃如何说?” 虞楚黛在话术上的造诣远不如德妃,但还是竭尽所能将事情再述一次,只是,话说得再好,逻辑再圆满,没有证据就是没有证据。 德妃则抓住这个漏洞,死不承认,反而抓住虞贵妃媚上欺下来攻击。她的伤口还在流血,妃嫔们也都看到是虞氏跋扈惹事,一切明晰。 虞楚黛从上回佛经之事就知道,高龙启并不在乎妃嫔们,他只是单纯喜欢看妃嫔厮杀,就像看他养的那些猛兽互咬。 她斗不过德妃,便相当于斗败的兽。 她无法读高龙启的心,经历许多后,觉得人心只会比自己想象中更复杂更凉薄。而德妃在此事上与自己想法相同。德妃反复激怒她,也是想激得她跟高龙启哭闹,借刀杀人,德妃从前用此招数除掉过不少对手。 与其寄希望于阴晴不定的高龙启,不如她自己跟德妃拼了。 她被高洪羞辱全拜德妃所赐,现在还这样颠倒黑白,她咽不下这口气。 况且,若是放任德妃逃过此劫,日后必定会加倍报复她。 佛经那会儿,她觉得自己和德妃没有深仇大恨,但此时看来,德妃丧心病狂,恨她入骨。 她们既是死敌,那便以命相搏。 虞楚黛跪在高龙启身前,腰板挺直,道:“陛下,妾身所言句句属实,但也承认,确实没有证据。德妃认为妾身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要求审讯是草菅人命,那么,妾身愿意拿自己的命作陪。” 她转头死死盯着身旁跪着的德妃,“此事由妾身一人引起,妾身请求同德妃以及长春宫所有宫人一起进入暴房,遭受盘问,生死无怨。德妃,这下你总不会觉得有失公允吧?” 她笑起来,眼神中带着几丝不自知的癫狂。 高龙启喜欢折磨人,喜欢看困兽撕咬,她就以他喜欢的方式拖德妃下水。 德妃不是要她死吗? 好啊,一起吧。 她的命没多长,能用条残命出口恶气,换德妃同死,不亏。 德妃毛骨悚然。 她一直觉得虞楚黛是个好拿捏的包子性格,之后虽然升为贵妃,却也没兴起多大风浪,没想到她性子竟这般刚烈。寻常情况下,宫妃们最多敢赌咒发誓,她却直接要求同去暴房。 暴房,那可是高龙启亲手组建的人间炼狱,人人闻风丧胆。 高龙启全程看着虞楚黛,她腰板挺得板正,满脸不忿,恼怒委屈之下,眼眶通红,像只兔子。 高龙启道:“虞贵妃确定?那种地方……会生不如死。” 虞楚黛狠狠点头,“确定。妾身宁愿死,也不受这份憋屈,但求德妃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被逼急的兔子胡乱蹬腿,一心想和猛禽老鹰同归于尽,不计生死。 高龙启素来喜欢看猛兽相斗的戏码,德妃是经过无数斗争后活下来的王者,可是今日,他却看得毫无兴致,只觉厌倦。 虞楚黛,哪里能是德妃的对手。她能支撑到现在,已算超常发挥。 这场戏不是猛兽相斗,而是猛兽单方面玩弄猎物,猎物反击自保。 他不知虞楚黛从哪里知晓德妃递消息给高洪,他也不想知道,高洪该死,且已死。 而德妃,不该欺负他的兔子。 就这一条,足够。 高龙启淡然开口,“将德妃和长春宫众人,押入暴房,仔细审问。主动交代者,从轻处置,否则,重刑依次轮上。朕不下令,一个都不准死。” 张泰田顺从应下。 虞楚黛没听到自己名字,看着高龙启道:“那妾身呢?” 高龙启想掐死她,“贵妃,你哪天要是死了,就是笨死的。” 就这实心眼加缺心眼,还想跟德妃斗,但凡换个不像他这般英明的君主来,她今天绝对得掉层皮。 德妃和她身后的大宫女丁香都吓得瘫软,尤其是德妃,暴房那种地方,有去无回,以前都是她将别的妃嫔送进暴房,没想到高龙启竟会昏聩至此,偏私偏得连掩饰都懒得演。 张泰田叫来侍卫,直接抓人。 德妃挣扎不休,今天绝对不能进暴房。即使她能拼命顶住,长春宫那么多宫人,总会有人受不住拷打而说出实情。 高龙启偏心虞楚黛是吧,好,她就毁了虞楚黛,看他还能不能继续偏心下去。 德妃叫喊道:“陛下,事到如今,妾身不得不说出实情!虞贵妃这般容不下妾身,宁愿冒着进暴房的风险也要除掉妾身,是因为妾身知晓她的秘密!求陛下明鉴!” 侍卫们一愣,德妃趁机摆脱掉他们的钳制,爬回高龙启跟前。 她心一横,跪起身子,朗声道:“妾身要告发虞贵妃私通,秽乱后宫,而且,奸夫不止一个!此等贱人,罪不容诛!” 任何男人都受不了戴绿帽子,高龙启骄矜自负,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偏心是因为喜欢虞楚黛,那么遭受其背叛时,必定极度愤恨。 唯独靠这份恨意与暴怒,她才有一线生机,甚至彻底翻身。 众人听闻德妃之言,皆是震惊。 虞楚黛顿时暴躁,她有奸夫?还不止一个?她怎么不知道! 她预料得没错,德妃果然还有后招,高洪这事只要没能弄死德妃,德妃迟早会再度下手,只是今天逼急了,德妃才提前。 高龙启淡然看戏的目光,瞬间凉凉。 奸妇,还不止一个…… 他目光逡巡在黑白珍珠身上。 难道说,德妃今天撞到了她们…… 他面色越发阴沉,如黑夜中的寒冰。 第49章 晋江49 此等丑事,最忌讳大肆宣扬。 高龙启将库房中的所有人,都带回乾华宫中。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各怀心事。 高龙启心情阴郁。他心中已有答案,但还是必须听到德妃亲口证实,并审讯才肯面对事实。 虞楚黛已被接二连三的诬告气得在暴走边缘徘徊,身后妃嫔们和宫女们心声嘈杂,纷纷骂她水性杨花,仿佛无数只苍蝇,赶也赶不走,吵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冷静的,当属德妃。 从织造坊走来乾华宫这一路上,她已想好说辞。这是她最后的翻盘机会,她必须牢牢把握,好好发挥。 到达乾华宫后,主殿内,高龙启只留下虞楚黛、德妃以及张泰田。 其他听到过此事的在场妃嫔、黑白珍珠以及宫女太监,则都被关押在侧殿里,等候发落。 高龙启看向虞楚黛的眼神冰冷狠厉,语气不善道:“德妃,你既告发虞贵妃私通,那就说清楚,奸妇到底是谁。若敢有半句虚言,朕保证会让你痛苦到后悔托生为人。” 德妃义正言辞,道:“陛下,妾身发誓,句句属实。此二人,陛下都很熟悉,一个是御前侍卫孙驯荣,另一个则是……已死去的高洪!” 未等高龙启说话,虞楚黛就抢先喝道:“德妃你胡扯也给我扯两个像样的!你说的什么侍卫我压根不认识,你居然还敢提高洪,这世上男人死绝了我都看不上高洪。” 高龙启听到这两个名字后,同虞楚黛的跳脚反应截然不同。 不是黑白珍珠,他就安心了。 他还以为德妃是在库房里撞上虞楚黛和黑白珍珠乱来,她们三个看上去很不清白,但凡德妃告发之人为黑白珍珠,他今日必会重惩。 至于说高洪和孙侍卫,根本不可能。虞楚黛梦话里喊的都是什么夫子,可见她更喜欢文弱书生。德妃说的全是武将糙汉,不着调。 他瞬间放松下来,恢复看戏心态,面上却未显露。 高龙启道:“德妃,你自己也说,万事得讲究证据。” 德妃道:“那是自然,妾身人证物证俱有,请陛下一一核实。首先,请先传孙驯荣上来问话。” 侍卫孙驯荣很快被人带过来。 虞楚黛一看,这张脸有点熟悉。 她努力回想……这人好像是刚进宫时,她挖野菜撞见的那对野鸳鸯?跟陈御女颠鸾倒凤的那个孙侍卫。 原来全名叫孙驯荣。 她现在才知道人家全名,德妃扯什么她和他私通啊! 虞楚黛冲高龙启道:“陛下,我压根不认识他。不信你自己问他。” 孙驯荣却看着虞楚黛,一脸含情脉脉,道:“贵妃,事已至此,何必再作无畏挣扎。你说过,今生哪怕不能同我厮守,去地府做对野鸳鸯也是好的。既是如此,我便无怨无悔。” 虞楚黛气得大骂:“要死你自己去死,谁跟你做野鸳鸯!谁跟你厮守,你、你——” 她快被这群神经病气炸,又不擅长骂人,你半天你不出下一句狠话来。 德妃立刻补刀道:“陛下,您看贵妃这就急了,若是她同孙驯荣清清白白,问心无愧,哪里至于动怒?此事说来,妾身也有不对。那时候,虞贵妃才刚得圣宠,只是美人,住在合欢苑。妾身去后山散步时,无意间撞见她竟同孙驯荣在山间野合偷情,妾身当即就要禀告您。可虞贵妃苦苦哀求,以死相逼,妾身不忍她年纪轻轻就丧命,才隐瞒此事。谁知,贵妃跋扈,恩将仇报,妾身逼不得已才说出此事,以求自保。求陛下明鉴。” 虞楚黛道:“一派胡言!退一万步讲,要真是我和孙侍卫私通,他现在会这样轻易说出来?他当真不要命?姓孙的,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何要如此污蔑我。” 明明是陈御女和孙驯荣偷情被她抓到,德妃却颠倒黑白,移花接木。她读心只能读别人当下的想法,而非全部记忆,要弄清楚孙驯荣到底为何发疯死咬,她也只能通过问题来引导他去想。 孙驯荣咬口道:“罪臣句句属实,并非污蔑。自从同贵妃苟且以来,罪臣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只觉自己对不起陛下,更愧对家人。如今既然事发,罪臣只求坦白从宽,求陛下放过罪臣的家人们,所有罪责,罪臣一力承担。” 孙驯荣心中却是另一番想法。 他会这么做,是为了陈御女。 当日后山私通被虞楚黛撞见后,陈御女吓得寝食难安,大病一场,本来指望虞楚黛赶紧失宠,远离高龙启,却不料,虞楚黛晋升飞速,甚至被升为贵妃,日夜陪在高龙启身边。 陈御女又听宫女们嚼舌根,说贵妃跋扈,报复心极强,小肚鸡肠,连曾经的主子南惠公主都遭其排挤报复。 因此,陈御女愈发怕得厉害,但凡贵妃多句嘴提一下此事,她九族皆灭。她忧思伤身,久久未愈,缠绵病榻。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8节 德妃见陈御女一直告病请假,便带着补品,亲自前去探望。德妃向来关心妃嫔,温暖后宫,在妃嫔中声望很高,陈御女对这位姐姐心服口服。 陈御女身心正是脆弱,德妃来关心她,她忍不住同德妃哭诉此事,求德妃帮帮自己。 德妃震惊之余,心中立刻形成一个计划,用以对付虞楚黛。 陈御女被德妃以毒药控制,孙侍卫为救陈御女,也为给孙家人留下一线生机,不得不听命于德妃。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场荒诞告发。 虞楚黛心里憋屈,她压根没打算告发陈御女,陈御女自己吓自己,孙侍卫这蠢货,更是恩将仇报,对付不了德妃就反咬她一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现在这情形,她又不能说出实情。 若是她将陈御女供出来,高龙启一怒之下,很可能真会灭掉陈御女九族。 反正今天德妃跟她也不缺这一桩事,能少牵连一个就少一个,她自己扛完拉倒。 虞楚黛道:“孙驯荣,你口口声声说跟我有苟且,口说无凭,你总得有证据吧。” 绝对不可能有,她和他根本没来往。 不料,孙驯荣从怀中掏出个肚兜来,道:“这是贵妃的贴身之物,遗落在罪臣这里。另外,贵妃胸前有颗极小的红痣。” 虞楚黛抢过来一看,还真是她的肚兜,她最常穿的柳青色,而且她胸前确有小红痣,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 “你、你——” 真够狠,准备得真够齐全,让她求锤得锤。 德妃见虞楚黛说不出话来辩白,乘胜追击道:“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贵妃还要狡辩吗?至于高洪,他虽死了,但事情不能作罢。北昭和南惠交战时,高洪率军攻打南惠,中途南惠求和,招待高洪,贵妃便是那时候同他相识。所以高洪才对贵妃念念不忘,一见如故。夜宴后,贵妃怕东窗事发,便只说高洪轻薄她,还妄图将此事怪罪在妾身身上,着实心狠手毒。陛下若是想查证,此事高洪军中亦有人可以作证。” 虞楚黛着实斗不过德妃,气得心脏疼。 她捂住胸口,撑着口气,朝高龙启道:“陛下,高洪的事你若不信我,你只管查去。我只说孙驯荣这事,德妃说当场抓住我和他苟且,可妾身至今仍是处子之身,你让嬷嬷一查就知,根本不可能私通!” 此话一出,所有人惊呆,大殿寂静得可怕。 德妃:怎么可能……高龙启夜夜宠幸她,怎么可能仍是处子之身?失算了。问题是……这谁算得到啊! 孙驯荣:好像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难怪陈御女要和我私通,贵妃这么美,陛下都没碰,天啊,陛下居然不行…… 张泰田:救命,救命,救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高龙启扶额,伸手将虞楚黛拉到身旁坐下,道:“闭嘴。” 他从她荷包中摸出小瓶子,倒出颗逍遥救心丸塞她嘴里。 虞楚黛吞下,还要继续申辩。 高龙启捂住她的嘴,“朕早就说过,你跟别人不一样,千万别把心思浪费在宫斗上。” 他不想再听虞楚黛当着别的男人面谈论什么肚兜红痣以及床笫之事。 虞楚黛不服,不让她说,好,那她就不说。 她夺过高龙启手里的瓶子,哐哐哐往嘴里倒药丸,也不知吞了多少颗。 高龙启:“药,不能这么吃吧。” 虞楚黛将空瓶子一扔,起身往王座后走,她记得高龙启的刀是藏在这里。 她拖出高龙启那柄陌刀,脑子里全是高龙启之前跟她说过的砍三刀,嘴里念叨:“德妃,今天,砍死算我的,我跟你没完。” 陌刀沉重,虞楚黛拿不起来,双手抱住刀柄,艰难地朝德妃走去,刀刃拖在地上,刺啦刺啦。 高龙启单手按住她的肩,“贵妃,你冷静点……放下刀,你挥不动的。” 虞楚黛不肯放手,执拗抱住,望着他,同他对峙。 她今天非得砍死德妃这个缺德怪,还德妃,高龙启瞎了才给她这个封号。 高龙启哭笑不得,他的贵妃已气疯。 此事,到此为止。 高龙启冷眼望向德妃和孙驯荣,下令道:“德妃和孙驯荣蓄意诬陷贵妃,押入暴房,处以三十六道肉刑后再绞杀。长春宫所有宫人以及今日跟随德妃的妃嫔们,一律处死。” 听到这话,虞楚黛才终于撒开手。 高龙启将刀扔去一旁,拉她坐下。 张泰田叫来侍卫,处置德妃和孙驯荣。 德妃知晓自己会在暴房遭受何等酷刑,痛哭流涕,求道:“陛下,妾身家里世代忠良,至今已传至第五代,家中男儿皆为北昭鞠躬尽瘁,妾身也是全心为陛下尽忠,陛下不能如此待妾身啊!” 高龙启道:“慢着。” 拖着德妃的侍卫们停下。 德妃可怜地望着高龙启,满脸眼泪,嘴角带着点儿饱含希冀的笑,喃喃念道:“陛下,陛下……” 她就知道,多年相伴,高龙启不会如此无情,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 高龙启看着她,道:“你提醒得对,世家大族,根深蒂固,难以拔除。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你家享受祖宗荫庇太久,也是时候换人来享受享受。你且先去,你的九族,不久后会同你在地下相聚。” 德妃愕然,旋即大哭求饶。 侍卫堵住她的嘴,将她拖出殿外。 孙驯荣倒是极为平静,不哭不闹,也没求饶。 他跪下,给高龙启叩首,道:“罪臣自知百死难赎,谢主隆恩。” 他看向虞楚黛,向她重重磕个头,道:“对不起。” 事到如今,虞楚黛也未提及陈御女半个字,或许,陈御女和他都误会了这位贵妃。 早知贵妃心善宽宥,陈御女也不至于求助德妃,引狼入室。 可世间没有未卜先知,更不能时光逆流。 他迫不得已陷害贵妃,是他该死。 虞楚黛未有言语,也不看孙驯荣。这个男人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就来残害她这无辜之人,虽然深情,但又蠢又坏,她不恨他,但也不会原谅他。反正他要死了,也算是付出应有的代价。 孙驯荣跟着侍卫们离开大殿。 殿中,恢复安静。 虞楚黛站起身,朝寝宫走去,脚步虚浮。 东沧国那两只大蚌壳,一只在她甘泉宫的寝宫中,另一只就送到了高龙启的寝宫里。 她走进高龙启寝宫中,径直钻进蚌壳里,啪一下关上。 心好累,好疲惫。 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只想待在蚌壳里。 高龙启跟到寝宫中,脚尖轻轻踢踢蚌壳。 蚌壳关得更紧了。 他的贵妃,决定自闭。 这可不行,他不同意。 第50章 晋江50 虞楚黛蚌壳紧闭,任由高龙启怎么踢着转蚌壳都不肯出来,也不说话。 高龙启蹲下,抬手敲蚌壳,道:“德妃和孙驯荣都已处置,你何必躲在里头生闷气。” 虞楚黛一听这话,气得越发厉害。德妃造谣生事,诬告陷害,虽然最终没能成功害到她,但这种莫须有的脏污罪名泼在身上,谁都会生气。 况且,她本就最讨厌这种事。 她生来嘴笨,偏偏又会读心,小时候就因别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而吃不少闷亏。她永远掰扯不清这些,最后无端受气。 长久以往,她便秉承惹不起躲得起的法则,在家里养宠物玩儿,鲜少跟人来往,力求清静。 结果,该躲不过还是躲不过。 短短两天内,先是高洪轻薄,再是德妃诬告,她嘴皮子都说得发麻,却着实打不过此等颠倒黑白的小人。即使他们都死了,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该心烦还是心烦。 高龙启武德丰沛,谁惹他不快,他都是当场寻仇报复回去,他这种人,压根用不上打嘴上官司,才不会懂她有口难言的憋屈。 虞楚黛想到高龙启,心里越发来气,道:“陛下别总说他们,您自个儿也不是什么好人。” 高龙启道:“此话怎讲?贵妃,你纵然有气,也不能滥杀无辜。朕可是全程都站在你这边的。” 蚌壳中传出一声冷笑,虞楚黛道:“陛下哪里无辜,既然你明知道妾身冤枉,却还是任由德妃在哪儿胡说八道。看着我被她刁难得百口莫辩,你都不阻拦她一下,你良心不会痛吗?” 高龙启:“这个……因为朕也想看看她到底会怎么编……” 虞楚黛:“……” 她再一次高估了他,狗男人根本没良心。 高龙启见蚌壳里头彻底没动静,知晓她这回是真生气了,又抬手敲敲蚌壳。 虞楚黛不想搭理他,死里死气道:“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高龙启被她的话逗笑,掏出颗夜明珠,道:“纸是没有的,不过夜明珠倒是有一颗。贵妃,你若再不出来,朕只好将夜明珠烧给你。你了解朕的,朕现在就点火。” 蚌壳开启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 虞楚黛担心高龙启当真烧夜明珠,暴殄天物的事他干得太多。 高龙启将夜明珠放在掌心,送到她眼前。 她伸出手,摸过夜明珠,躲回蚌壳里看。 蚌壳中黑暗,夜明珠荧荧发光,璀璨若星辰。 好一会儿后,她才看够,将蚌壳掀开出来。 高龙启坐在桌旁喝茶,见她钻出来,道:“贵妃真难哄。夜明珠把玩得可还称心?” 此等亮晶晶的稀罕物,虞楚黛自然很是喜欢,嘴上却不肯轻易落下风,道:“一般般吧。”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59节 “贵妃见多识广,应是如此。”高龙启看她嘴角压笑压得辛苦,手里紧紧握着那颗夜明珠,也没戳穿她。 虞楚黛方才跟德妃争辩许久,一口水都没喝,现在见高龙启喝水才感觉口渴不已,也坐到桌旁喝茶,神情故作冷淡。 她心里的气虽然消了,但觉得不能轻易显露出来,得让陛下知道,他放任德妃欺负人也有错,她才不会因为一颗夜明珠就原谅他。 高龙启瞥她一眼,忽然问道:“贵妃,今日这事,你反思如何?” 虞楚黛听得莫名其妙,道:“我反思?我能有什么错处?陛下你说反了吧。” 再怎么论错处,也轮不到她这受害者头上。 高龙启却道:“你当然有错。今日要不是朕偶然去织造坊办事,不知你跟德妃还要如何纠缠。你身为贵妃,在其位不谋其政,让德妃踩在头上胡作非为,损害皇家威严,是为大错。” 虞楚黛越听越糊涂,质疑道:“陛下,妾身是后宫中人,着实不知该谋什么政。德妃非要找妾身麻烦,妾身吵不过她,被她步步紧逼,怎么就还成妾身的错了?” 高龙启道:“谁要你跟她争吵?德妃比你低微,你仅用‘以下犯上’四个字,足以治她的罪,无论她说什么,你直接命令侍卫抓进暴房就是,而你,却被她牵着鼻子走,辱没你贵妃中的‘贵’字,也没有尽到管理后宫的责任,此为一错。另外,你碰上她时,既然斗不过,为何不来找朕?你找朕,朕自会替你做主,哪里需要跟她同归于尽,可见你着实没把朕放在眼里,此为二错。” 虞楚黛脑子懵懵的,他说得似乎挺有逻辑,但总感觉不太对劲儿。 她努力思考道:“是、是这样吗?可一般来说,遇上事情,大家第一反应都是先争辩黑白,再追求公正的裁决,管理后宫更该如此。况且,陛下最讨厌妃子们吵闹,妾身贸然去找你……才是正中德妃下怀。她巴不得妾身吵得你心烦,借你的手除掉妾身。” 借刀杀人可是德妃的真实想法,她听得清清楚楚,越是不敢去找高龙启哭闹。 高龙启道:“你居然到现在都还这么想,可见还有第三错,你丝毫没有宠妃该有的自我修养。” 虞楚黛越发迷糊,眼神都迷茫了,问道:“这怎么个说法?平白又多出一错?” 什么自我修养? 高龙启道:“宠妃,就得嚣张跋扈,得有不可一世的气势。但凡今日你有点儿做宠妃的自觉,事情都不会发展得那么复杂。你完全可以在库房时,一句话了断德妃的性命。你倒好,让德妃压住不说,还让那些杂碎妃嫔随意诽谤。” 他伸手挑起虞楚黛下巴,恨恨道:“光长有一张祸水的脸,完全没有祸水的气质。贵妃,你真是让朕失望。你再好好反思反思。” 虞楚黛听完高龙启的话,神情逐渐沉重,当真陷入沉思中。 高龙启放开她,低头微微一笑,很快藏匿起笑意,冷漠喝茶。 贵妃的小心机都写在脸上,他当然看得出,她今天气还没完全消,不想搭理他。 他却不愿意等。 贵妃生气纵然有趣,但他更喜欢看她哄他。 虞楚黛咬唇皱眉,越寻思越觉高龙启的话有几分道理,最后挣扎道:“可是……陛下你说的,和妾身夫子教的,不太一样啊。嚣张跋扈、仗势欺人,都不算什么好词吧……” 高龙启听到“夫子”二字,瞬间想到虞楚黛的梦呓,心情跌坏,语气都冷上几分,道:“贵妃,寻常人家的夫子,能跟朕同日而语?那些文人,满口酸涩无用的仁义道德,说不出什么真才实学来。朕不想再听到你提夫子。还有,你瞒着朕去见黑白珍珠,抗旨不遵,这笔账朕还没跟你算。” 虞楚黛见他忽然冷峻,哪里还敢质疑,连忙软下语气,道:“陛下,妾身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心里已经知晓错在何处,你别动怒。你说得没错,寻常人家自是和宫廷不同。” 她看向手中的夜明珠,眼神不舍,道:“陛下,这颗夜明珠还给你,妾身既是有错,便不该拿赏赐。这回求你放过黑白珍珠,她们方才已经吓坏了。妾身保证以后不去找她们。” 高龙启道:“朕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赏给你,就是你的。” 虞楚黛握着夜明珠,眼神怯怯又迷茫,再没有方才的理直气壮。 张泰田通传,说是织造坊过来送东西。 几个宫女捧着托盘过来,放在桌上,自觉退下。 托盘中的衣物以珠宝和彩丝装饰,轻薄细软,璀璨梦幻。旁边托盘中则是首饰,以珍珠和海螺珠为主。 看上去都挺新奇,但也有点儿眼熟,风格似乎跟黑白珍珠那身舞衣很像。 虞楚黛不知这是何意。 高龙启将托盘推给虞楚黛,道:“放心,这些没人穿过,都是织造坊模仿东沧国样式新做的衣裳和首饰,你穿上试试。” 虞楚黛拉起来一看,果然是黑白珍珠那种。 她双颊泛红。 这种款式,颇为……上衣仅以少量薄纱、珊瑚和珍珠为遮挡,遮得比肚兜还少。下裙为鱼尾样式,开叉至大腿根部,穿上后曲线毕露,双腿一览无余。 莫说古板传统的南惠,连风气较为开放的北昭都没人会穿这种衣裳。 高龙启隐隐笑道:“贵妃既然要认错,就该有认错的态度。穿上后,跳支舞罢了,算不得大事。你既然是朕的妃嫔,这也算是你的分内之事。” 虞楚黛面色为难道:“妾、妾身不善舞蹈……怕辱没陛下的眼睛。” 去歌舞坊面试,第一关就被刷掉的那种。 高龙启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又没外人在,不妨事。” 虞楚黛继续找借口,道:“没有音乐,也不好跳呀,要不改日排练下再给陛下……” 高龙启起身将窗边的古琴拿过来,拨弄几下,立成曲调。 虞楚黛:“……看不出,陛下还会这一手啊……” 她以为那个古琴放在房里,只起个装饰作用。 高龙启一天到晚打打杀杀,居然还会弹琴?该不学无术的时候非要学,烦人。 高龙启望着虞楚黛,淡淡道:“贵族的基本修养罢了,雕虫小技。贵妃还有什么问题?都说出来,朕全给你解决。” 虞楚黛再找不出推脱之词,只好硬着头皮上。 她走到蚌壳中,按照记忆里黑白珍珠的舞姿跳。 腰间的海螺珠随着动作晃动,衬得纤腰盈盈。 黑白珍珠的舞蹈动作并不难。 但她不如她们放得开,妖娆热烈的动作,在她的演绎中,则多出几分生涩和羞赧,眼神里全是懵懵懂懂,而非黑白珍珠的妩媚风情。 歌舞坊选舞姬,看技巧,看难度。她腰肢柔软,力量不足,比不上专业的舞姬们,但也有几分独属于自己的味道。 虞楚黛一边跳,一边观察着她唯一的观众。 随着她的舞动,高龙启淡淡的笑意逐渐隐去,眸光黑沉如渊。 第51章 晋江51 琴声忽然停歇。 虞楚黛的舞蹈随之停下,她站在蚌壳中愣住,呆呆看向高龙启,不知所措。 她跳得真有这么不堪入目吗?让他连琴都弹不下去? 在同一件事情上反复遭受打击,她不免灰心丧气。 为避免高龙启嘲笑,她先发制人,给自己找个台阶,道:“我都说过我不善舞蹈,宫里那么多技艺精湛的舞姬,我自然是比不上……你非要人家跳……” 现在又挎着个脸吓唬人,烦不烦呀。 高龙启朝她招手,“过来。” 虞楚黛不情不愿走下蚌壳,朝高龙启过去,还没走得太近,被他伸出的手一把拽住,往前倾倒,坐到他的腿上,跟他面对面,俯视着他。 她鲜少有机会俯视他,这个视角的陛下,看上去俊美多过阴鸷。 高龙启亦是静默地看着她。 他左手搂在她后腰,右手轻轻拂过她额间的珍珠额饰,手指缓缓往下,依次经过鼻尖,唇珠,下巴,锁骨,胸间,最后停留在肚脐处的腰链。 他轻轻拨弄下腰链上的海螺珠,珠与珠之间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咚声。 本该是极轻的声音,却在仅有彼此的空荡房间中,格外响亮。 撞得虞楚黛心脏随着其节奏,微微发紧。 高龙启的手并未在腰链处停留太久。 他抬手扣住虞楚黛的后脑,将她往下压。 唇触碰在一起。 仅仅是这样的程度,还不够。 他轻轻咬下她的唇瓣,示意她放行。 有过从前几次拉扯,她知晓面对他这种人,反抗除了能增加其攻击性以外,毫无裨益。 她乖乖开启牙关,任他施为。 或许是她投降态度良好,取悦到了这位君主,这回,他并未大肆烧杀抢掠,节奏和缓许多,像个凯旋的将领,慢悠悠打马班师回朝。 然而,人的本性难改,他的和风细雨绝非常态。 很快,他就厌弃了这种悠哉的步调。 策马,行军,就该踌躇满志,恣意张扬。 他狠狠扣住她,不准她后退,却只觉,依旧不得满足。 高龙启长臂一挥,将桌上的古琴和茶壶等物通通扫落在地,将她抵在桌上。 瓷器碎裂,古琴砸落的声音尤其大,咚一声哀嚎,余音久久不歇。 虞楚黛余光瞥到地上那哀鸣的古琴,转而望向高龙启,笑眼盈盈,打趣他道:“陛下,你的贵族修养被你打翻在地,弦都断了两根,可如何是好呀?” 高龙启瞥都没瞥那琴一眼,只盯着虞楚黛,道:“不入流的琴师没了琴,你这拙劣的舞姬也不用再舞。朕看,再合适不过。” 他现在,可丝毫没有弹琴的雅兴。 随着他的动作,虞楚黛腰间珍珠撞在木桌边缘上,声音凌乱。 这般姿态,她喘不过气来,轻轻推着他胸膛。 高龙启将她打横抱起,往床榻走去。 床上的丝绸锦缎柔软细腻,绸光闪烁,她躺在其间,仿若世间最上乘的珍珠。 细密的吻落下来,虞楚黛总觉得此时的陛下同往日有些不一样。 她心中微微慌乱,有点害怕,却也隐隐有点期待。 不对……她到底在期待着什么啊? 他亲得是挺起劲,但真的能……她非常怀疑。 如果他创业未办而中道崩殂,她该是个什么反应?她被他亲得七荤八素的脑子清醒几分,努力思考着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尴尬场面。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0节 忽然,她一阵晕眩,心脏沉痛一下,明显感觉跳得越来越缓慢,令她呼吸困难。 “陛下……” 虞楚黛喊他一声,蹙眉喘息,搂住他脖颈的手无力地扯扯他的头发。 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高龙启见状,唤她几声都不见醒,立刻传来太医。 太医院全体人员齐齐赶来,跑得满头大汗。怎么好好的,贵妃忽然又昏迷了呢?看到寝宫中的凌乱景象,大家了然于心。陛下也太放纵了些,身娇体弱的女子,哪里经得起他这样折腾。 高龙启自己也很紧张,方才亲得的确有点过分,没记得给她多留些喘息之机。 太医们检查后,问道:“贵妃最近可有服用什么药物?” 高龙启道:“还是寻常那些。” 他回想起刚才虞楚黛被德妃气得炸毛,吞了剩下的逍遥救心丸,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颗,便将此事告诉太医。 太医道:“那就是了。贵妃脉象异常缓慢,逍遥救心丸又缓解心悸的效果,估计就是服用此药过量,致使心脏律动生异。微臣这就开药方,得立刻反冲救心丸,刺激下心脉才行。熬药需要时间,这短时间得让人来替贵妃按压下心脏,否则气血不通,微臣担心会有危险。” 高龙启叫来结香,让太医示范教她如何做。双手相叠,按压在两胸之间的肋骨上。 结香力量不够,还总担心压坏虞楚黛,久久不得要领。 高龙启决意自己亲自来。 太医们看得战战兢兢,陛下力气大得可怕,他们生怕陛下把贵妃压至骨折。 好在高龙启刻意收着力,效果刚好。 忙活好一阵后,药已熬好送来,虞楚黛喝下后,病情稳定,只需静养。 时间,已至深夜。 高龙启望着床上熟睡的病美人,心中郁滞。 他叫来张泰田,下令道:“去张榜,重金求医。还有,将此消息传去各国,召集天下间擅长心悸病的妙医圣手,无论国籍,只要能治好贵妃的病,皆可重赏。” 张泰田领命,立即写好寻医告示,他做事妥帖,文中并未提及贵妃名讳。 求医而已,医治谁都是医治,只要知道赏金丰厚就够了。 高龙启允过,张泰田吩咐手下誊抄多份,抄好后尽快张贴。 安排好此事后,高龙启往殿外走去,去兽园取黑虎,并传唤墨鹰等人。 拜德妃所赐,他的贵妃又昏迷不醒。 他心情欠佳,决定亲自去德妃娘家走一趟。 * * * * * * 虞楚黛做了个冗长而复杂的梦。 梦里,无头高洪拎着他血淋淋的头颅,找她索命,她拼命逃跑,却被伤痕累累的德妃拦住去路,耳畔回荡着德妃被侍卫拖下去时对她的咒骂。 “虞楚黛,你这贱人,高龙启会这样对我,总有一天你也会吞下和我一样的恶果,我就在天上等着看你。虞楚黛,你不得好死——” 她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草原上,日月共同辉映。 她见到许久未见的豚夫子,跟它倾诉苦恼。 她心里很忧虑,再这么下去,她迟早被吓死和气死。 况且,德妃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她现在就担心,万一高龙启发现自己不行,迁怒于她,将她送进暴房中受三十六道酷刑。 豚夫子边给她按压心脏,边上课,劝她道:“这些问题,全都不是你能解决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忧虑?高龙启对你多好呀,他给你大珍珠,给你好吃的好喝的,你就只管吃吃喝喝,好好享受。且不说你还有生死难料的心悸病,就高龙启这说灭世家大族就灭的任性样儿,没准儿不等你被他杀,整个北昭都被他作得亡国了。到时候,大家全都得一起死,黄泉路上不寂寞,你完全不用慌。” 虞楚黛越听越觉有道理,又开心起来,对豚夫子的按摩手法大夸特夸。 从前她还不知道豚豚居然还有这一手,按得她沉重的心脏都舒服不少。 她躺在草地上,心平气和,沉沉睡去。 * * * * * * 这一次,虞楚黛并未睡很久,第二天傍晚时便苏醒过来。 高龙启站在床旁,拿着个细绢帕子擦他那柄陌刀。 虞楚黛轻轻喊他声,“陛下……” 高龙启闻声回头,将手里的陌刀放到一旁,脸色黑沉沉。昨天她昏得可真是时候,他到现在心情都没能缓过来。 虞楚黛却早就忘了昨日的旖旎,她腹中空空,满脑子只想对付掉饥饿感。她本来还有点怵高龙启的黑沉脸色,但想到梦中豚夫子的教导,顿时开朗许多。 回想下这段时间,高龙启对她确实够好,她便也不藏着捏着,直接朝他道:“陛下,妾身好饿啊。能不能传膳?” 高龙启面色越发阴沉,“贵妃,你醒来第一句,就是要吃东西?” 虞楚黛想了想,掀开被子,见自己身上衣裳已经换成了寻常寝衣,她便直接下床,赤脚走到高龙启身旁,扯住他的手晃晃,笑道:“不然还说什么?陛下,妾身也不知睡了多久,真的好饿。” 高龙启刚想说撒娇没用,侧脸上忽然一凉。 虞楚黛飞快亲他一下,若无其事道:“知道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传膳吗?” 高龙启未置可否,但人已走去床边,抬手扯了扯红带子。 很快,张泰田进来,安排传膳。 宫人们安静布菜,虞楚黛走到陌刀旁,好奇地扯根头发,吹过去。 吹毛立断。 没想到兵器还真能锋利至如此程度。 高龙启见她赤脚走在地上,走过去将她抱起来,放在饭桌旁的椅子上坐好,“不穿鞋乱跑,等会儿病了又要麻烦朕。” 虞楚黛心里惊讶,他话虽说得难听,行为倒是截然相反。 德妃总说她狐媚惑主,红颜祸水什么的,她全当胡说八道……但她现在,忽然就想做个试验。 她轻轻拉住高龙启的手,笑道:“陛下对妾身真好。妾身睡着时,梦到了陛下,梦里陛下便是如此。” 高龙启抛开她的手,神情很不自然,状似嫌弃。 虞楚黛却再度拉住,软软道:“陛下,妾身好冷啊,您能不能帮忙把披风拿给妾身一下?” 高龙启嘴里教训她,“你好好说话,不要撒娇。” 人却直接走去衣架处,将披风取来,递给虞楚黛。 甚至都没怀疑一下,这种事情,应该由宫女来做。 而且,现在寝宫里有许多宫女伺候,并不是他们二人独处。 虞楚黛披上披风,低下头喝汤,隐藏住自己惊讶的双眸。 第52章 晋江52 陛下……这么好哄的吗? 虞楚黛喝着热乎乎的汤,对此新发现颇为稀奇。 她偷偷瞥着高龙启,觉得他特别像从前总爱跑来自己家池塘中偷鱼的野猫。 那只猫,恰好也是黑色,跟墨发黑衣的高龙启极像,看上去很凶残,据说是揍遍整条街无敌手,诨名猫霸。 猫霸极其嚣张,在各家宅院来去自如。若是主人家去驱赶或打猫霸,它一惹就炸毛,疯狂挠人不说,第二天还必定报复,带来死老鼠臭鱼刺扔家门口。 但若是拿好吃好喝的哄它,它也能纡尊降贵跳下墙来,让你摸几下,顺毛顺舒服时,还能主动翻肚皮打呼噜,让人撸肚皮。 虞楚黛不在乎猫猫偷鱼,因此每次猫霸过来时,她并不驱赶,时间一久,她跟猫霸还挺熟,有次家里的狗跑不见了,还是猫霸喵喵喵带着她去找的,等找到狗后,猫霸就趴在一旁,看着她骂狗,优哉游哉。 性格行事越对比越觉着像。 连坏心眼都像。 菜品已上齐全。 虞楚黛见有鱼上来,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在高龙启碗中,道:“陛下先用,鱼肉温和营养,宜多食。” 见高龙启吃鱼,她心里越发乐,忍不住偷笑。 果然跟猫霸很像,猫霸吃鱼时也是高龙启这副不高兴的样子,因为猫霸虽然很会打架,但在吃鱼上笨笨的,有一次被鱼刺刺到喉咙,还是她帮忙取的刺。 虞楚黛又想起高龙启没有味觉,夹菜时便忍不住多说了几句,以描述味道。 她吃到好吃的菜品时,也会细细评述一番,再给高龙启夹一份。 “陛下尝尝这道珍宝虾仁烩豆腐吧,豆腐嫩滑细腻,味道淡而不寡,虾仁清甜弹牙,跟豆腐一起吃很爽滑。” “还有这道莲子芡实燕窝汤,炖得很烂,汤水多,不浓稠,饭后喝一点最能解腻……” 全程殷勤得像个给自己酒楼推销菜品的小二。 高龙启见她吃相可爱,听她描述得细致,好似自己也能尝到一点味道似的。在她的努力推销下,比往常多进了一些饭菜。 见此情形,一股成就感自虞楚黛心底油然而生。 有种拯救万年挑食怪成功的喜悦,养过宠物的都知道,看宠物吃饱饱是多么开心疗愈的一件事。 况且,高龙启并非故意挑食,而是因为生理缺陷才不爱吃东西。 这么一想,虞楚黛不仅不再嫌弃他在吃饭这件事上难以伺候,反倒生出些同情和责任感来。 代入自己感同身受下,她一天都忍受不了。 多么坚强的陛下呀,他只是需要人劝着吃,一点都不过分。 虞楚黛决定,这份责任,她担了。 午膳吃得差不多,宫人们收拾饭桌。 虞楚黛坐到高龙启身旁,他今天吃饭这么配合,她很开心,笑道:“陛下,此时节萧条,没什么新鲜花样,等天气暖和后,蔬果种类多,妾身再让厨子做些新菜式过来。下个月估计桃花就开了,之后可以采集些桃胶,用来炖燕窝,平时宫里多用莲子芡实等物炖,吃多了也腻烦。” 高龙启望着她,莫名感觉,从贵妃眼神中看出了浓浓的……宠溺。 这个念头和认知,于他而言,过于诡异。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1节 他皱眉道:“朕又尝不出味道。朕觉得吃什么都一样,贵妃用不着白费心。” 虞楚黛却莫名执着,道:“不,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从前陛下单纯以为是食物不合口味,有一顿没一顿,才会弄得胃肠时常犯痛。如今既然知道原因,便不能再任性。民以食为天,陛下即使尝不出来,但品个新奇,多吃几口养养胃,也是好的。陛下,您就听妾身一回吧,妾身一定每顿饭都好好侍奉陛下……” 于是,在高龙启别别扭扭的拒绝无效中,虞楚黛一举拿下点菜大权,从今以后,高龙启吃什么,她说了算。 她想起自己做失败的糖醋鱼,拉起高龙启的手,晃晃。 高龙启如今对她这个动作心存戒备。 他默数一下,今天,贵妃至少将晃手这招耍了三次,三次都成功达成目的。仿佛她晃的不是她的手,而是他的脑子。 高龙启无情甩开她的手,再度严肃警告她,道:“贵妃,够了,朕今日是念在你大病初愈,便多应允你几件事。你不要总是撒娇,这是没用的。” 虞楚黛默数一下,他这话,今天至少说了三次…… 她低头,语气乖顺,道:“好吧,妾身当然知道陛下最有主意,才不是能被人几句话说动的人。” 高龙启道:“你知道就好。” 虞楚黛继续,遗憾道:“妾身只是觉得,上回妾身给陛下做鱼,没做好,心怀愧疚,想招个南惠厨子进宫来,让陛下品鉴下地道的南惠菜罢了。” 高龙启捏住她的双颊,将她的嘴鼓成圆形,戳穿道:“到底是想给朕看新奇,还是你自己贪嘴想吃?” 虞楚黛也不怵,她拉下高龙启的手,抿嘴露出个笑来,“……瞒不过陛下,是妾身想吃。” 她偷偷捏住他一根手指,轻轻晃几下。 高龙启面色未改,却也没再甩开她的手。 他吩咐道:“张泰田,招两个南惠厨子进来。” 虞楚黛道:“其实东沧国的美食,妾身也想试试……” 黑白珍珠把东沧国的饮食夸得只应天上有,听得馋人,她还从未试过。 高龙启又道:“再招两个东沧的,另外,若有会其他新奇菜式的,也可招进来。” 张泰田连连称是,出殿门时还如坠梦中。 这还是他暴躁叛逆的陛下吗? 陛下向来反感饮食,旁人多说一句吃饭的事,都容易惹恼他,招致杀身之祸,更别说主动招厨子。 贵妃娘娘的迷魂汤可真够厉害,一碗下去,神魂颠倒,听之任之。 若非亲眼所见,他绝对不信。 他赶紧去吩咐人招厨子,可不敢耽误贵妃的差事。 殿内,虞楚黛的震惊并不亚于张泰田。 高龙启还敢说撒娇没用。 她以事实验证,这招可太好用了。 德妃眼神毒辣,口口声声说她狐媚惑君,一点儿都没冤枉她。 * * * * * * 求医告示广泛张贴,赏金丰厚,各地名医陆续进宫一试身手。 甘泉宫中,大夫们进进出出,好生热闹。 此情此景,让虞楚黛想起曾经的相亲流水宴来,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每个大夫都要望闻问切一番,仿佛车轮战。 半个月这么轮番看病,虞楚黛的心悸病没得出个定论,倒是将人累得精神不济。 按理说,高龙启名声不好,即使花大价钱求医,对自己医术没底气的大夫,纵然想赚钱,也怕被暴君砍脑袋,而不敢贸然前来骗钱。 太医院还会对报名的大夫一一测试,经过严格筛选后才能给面见贵妃。 这样一来,这些人里混入庸医的概率会很小。 可查来查去,又查不出个新结论来。 无论是宫里的太医,还是宫外的名医,翻来覆去说的都是那几句,贵妃心脉偏弱,气血不足,天生体弱云云。 意思是慢性病,除了慢慢调理养护,并无其他。 更无一人提及她命不久矣。 来北昭后,虞楚黛看过的大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虞楚黛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小时候说她活不过十八的那个江湖术士才是庸医,但人家开的汤剂和逍遥救心丸又确实有效…… 虞楚黛想不明白。 高龙启也不明白,且因此心绪不宁。召集那么多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除了毫无头绪地调养,竟然想不出任何新办法来。所谓对症下药,如今却连“症”都定不来。 反倒是虞楚黛看得开,劝他道:“妾身还是上次那番话,吉人自有天相。既然查不出确切的病来,说不定妾身的病并不严重,抑或是在慢慢好转。人吃五谷杂粮,都免不得有些毛病在身上。若说病痛,陛下常年胃痛,吃饭也尝不出滋味,比妾身这个病更难受。” 高龙启道:“朕是男子,自然与你不同。” 在他眼中,她太过脆弱,太过不堪一击。 他连养宠物,都只喜欢凶狠壮实的,从未想到过,身边会出现她这样一个人。 好麻烦。 好难养。 虞楚黛笑道:“难受的时候,哪里还分什么男女。妾身只是一点点心悸症罢了,发了病,大不了睡个几天。若论起痛,妾身的病怕是还不及陛下万分之一。” 她虽不知高龙启到底有什么毛病,但见他发病时自残那模样,她在旁光是看着都感觉痛不欲生。 到底有多难受,才会那样伤害自己而不觉痛? 高龙启沉默着,并没有提及自己的病。 在他有记忆以来,他一直就这样,生来的顽疾,伴他至今,他对其存在早已麻木。 小寿子前来通传,又有大夫来问诊。 虞楚黛叹口气,躺在贵妃榻上,再度接见各路名医们。 * * * * * * 等一切结束,天色已黑,今日的轮番问诊总算迎来了结束。 虞楚黛迫不及待拉着高龙启去温泉中泡澡解乏。 最近,高龙启都住在甘泉宫中,同她沐浴共寝都是常事,她习以为常。 泡澡时,她望着闭目养神的高龙启,心中默默感叹世间人无完人。 谁能想到男子气概十足的陛下,偏偏在男女之事上不太行呢? 这等隐疾,陛下要面子,也不能像她心悸病这样兴师动众召集名医。 不过,她倒是不在意此事,甚至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算细账的话,她享受贵妃待遇,却不用侍寝生孩子,怎么看都是她占了大便宜。 她心情愉快,沐浴后,躺进被窝里。 她自己单独盖着床被子,高龙启则还是寻常那般,只披个轻薄外袍,躺在床上。 床架的四个角上都各挂了一颗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亮柔和微弱,像夜空中隐隐绰绰的星子,不至于刺目,也不至于让黑夜沉得可怕。 刚泡完澡,虞楚黛一时睡不着,忽然生出点玩闹的心思来。 这几日,大夫们出入无数,有些是板正学究,有些则神神叨叨,挺好玩儿。 虞楚黛将手探出被窝,摸到高龙启的手。 他转过头,就着夜明珠的微光看她。 她双眸盈盈,带着点笑意。 她握着他的手,感觉温暖干燥,骨节细长分明,掌心和指尖有层薄薄的茧子。 高龙启道:“做什么?” 晃手晃上瘾,睡觉还要晃他手? 虞楚黛引着他的手到自己被子里,缓缓往上。 他听到她轻笑一声,道:“高大夫,你听听看,妾身的心慌不慌?” 第53章 晋江53 手掌之下,她的心脏,扑通扑通。 让他想起打猎时遇到过的小鹿崽子。 轻快,脆弱,柔软。 “贵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高龙启声音低沉。 他的眼眸,不自觉地半眯住,是他在捕猎时,拉弓射箭的习惯性动作。 然而,在黑夜中,在夜明珠微弱的光照下,虞楚黛对此毫无察觉。 她语调里仍旧全是没心没肺的笑意,道:“知道呀。” 不就是扮演下大夫和病患嘛,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反复问,真笨。 她话音刚落,高龙启翻身而上,压住她,狠狠道:“真的知道?朕看你根本不知道。” 他掌中用力一捏,痛得虞楚黛顿时惊呼出声,“啊——痛——” 超痛! 胸口这种脆弱敏感的地方,她平日里洗澡都不敢用力搓揉,他居然猛然用力,痛得她几欲飙泪。 虞楚黛疼得说话都带了哭腔,道:“你干嘛呀!痛死了!我跟你开个玩笑,你不玩就不玩,至于这么下死手吗……啊——好痛——” 她控诉未完,被又一阵剧痛打断。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2节 高龙启一口咬在她脖子上,没等她来得及骂出口,又一口咬在她肩上。 更疼,更重。 肯定咬出血了。 虞楚黛被他连咬两口,连骂都不敢再骂,软声求饶道:“陛、陛下我错了,别咬了,好痛。是妾身不好,妾身不该不知天高地厚,同你嬉闹。我再是不敢了……” 高龙启听到她的求饶,浑身越发难受。 她根本不知自己到底错在何处。 若换作其他妃嫔,高龙启必定会觉得这人是在勾引他,故意半推半就,欲拒还迎。 可虞楚黛的性子,他太清楚,她才没这么迂回的心思。 她说玩,就肯定是真的在玩。 有这么跟男子玩的吗? 他气得要命,抬起头,正要教训她,却见身下之人蹙眉望着他,双眸已然泛光,瘪着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还敢委屈上了。 弱小的鹿,瞪眼望着你,显露出一股子气鼓鼓的无助与可怜。 看得他越发生气,越发想欺负。 想……撕碎她。 他手里忍不住又狠狠捏了一把。 低头吻住她脖子,又咬一口。 虞楚黛终是忍不住哭出声,她不理解高龙启为何忽然这么凶,她也没干什么呀。 她断断续续道:“我错了陛下,你别生气,我真的知道错了……唔——好痛——” 她越说声音越小,抬手捂住嘴,尽力憋住呜咽,怕惹恼他。 高龙启看得头疼。 撩人而不自知。 比有意耍心机还过分一万倍。 着实可恨。 要不是院判私下里找他委婉暗示过,贵妃最近得静养,否则影响诊疗效果,他真想狠狠教训她一顿。 高龙启放开她,翻身下床离开。 不多时,虞楚黛听到后院传来水声。 他去沐浴了。 他刚洗过澡,又跑去洗一次? ……她的胸是什么很脏的东西吗? 虞楚黛对此十分生气,姓高的凭什么嫌弃她的胸,她都没嫌弃他总把自己弄得血糊吧唧呢,要说脏,他才最脏。 身上痛,心里气,虞楚黛睡意全无,披上外衣,坐到镜子前查看伤口。 臭龙发狗瘟乱咬人,把她白净的脖子和肩膀都咬得血迹斑斑。 她翻出药膏,细细涂抹在咬痕上,心疼不已。 涂着涂着,她发现自己胸上的红迹竟然越来越明显,模模糊糊竟能看得出五个指印。 对臭龙的恨意再深一分。 高龙启回来时,虞楚黛已睡在床上,面对墙,背对他,一动不动。 他是习武之人,听觉又生来敏锐,光听她那呼吸声就知根本没睡着。 他都没教训她,她反倒还敢跟他生气。 贵妃是要造反了。 他强行将她掰回来,不理会她小猫挠人似的反抗。 闹了好一会儿,总算睡着。 不过,没料到这次虞楚黛气性还挺大,接连好几天对他怒目而视,像只鼓满气的河豚。关键是一看到他就跑,比兔子蹦得还快。 夜里睡觉时,人虽然跑不掉,却总是别别扭扭,哼哼唧唧……弄得他心烦意乱。 张泰田望着心累的高龙启,劝道:“陛下莫要同贵妃计较,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您是一国之君,大人有大量,对贵妃宽宥一二吧” 高龙启扶额冷笑道:“哪里是朕不肯宽宥她,分明是她不肯放过朕。罢了罢了,朕不跟她计较。” 他着实拿她没辙,只好吩咐张泰田加紧将南惠厨子们弄进宫来。 贵妃连吃了三天糖醋鱼,糖醋里脊,糖醋小排,糖醋丸子等一系列糖醋菜肴后,才终于忘却旧仇,将此页翻篇,冲他眨巴眨巴眼。 那就原谅他吧。 高龙启看出她的意思,心中闷火。 她自己撩拨他,害得他半夜反复泡澡,现在居然还原谅起他了,真真是可笑至极。 可到了夜里,她乖乖绵在他怀中,再不闹腾时,他最后一丝火气也恍惚间消失殆尽。 看她颈间脖子上青青紫紫,他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贵妃再过分又能有多过分? 一只兔子能做什么? 一只小鹿又能做什么? 嗯,做不了什么,所以贵妃人畜无害。 * * * * * * 重金招揽的各路名医们,在烦扰虞楚黛一个月后,仍旧查不出东西来。 虞楚黛着实受不了其折腾,求高龙启将这些个大神通通送了出去。 看病之事,到此为止,她效不更方,继续服用汤剂和逍遥救心丸。 经过一冬的萧索肃杀,春天的脚步终于来临。 杨柳伸展出嫩绿新枝,金灿灿的迎春花齐齐盛放。 草长莺飞,适合踏青游玩。 小寿子恰好会做纸鸢,做了只大蝴蝶献给虞楚黛。 虞楚黛整个冬天都没怎么出甘泉宫,这会儿正好出去逛逛,赏赏花,放纸鸢。 她带上结香和小寿子,前往湖边的草地。 三人刚走到湖边,便听到几个妃嫔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这么好的春光,除了放纸鸢,也适合聊八卦。 她们聊得起劲,言语间提及贵妃。 迎春花丛繁盛,恰好挡住了虞楚黛一行人。 虞楚黛听到了自己名字,示意结香和小寿子安静,她打算听听。 果不其然,妃嫔们是在聊贵妃和孙驯荣的事。 “德妃姐姐好可怜,因为揭露此事,竟然被关进暴房中。” “听说啊……德妃是在后山抓了个现行,二人当时正颠鸾倒凤,不堪入目!” “她那么贤惠的人……唉……听说受了好重的刑罚,死时都不瞑目啊。” “就是就是,咒怨贵妃,说做鬼都不会放过她,哎呀,宫里不会闹鬼吧?咱们今晚要不要给她烧点儿经文超度一下?” “若是超度,怕是超度她一个都不够。我听说,她娘家都遭了难,听说满门皆灭,惨不忍睹。根深蒂固的大族啊,也不知陛下中了什么邪术,说杀就杀。” 虞楚黛神情越听越阴沉,这种事,居然还在传,越传越离谱。 若是以前,她肯定直接扭头就走,觉得清白自在人心,没必要跟这些人争辩。 但经历这么许多后,她发现,别人不会以为她的沉默是因问心无愧,而是觉得她是做贼心虚才不敢争辩。 她想起高龙启的话,她是贵妃,一句话就能决定这些人的生死。 那么,为何不试试? 同样的冤枉亏,她不打算吃第二次。 “姐妹们聊得好生热闹,本宫也想听听。” 聊得正欢的妃嫔们被忽然的声音惊到,愣愣看向声音的源头,便瞧见,华贵娇美的贵妃,一只手拿着只蝴蝶纸鸢,另一只手拨开繁茂的迎春花枝,缓缓朝她们走来,神情冷淡不悦。 ……不知是不是她们的错觉,竟然觉得贵妃带有几分陛下的影子。 二人的五官长得并不像,但此时脸上的阴郁和冷漠,如出一辙。 妃嫔们纷纷跪下,“妾身请贵妃安。” 虞楚黛没喊平身。 妃嫔们只得一直单膝跪着,不敢起身。 她们心中打鼓,不知道贵妃偷偷摸摸听到了多少。该死的迎春花,遮挡得这么严实,害得她们毫无察觉。贵妃跋扈嚣张,被她抓住,怕是凶多吉少。 虞楚黛听到她们的心声,这些人当真可恶,自己造谣不觉有亏,反倒怪罪她这苦主偷听,还敢骂她嚣张。 高龙启说得对,小人畏威不畏德,她今天就要嚣张给她们看。 虞楚黛冷笑一声,道:“放心,该听的不该听的,本宫全都听到了。怎么,你们既然敢说,还怕人听了去?方才说得跟真的一样,现在让你们说,偏又都没长嘴了。你们说啊,继续,本宫洗耳恭听。” 虞楚黛声音并不大,压迫感却足。 妃嫔们连忙认罪,“妾等不是有意的,求贵妃娘娘恕罪。” 虞楚黛道:“笑话,刀子捅了人再说不是有意的,只管杀人,不管人死活是吧?德妃联合孙侍卫诬陷造谣本宫,落得如此下场是她咎由自取。你们明知她以及全家都已获惩,还敢在背后诽谤本宫,嚼舌根嚼个没完,看来你们也是想去陪德妃。” 妃嫔们吓得痛哭流涕,磕头求道:“贵妃娘娘,妾等一时糊涂,不知道真相,求娘娘大慈大悲,留妾身一命。”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3节 虞楚黛本来也没想杀她们,只意在吓唬吓唬,见她们哭天抢地,便也忍不住心软,但语气依旧冰冷,道:“罢了,本宫念在你们初犯,饶你们一命。即日起,你们在各自宫中禁足,反思三个月,无召不得出,外加罚俸半年。若是宫里再有流言,本宫通通算在你们头上,到时候,恐怕本宫肯放过你们,陛下也必定要割了你们的舌头。你们且好自为之,勿谓本宫言之不预也。” 妃嫔们纷纷称是,磕头谢恩,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有半句怨言,虞楚黛准许她们离开后,她们立刻在宫女的搀扶下躲回自己宫中,闭门不出。 等她们走后,小寿子笑道:“主子好样的,早就该教训她们了。这些个长舌妇,天天嘴里没个把门儿的,造谣生事。” 结香却不大满意,撇嘴道:“好什么呀,区区禁足和罚俸,连杖责都没有。换任何一个主子,今天都得撕烂她们的嘴。起码也该掌掴成猪头,让所有人看见后都知道贵妃不好惹,从此谨言慎行。” 虞楚黛道:“算啦,打人不打脸,能让她们闭嘴就成。不过,这些人就像蟑螂,家里发现一只,背地里没发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只。结香,你去传话,明日午时,所有妃嫔都来甘泉宫拜见,我要训话。” 结香重重点头。 太好了! 她家贵妃终于支棱起来了! 她早就想好好教训下那群不知深浅的碎嘴子。 结香转身就跑了个没影。 虞楚黛见她斗志如此昂扬,也没了放风筝的心情。 这个结香,她都没想好训什么话呢,跑那么快。 但是话已经放了出去,收不回来。 回到甘泉宫中,虞楚黛仔细思考,认真准备。 到了夜里,高龙启前来歇息时,见贵妃已洗漱完,云鬓披散,寝衣温柔,对着张稿子念念有词。 他不禁好奇,贵妃平时除了吃喝就是玩乐,难得见她如此认真。 上回这么认真,还是演皮影时。 他凑过去看,虞楚黛却躲躲藏藏,不给他看,还催促他赶紧睡觉。 过了好久,她终于爬上床来。 高龙启再度问她,她却仍旧不肯说。 神神秘秘的。 高龙启越想越不对劲。 贵妃平时不喜文墨,难不成……她是想起了远在家乡的夫子?偷偷给人家写了情书情诗之类,以寄愁思? 偏偏这时候,虞楚黛已经熟睡,模模糊糊梦呓起来,“夫子……夫子……嗯……我不怕……有夫子在,黛黛不怕……” 高龙启蹭一下坐起来,面如沉冰,手已扣在她脖子上。 第54章 晋江54 在万分之一秒里,高龙启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今晚掐死虞楚黛,明天举国进攻南惠,活捉那个胆敢勾引贵妃的夫子。 他倒要看看,让她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念此,高龙启手里的力度又大了几分。 虞楚黛喘不上气,开始挣扎,喉间发出呜呜呀呀的声响。 高龙启松开手,决定还是先看下虞楚黛的信再说。 他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方才她看到她将信藏在此处。他打开妆奁,果然看到里头有一张纸。 房中昏暗,高龙启拿起信件走出寝宫。 走廊上挂着灯笼,他定定神,借光看信。 ……并非什么情书。 “各位姐妹中午好,本宫获封后,身体欠佳,因此一直未邀请各位来甘泉宫一聚,今日召集各位来此处……” 他浏览一遍,像是一篇演说稿。 他从没写过这种玩意儿。 看其中内容,中心事项并不复杂,就是打算给妃嫔们训训话,立立威。 这种小事也值得写下来,还要大晚上的熬夜去背? 若是按照她这习惯,他每次上朝前都得写稿子背稿子,活生生把自己累死。 高龙启忍不住勾起唇角。 看她今晚的架势,还以为出了多大的事。 她在不当认真的事情上,认真得很笨拙,莫名戳人笑点。 他将稿子按照原有的折痕复原,放回妆奁中,潜回床上,只当不知道这回事。 虞楚黛全程还在跟豚夫子遨游天地,丝毫不知今晚自己又一次和阎王擦肩而过。 * * * * * * 次日,向来爱赖床的虞楚黛居然一大早就醒来了。 高龙启对身边动静极为敏感,她一醒,他便也跟着醒来。 高龙启瞥一眼外头光景,不耐烦道:“吵什么,这么早……” 贵妃昨夜本就睡得晚,现在却醒得早,跟有病似的。 他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慵懒,虞楚黛还挺喜欢这种调调。但因为高龙启瞌睡少,总比她起得早,她听到的机会并不多。 今天倒是难得。 虞楚黛轻轻掀起被角,打算溜走,小声道:“陛下,你睡你的,妾身想先起来——” 高龙启长臂一伸,将她拦腰压在床上,烦躁道:“你又不念书,你又不上朝。给朕睡。” 虞楚黛见他如此,只能躺在床上。她心思都放在等会儿的贵妃训话大场面上,毫无睡意,被高龙启强留在床上,也没个安宁。 对于高龙启这种敏感的人而言,她没睡着时的呼吸就足够打扰他。 高龙启也被她弄得睡不着,放开她道:“……没个消停的,走吧。” 虞楚黛如获大赦,喜滋滋跳下床,叫来结香替她洗漱妆点。 高龙启睡意全无,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看她打扮。 虞楚黛跟结香讨论衣裳首饰,试了又换,换了又试。 “得低调奢华有内涵,最重要的是得庄重些,得有气势。妆面要化浓郁点儿,才能镇得住场子。” “珍珠耳坠不行,太淡雅了,换红宝石吧,或者翡翠……红色比绿色压人,还是红宝石吧,等会儿衣裳也用红色的。” “不要平时的眉毛,改画那种眉尾往上飞起来的,一看就很吓人。腮红也要往上飞,眼尾也要。” 高龙启看到她忙得认真,心中生出股不满来。 贵妃平时跟他在一起,从没见她打扮得如此上心过,今日只不过是见见妃嫔们,反倒勤快得出奇。 那些女人,哪里需要她这般看重。 打扮到一半,小寿子进来问要不要传膳。 虞楚黛笑盈盈望向床上的高龙启,声音甜丝丝道:“陛下饿不饿呀?” 她上了妆,眉间花钿红艳,双颊至眼尾扫上了淡淡的胭脂,神采飞扬,与平日里的素雅迥然不同。 真正的美人,淡妆浓抹总相宜,各有滋味。 高龙启没多话,只低声哼了句“嗯”。 虞楚黛朝小寿子笑道:“那就传膳吧,趁热吃。” 她放下口脂,马上要吃饭,先不涂了。 她跑到高龙启身旁,帮他整理衣襟和腰封。吃饭时,亦是殷勤乖巧得不寻常。 高龙启默默享受她的服务,等着看她又要整什么事。 果不其然,刚吃完饭,虞楚黛就劝他出去转转,最好出宫去转转。 “陛下好久没去大狱里巡视了,也该想去逛逛吧。” 高龙启挑眉道:“贵妃觉得,朕会对大狱有所挂念?” 虞楚黛笑道:“会吧,陛下一直最喜欢去那里玩儿呢。您好久没去,说不定狱中又开发出了些新奇的刑具。” 高龙启知晓她是一心想把他支开,便顺势答应,离开甘泉宫。 走到宫外,他对张泰田道:“贵妃还以为朕不知道她要召妃嫔训话,她是傻吗?” 张泰田笑眯眯道:“贵妃傻不傻,奴才不知道。但奴才看陛下您陪她玩儿得挺开心。” 都陪着演了。 高龙启冷冷乜张泰田一眼。 张泰田不敢再笑,低头敛笑,跟着他去乾华宫。 * * * * * * 高龙启走后,虞楚黛一身轻松,立即吩咐小寿子和采荷等人忙碌起来,准备中午的小宴。 她特意交代过全宫上下,都不要跟高龙启说起此事。她头一次操办这种大场面,心里没底,若是高龙启在,她会更紧张,他那么坏心眼,必定要嘲笑她上不得台面。 她才不想被他看笑话,因此才费心思将他支走。 在一片忙碌中,午时很快来临。 众妃嫔们准时到达甘泉宫。 院中已准备好桌椅和茶水点心。 刚进院中,妃嫔们便被里头装饰的奢华程度震惊到。 甘泉宫中的池塘围栏竟全是以白玉雕琢而成。 现在是初春,花卉不多,但院子里并不缺颜色。池中有以翡翠和粉玉雕刻的莲花莲叶,还有以黄金和宝石铸造装饰的神树。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4节 她们连打首饰都用不起的好东西,在虞楚黛宫中却就这么大喇喇摆放在外院。真不知宫殿里头会是怎样的景象。 妃嫔们入座后,望着桌上的吃食,心里五味杂陈,有些馋嘴的,则已默默咽口水。今天的点心,精致小巧,是她们没见过的种类,甜品似乎还是用燕窝炖的。 采女御女等低位妃嫔们,平日里根本吃不上这等好东西,从前一年到头,都得靠德妃赐宴才能打打牙祭。 但德妃也鲜少这样大手笔宴请所有人,她都是挑着请,挑着赏,厚此薄彼,妃嫔们才会对她越发巴结。 虞楚黛见时间已到,众人也来得差不多了,便问问结香是否可以开始。 结香回禀道:“可以开始。除了陈御女告病,其他人都到了。” 虞楚黛点点头,结香口里的陈御女便是跟孙侍卫私通那位,她确实病得重。 虞楚黛清清嗓子,开始背稿,声音冷冷道:“各位姐妹,本宫获封贵妃后,因病未能接见诸位。近日宫中风言风语,本宫便就此机会跟诸位见个面,也澄清下谣言。 “孙侍卫跟本宫私通一事,纯属德妃栽赃陷害。如今孙侍卫和德妃都已伏诛,德妃家族还因此事被陛下诛灭,相信各位也有所耳闻。从今以后,本宫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消息。任何人只要提及,本宫必不会轻饶,轻则暴房,重则连累家族。尔等务必谨言慎行。” 妃嫔们下座跪拜,“妾等谨遵贵妃教诲。” 虞楚黛又道:“第二件事,本宫喜好清静,你们以后遇到本宫,就远远绕路避开,行礼之类都不需要,本宫不在意这些俗礼。只要你们安分点儿,放心,本宫没有为难人的爱好,会同你们井水不犯河水。” 妃嫔们又是跪下磕头受教,整整齐齐,活像一颗颗大萝卜。 看得虞楚黛差点绷不住笑。 她故作严肃道:“都平身吧。落座,开席。” 妃嫔们不敢动筷,巴巴望着虞楚黛。 虞楚黛又道:“本宫没其他话要说了。都各自吃吧。” 妃嫔们这才低头动筷。 点心入口即化,牛乳味道浓郁,甜而不腻,吃得人欲罢不能。 可惜盘中每样点心只有一块。 她们又吃另一种,比方才的牛乳酥更好吃。 茶点吃完,喝几口燕窝后,宫人们逐渐上热菜。 妃嫔们一吃,眼中只有惊艳,每一道都好好吃,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一时间,甘泉宫中只剩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虞楚黛事情已办完,稍稍坐了一会儿,便同结香回到内室中休息,问道:“怎么样,方才我表现还行吧?” 结香笑道:“当然啊,主子说得很好,姿态也算肃穆吧,虽说还是太客气了些。” 这段时间她也看出来,虞楚黛天生性子软,今日装腔作势得不容易。 虞楚黛笑道:“差不多就行,我就想警告一下,让她们别来烦我罢了。” 结香哭笑不得道:“早知道你就这么两句话的事,何必忙碌那么久准备座位饭菜,让她们站着听完回去就是。” 虞楚黛道:“那也太难看了。说是训话,但毕竟是我第一次正式召集满宫妃嫔,也不能太寒酸。你说,她们会喜欢吗?昨天匆匆忙忙的,也没时间细细选菜。” 小寿子插话道:“哪里还能不喜欢呀,都吃得欢快呢。只是这顿饭送出去,效果怕是跟主子您的希望背道而驰。” 虞楚黛道:“此话怎讲?” 小寿子笑道:“方才有个采女偷偷问奴才,说娘娘何时还召她们来训话。这哪里是图训话,分明是图蹭吃蹭喝。” 虞楚黛挺理解这个采女,道:“我刚进宫时,也巴巴地想吃点儿好的呢,低位分的日子,是太清苦了些。这样吧,昨日被罚的那几个妃嫔的月俸,就都拿来补贴给采女们,加道菜也是好的。以后只要有妃嫔生事受罚,就都这样,也算是赏罚分明。” 结香和小寿子都觉可行,虞楚黛越发高兴。她不爱跟人起争执,若是后宫和睦,让她清静自在度日,那便再好不过。 甘泉宫旁的宫殿屋顶上,跳下一个人影,高龙启。 他在乾华宫中按捺不住好奇心,便偷偷过来看下贵妃表现。 虽说骨子里还是不中用,但那副拉虎皮做大旗的模样,像只昂首挺胸的骄傲小猫。 看着倒也有趣。 不管她做什么,好像都挺有趣。 高龙启回到乾华宫后,笑意才渐渐消失。 他叫来张泰田,吩咐道:“将所有妃嫔全部迁入西边的宫殿中,以后非召不得踏入后宫中线以东,更不得叨扰贵妃。将昨日非议贵妃那几个人处死,在西宫那边曝尸三天,让妃嫔们都看看,再敢造谣生事,这就是下场。此事勿要让贵妃知晓。” 没关系,贵妃做不到的,做不好的,他来帮她做。 她不需要知晓,更不需要沾染。 张泰田领命而去。 高龙启坐了一会儿,算算时间,再度起身前往甘泉宫中。 看到满宫妃嫔们,他装作一无所知,微微惊讶,“今日贵妃这里,好多人啊。” 妃嫔们见到高龙启,心中惊骇,纷纷起身跪拜。 第55章 晋江55 此时宴席接近尾声,虞楚黛正打算让妃嫔们离去,却不料高龙启忽然出现,将她抓个现行。 虞楚黛福身行礼道:“陛下不是出宫了吗?怎会忽然过来?” 他吃完早膳时说过,是该出去走走。 高龙启本打算直接赶走妃嫔们,跟虞楚黛进殿内歇着,然而,恰巧他眼神扫到角落里的两人。 即使低着头,他也得认出是黑白珍珠。 她们是东沧国进献的秀女,一进宫名义上就是皇帝妃嫔,是采女,因此今日也能过来。 宴席在他眼里,就变得不那么单纯。 这次宴席的饭菜,全都是专门为皇帝做御膳的厨子们做的,一般来说,妃嫔无权调动御用厨师,更别提让御厨做这种能累死厨子的大宴。 因此,御膳房一接到虞楚黛的命令,便立即禀告高龙启,高龙启默许后才得以推进。 偏偏高龙启眼尖,发现黑白珍珠桌下放着四个大食盒,连吃带拿,一看就是贵妃故意借这个机会对此二女偏私。 为了名正言顺见见她们,塞足好吃的,贵妃还真是绕了好大一圈,还真是够用心。 高龙启停在院中,冷冷道:“朕行至宫门忽然没什么兴致,就回宫歇着了。贵妃这么大的场面,怎么也没邀请朕?” 虞楚黛找理由道:“陛下素来喜欢清静,妾身不敢打扰。” 他看上去很不高兴,难道真是因为没请他? 可是读心发现,妃嫔们对他的这个问题也很惊讶,因为德妃倒是请过,他从来都不理会,更不会出席。 ……他就非得事事都逆反是吧。 高龙启道:“可据朕所知,贵妃也喜欢清静,不像是喜欢开宴席请客的模样。” 虞楚黛道:“宫中免不得这些热闹,偶尔还是得操办下。妾身封妃后就该操办的,拖到今天已是不太合规矩。” 见他心情不好,她才不想再提流言的破事。不如展示下自己的知书达礼,开宴理由也很正当。 机智。 高龙启点下头,“懂了。” 虞楚黛:“……陛下懂什么了?” 看他的表情,总觉得他懂的和她理解的不一样。 高龙启冷冷打量跪地未起的妃嫔们,道:“必定是有人在背后非议贵妃,说你避而不见,不成体统,逼着你操持这些场面。” 虞楚黛:“啊?那还真没——” 他怎么理解的啊? 今天是她叫人来训话,论欺负人也是她欺负别人。 高龙启打断她,道:“想想看,自从贵妃进宫后,朕就没找妃嫔们玩过游戏。今日大家齐聚一堂,不如朕来教贵妃一些好玩儿的。” 虞楚黛有种不祥的预感。 高龙启道:“近日许多是非,都从口舌起,为了提醒大家注意清静,便玩个木头人游戏。从此刻起,所有人不准发出任何声音,否则……” 他拿起桌上切水果的小刀,在手中把玩,吐出两个字,“割舌。” 虞楚黛脑门儿一晕。 妃嫔们瞬间爆发出的紧张情绪迅猛地冲击了她。 现场一片寂静。 一个个妃嫔比死了三天还安宁。 虞楚黛惊恐发现,这些妃嫔居然对此适应得极快,读心得知,高龙启从前经常“玩”这种小游戏,能存活至今的妃嫔,都是高手。 别说今天是保持跪姿,她们甚至能单腿站立着一动不动。 南惠国和东沧国的秀女没来多久,可不像后宫老人们这般有经验,很快便不小心弄出动静,类似朱钗掉落,腿不小心磕在桌上。 高龙启耳力极强,立即发觉,朝黑白珍珠那边抬起手来,指过去。很好,今天他非得弄死这两个妖女。 黑白珍珠惊恐万分,眼神朝虞楚黛求助。 虞楚黛心一横,一把握住高龙启的手,“陛下——” 高龙启被她强制打断,不悦地看着她。 虞楚黛咬咬牙,蹙眉委屈道:“陛下既然已经有妾身了,就不能再和从前一样跟其他女人玩闹。今日妾身请妃嫔们来聚,没料到竟会招来这等事。早知如此,妾身断然不会让这群女人来此晃眼。” 高龙启:“……” 虽然知道她是装的,但…… 未等高龙启说话,虞楚黛立刻抱住高龙启胳膊,整个人贴上去,拖着他往内殿走去,扭头命令道:“今日宴席到此为止,散场。” 她朝黑白珍珠使个眼色。 两人立马爬起来开溜,临走还不忘拿上四个食盒。 回到房中,虞楚黛听外边儿动静变小,估计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撒开高龙启的手,软声道:“好端端的,陛下干嘛来砸我场子?”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5节 她自然看得出,他是在故意找茬。 高龙启理直气壮,道:“诛杀妖孽,人人有责。” 虞楚黛道:“什么妖孽?” 高龙启道:“当然是黑白珍珠。朕早说过不要跟她们来往,贵妃就是不听。” 他从她头发上捻出个亮片,给她看,“还玩得挺欢。朕看贵妃对她们上心得很。” 这种亮片是东沧国特有的贝片,黑白珍珠经常拿来贴在脸上妆点。 虞楚黛腹诽高龙启眼尖,这都能注意到。 她确实有叫黑白珍珠来殿中陪她玩儿,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见面,她肯定不愿放过,她还特意打包了好多她们吃得中意的点心。 但虞楚黛对高龙启的忍耐也到了极限,道:“我是真不明白,陛下怎么对她俩这么大意见,她们哄着我,无非是想弄点赏赐得点好处,哪里称得上妖孽。若她俩是男人,倒还差不多。陛下三番两次闹的,我都快觉得你是吃她们的醋了。” 高龙启躺到贵妃榻上,不理虞楚黛。 虞楚黛见他那个自闭模样,狐疑道:“……陛下,不会真是吃她俩的醋吧?” 不可能吧,她们都是女人啊。 高龙启冷哼一声,继续不说话。 虞楚黛猜不透他到底怎么回事,但为了黑白珍珠着想,道:“既然陛下如此讨厌她们,也不想我跟她们玩,不如将她们赐婚给林城将军,她们出宫后,陛下眼不见心不烦。” 黑白珍珠说过,来北昭的一路上,林城对她们颇为照顾,高洪总爱虐待她们,林城会偷偷给她们送药。她俩既然喜欢林城,姐妹二人同嫁,也能作伴。 高龙启道:“贵妃舍得?” 虞楚黛道:“人家嫁人,是好事,我当然乐见其成。陛下这话说的,好似我有磨镜之癖似的。” 她忽然福至心灵,又想起此间种种,逼问道:“你不会真以为,我跟她们……” 高龙启神情诡异。 虞楚黛怒上心头,“那次审问德妃,你一直说‘奸妇’,我还以为是你口音特殊……我们这么纯洁的友谊,你居然一直是这么曲解的!你以为德妃是抓到我在库房跟她们偷情?” 高龙启难得露出一点点心虚,转瞬即逝。 虞楚黛扑上去,跟高龙启闹成一团。 他居然问都不问,就给她判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今天绝对不能放过他。 * * * * * * 众妃嫔们刚一回到各自宫中,惊愕发现,家没了。 宫女太监们已经将她们的东西打包好,只等人到,就全部迁往西边宫殿,并传令不得越过中线,更不得打扰贵妃。 去到西殿后,一入眼便是挂着的几具尸体,说是传谣生事的下场。 众妃嫔吓得瑟瑟发抖。 贵妃娘娘果然心机深沉。 表面端庄温婉,还给点心,给加菜,背地里却下手毒辣。 而且贵妃极为善妒,就因为陛下多看了其他妃嫔几眼,便把所有人放逐到偏远的西边儿宫殿中,变相禁足。 这般霸道,陛下却也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从此以后,妃嫔们再不敢招惹贵妃,后宫一片宁静。 虞楚黛也在毫不知晓中,彻底坐实了祸水妖妃之名。 * * * * * * 近来,虞楚黛觉得宫里怪怪的。 不知道为什么,到处看不到其他嫔妃,偶尔走到西边遇到一两个,也跟兔子见了鹰似的,撒腿就跑。 她又不是高龙启,干嘛一副很怕的模样。 搞不懂。 但虞楚黛还挺喜欢现在这个状态,确实够清静,够自在。 后宫仿佛只有她和高龙启,读心术从没这么安静过。 如今已是春暖花开,也到了黑白珍珠出嫁的日子。 虞楚黛将甘泉宫布置一新,准备了丰厚的嫁妆,让黑白珍珠打扮得漂漂亮亮,从宫中出嫁。 黑白珍珠对虞楚黛千恩万谢,在宫中总怕遇到陛下,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没想到贵妃娘娘这么厉害,能将她们嫁给林城。 林城年轻力壮,模样长得不错,性格也挺好,她们在来北昭的路上就很喜欢。 吉时到,婚礼起。 二女嫁衣红艳如火,看得虞楚黛有点羡慕。 她自己都还没穿过。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穿。 不过,就一件衣裳罢了,不穿也没什么大不了,她多得是漂亮衣裳。 忙完婚礼后,虞楚黛回到房中休息。 结香进房来,禀报道:“主子,陈御女的宫女刚传来消息,说是陈御女,殁了。死前她叮嘱宫女跟您说声,多谢娘娘。” 虞楚黛默然。 德妃收押后,她让小寿子暗中去搜宫,找到了解药。 她去见过陈御女,那个只与她有一面之缘的女人,躺在榻上,形容枯槁,同后山那回的鲜艳明媚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虞楚黛将解药交给陈御女,也告诉她一切真相,那时,她哭得很伤心,乞求虞楚黛原谅自己,悔恨是自己害死了孙侍卫。 虞楚黛只能劝她死者已矣,以后安生度日。 虞楚黛道:“去看看她吧。” 她带着结香和小寿子,去陈御女住处。 昔日红颜,今日白布覆面。 虞楚黛掀开白布,看到一张枯死的脸庞。 这张脸带给她的冲击,甚至胜过从前那些血淋淋的人头。 病逝之人,竟是这般模样吗?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小寿子拿起床头的那瓶解药,道:“这瓶药没动过,看来陈御女根本没服用,是放任毒药入侵心脉而亡。” 虞楚黛叹口气,想来,陈御女还是没办法过自己心里那关,忧思伤逝,以死求解脱。 她给陈御女遮上白布,吩咐道:“按正常的御女礼制,好生安葬,对外就说是病逝。” 小寿子应下。 “等等……” 虞楚黛叫住小寿子,叮嘱道:“给她的宫女发点儿赏钱,让她好好给陈御女妆点下,换身衣裳,走得体面些。” 御女位分低,葬仪不会很细致。 她记得,那时候陈御女打扮得也很漂亮。 艳红胭脂混着汗水滑落,迷恋地看着自己的爱人。 在黄泉与孙侍卫相见时,她也希望自己漂漂亮亮吧。 * * * * * * 回到甘泉宫中,虞楚黛深觉疲累,泡在温泉中平复心情。 今日一喜一悲,人生好似皮影戏般变换无常。 高龙启过来沐浴,虞楚黛游到他身旁,轻轻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第56章 晋江56 高龙启闭合的眼睛睁开,瞧虞楚黛一眼,“怎么了?” 沐浴时,他偶尔会戏弄她,因此她总爱离得远远的,像今日这般主动送上门,还是第一回。 不寻常。 虞楚黛略微摇下头,道:“早上还欢欢喜喜送黑白珍珠出嫁,下午就听说陈御女病逝,妾身去看过,形销骨立,憔悴可怜。不免觉得世事无常,有些伤怀。” 高龙启不以其言为意,道:“莫说是人的溘然辞世,自古至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生老病死,旦夕祸福,朕也有那么一天,都是寻常。”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冽,说出的话则更是如雪如霜。 虞楚黛听罢,笑道:“陛下说得好可怕。皇帝可是万岁,说这种话多不吉利。” 高龙启也笑起来,道:“都说皇帝万岁,谁当真见过?连百岁都难得一见。鬼神之说,朕从来都不信。” 他举起手,看着自己小臂上的伤疤,道:“多一层皮肉,不过是多一层枷锁。寿数之类,没什么值得留恋。” 虞楚黛轻轻摩挲他手臂上的伤。 高龙启道:“贵妃,你今日事忙,累着了才会胡思乱想。” 虞楚黛点点头,“陛下说的是。” 她眼角的泪滑落在他肩上,和温泉水混在一起,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她以前觉得自己挺看得开,但和高龙启一比,才觉自己远远算不得古井无波。 陛下这人,对别人甚至自己的生死都是漠然而视,作为君王,连亡国之言都毫不避讳,什么都不在意,冷心冷情至极。 她不禁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陛下会为她难过吗? 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思索一番,觉得应该不会。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6节 她在高龙启身上,从来就没看到过这种情绪。 他和他那柄陌刀一样,锋利,果决,散发出凉津津的幽冷。 高龙启起身上岸,扯过岸上的毯子,将虞楚黛包裹住,抱去房内。 高龙启鲜少见虞楚黛情绪这般低迷,道:“以后这些事情,你都别去费心,省得心烦。” “嗯。” 虞楚黛靠在他怀里,仍旧是神色恹恹。 * * * * * * 次日一早,高龙启找来碧芳嬷嬷,吩咐道:“你替朕去挑选个合适的人,封为淑妃,管理妃嫔,以后后宫里的事,无论大小,都不准去烦扰贵妃。挑人时注意,找个脑子清醒,性格本分的,不要德妃那种自以为聪慧,暗中搅风搅雨的人。若是管不好,就告诉朕,随时换。” 碧芳嬷嬷应下,前往西边儿宫殿中筹备此事。 她平日里跟妃嫔们来往多,心中已有几个备选之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为高龙启做这种事,从前她也受命选过几次,只是那时候,陛下的要求是挑选些厉害角色,能跟德妃斗上一斗,说只有斗兽们够猛,他的斗兽场才更有看头。 今日的陛下,却丝毫不为看戏。 碧芳嬷嬷会心一笑,贵妃才是最厉害的。 陛下一心护着,她哪里还需要斗。 * * * * * * 以虞楚黛性格而言,她的低迷情绪从来都持续不了多久。 高龙启还天天带她去私库里乱逛随意拿,又从宫外给她搜刮来各种民间小玩意儿,情绪问题更是飞速消失,她再度恢复常态,天天吃喝玩,不亦乐乎。 烦恼,依然会有。 偌大的甘泉宫,被各种东西堆得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高龙启一来就只能躺在贵妃榻上,这是留给他的最后一片净土。 宫人们走路时都得万分小心,这几天虞楚黛沉迷打弹珠,地上很多磨圆的宝石珠子,踩到后容易摔倒。 虞楚黛自己踩宝石摔过两次后,痛定思痛,决意戒掉打弹珠的陋习。 她命甘泉宫的宫女太监们查找散落的宝石珠子,谁捡到就归谁。 宫人们一片喜气洋洋,每天都庆幸自己来甘泉宫当差,跟着贵妃有肉吃。 高龙启看着她折腾,不明白她怎么什么都能觉得好玩。 不玩弹珠后,就又开始折腾自己的头发,每天让结香梳不同的发髻,戴不同的发簪。 高龙启瘫在贵妃榻上,望着她在梳妆台前一坐一两个时辰,道:“贵妃好定力,这都坐得住。你天天折腾脑袋上那方寸之地,不觉得累吗?” 虞楚黛道:“不觉得。这些发簪多好看啊,妾身不轮流宠幸的话,它们会寂寞的。” 高龙启懒得理会她。 没过几天,虞楚黛躺倒在他身旁。 高龙启看看她,她今天打扮得极为简洁,头发披散,只簪着一朵浅绯银边绢花。 “贵妃转性了?” 虞楚黛捂住脖子,可怜巴巴道:“妾身昨天突然脖子疼,找太医看病,他们说是发髻太重,将颈椎压到了,不能再戴太重的头饰。陛下,你总是披散头发,是不是也是因为发冠太重,患了颈椎病啊?” 她急需找到个病友,寻求知己安慰。 高龙启拍拍她的绢花,冲她一笑,安慰道:“贵妃这般蠢笨的人,不多见,朕可不是。朕不束发冠……纯粹是懒。” 说着,他还故意转几下脖子,显摆自己健康的颈椎。 虞楚黛扯开他的手,气鼓鼓。 他总是见缝插针嘲笑她,讨厌死了。 此事以高龙启送了她一百朵不同的绢花为终结。 * * * * * * 春光虽好,却稍纵即逝。 转眼入夏。 虞楚黛的甘泉宫被她堆满东西,结香要整理,她就说随时还要玩儿,不让人收拾,如此一来,宫殿内越发拥挤,看着就令人浑身生热。 连高龙启都不来她这里。 她便常常跑去乾华宫蹭住。 高龙启怕热,乾华宫中空空荡荡的地板上,摆满了冰盆,宫人们拿扇子在冰盆上扇,整个宫殿内凉爽如初秋。 夏天里的冰,极为金贵,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北昭王宫有专门用以储存冰块的地下宫殿,但也只有皇帝能这般肆意享受。按照宫规,妃位以上才可用冰,贵妃能用,却有数量限制,远远达不到乾华宫的凉快程度。 即使不受限制,虞楚黛的甘泉宫被她祸害得无立锥之地,也没太多空地留给冰盆。 因此,她赖在乾华宫的时间越来越长,再后来,将夏日衣裳都搬了两箱过来。 高龙启随便她折腾,只是下令道:“人可以进,随身衣裳物品也可以。其他破烂,一概不准。” 虞楚黛抱着装满东西的盒子,不满道:“人家心爱的玩具和珠宝,陛下居然说是破烂……太过分了。再说,这些东西不都是你赐给我的?” 高龙启倚在门口,高大的身形遮挡在虞楚黛面前,守卫自己的寝宫,“嗯,在朕手里是垃圾,到你手里就成了破烂。总之,不准进。朕可不想乾华宫变成第二个泔水宫。” 虞楚黛气得跺脚,“你居然说我的甘泉宫是泔水宫,你你你——” 高龙启就爱看她生气,笑得越发肆无忌惮。 逗弄时越开心,哄人时就越不容易。 虞楚黛第一百零一次发誓,再也不要理这只蠢龙。 一连三天,她学着高龙启的模样,躺在床上半死不活。 白天不搭理他,夜里睡在一起,也要划分楚河汉界,坚决远离。 ……虽然不知怎的,早上还是莫名其妙抱在一起。 高龙启用老办法给她送东西,她通通拒绝。 她现在不稀罕宝石,也不稀罕衣裳。 “这些东西堆得到处是,全是破烂。” 原话奉还给他,以牙还牙。 高龙启压住唇角的笑意,故作遗憾道:“好吧,贵妃既然什么都不喜欢,那朕只好将刚送到宫中的荔枝树全扔掉。朕也不爱吃那些。” 虞楚黛双眼一亮,“什么什么?荔枝树?” 高龙启道:“对啊,你们南惠国每年都会进贡些荔枝树芒果树之类,这些东西在北昭种不活。” 他往外走去,叫人。 虞楚黛跳下床,拉住他袖子,急切道:“别扔啊!这些东西只有南惠的最南方能种,在丹寿城里都卖得奇贵无比,经常想买都买不到。” 高龙启回头道:“贵妃肯跟朕说话了?” 虞楚黛疯狂点头。 高龙启依旧叫人,“将果树都搬进来。” 树被装在大花盆里,搬进来后,只见枝叶繁茂,果色鲜亮。 虞楚黛好奇上前,摸摸看。她丹寿家中也种不活这些树,她还是第一次见。 张泰田介绍道:“天气太热,果子在路上都会腐烂,所以只能连树运来。树在路上会逐渐枯死,果子掉落,那便吃不得。每种树运来十棵,也就能保持好一棵,陛下对娘娘可是当真大方啊。” 虞楚黛心里高兴,冲高龙启嘴硬道:“那……这次就原谅你。你要是再骂我,我可没这么好说话。” 高龙启心道,现在哪里就好说话了?他有点想念以前那个战战巍巍的虞美人。如今贵妃已是积重难返,一点都不怕他。 虞楚黛摘下几颗荔枝,剥开吃,水分充足,果肉鲜嫩,她在南惠都没吃过这么新鲜的。 宫女切好芒果呈上,虞楚黛拿银签子扎着吃,纯甜无酸,细腻无渣,味道极佳。 她吃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皇帝陛下被她浑然忘却至九霄云外了。 虞楚黛剥开颗荔枝,送到高龙启嘴边。 “陛下请用。” 高龙启其实不爱吃这些,但虞楚黛同他置气好几天,难得满脸乖巧,他自是无法拒绝。 他并未接过,就着她的手吃荔枝,慢条斯理。 他吃得太慢,虞楚黛举得手都有些发酸,后悔自己还特意挑了个最大颗的。 她吃荔枝,两三口一个,哪里像他,慢慢咬,半天才吃完一小半。 她忽感一热。 他咬到她指尖,轻轻吮舔。 第57章 晋江57 虞楚黛心生躲避。 却被他咬住指节,不容她抽出。 他尖锐的牙齿在她娇嫩的肌肤来回勾刮,舌和口腔却又那么脆弱柔软。 果肉在他口腔中卷搅成泥,让她手指间全是滑腻的触感。 透明略带奶白的荔枝汁水,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滑落至她如雪的手腕,融为一体,忽然,滴落在深色的地板上,留下斑斑点点的水渍。 他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最终将荔枝吃得只剩一个小小的果核,才结束这场喂食。 虞楚黛整只手,都被他弄得湿漉漉。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7节 她将果核扔掉,晃晃发酸的手腕,道:“你又尝不出味道来,何必吃得这么慢。” 高龙启道:“贵妃一番心意,不敢不细品。” 虞楚黛轻哼一声,细细品也是白品。 她叫宫女打盆水过来,洗去手上的黏腻汁液。 随即,走到果树旁,摘下一大盘,剥开,自己吃。 一口一个,吃个爽。 高龙启单手撑头,眉目隐隐含笑,道:“贵妃,还有芒果没喂。” 虞楚黛拿起切好的芒果盘,插上银签子,塞进高龙启手里。 “陛下自己吃,爱怎么品怎么品,想多慢就多慢。” 她再也不做这苦差事了。 高龙启把果盘放回桌上,贵妃不喂,他懒得吃。 他让张泰田叫来专做甜品点心的御厨。 不多时,御厨带着一长溜宫人过来,个个手中不闲,抬着几只巨大的铜铸冰鉴。 虞楚黛从荔枝堆里抬起头来,好奇打量这些人要干什么。 御厨从荔枝树上摘下几颗大荔枝,剥开后放在个小石臼中,又从冰鉴中取出冰块和青提,也放进去。他拿石杵将这些东西全部捣烂,滤出浅绿色果汁,倒掉果肉渣滓。 此时,提前拿茶叶和新鲜茉莉花泡的茶水也已备好。 御厨将茶水和果汁混合,又加入冰块,摇晃均匀,饮品颜色清透,散发淡淡的花果清香。 做好后,装进琉璃盏中,呈给高龙启,道:“荔枝青提茉莉饮已做好,陛下请用。” 虞楚黛眼巴巴望着高龙启在那儿细品,酸道:“好好的果肉都给你浪费了,取其糟粕,去其精华。” 高龙启觑她一眼,继续慢慢品尝。 虞楚黛心里发酸,这么新奇的好东西也不给她试试,手里的荔枝和芒果顿时不甜了。 她挪到他的身旁坐下,没凑近就闻到那股子花果清香,忍不住道:“这个什么饮的,好喝吗?” 他压根又尝不出味道来,装什么装啊。 他越不搭理她,她越发抓心挠肝,“陛下,妾身帮你尝尝吧。这个看上去挺酸的,回头再把你的牙给酸倒了……” 高龙启压住笑意,将手中剩下的半盏递给她。 虞楚黛接过去,浅尝一小口。 好喝!!! 冰冰凉凉,有淡淡的水果甜味和茉莉香。 她仰头,通通喝光,将琉璃盏递给御厨,道:“再来一杯。” 御厨笑道:“贵妃娘娘莫急,小厨这里还有许多其他样式,您不妨再试试别的。” 说着,御厨从冰鉴中拿出各式点心,一一介绍,供虞楚黛挑选。 “这道名叫鱼戏莲叶间,以薜荔果和牛乳做成凉糕,锦鲤和荷花都是凉糕制成的,荷叶是榆钱树叶,也可食用。” “这道是青茶茉莉冻,最近正是茉莉花开时节,故多采用茉莉鲜花入食。” “这道是酒酿冰酥酪,入口即化,冰凉爽口,配上酒酿后,香浓醉人。” …… 御厨介绍许多,虞楚黛正要一一品尝,高龙启却道:“贵妃住手,选两道你最喜欢的,不准贪食。” 说完,高龙启自己走过来,端起那道鱼戏莲叶间,才吃上一口,就一副被腻到的表情。 他将甜点放桌子上,拿琉璃盏从冰鉴中舀出一盏冰块,回到座位上后,直接用手拿个冰块扔嘴里嚼。 虞楚黛看着委屈屈的御厨,再看看被破坏了一角的鱼戏莲叶间,心中暗骂高龙启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她拿起吃剩的那道甜点,舀一勺放口里。 好吃!!! 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很快,她将鱼戏莲叶间吃个精光。 紧接着,把酒酿冰酥酪拿起来,也吃光光。 甜点都是小小的一份,吃下去后根本没感觉。 区区两道,完全无法满足她。 她正要偷拿,高龙启一个冰块扔过来,正中她手背,砸得又狠又准。 手背立刻发红。 高龙启余光瞥她一眼,道:“贵妃,要听话。” 他又朝御厨等人下令,“都撤下去。” 宫人们闻声而动,虞楚黛挡住道:“不准撤。” 宫人们为难地看向高龙启,两位神仙打架,他们不知该如何好,只得等候发落。 虞楚黛对高龙启道:“陛下,你让他们先下去,妾身有话跟你说。” 高龙启也想听听虞楚黛能编点什么话来哄他,便抬抬下巴,示意宫人们都下去。 殿内只余二人,回荡着高龙启嚼冰块的声音。 虞楚黛腹诽,怪不得臭龙咬人这么痛,冰块都嚼得嘎嘣脆,牙口好得跟狗有一拼。 高龙启道:“贵妃要说什——” 他话还未说完,唇就被虞楚黛封住。 她刚吃完酒酿冰酥酪,气息中带着丝丝酒香和奶香。 很快,又被放开。 高龙启抿下唇,缓了一会儿才道:“贵妃要玩美人计,要知道,这点儿筹码不够——” 虞楚黛二话不说,捧住他的脸,又猛亲好几口。 高龙启嫌弃道:“啧,亲朕一脸口水……” 凉凉的,黏糊糊,酒香果香花香,什么都带着点儿。 虞楚黛站直身子,居高临下望着他,道:“吃人嘴软。” 满脸理直气壮。 高龙启扶额笑笑。 嗯……确实嘴软。 他不再说话,叹口气后,翘起条腿,倒在王座上,继续含冰块消暑。 沉默,不阻拦,意味着准许。 虞楚黛会意极快,立刻奔到桌前,大快朵颐。 这些点心都太好吃了,小巧精致,七八口就能吃掉一份。都是由些牛乳、水果、碎冰之类的东西,也不占肚子。 她在南惠家中时,天一热就苦夏。但这种需要用冰的小点心,只有丹寿城中最贵的几家铺子卖,还总是大排长龙。她不便出门,即使家中小厮可以帮忙买,等拿回来也早已融化,风味全失。 所以,她从出生至出嫁前,吃冰冻点心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今天遇上这等好事,她当然得好好弥补下多年求而不得口福。 半个时辰里,虞楚黛仿若风卷残云。 但凡高龙启流露出一丝丝阻止的意思,她立刻把他按在王座上,使劲亲一脸口水,堵住他的话头,再卖卖乖,他便只得由她去。 直到吃得肚里再也装不下,虞楚黛才叫来宫人们,收拾残局。 她吃得太饱,晚膳送来时,一口都吃不下,就坐在桌旁给高龙启夹菜,笑得甜丝丝。 高龙启有一搭没一搭吃着菜,说她道:“贵妃的殷勤,从不白献。合你意或不合你意时,翻脸比翻书还快。” 她就笑着点头,夹菜夹得更殷勤。 她吃得开心,心情超级棒,什么都好说。 忽然,虞楚黛手中筷子落下,脸上笑意全无,表情痛苦扭曲。 她捂住肚子,刹那间,痛得腰都直不起来。 “疼——好疼——” 高龙启急召太医们前来看诊。 一查才知,贵妃今日竟是恰巧来了癸水,却贪凉吃下太多冰饮,伤到肠胃不说,还引起了宫寒腹痛。 胃痛和腹痛一起袭来,虞楚黛整个人蜷在床上,缩成只虾米,小脸惨白,唇色全失。 听完太医的汇报,高龙启手指按按额角,失策啊……竟中美人计中得昏头……由着她胡闹。 虞楚黛听完太医们的话,喊痛的嘴立刻紧紧闭上,自知理亏。 她偷偷瞥向高龙启。 果然,陛下面色不善,看向她的眼神凶神恶煞。 虞楚黛默默挪开目光,不敢跟他对视。 太医们开好药方,命小太监煎药。 小寿子这边已经先拿红糖、山参和老姜煮好姜茶,呈上,道:“煎药需要时间,主子,您先喝点暖宫的热汤,可舒缓一二。” 高龙启接过姜茶,递给虞楚黛,“喝。” 言简意赅,语气不善。 见皇帝陛下心情不悦,太医们越发不敢多留,做好手里的事情后,纷纷告退。 小寿子和结香等人亦是自觉告退。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8节 高龙启道:“都说过不要贪嘴,就是不听。能把自己吃成这样的人才,朕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虞楚黛道:“我又不知道今日会来癸水……这种东西算不太准,差个三两日很正常……” 高龙启的脸色越发黑沉。 虞楚黛不敢再犟嘴,丝滑认错道:“妾身还是闭嘴吧,都是妾身的错。” 她撑住身子坐起来,去拿高龙启手里的碗。 姜茶滚烫,她双手捧住碗,吹着气,小口小口啜着喝。 没喝几口,嘶气声越来越大,喝也喝不下,双手发抖。 高龙启道:“自作自受。” 虞楚黛完全赞同,哽咽着骂自己,“你说得没错——都是我自作自受……” 痛得要命啊。 像无数把刺刀在她小腹中胡搅蛮缠,胃里则像麻绳绞肉般抽痛。 她这辈子没这么痛过,心悸病痛归痛,却不会持续太久。 高龙启接过她手里的碗,拿过勺子喂她,“张嘴。” 虞楚黛乖乖张口,一勺一勺喝姜茶。 喝完后,她倚靠在高龙启怀中。 如今是夏天,她总是嫌弃他身上热,夜里睡觉时,离他远远的。还是他故意在夜间,让宫人们往房里多放几盆冰,将气温弄凉,她才会乖乖滚回他怀里。 可现在,虞楚黛吃下太多冰饮,浑身发冷发凉,缩在他怀中就正好。 她将汤婆子按在小腹上暖着,没一会就拿开,用手揉揉,再又放上去。 高龙启看她反反复复几次后,直接将汤婆子拿开,掌心覆上她小腹,语气不耐道:“是这里痛?” 虞楚黛点点头。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比汤婆子舒服得多。 高龙启被她的惨状闹得心里极不舒服,便学着她的动作,轻轻揉揉她的小腹。 她的腰腹很薄,很软,仿佛稍稍多用点儿力气,立刻就能掐断,跟他的坚硬截然不同。 手掌下的肌肤,浑然冰冷,不似活人。 他盯着她,眼神里都是怒气。 虞楚黛一看就知他想说什么,软声求饶道:“陛下别骂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贪凉……” 她红通通的双眼,已然蓄着泡眼泪,但凡他再说一个字,必定得掉下来。 明明娇气得要命,还总是这么能闹腾,总能惹出一堆麻烦。 可怜,更可恨。 要怎么做,才能好好惩治她,让她长长记性? 第58章 晋江58 高龙启脑子里关于惩罚的概念,一个比一个血腥。 最温和的方式,对于娇弱的贵妃来说,似乎也太重。 思索半天,都想不出个适合的惩罚来。 他低头一看,怀中的虞楚黛脸色煞白,蹙眉不展,不停地咬唇忍痛。 她对疼痛的剧烈反应,完全超出他的理解范畴。 按理说,他受过无数伤,也从未像她这般脆弱夸张。 也不知是她太没用,还是当真疼痛难忍。 高龙启道:“真的很痛?” 虞楚黛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她要是不痛,装着好玩儿吗?问得什么破问题。 她略微点下头,额上痛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高龙启心中对惩罚一事暗自作罢。 她都痛成这等惨状了,相当于已经受罚,估计之后也该知晓何为教训。 太医那边药已煎好,小寿子送进来后,自觉退下,连问都无需问。陛下在这里,用不着他们伺候贵妃。 高龙启对虞楚黛不作指望,对滚烫的汤药吹几口气后,将碗抵在她唇边,喂她喝。 虞楚黛怕烫躲开。 高龙启语气再度不善,道:“都是你自作自受,还敢躲。太医说过,这药要趁热喝。张口,不然等朕没了耐心,直接给你灌进去。” 虞楚黛怕他当真动手,只好乖乖喝药。这药不仅烫,还奇苦无比,喝得人直想吐。 她边喝边吐槽高龙启的双标,道:“陛下现在倒是把太医的话当话,他们之前还说你的伤得按时上药,你不也没听嘛……” 高龙启手臂上又多出几条伤口来。 看新鲜程度,应该是最近一个月里陆续弄出来的。 她先前就说要给他上药,他就是不肯,还说她多管闲事。 现在他拿太医的话压她,她自然忍不住再提及此事。 高龙启道:“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虞楚黛道:“……妾身喝药呢,没说话,陛下听错了。” 她这墙头草最善见风滑跪,速度快得高龙启都来不及跟她争辩。 喂完药后,高龙启将药碗放到一旁,径自躺下睡觉,背对着虞楚黛,不再理会她。 虞楚黛亦是躺下,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她自个儿贴上去,搂住他的腰,腰腹贴在他背上。 管他怎么想,管他生气还是不生气,她暖和就好。 良久,她听到一声极低极轻叹息。 高龙启转过身来,如寻常那般,长臂搂在她腰间。 身体里的疼痛太过磨人,向来沾枕头就睡着的她,睡意全无。 她眼神乱瞟,思绪乱飞,意图分散下全然凝聚在痛感上的注意力。 透过烛光昏黄,她看到那方斑驳的血墙。 她害怕那堵鬼魅邪气,沾满血污的墙,因此总是选择性、习惯性地忽视掉它。 此时落眼观察,血渍比上回又多出不少。 本该雪白的墙面,如今竟已布满深深浅浅的红。 墙面较低处,有一只小小的暗红的蝴蝶。 唯独在它周围,还剩下一小片雪白。 仿佛阴暗无边的黑红深渊中,残存的淡漠的微光。 * * * * * * 腹痛和胃痛的双重折磨下,虞楚黛对吃饭的热情也消退许多。 随着癸水结束,腹痛总算熬了过去。 但胃痛却没轻易放过她。 她从前爱吃的菜品,现在因为胃里难受,竟然对她吸引力全无。 尤其是她向来顿顿少不了的糖醋口美食。 胃里难受时,带醋的东西一进去,刺激得痛苦加倍,她吃过一口后,再也不敢吃第二口。 于是,虞楚黛变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挑食怪,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之前有点肉的鹅蛋脸,仅用十天,硬生生变成了尖尖的瓜子脸。 结香笑说,她和陛下越来越有夫妻相。 虞楚黛对此表示反对,饿得快死了却吃不下,这样得来的夫妻相,谁喜欢谁拿去,她可一点都不稀罕。 好在此等惨状并未持续太久。 经过半个月的汤剂调理和药膳养胃后,虞楚黛又恢复吃嘛嘛香的老状态。 酷暑越来越难耐,她吃完一小份冰饮后,忍不住凑到高龙启面前,求多施舍她一份。 高龙启不置可否,给了她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虞楚黛:懂的都懂,现在就安排。 她故技重施,捧住高龙启的脸就一顿乱亲,盈盈笑道:“陛下,可以啦?” 高龙启从袖中拿出一方丝帕,慢悠悠擦脸,道:“贵妃还真是记吃不记打。看来上回的疼,全都忘了,也忘了是如何跟朕反思认错的。” 虞楚黛道:“那次是意外,妾身癸水算错了日子。这次绝对没事。陛下,做人可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多没意思。” 高龙启冷笑一声,望着她道:“朕懒得跟你废话。” 他命令宫人们,“把东西都撤了,谁敢私自给贵妃冰饮,就等着进暴房。” 宫人们立刻收拾东西离开,连块碎冰都没给虞楚黛留。 虞楚黛怒道:“陛下做人怎能这么不守信用?” 高龙启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此话怎讲?” 虞楚黛道:“你不同意就早点说啊,就非不说,等人家亲完了再做这种事。白占便宜,不讲武德。” 高龙启并未反驳。 他长臂一伸,将她拽进怀里,压在王座上。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69节 虞楚黛动弹不得。 她脸上一热,忽然被他连亲好几下。 亲得她闭着眼狂躲,却完全躲不开。 他想如何,从来由不得她。 高龙启亲够后,露出个教养良好的笑来,一本正经道:“贵妃说得有理,现在朕还给你了,互不相欠。” 虞楚黛气得越发厉害,挣扎开他的钳制,站起来指着他道:“你你你——” 她想说,他又占她便宜。 可方才,她都说过,她亲他是他占便宜。 所以,现在互换一下,总不能还说他占便宜。 人家用同样的方式还回来,怎么不行呢? 明明很行,很公平。 这波属于是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苦说不出,只能自认倒霉。 高龙启见她吃瘪,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下来。 再抬头时,眼梢多出丝丝血红。 虞楚黛看出高龙启的异样,他这般模样,必定是又要发病。 她想上前去,却被高龙启打断。 高龙启吩咐道:“张泰田,带贵妃回甘泉宫。” 张泰田闻言,拦住在虞楚黛和高龙启中间,伸手请道:“贵妃,请先随老奴离开。” “可是……”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他却没有留自己的意思。 她只好转身,随张泰田而去。 到了乾华宫外,虞楚黛心中忧虑,道:“张公公,陛下以前从未让我出来过,这是怎么了?” 张泰田安慰道:“陛下素有旧疾,从前他身体不舒服时,也都是赶人走的,他喜欢自己呆着,清静清静。只是贵妃这是头一遭,才会不适应。贵妃别担心,陛下说什么您照做就是。您先回甘泉宫里歇着,陛下有什么旨意,老奴会立刻传达给您。” 虞楚黛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应下,回到甘泉宫中。 可是,张泰田的心声却告诉她,此事并非他说的那般轻松。 这小半年来,高龙启发过好几次病。 恰巧,她总没遇上,只能从过后他身上增添的伤口得知。 别人生病,都是极力寻医问药,避免疼痛。 他倒好,次次都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也不知患的到底是什么病,怎么这般怪异。 跟高龙启这个人一样怪异。 虞楚黛不禁骂了句,“怪人得怪病。” 她堆在甘泉宫的东西,都被结香和小寿子顶住她的压力,全收拾进库房里了。 甘泉宫里恢复整洁模样。 晚膳后,碧芳嬷嬷来到甘泉宫中,说是高龙启派她前来看顾贵妃。 碧芳嬷嬷道:“按照宫规,贵妃用冰有限,但陛下有旨,甘泉宫所有用度皆不受限,贵妃可随意。除了一条,每日冰饮仅限一份。” 虞楚黛望着忙着抬冰进来的宫人们,冲碧芳嬷嬷道:“我知道了,辛苦嬷嬷费心。” 碧芳嬷嬷道:“娘娘不必客气,都是奴婢该做的。娘娘早些休息,奴婢先告退了,您有事随时吩咐。” 虞楚黛叫住她,问道:“嬷嬷,陛下,他还好吗?” 她中午才回来,现在是亥时,其实也就半天工夫,却仿佛过了很久。 碧芳嬷嬷道:“陛下殿中之事,奴婢也无从得知。娘娘还是少打听为好,等陛下想见您时,自会召见。” 虞楚黛默默点头应下,目送碧芳嬷嬷离开。 接下来的十天,她过上了刚入宫时,梦寐以求的生活。 独居在奢华的甘泉宫中,没有任何人打扰。 想吃山珍海味御厨都能做,想泡温泉随时泡,想看皮影戏,小寿子随时给她演,夏日里最难求的冰,她要用多少有多少。 还不用伺候任何人。 因为烦人的高龙启,一次都没出现过,连召见都没有。 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她想象中快乐。 甚至,令她烦躁。 她去过乾华宫三次,想找高龙启,每次都被侍卫们拒之门外。问他们任何问题,都只得到一句无可奉告。 她才知道,原来作为妃嫔,想见高龙启一面,难于上青天。 第十一天,虞楚黛再也坐不住,独自前往乾华宫。 侍卫们照旧阻拦。 虞楚黛不肯离开。 她陡然闻到一股血腥味,是从殿内传出来的。 张泰田前来劝她回去,又是之前那套等陛下召见的老说辞。 虞楚黛冷声道:“今天不见到陛下,我绝不回去。你让开,别拦我。” 张泰田还是伸手,虚虚阻拦。 侍卫们亦是纷纷跪在殿门口阻止,却不敢碰她。 虞楚黛见此,一把推开张泰田,再推开两个挡在正门口的侍卫们,直接闯进去。 他们奉命行事,不敢违背高龙启的命令,却也不敢碰到或伤到她。 好,那就她由来违抗他。 她走进殿内,往寝宫里走去。 地板上,血迹星星点点无数。 越靠近里面,血腥味越浓。 走到他房中,猛烈的寒意袭来。 她瞳孔骤然紧缩,脊背发凉。 原本空荡荡的房间内,摆放了一只巨大的浴桶,桶中盛放着满满当当的冰块,混合着血色。 高龙启睡在其中,双目紧闭,额角扎着数十根寸长的银针。 他鲜红的唇色变得浅淡,本就白皙的肌肤比平时更白,青色经脉隐隐可见。 虞楚黛走进一看,才发现,桶中那片血红竟然全是血,而他身上伤痕遍布,显而易见,这些鲜血源自何处。 冰块棱角尖锐,在他身上划出无数条细小伤痕,还在缓缓流淌着血液。 虞楚黛见此,呼吸一滞。 高龙启缓缓睁开眼眸,望向她。 第59章 晋江59 冰血中的人,看上去是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可当他睁开眼眸,眼神锋利如刃,令人望而生畏,再不敢有一丝轻视。 虞楚黛被眼前景象吓到,一时失语。 高龙启见来者是她,眸中戒备消散,恢复成平日里那副不紧不慢的神情,道:“贵妃来此做甚?你怕血又怕冷,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他似乎许久未开口说话,嗓音异常沙哑。 虞楚黛稳住心神,道:“妾身许久未见陛下,忍不住来看看。” 高龙启道:“没什么好看的。” 说完,他合上双眼。 虞楚黛走上前去,看清木桶中的伤痕和血水后,心中无名火起,道:“没什么好看的?你一连十来天不见人影,连句话都没有,就是在这么折腾自己的身子?” 高龙启身上的伤口还在涓涓不断往外溢血,桶中的血色,越来越鲜艳浓郁。 冰水中,伤口很难自己愈合。 他再这么放血下去,是打算把自己放成一具干尸吗? 虞楚黛拽住他搭在桶边的胳膊,想将他拉出来,但完全撼动不了丝毫。 “你出来,高龙启,你给我出来。” 她顾不上许多,连直呼其名都浑然不知,执意要将他拉出来。 高龙启睁开眼,看着螳臂当车的她,露出个笑来,“贵妃非要强行拉朕出来,是为何?你该知道,私闯乾华宫,是死罪。管朕的事,更该死。” 所以,为何非要冒险来找他? 乖乖待在甘泉宫里不好吗? 虞楚黛道:“这还能为何?看到别人找死,是个人都会救一救。” 她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想过他当真会杀她。 高龙启听罢,嘴角的笑意带上点嘲讽。 这个答案,他不喜欢。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0节 他甩开虞楚黛的手,冷冷道:“无需你多管闲事。” 虞楚黛愣在原地,望着高龙启,好一会儿才道:“我管闲事……高龙启,你到底讲不讲道理?” 高龙启将全身进一步埋进冰里,只露出头,道:“贵妃,或许是朕这段时日太纵容你,所以你连宫规都不放在心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朕从不讲道理。” 他笑意全无,冷冷道:“是啊,要论起讲道理,朕哪里比得上你喜欢的那些个斯文败类风流书生,那些人,最会讲道理。” 虞楚黛不明白高龙启为何会扯到书生。 大概人发起疯来,就会无差别攻击,亦或是他胡作非为,这几天被言官们进谏得不爽。 她不理解他的逻辑,也没心思去理解。 只觉,他说话着实伤人。 他跟她提宫规,是在警告她记住,他是皇帝,而她是妃嫔,此番行径,皆为僭越。 虞楚黛道:“既然陛下提及身份,陛下又何时当真顾念过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你这样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又何尝在乎过妾身是你的妃嫔。” 高龙启忽然站起身,拽住虞楚黛的手腕道:“如果贵妃是担心朕如此做会影响你享受生活,大可不必,朕从未亏待过你,你甘泉宫中一切如旧,你喜欢的东西都在那里,用不着来此找不痛快。” 漉漉的墨发贴在他脸颊和肩臂上,往下流淌出血水。 他握住她的手,冷如冰雪。 虞楚黛静静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红。 高龙启头痛欲裂,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刀割般难受。 他放开她的手,重新泡进冰水中,“朕是昏君,你在嫁过来之前就知道。朕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你无干。” 虞楚黛也仿佛被他浇了桶冰水,低声道:“好……好……” 她停顿一会儿,又道:“今日是妾身一意孤行闯宫,是妾身多管闲事,过错全在妾身一人身上,与他人无关。求陛下勿要牵连无辜,妾身知错,自愿禁足甘泉宫,妾身告退。” 说罢,虞楚黛屈膝行礼,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高龙启躺在冰水中,不仅未得清凉,心火反倒越来越盛。 他扯掉额角上的银针,扔在地上。 * * * * * * 虞楚黛走出乾华宫后,张泰田一路跟着她。 张泰田听到了殿内动静,见虞楚黛出来时眼眶红红,隐有怒意,小心翼翼劝道:“娘娘,陛下或许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您莫往心里去。他生病了,身上难受,嘴上便也……” 虞楚黛道:“张公公,您别劝了。其实陛下说得没错,此番是我逾越,是我多管闲事。” 张泰田红了眼眶,道:“您别这么说,陛下他……唉,老奴知道这么说是为难您,可还是忍不住得说,您莫要怪他,得空时,您再去看看他吧。他这性子,这么多年来,除了您也没人敢说他。他近些年来,发病越来越频繁,症状也越来越重,每每痛不欲生。” 虞楚黛道:“他到底是什么病?” 张泰田吞吐道:“这个……老奴也说不出个确切来。宫里寻医问药多年,也只能舒缓,未有根治之策。” 虞楚黛从张泰田的心声得知,他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因为涉及到皇家私隐秘辛。 高龙启的父亲,也就是上一任北昭皇帝,亦是疯癫不似常人。 张泰田怀疑,这病是娘胎里带来的,但这种话,他不敢告诉虞楚黛。 张泰田道:“娘娘,陛下打小就是老奴和碧芳照顾的,他小时候,也是个好孩子,只是后来……娘娘,甘泉宫到了,您先回去歇着吧。老奴也要回去伺候陛下。” 说罢,张泰田行礼告退。 虞楚黛望着他的背影,微微佝偻,行走间有点蹒跚。 想想看,他的年岁也挺大了。 回到甘泉宫中,晚膳已经备好。 虞楚黛望着满桌佳肴,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却胃口全无,敷衍吃饭洗漱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想到高龙启,依旧忍不住生气。 气过大半宿后,她逐渐平静下来,回想起张泰田的话,以及自从认识高龙启后的一切。 或许他的病,跟她一样,不同寻常。 她将所有细碎的线索整理起来。 高龙启从小就没有味觉,食不知味,又因为那不知缘故的怪病,而浑身疼痛,头痛欲裂,或许放血于他而言,是缓解疼痛的方式。 如果说,他时时刻刻都饱受这般摧残,人生里得不到半分欢愉,他的厌世,似乎就很好理解。 她只是依附于他而存在的藤蔓,又凭什么去干涉他? 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她和他皆是如此。 既然他不愿见她,她亦不必强求。 * * * * * * 虞楚黛如先前所说那般,在甘泉宫中闭门不出。 与此同时,宫内宫外,却都开始躁动不安。 约莫七八天后,宫女太监们人心浮动,窃窃私语不绝,消息也传到虞楚黛耳中,但不明晰。 虞楚黛抓住几个侍卫打探,个个嘴巴都严得很,不肯说。她便故技重施,抛出些问题引导侍卫们去想,从而读心。 这番读心得来的消息,甚是可怕。 北昭境内,临京城中,竟出现逆贼造反。 高龙启灭掉德妃一族后,北昭国内的世家大族们惶惶不安,唯恐皇帝发疯也拿自己开刀。 人心惶惶至此,偏偏高龙启还嫌不够乱,这半个月里,他竟亲自率人到处结仇,跑去挑衅豪门望族,还故意杀子留父,或杀父留子。 这般不共戴天之仇,是可忍孰不可忍。 几家大族揭竿而起,决意跟高龙启血战到底。 他们打出的旗号很响亮: “诛灭暴君,斩杀妖妃。” 虞楚黛听此,是眼前一黑的程度。 杀暴君就杀暴君,怎么就还能捎带上她呢? 难道说他们不扯上个女人,造反就成不了事吗? 虞楚黛打听完后,回到寝宫,摸着扶手坐下。 该死的高龙启,这回真是作了个大死。 这波,是要亡国了。 真要亡国了。 * * * * * * 没过几天,宫里显而易见,乱了起来。 先是宫人们做事心不在焉,后来越发混乱,宫女太监们开始收拾包袱,偷偷摸摸准备出逃,直至,明目张胆逃窜,一发不可收拾。 结香和小寿子亦是收拾了细软,急匆匆找到虞楚黛。 小寿子急切道:“主子,宫外打起来了,听说已有叛军在进攻皇城,您快随我们逃出宫去吧。” 结香亦是劝道:“是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主子,奴婢家在乡下,您要是不嫌弃,先跟随奴婢出去躲躲,您留在宫里,恐怕难有活路。” 虞楚黛知晓结香在指什么,虞贵妃是妖妃,事已至此,被抓住,就非死不可。 虞楚黛听到结香和小寿子的心声,知晓他们其实怕得很,昨晚就想趁夜逃走,却还是为了她,硬生生撑在现在。 他们二人对她,称得上仁至义尽。 虞楚黛道:“甘泉宫仓库钥匙在你们手上,你们去多拿些金银带上。你们走吧,不用管我了。” 结香道:“可是……” 虞楚黛打断她,道:“主仆一场,你们已然尽忠,接下来便各自自求多福。快走吧,这段时间,谢谢你们。不要为我耽误时间,以我的身份,即使离开,也绝不会善终。” 见虞楚黛心意已决,结香和小寿子听话离去。 虞楚黛走出甘泉宫,往乾华宫的方向去。 素日里安静有序的皇宫里,处处是叫喊声,宫人们横冲直撞。 她逆着人群,缓步慢行,长长的薄纱裙摆拖在地面,沾染上轻尘。 到达乾华宫,她抬头望着壮阔雄伟的宫殿。 门口已无侍卫看守,不知是高龙启的命令,还是侍卫们也见情况不妙,各奔天涯去了。 她拾级而上,推开宫门,残阳照进昏暗的大殿中。 此时节,明明是夏季,大殿内却给人幽暗阴冷之感。 高龙启在这片幽冷中抬眸,双眼猩红如血。 昏黄的夕阳映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薄薄的碎金。 第60章 晋江60 高龙启坐在王座上,看到来人是虞楚黛,他明显愣了一下,道:“你怎么还在?” 虞楚黛被他问得一头雾水,反问道:“妾身为何不能在这儿?” 王宫是她家,她不在这里在哪里,他做事奇奇怪怪,问话也是颠三倒四。 高龙启露出点冷笑,如往常一般,恣睢不羁。 自从上回她跑来找他,吵过一架后,他们就没再见过面,算算时日,半月有余。 如今宫里大乱,他以为,她早已趁乱逃出王宫了。 他下过令,宫门大开,出入都无人阻拦。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1节 也不知为何,她却还未离开。 这跟他的设想,不太一样。 他向来强势,将她囚在身边,按理说,她应当很期盼离去才是。 毕竟,她在梦中,总是迷迷糊糊喊着她的夫子,倾诉她的思念,语气是与清醒时截然不同的绵软。 听得他直泛恶心。 一恶心就是半年。 早些时候,他每每听到,暗自想着,总有一天他必定当着她的面,亲手宰了那个劳什子夫子,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的妃嫔。 他以为,他可以不在意她的想法。 可随着听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久后,他忽然就觉得无趣。 他与她日夜相伴,同床共枕,到头来她心心念念的,只是一个远在天边,连面都见不到的男人。 即使他杀掉那个人又如何? 徒增她对他的恨意罢了。 无趣。 很是无趣。 这种无趣的感觉,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发病,越发强烈,直至,变成一种厌倦。 他早已对这个世界,对自身无穷无尽的疼痛感到厌倦。 而今,对她也是。 厌倦至极。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这次,他高抬贵手,放她如愿以偿,算是对这半年来她给他带来过几分乐趣的嘉奖。 高龙启神色漠然,道:“贵妃,如今,朕可以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 虞楚黛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这种话,转念一想……他就是这么神经。 所以,说什么都很正常。 她在来的路上,一路读心,还发现了更神经的事情。 此次亡国大祸,纯属高龙启自取灭亡。 除了乱杀世家大族却又不斩草除根之外,他居然还采取不抵抗政策,甚至连临京城们都不加防守,皇宫大门也不设防。 她原本还疑惑,即使有造反势力,那些人也不可能行动如此迅速,短短几天就攻进皇宫。 但现在知晓是高龙启花样作死后,她就觉得,叛军们来得不是太快,而是太慢。 估计叛军们抵达临京或皇宫时,见门洞大开,以为高龙启在对他们用空城计,意图引君入瓮,关门打狗。 没想到,高龙启纯纯只是空城,诚意满满不含计。 作死作得这么彻底的昏君,高龙启也真称得上是空前绝后。 连扶不起的阿斗都是被逼无奈投降后才乐不思蜀……在昏君这条赛道上,有高龙启在,阿斗都不配上桌。 虞楚黛望着王位上的高龙启,缓缓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她用行动告诉他,她并不打算离开。 高龙启见虞楚黛坐在自己身边,蹙眉烦躁。 现在都到这一步了,她何必对他故作亲近。 他起身,走到王座前的台阶上坐下,远离她。 高龙启的耐心并不多,警告她道:“贵妃,机会只有一次,你若不走,以后王宫便是你的囚笼,朕就是死,也要拉你陪葬。” 虞楚黛深觉高龙启说话越来越莫名其妙。 诚然,他作为帝王,确实很不靠谱,大家骂他为疯帝,实至名归。 但这段时日,她在他身边,除开刚进宫担惊受怕那阵,过得可以说是……惬意至极。 锦衣玉食,纸醉金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严格算起来,他对她也有限制——每天只能吃一碗冰饮。 ……听上去更离谱了。 世间对妃嫔只有这么点要求的帝王,除了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来。 纵然她在男女之情上不太有经验,但她总觉得,他对她的宠爱,简直没有底线,连话本子里都不敢这么写。 而傲娇帝王本人,却管这个叫囚笼? 只能将其归咎于他的疯病。看来,其程度是又加深了不少。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平静道:“嗯,好。陛下,我们今晚吃什么?” 高龙启被她气笑,道:“叛军就要攻进来了,贵妃就问朕吃什么?” 虞楚黛走到高龙启身旁坐下,淡定如常,道:“事已至此,没死就活着,死了就死了。都不耽误吃饭。” 高龙启听得扶额,头痛加深。 他抬手掐住虞楚黛的下巴,望着她的脸,语气中带上点笑,不知是嘲讽还是认真。 “贵妃生得花容月貌,世间男子见了,都会动心。” 他放开虞楚黛,又道:“你在朕手中都能存活下来,日后侍奉其他君主,自然更会盛宠不衰。一朝天子一朝臣,贵妃不必如此绝望等死。” 虞楚黛听着来气,道:“我凭什么就要甘愿人尽可夫?谁爱侍奉新君谁侍奉去,反正不会是我。” 高龙启又道:“再不济,你是南惠人,朕一死,你回南惠后,怎么也能算作功臣,不愁富贵荣华。” 他以前总爱说她蠢笨,心中却并非如此作想。 她知晓何为识时务,在他手中一次又一次逃出生天,其实比那些自作聪明的女人更聪明点儿。 虞楚黛听高龙启这般说,轻笑出声,冷冷道:“陛下倒是为妾身考虑得齐全。昔日西施也以为自己是灭吴功臣,只可惜,越国百姓并不认可,反而觉得西施是妖女,从前会迷惑吴王,今后就会迷惑自家的越王。” 高龙启道:“无妨,西施还有范蠡。如今黄大将军一死,佳人正好去投靠与其两情相悦的才子。贵妃最喜欢这出戏。” 虞楚黛被高龙启的混账话气得厉害,他竟还敢扯出戏文来胡说八道。 他这黄大将军任性疯魔,找死找得痛快,她哪里去找个所谓的状元郎来私奔啊? 他对书生们有意见,别总扯上她行不行。 况且,那些个伪君子,她见得太多,一点都不喜欢。 要她跟他们私奔,还不如跟着高龙启私奔。 ……!!! 此念头一出,虞楚黛顿时愣住。 她今日来找高龙启,其实心中很混乱。 她丝毫说不出缘由,只觉得她应该来找他。 宫中乱糟糟,宫人逃窜,叛军随时会入侵,说不害怕,是假的。 可是当她看到他还在这里时,她的惊惧,居然一瞬间消失殆尽,变得平静。 她看透过太多爱之虚伪,恨之入骨,发觉只有在他身旁时,才得以安宁。 不如……就此死在他身边。 反正她活不过十八,用不着惜命。 甚至,她心底深处认为,即使她没有心悸病,她也不想像高龙启说的那样,去继续侍奉其他君王。 任何一个君王都比高龙启正常。 而正常的君王们,不会像他这样心声安静,不会对她有求必应,更不会在她遇上德妃时,不由分说地向着她。 经过高龙启的祸害,她似乎已经没办法跟所谓的正常人相处。 可是他特别坏。 他活得腻烦,说找死就找死,根本不顾她的死活,还轻飘飘地说着让她去取悦新君主的话。 着实可恶。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 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就像他说的,关她什么事。 宫殿外,越发喧哗。 都不知还能活多久,估计也没多久。 再与高龙启纠缠这些无所谓的问题,毫无意义。 殿中没有宫人们打理布置冰盆,很热。 虞楚黛拿手帕擦擦额头上的汗,道:“罢了,陛下,天气太热,妾身不想跟你争论。我也没什么胃口,吃不下菜,等会儿就吃冰饮吧。” 高龙启盯着她,不解道:“你不觉得,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逃命吗?你是妖妃,不愿侍奉新君,就只有死路一条。现在这情形,厨子都跑光了,你还想吃冰饮?” 虞楚黛想起上次见面,他在冰水中的话语,道:“妾身想如何就如何,与你何干?陛下,你今日废话真多。冰库中有冰,有薜荔果,还有很多其他食材。厨子跑了,我自己也能做。” 她眼神中露出点期待,道:“今晚我要吃十份,哦不,二十份!” 高龙启道:“会胃疼。” 虞楚黛道:“死都要死了,哪里还用得上顾忌这种小事。说不定在疼起来之前,叛军就杀过来了。” 高龙启继续反对,虞楚黛坚决维护自己最后的二十碗大餐。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大殿中忽然一暗。 门口出现个彪形大汉,遮住了照进殿中的夕阳。 他是第一个抵达乾华宫的起义猛士。 根据各个势力约定,先到且斩杀高龙启者,即为新帝。 今日,王权富贵,他唾手可得!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2节 猛士手执一把大斧,气势汹汹,指向坐在阶梯上的二人,正义凛然喊道: “暴君!妖妃!拿命来!!!” 高龙启和虞楚黛停下,瞥了他一眼。 然后,继续吵架。 虞楚黛:“我说了上次只是意外,就算死我也要当个饱死鬼,我就要吃冰饮。” 高龙启:“五碗,不能再多。” 虞楚黛:“你真的很烦,你作死亡国我都没管你,你现在也别管我。” 高龙启:“这是两码事。” 猛士:“……” 这两个人,似乎在争论什么吃冰饮。 啊不是……能不能尊重一下他这个政坛新秀,以及未来的北昭新帝? 他在这里,要杀人! 他们却熟视无睹,当他是死的吗?! 猛士勃然大怒。 他昂首阔步往前走,停在阶梯前,睥睨坐着的二人。 这一走近,他才看清那传说中妖妃的长相。 不,得,了。 是心动的感觉。 他捂住自己的怦怦直跳的心房。 他早听说过那妖妃长了张祸水脸,可没人告诉他,人竟然还能漂亮成这样。 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妖妃就是妖妃。 只需一眼,他就为之神魂颠倒,连呼吸都忍不住为之颤抖。 他心里的呐喊,顿时从“暴君妖妃拿命来!”变成了“妖妃是我的!!!暴君拿命来!!!” 虞楚黛忽觉一阵恶心。 很熟悉的恶心感,她经历过无数次。 逆贼对她的肖想,直白得可怕,恶心得她连吃冰饮的心情都没了。 夏季炎热,后宫里又从不见外人,虞楚黛日常穿得随意,里头一条齐胸襦裙,外面披层轻薄纱衣。 这种打扮,从上往下看,胸前便一览无余。 那人……直勾勾盯着她的胸看。 虞楚黛整理下衣裳,站起来,冷眼看向离她不足一米远的粗壮逆贼。 逆贼痴迷地盯着她,仍旧肆意打量,目光黏着,眼神最终又停留在胸前那两团雪白上。心里咂摸,这妖女,长得够带劲。 见虞楚黛神情鄙夷,逆贼干咳几下,正义道:“暴君!妖妃!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虞楚黛忽然冲逆贼娇媚一笑,朝他走去。 第61章 晋江61 逆贼被虞楚黛笑得心神荡漾。 这个女人很特别,不笑时清冷孤高,现在笑起来,娇媚中带着股子睥睨一切的味儿,劲劲的。 难怪高龙启这疯子会喜欢她。 他看了,也喜欢。 软绵绵的小羊羔他见得太多,远不如这个妖妃攒劲。 猛男霸主,就得玩这种女人! 虞楚黛读着逆贼这恶心的遐想,笑得越发灿烂,眼神也越发冷漠,瞥着逆贼,道:“诛杀暴君,斩杀妖妃,旗号喊得很是响亮啊。” 逆贼色眯眯望着她,嘴上却依旧正义凛然,道:“你这妖妃,祸国殃民,当然人人得诛之。我这是替天行道。” 说完,他盯着虞楚黛,从头到脚反复打量这具完美的身体,等着这女人求他饶她一命,使劲浑身解数取悦他。 虞楚黛却张开双臂让他看个够,笑起来,道:“你话倒是说得好听,可本宫怎么觉得,你舍不得杀本宫?” 她走上前,靠近逆贼,笑得越发放肆,颇有高龙启的风格,戳穿道:“这位壮士,你心口不一啊。明明,你心里想的是诛杀暴君,收了本宫这妖妃。来,让本宫猜猜你的心。” 她伸出手指,戳一下逆贼的胸口。 逆贼仿佛心脏当真被她拿捏在手中,呼吸都粗重起来,满脸荡漾,心里又是一阵躁狂。 想现在就办了这妖女。 虞楚黛自然知晓逆贼的想法。 她瞥眼坐在台阶地上的高龙启,转而又看着逆贼,道:“你想效仿吕雉对待戚夫人,打算砍断高龙启的四肢,将他装进米缸中,做成人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当着他的面,撕掉本宫的衣裳,玩弄本宫。” 逆贼惊愕,这妖妃莫非当真有什么妖法,竟然将他的想法说得一字不差。 但想想看,这娘们儿本来就是专门伺候男人的,自然最了解男人的想法。 高龙启过的日子也太快活了,竟得如此尤物。有的女人,美则美矣,让换个花样都扭扭捏捏,哪里比得上眼前这虞贵妃。 逆贼越发兴奋,望向虞楚黛的目光变得暴烈,“小浪蹄子玩得够花啊,解语花,好,老子就喜欢你这种!继续说啊!” 虞楚黛笑得越发肆意,透着股寒气,道:“说?你现在不是已经忍不住了吗?你想本宫立即跪下,用嘴给你——” “唔啊——” 一阵热流溅到虞楚黛脸上,她本能地闭上双眼。 再睁开眼时,那逆贼已然倒在地上,捂住双眼,痛苦翻滚,满脸都是血。 高龙启手执陌刀,不知何时站到了二人中间。 他手中翻转一下,刀柄朝上,刀尖朝下,一刀戳进逆贼心脏。 血喷涌而出。 逆贼挣扎数下后,痉挛不断,逐渐再不动弹。 虞楚黛看了地上的逆贼尸体一眼,抬起袖子,淡定地擦擦自己侧脸上的血滴。 高龙启挥刀,甩掉陌刀上的血迹,瞥向虞楚黛,脸色很是难看,道:“污言秽语,谁教你的?”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堪入耳。 虞楚黛指着逆贼尸体,眼神无辜,道:“他啊,他教的。” 高龙启气郁难解,一脚踹在尸体上,将其踹得老远。 虞楚黛道:“陛下,你好端端的,拿尸体撒什么气。人家都死透了,没感觉的。” 高龙启皱眉,被她气笑,道:“好端端?到底哪里好端端了?” 这逆贼竟敢如此觊觎她,还盯着她胸口肆意打量,她竟称其为好端端。 虞楚黛整理下衣裳,道:“本来就是啊。陛下,您看,这个逆贼冲进来时还喊着要杀我,看了我一眼后,竟然立刻神魂颠倒,我再对他笑笑,他就兴奋得连北都找不到。如此可见,陛下您说得有道理,妾身只要愿意侍奉新君,前途还是很光明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伺候哪个男人都是伺候,当妖妃似乎比我想象中简单很多。” 高龙启:“……” 这些话,确实是他说的。 他之前也当真认为,没有他,她照样能活得很好,可现在亲眼看到……心中却是极其愤懑。 虞楚黛见高龙启满脸阴郁不说话,绽出一个浅笑来,道:“再说,陛下,你宫门都敞开着迎敌,也不抵抗叛军来袭,不就是满心打算着去死吗?” 高龙启握紧陌刀,道:“……朕是打算安详去世,但——” 虞楚黛抬手按住他的唇,嘘一声,打断他的话。 “没什么但是。陛下,既然你都要死了,还管这么多旁的干嘛?你要去死,没人拦你。” “放心,等你死后,每年清明时节,妾身一定给你烧点纸钱敬杯酒,禀告您这位死鬼前夫一下,我最近又有几个好情郎,生活又如何。” “你毕竟是我的第一个丈夫,还是北昭最后一位皇帝,我绝对忘不了你——” 高龙启眉间怒气越来越浓,打断她道:“虞楚黛,你够了。朕是想安详去世,不是死不瞑目。朕还没死,你连绿帽子都给朕准备好了,你存心想气死朕,让朕不得善终。” 虞楚黛拍拍他的肩,宽慰他道:“气死砍死都是死,陛下又何必在意死法。至于说不得善终……” 她垂下手,盯着他的双眼,道:“陛下,从你决定去死那刻起,妾身就注定不得善终了。所以,你若是因为妾身的话,心里不舒服,且忍忍吧。妾身不得好死,你也别得,黄泉路上,谁都别绕过谁。” 高龙启望着她,静默无言。 虞楚黛白他一眼,道:“妾身话已说完,口干舌燥,要去冰库里找吃的。告退。” 她正要打算走出大殿,外头忽然钟鸣鼓动。 一群逆贼,汹涌而来,包围住大殿。 头目:“暴君!妖妃!拿命……” 头目话还未完,目光突然跟虞楚黛交汇。 啊! 是心动的感觉! 她这么美,这么柔弱,能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这个世界,是高龙启!!! 他今日奉天承运而来,就是要诛杀暴君,拯救这个苦命的妖妃。 头目的话到嘴边,转变为:“暴君!拿命来!!!” 虞楚黛:“……”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3节 又来一个猥琐男,去你大爷的,恶心。 高龙启:“……” 又来一个骑脸绿,当朕是死的吗? 逆贼头目身后跟着人马,一众人进殿,朝二人逼近。 虞楚黛极力保持镇定,却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面上再怎么强装,她心里,真的很害怕,眼眸中,流露出惊恐来,藏都藏不住。 她看向后边的高龙启,低声自语。 “高龙启,我恨你。” 恨死你了。 她腰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往后飞去。 高龙启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挥舞陌刀,瞬间斩杀逆贼头目以及其身后三人。 两人落在王座上。 虞楚黛怔怔望着他。 高龙启将她放稳当,执剑起身,看来他还死不得,他这娇弱废物贵妃精神着实美丽,比他还疯。 他扯掉龙椅旁的一条黑带子,几乎是瞬间,殿内出现十二道人影,护在两人身前。 虞楚黛只认识其中一个,墨鹰。 其他人的打扮都和墨鹰差不多,紧身黑衣,都蒙着面,唯一的不同在于衣裳领口的颜色,想来都是暗影侍卫。 ……这些人,一直在大殿里吗? 她完全没发觉啊。 不愧是暗影,藏得可真深。 高龙启下令:“杀。” 暗影侍卫们得令,立即动手。这些人全是精英死士,比宫中的普通侍卫战斗力更强,招招毙命。 高龙启在龙椅上转动数处机关,龙椅朝旁移动,露出下面的暗道。 他将虞楚黛扔进暗道中。 虞楚黛探出脑袋仰望着他,像只憨憨的地鼠。 高龙启蹲下,道:“你先走,里面有夜明珠,你拿着照明。一直朝前走,在遇到的第一个岔路口等朕。不要乱跑,否则迷了路,谁都找不到你。” 虞楚黛点点头,听话地钻进暗道里。她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听话才是第一要义。高龙启既然反抗,就是说暂时不打算找死,就不会不管她。 她一进暗道中,暗门就被关上了,只隐隐传来兵刃交织声。 如高龙启所说,地上的包裹里有夜明珠和水袋,以及干粮。 她将包裹挂在身上,拿着夜明珠,往前走去。 地道只有半人高,得弯腰行走,有的地方还得爬过去,但没过一会儿,忽然宽阔起来,可以直立行走。 虞楚黛不停往前走,果然遇到一处岔路口,共分三路。 她坐在地上休息,喝点水,吃干粮,等待高龙启。 不多久后,身后那条路传来动静。 她有些害怕,万一来得不是高龙启……她藏起夜明珠,躲在黑暗中。 “贵妃,是朕。” 虞楚黛听到熟悉的声音,瞬间安心,拿出夜明珠来。 高龙启牵住她的手,带她往其中一条岔路跑去。 高龙启道:“贵妃,真是不好意思,朕还没死,耽误了你跟其他男人鬼混。” 他的语气,听上去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倒是挺洋洋得意。 虞楚黛道:“不着急,哪天陛下想再作死,妾身有得是机会。有你在,我这亡国妖妃,当定了。” 两人跑了一路,转入数个岔路口,终于停了下来。 高龙启摆弄机关后,头顶上传来动静,石头挪开。 他将虞楚黛抱起来,推上去,自己再出来。 两人在月光下,四目相对,灰头土脸。 黑夜中,传来声声猛兽嘶吼。 虞楚黛这才发觉,这里竟然是兽园,暗道的入口是一座假山。 北昭王宫的地下通道,修得可真够四通八达。 高龙启吹声口哨,黑虎从夜色中窜出来。 他跳上虎背,朝虞楚黛伸出手。 “贵妃,若是现在你想回去侍奉新君,还来得及。一旦离开,可就得跟着朕这暴君亡命天涯了。” 虞楚黛拽住他的手,坐到虎背上,“别废话,赶紧跑。” 高龙启轻笑一声,将她牢牢禁锢在胸前,驱虎逃离王宫。 第62章 晋江62 今夜天公作美,圆月明亮,适合夜奔。 北昭王宫已被逆贼攻陷,城中也多有敌军,长留不得。 高龙启冲破敌军在临京城门的封锁后,继续乘月出逃,在夜色的掩护中,马不停蹄。 虞楚黛不得不服,高龙启虽爱作死,战力却强得可怕。 方才,他单枪匹马,哦不,单枪匹虎,还带着毫无战力的她,直接冲关杀敌,风驰电掣间斩杀数十敌军守卫,狂奔而出,势不可挡。 让她想起说书先生们百讲不厌的英雄故事——赵云七进七出,单骑救主。 咦? 这样一来,她不就成了阿斗吗? 虞楚黛甩甩脑子,拒绝这个故事。 她才不是废物阿斗,高龙启自己爱作死,也比不得赵云那样的英雄。 ……虽然,刚才那波确实有点被他装到。 今日整天都是动荡不平,从大殿逃出后,一直在赶路,没有一刻放松,深夜还在披星戴月赶路。 所以,虞楚黛犯困了。 这很合理。 她往高龙启怀里蹭蹭,靠得更紧些,双手握住他抓着缰绳的手。 高龙启感觉到她的动静,以为她在害怕,道:“不用怕,他们追不上。” 怀中人并没有动静。 高龙启低头一看。 虞楚黛竟歪着脑袋,睡着了。 高龙启:“……” 有时候真的搞不懂贵妃的心理状态到底是怎样一个存在。 他单手搂住她的腰,加快行进步伐。 虞楚黛睡醒后,天色已亮。 黑虎趴着睡觉,她靠在它身上。 身旁,高龙启闭着双眼,也靠在黑虎身上休息,但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陌刀,不知到底睡没睡着。 虞楚黛打量下周围,他们旁边有个湖泊,四周树木茂密,放眼望去,远山重叠,不见人烟。 看来是逃进深山老林中了。 以高龙启和她二人为中心,不远处,各个方向都有暗影侍卫,应该是后半夜里追上来的。 暗影侍卫们,有的放哨,有的休息,轮流看守戒备。 很有逃亡的氛围。 虞楚黛从昨晚起只吃了点干粮,此时肚子饿,翻出包裹里的干粮吃,打开水壶,里面的水都已喝完。 高龙启醒来,见此,将她带去湖边。 他走进湖里,朝深处走走,这里的水比岸边干净。 高龙启掬起水,洗洗脸,然后直接用手捧水,喝上几口。 水珠自他脸庞往下淌,在初日下闪烁耀眼光芒。 虞楚黛看着他洗漱,又想起那只猫霸。夏天时,猫霸喜欢溜进她家池塘里,喝水,舔毛,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 嗯,跟高龙启越看越像。 高龙启道:“把水壶扔过来。” 虞楚黛闻言朝他扔去。 他涮涮水壶,装满干净的水,上岸拿给虞楚黛。 虞楚黛道:“陛下,你浑身都湿了,小心风寒啊。” 高龙启道:“朕可不比贵妃你娇弱。这种酷暑,站在太阳下,没一会儿就能干。” 虞楚黛哼句不识好人心,自己回到树荫里休息。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4节 高龙启将外衣和里衣都脱掉,放在树枝上晾着,自己只穿裤子,迎风站在太阳下,检查陌刀。 他查看刀上伤痕,从黑虎缰绳上的小包中翻出块磨刀石,打磨刀刃。 专心致志,神情认真。 虞楚黛吃着干粮喝着水,欣赏高龙启的身材。 咳咳咳,不得不说,陛下的皮相真真是不错。 身上虽有许多伤痕,但架不住底子好,骨架肌肉完美,观赏性满分。 臭龙爱作死,但着实是条漂亮龙。 一个邪恶的念头爬进虞楚黛的脑仁里。 目前这情形,他们跟逃难没区别,搞不好以后都得过穷苦日子,连饭都吃不起。 没多少人亲眼见过北昭帝长相,她以前脑补的疯帝又丑又凶,若是去个偏远之地,估计根本没人认识他。 他长得这么好看,还有一身武艺,要是肯去街头耍刀卖艺赚点钱,走过路过的姑娘们一看,哇,好俊俏的小哥,纷纷打赏他,日进斗金不是梦啊。 不过……要是男人也觉得他好看怎么办? 听说漂亮的小倌儿比花姑娘还难得,有些变态就爱玩男人。 假如看上了高龙启,再把他绑回去金屋藏娇……本来高龙启就有隐疾,若是失去帝位后,还要被男人玩弄,那也太惨了。 虞楚黛的脑补越来越惨无人道。 高龙启磨好陌刀,裤子也已晾干,走回树荫下休息,便见虞楚黛坐在草地上,捧着个饼,满脸哀戚。 他心中生出点愧疚来,肯定是那饼太难吃。这种干粮是行军时用的,起初难嚼,多嚼一会儿后,粗糙如沙,就水吃才能勉强咽下去,她娇里娇气,必然吃不惯。 虞楚黛看到高龙启脸色阴郁,默默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她在想什么呢? 居然有让他去卖艺的念头,太坏了。 纵然他武艺出挑,但一拳难敌四手,总会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漂亮猫猫还是别做这种危险的事,免得遭人惦记。 虞楚黛将手里的饼和水壶递给高龙启,道:“陛下,吃点东西吧。” 高龙启推到一边,道:“吃不下。” 虞楚黛将干粮装进包裹里,心道,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在挑食,况且他都没有味觉,吃什么根本就没区别。 她一正常人都没嫌弃饼难吃呢,这饼虽说没什么味儿,但也挺有嚼劲,特锻炼牙口,嚼碎后就水吞下,总比饿肚子强。 但他不愿意吃,虞楚黛也没办法强按头。 高龙启起身,走到睡得直打鼾的黑虎旁,一巴掌扇它脑袋上。 黑虎醒来,眼神懵懵的。 高龙启又给了它一巴掌,指指树林。 黑虎连忙跳起来,往树林里跑去。 虞楚黛不满道:“你干嘛打它?跑了一夜让人家多休息一会儿呀。” 高龙启道:“它去捕猎了,会有吃的。” 目睹此场景的虞楚黛:“……” 啊不是,你俩咋沟通的? 她没看错的话,高龙启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黑虎两巴掌啊。 半个时辰后,黑虎回来了,嘴里居然当真叼着只残缺不全的野猪。 它将野猪扔到高龙启面前,打个饱嗝。 显然,它自己先饱餐了一顿。 黑虎兴奋地跳跳,想寻求主人表扬。 然而,高龙启才懒得搭理它,他拿起陌刀,砍野猪。 虞楚黛心里一百个不满意,看看高龙启这个冷漠无情的家伙,简直没有心,孩子好不容易打猎回来,也不说好好撸撸它。 她凑上去,摸摸黑虎脑袋,亲亲它的鼻子。 黑虎激动得对虞楚黛一阵狂舔。 虞楚黛被他舔得痒痒,笑道:“乖乖乖,宝宝真棒,走,带你去洗澡。” 她卸下黑虎脖子上的缰绳,将黑虎带去湖里。 一人一虎进到水中,顿时清凉。 虞楚黛给黑虎浑身搓个遍,洗得它美滋滋。 洗完黑虎后,她自己也是浑身湿透,便干脆整个人浸在水中,也洗漱一番,顺便将身上的衣裳也洗洗。 暗影侍卫们不敢看贵妃洗澡,早已自觉躲进树林中。 高龙启在岸边生起篝火,烤野猪肉,正好能看到虞楚黛。 她平日梳得精致的发髻早已散乱,身上的衣裳都是上好的轻薄细纱,但这种料子脆弱得很,指甲刮到都会勾丝,洗不得,平时穿几天就得换新。 如今,她穿着赶路,衣裳早已勾得破破烂烂,被水弄湿后,越发显得狼狈。 他的贵妃,不该是这样。 不该仓皇终日食不果腹,更不该在荒山野岭的破湖里洗野澡。 虞楚黛洗完后,浑身轻松,夏天没什么比玩水更爽啦。 她闻到烤肉香味后,才恋恋不舍领着黑虎回到树荫处。 高龙启坐在篝火旁,神情比方才还要阴郁。 虞楚黛能理解,昨天还是皇帝,今天成了难民,虽说是他自己作的,但客观落差确实也令人难以接受。 她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他。 忧伤的亡国之君抬头看她一眼,蹙眉道:“把衣裳都脱掉。” 虞楚黛捂住胸口,朝后退两步。 不是吧,他事业和人生受挫了,就要拿她发泄? 事到如今全是他自找的,关她什么事? 可他的眼神好可怕。 虞楚黛弱小可怜又无助。 拜托,现在可是大白天,周围树林里还有暗影侍卫盯梢。 这般幕天席地给别人表演玉体横陈……她绝对无法接受。 高龙启见她不脱,直接上手抓人,把她衣裳全扒下来。 虞楚黛心凉一截,好没有尊严……没办法,只能闭眼装天黑。 下一刻,一件干衣裳罩在她头上。 高龙启的声音传来:“自己穿好。” 虞楚黛拽下衣裳,是高龙启方才洗净晾干的外袍。 她裹住衣裳,愣愣道:“你不是要那什么啊?” 高龙启不知其意,“什么那什么?” 他把虞楚黛的湿衣裳扔在树梢上晾着。 虞楚黛见状,连连摇头,穿衣穿出一副很忙碌的感觉来。 “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她有罪。 她变态。 对不起。 她穿好高龙启的衣裳,乖巧坐在一旁,拿起块烤肉吃,这肉闻着香,但连盐都没有,难吃得要命。 见高龙启没吃,虞楚黛拿一块递给他,道:“虽然有点腥味,但陛下还是忍着吃点儿吧。” 高龙启接过她手里的肉,看她强忍着吃肉,道:“贵妃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虞楚黛道:“说什么?” 高龙启道:“比如骂朕毁了你的富贵生活?哭一哭,闹一闹。” 虞楚黛差点噎住,稀奇道:“你还有这种爱好啊?真邪门儿。不愧是你。” 高龙启听完,哈哈大笑。 虞楚黛:“……”更邪门了,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吃饭。 找骂找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有病。 可别是现在缓过劲儿来了,接受不了亡国事实,所以疯得更厉害了。 虞楚黛心中担忧,加快吃肉的速度。赶紧趁他还没疯透多吃两口,过几天说不定连野猪肉都没得吃。 高龙启笑了会儿,停下道:“不会很久。” 虞楚黛:“什么不会很久?”前言不搭后语,听不懂。 高龙启道:“没什么,吃你的。” 虞楚黛对他的颠三倒四没有探究兴趣,继续对付这块难吃的烤肉。 吃着吃着,她忽然心口一坠。 算起来昨夜至今,她都没有喝药。高龙启临时弃城逃跑带她这种事,神仙都算不准,她毫无准备,逍遥救心丸也没带在身上。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5节 现在身在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抓药都找不到地方。 即使能找到城镇药店,这种逃命时刻,恐怕也没办法专程去抓。 她捂住胸口,尽量平复气息。 别无他法,只能靠硬捱。 能捱多久是多久。 她怀中一痛,被扔过来个小物件。 虞楚黛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一瓶逍遥救心丸。 她望着高龙启,眼睛诧异,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高龙启道:“昨晚顺路拿的。” 他说这话时,神色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当真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 可话到虞楚黛耳中,却掀起一阵波澜。 他和她半个多月未见,她住在甘泉宫中,乾华宫里根本没有逍遥救心丸。 昨天逆贼围攻,他若想拿药,必须一路杀出重围,去甘泉宫。 难怪昨夜她在暗道中等了那么久。 当时她还在疑惑,他为何不直接跟她一起走。 原是因为,他记得她离不开药。 明明是很艰难的事,他却说是顺路。 高龙启道:“汤剂没时间拿,用这个将就几天,应当撑得住。” 虞楚黛并未说话,只是握住小瓶子,看着他。 高龙启发现她盯着自己看,也盯回去,道: “贵妃,朕这辈子认识的人里,就数你最麻烦。” ****** 队伍中有黑虎,白天太引人注目,因此一行人白天在密林中休息整顿,等到夜色降临后,再度出发。 又经过两晚赶路后,前方出现一片火光,似乎是营地。 高龙启径直过去,快靠近时,他拿出一只鹰哨,按特定节奏吹响。 营地守卫立即搬开门口用于防守的铁蒺藜,里面有人出来迎接。 走近些,虞楚黛才看清那人,竟是林城。 林城见高龙启过来,跪下抱拳迎接,笑道:“陛下,末将恭候多时。” 他看到黑虎背上的虞楚黛,眼中闪过惊异,旋即请安道:“贵妃安好。” 高龙启颔首,示意林城起身。 林城吩咐手下们带暗影侍卫们下去休息,黑虎也被带走喂食。 高龙启带着虞楚黛前往主帅营帐。 虞楚黛从二人对话得知,高龙启一出北昭王宫,就飞鸽传书联系了林城。 林城接到密信后,立刻来到这个秘密的营地,等候接应高龙启。 这边都是皇帝屯养的私兵,直接听命于高龙启,安置在京城附近的偏僻处,遇到紧急情况可随时调遣。 饭菜很快端上来。 林城道:“贵妃娘娘,军中饮食比不得宫中,还请您先将就一二。” 高龙启在军中时从不挑吃穿,林城不担心他,但是这位娇滴滴的贵妃,他当真是害怕。 上回,他可是现场目睹了高龙启冲冠一怒为贵妃,亲手砍了高洪。 说起来他提拔为将军,还得益于贵妃这股东风。家里那两位美貌娇妻,也是贵妃要陛下赐婚的。 黑白珍珠说贵妃挺好相处,但他第一次见时,感觉贵妃很高冷,外面的传闻也都是说贵妃骄纵任性。 他不敢不仔细应对。 虞楚黛笑道:“林将军不必费心,我吃什么都行。对了,将军,自从黑白珍珠出嫁后,我就没见过她们,她们可还好?” 林城见虞楚黛语气温和亲近,并不如想象中难相处,松了口气,笑道:“多谢贵妃娘娘挂念,她们都很好。如今,小白怀有身孕,小黑在照顾她。末将已将二人都安置在乡下。” 虞楚黛不满地瞥高龙启一眼,道:“陛下,要不是你,林将军也不至于在妻子有孕时还要来护驾。” 不等高龙启说话,林城已开口,不满道:“贵妃,虽然你是贵妃,但你也不能这么说陛下。提携玉龙为君死,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末将此生荣华都是陛下给的,妻儿固然重要,但君主必须排在第一位。哪怕你是贵妃,你也不可妄议陛下。陛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虞楚黛听得脑子嗡嗡,忍不住跟林城争辩起来。 林城处处维护高龙启,和方才那副恭顺模样截然不同。 虞楚黛越说越觉得林城有病。这人怎么回事,她是在替他说话好不好,他却全心全意为高龙启说话,连妻儿老小都能往后排。 更可怕的是,林城并非嘴上卖乖,她读心发现他心里真就这么想。 直到高龙启发话嫌吵,林城才闭嘴。 ****** 夜里,因高龙启在此,军中设宴。 将士们纷纷拜见高龙启,若能得陛下赐酒,当场就能叫喊起舞。 虞楚黛读心发现,这些人居然对高龙启有种狂热的崇拜,就像林城那样,唯陛下马首是瞻。 真不懂高龙启给他们下了什么蛊。 营帐中都是将士,狂热的心思压得虞楚黛喘不过气来。 她走出营帐,透透气。 营帐后面有条小溪,远离喧嚣,静静流淌。 今夜不见月光,繁星便格外明亮。 她走在小溪边,草丛中随着她的走动,升起点点荧光。 是萤火虫。 很多萤火虫。 虞楚黛从小在城中长大,从未见过这么多萤火虫聚集起舞。 她饶有兴趣,在草丛中走来走去,抬起袖子扑萤。 高龙启在营帐中不见虞楚黛,估计她是嫌吵闹无聊,偷偷溜走了。营帐中都是男人,她不喜欢这种场合。 酒过三巡,他走出营帐,朝四周望去,寻找虞楚黛的踪迹。 他视力极好,即使在暗沉的夜里,也能看得很清楚。 她在小溪边抓萤火虫,可惜笨手笨脚,反应慢,半天也没抓住半只。 他行至溪边,朝她走去,脚步惊起点点萤火。 第63章 晋江63 溪边,荒草蔓生,萤火虫忽闪忽灭。 虞楚黛专心致志扑萤,颇为自得其乐。 “贵妃好兴致,这般亡命天涯,还有闲心扑流萤。” 听到高龙启的声音,虞楚黛才寻声望去。 他离她不过数丈,萤火虫围绕着他,像无数颗流星。 虞楚黛继续张开袖子扑着,道:“我本来就挺闲,不像陛下这大忙人,觥筹交错。陛下,你看这些萤火虫多好玩儿呀,宫里都看不到。” 高龙启掸掸落在他肩上的萤火虫,嫌弃道:“朕讨厌虫子。虫子恶心,会发光的虫子更恶心。这些丑虫子跟缺油的油灯似的,亮一下,熄一下,半死不活。” 虞楚黛停下动作,道:“……陛下,你对浪漫过敏吗?不会说话就别说,回帐篷喝你的酒去,何必专程来这里破坏氛围。” 她抓了半天也没抓到一只,被高龙启一说,连心情都没了,干脆坐到草地上休息。 高龙启走到她身旁,抓起她袖子看看,一把撕掉下边儿的半截。 他拿着袖子,往草丛深处走走,一跃而起,往草丛中空踢数下,惊动躲在草丛中的萤火虫。 千百只萤火虫恍若流光,从草丛中升起。 高龙启撑开袖子,动用轻功在空中拦截,轻松网罗住四处逃窜的萤火虫。 虞楚黛望着他在草丛中抓萤火虫的身姿,目不转睛。 没一会儿,高龙启收拢袖口,将萤火虫关在其中。 他拿回来给虞楚黛,道:“给,拿好。若是弄丢,朕可不会再替你抓。”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幼稚。” 虞楚黛欣喜接过,新奇盯住,全神贯注。 她衣裳的纱料极为轻薄,此时将萤火虫关在里面,微光点点聚齐起来,竟然颇为明亮,像一盏小小的萤火虫灯。 高龙启却是在看她,淡淡的荧光映照着她的脸,笑靥如花。 他低头,忽然吻在她唇上。 虞楚黛惊愕,下意识推开。 高龙启道:“朕辛苦扑萤一场,贵妃应当犒劳。” 虞楚黛偷偷朝远处的营帐看去,这里可不是北昭王宫,那么多将士,万一被人看见可怎么办。即使离得远,但还是令人惴惴不安,她才不愿意。 高龙启看出她的担心,道:“不会有人过来。” 虞楚黛看看手里的小萤灯,又看看高龙启,犹豫片刻后,飞快地亲他一下,然后立刻若无其事,跑到一旁的浅草上坐着,离他远远的。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6节 高龙启走到她身旁,躺在草地上。 夜里的风经过溪流,吹拂过来,带来些许清凉。 此地清静,蛙叫声声。 虞楚黛也学着高龙启的模样,躺下休息。 她玩了好一会儿,恋恋不舍地打开袖子,放出萤火虫。 无数只萤火虫从小小的袖袋中飞出,如冉冉升起的星子。 高龙启看着,道:“放出来做什么?” 虞楚黛道:“抓回去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养,肯定会死掉,还是放回去为好,自由自在的。” 她滚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晃晃,笑道:“陛下还会帮我抓的,对不对。” 她有求于他时,惯用此等撒娇卖乖的小伎俩。 高龙启道:“你先斩后奏,都放掉了,再来求朕,算盘打得倒是挺美好。” 虞楚黛不死心,继续晃晃。 “陛下,陛下……妾身知道你肯定是嘴硬心软……” 她声音放得极软,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高龙启忽然翻身起来,双手扣住她的肩,将她按在草丛上。 虞楚黛仰脸望着他。 他身后,星河璀璨,萤火虫缓缓飞舞,融汇在繁星间。 他的双眸,黑如点漆,萤火虫的微光映照在其中,亦如星河。 她伸出手,触碰他的眼眸。 他眨眼,睫毛在她指尖划过。 有点痒痒。 她笑起来。 她一直觉得高龙启的睫毛很漂亮,浓密得像蝴蝶翅膀。 虞楚黛道:“陛下,有人像我这样摸过你的眼睛吗?” 高龙启道:“你觉得呢?” 她又笑起来,道:“肯定没有,你这么凶,别人多看你一眼,怕是都要被你挖出双眼来。” 高龙启道:“既然知道,你还敢?” 虞楚黛笑得越发开心,她搂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低些,轻轻亲在他的眼睛上。 “嗯,敢。还敢这样。” 虞楚黛笑意盈盈,满心满眼里,都是开心。 因为今晚他给她捉萤火虫。 她看的戏文里,就有书生给小姐捉萤火虫,捉蝴蝶,小姐便因此对书生倾心相许。 她也不知自己是出于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还是什么缘故,从前对戏文中的小姐恨铁不成钢,总觉得不该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书生,竟然还同人家私奔。 可是今晚,看着高龙启给她捉萤火虫,她忽然就觉得,这般流落在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 这很不符合她耽于享乐的人生信条。 肯定是夜色氛围太好,高龙启扑萤时身姿太矫健,才会色令智昏。 不过……昏就昏吧,都沦落至逃命了,不用计较那么多。 高龙启看着身下笑得没心没肺的贵妃,心中升起个危险的想法。 想要她。 现在。 就在这里。 他眼神紧紧盯住她,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挪开。 他放开对她的禁锢,起身走到溪边,掬起溪水,泼在脸上。 他又泼了好几次,打消欲念。 她应当在锦绣堆中,而非跟着他,在此荒山野岭,幕天席地。 溪水清凉,冲淡燥热。 高龙启回到她身旁,朝她伸出手,“夜已深,回去吧。” 虞楚黛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跟他回到营帐中休息。 ****** 次日,高龙启命林城安排好马匹和干粮等物,并准备一支护送小队,全部将军装换成百姓便衣。 他打算带虞楚黛先行离开。 黑虎太引人瞩目,就随着军队走。 一切准备好后,高龙启换上便装,给虞楚黛找了套男子衣裳穿上,带她前往西郊行宫。 虞楚黛道:“西郊行宫?妾身从没听人说起过。” 高龙启道:“那是所偏僻宫殿,朕也不常去。现在情况特殊,你先去那里暂住。西郊行宫有驻军看守,还有宫人伺候。你在那里比跟着朕舒服。” 虞楚黛点点头,道:“也好,妾身无用,跟着陛下,也帮不上陛下什么。” 反倒会是拖累。 高龙启道:“你是贵妃,朕也不需要你帮朕什么。你好好活着就行。” 虞楚黛:“……” 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反正听完后觉得自己更没用了。 高龙启等人一路匆忙赶路,路过城镇时,偶尔补充下物资,并打探消息。 众人在茶棚喝茶,听到一些百姓们闲聊,吹嘘自己认识的哪个大人前去拜见过皇帝,皇帝让他做大官云云。还有人说见过虞贵妃,长得特别漂亮,一胎能生八个儿子,难怪那么得宠。 高龙启凑到虞楚黛耳边,低声道:“……贵妃,你一胎能生八个啊?” 虞楚黛手肘戳在他胸口,瞪他一眼,“你少幸灾乐祸。别人这么编排我,你还跟着起哄。” 高龙启低头,笑得更开心了。 民间消息传播慢,出了临京城,很多地方并不知道北昭王宫里发生过政变,更不知晓高龙启目前的状况。 喝完茶,众人再度上路,日夜兼程,五天后终于抵达西郊行宫。 西郊行宫虽远远比不上北昭王宫,但跟这半个月的奔波劳碌、露宿荒野相比,简直称得上人间天堂。 行宫里没有温泉,宫人们准备好浴桶后,虞楚黛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将浑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后,她倒在铺着凉席的床上,舒服得滚来滚去。 高龙启见她收拾完,吩咐宫人们都退下。 高龙启洗完澡,坐在床头,喝茶休息。 虞楚黛枕在他膝上。 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此时此刻,她太幸福了。 望着窗外渐渐西行的落日,真希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晚膳备好后,宫女前来请二人用膳。 虞楚黛立刻起身,拉着高龙启去吃饭。 他还是一贯的没胃口。 虞楚黛殷勤夹菜,劝他多吃些,道:“陛下,这段时日总在赶路,没吃没喝的,你都瘦了。还是多吃点儿吧。菜品虽然不如王宫做得漂亮,但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高龙启望着她,笑了下,将碗中饭菜都吃尽。 虞楚黛甚感欣慰,今日的陛下真好说话,真听劝。 入夜后,虞楚黛整理床铺。凉席虽然舒服,但她还是喜欢软乎乎点儿的床。但高龙启怕热,那就一半铺床单,另一半铺凉席,大家各取所需。 她正忙碌着,昏暗的房间中,忽然荧光闪烁。 虞楚黛回眸一望,高龙启手中拿着盏小小的纱灯,里面竟是萤火虫。 他递给她。 虞楚黛接过,小纱灯款式很简单,圆圆的,小小一个,可可爱爱。 纱布的颜色,好熟悉。 她欣喜道:“这是哪里来的?” 高龙启道:“纱灯是在军营时,拿你的旧衣做的。” 虞楚黛惊讶,“你做的?” 高龙启微微点下头,道:“行宫后山也有萤火虫,方才朕命宫人捉来的,免得你贪玩,偷偷跑去抓。现在不比在王宫,你老实待在寝宫里,不要乱跑。” 虞楚黛拿着小纱灯,爱不释手,道:“我才不会,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嘱咐。” 高龙启望着她,看来这个礼物,她很喜欢。 良久,他道:“贵妃,朕要走了。” 虞楚黛拨弄小纱灯的手停下,抬眼望着高龙启,“什么时候?” 高龙启道:“今夜就动身。” 按照原定计划,到达军营后,就直接行军。他临时决定送虞楚黛来行宫,已花费数日,不能再耽误。 虞楚黛默默点头,“好。”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7节 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知道。 高龙启摸摸她的头顶,发丝柔软光滑。 他道:“行宫中有军队守卫,朕还派了墨鹰等人暗中保护,你不必害怕。温泉和冰饮,这里是没有了,你且将就些。” 她又点点头。 仔细想来,她自进宫后,好像从未跟他真正分开过,突如其来的离别,让她无所适从。 高龙启道:“不出一个月,朕会回来接你。” 虞楚黛继续点头,“好。” 外面传来鹰哨声,是队伍已整理好,准备出发的信号。 高龙启看她一眼,拿起靠在墙上的陌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大步流星,走回虞楚黛身边,单手将她揽入怀中。 “若是一个月后,朕没有回来,墨鹰会带你离开行宫,前往别处。之后的事,一切自有安排,你听墨鹰的话即可。” 虞楚黛眼眶顿时发红。 说罢,高龙启放开虞楚黛,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远处传来马鸣声,马蹄声起,渐行渐远。 第64章 晋江64 高龙启离去后,虞楚黛一时之间,不能适应。 她坐在桌旁,盯着小纱灯发愣。纱灯中的萤火虫们无头乱撞,就如同她的心绪一样。 高龙启那番话,听得她很是不安。 说什么若是一个月后他没有回来,墨鹰会带她离开。言外之意,就是也许他会死在这场征战中,也许她无法再见到他。 初到北昭皇宫时,她害怕他,总想躲着他,可即使在那时,她从没想过,她会再也见不到他。 虞楚黛越想心越乱,干脆躺在床上数豚夫子,睡着后就百事不知。 她闭上眼睛,缓缓入睡。 窗外,风声渐起,雷声阵阵,闪电亮彻云霄。 夏天的雨便是如此,急切,狂暴。 忽然一个惊雷炸响。 虞楚黛蓦地惊醒,猛然睁眼。 床头竟出现一道人影! 电闪雷鸣间,依稀可见,此人披头散发,神情可怖,一双眼睛中净是仇恨,死死盯住虞楚黛。 虞楚黛脖子上感觉一凉,目光下移,才发现这人竟拿着把匕首,抵在她脖子上。 虞楚黛颤颤巍巍求饶,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人家一怒之下抹她脖子。 “……这位英雄,别、别冲动!在下不知道哪里得罪过您,有话咱们好好说……” 她心里已经泪如雨下,骂骂咧咧。 这就是高龙启说的行宫有军队看守很安全? 第一晚还没睡过去,刺客就摸进来杀人了。 救命,救命,救命—— 为什么墨鹰没有读心术? 但凡暗影侍卫里有个会读心术的,就能听到她此时撕心裂肺的呐喊。 “你就是高龙启喜欢的女人?” 刺客英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出乎意料,竟然是女人的声音,还怪好听的。 虞楚黛愣住,这个女人的问法,听上去可不是什么普通刺客,这女人好像跟高龙启很熟,直呼其名,还说什么“喜欢的女人”…… 出于所有女人的直觉,虞楚黛心里的骂骂咧咧立即转变方向——妈的,高龙启居然玩儿金屋藏娇! 难怪他从来没提过西郊行宫,原来是因为这茬,现在迫于无奈将她送来,没想到新欢旧爱碰上了。 现在旧爱还刺杀新欢。 今天她要是死在这里,她做鬼也不会放过高龙启这花心大萝卜。 虞楚黛心里虽愤怒,但脖子上有刀,她嘴里可丝毫不敢造次,磕巴道:“这位姐姐,您有话好好说。那个……其实……我、我觉得吧,陛下也不怎么喜欢我……” 女人笑了下,冷冷的,带着点嘲讽,道:“你撒谎,他若不喜欢你,能把你送到这里来?” 虞楚黛有点儿感觉,这人能聊,心中微微轻松些,柔声哄道:“姐姐,要是这么说来,他肯定更喜欢你。你看,你比我先来——啊——” “啪啪”两声脆响。 虞楚黛双手捂住自己的双颊,“呜呜呜——有话好好说,不要打人啊……” 这女人怎么一言不合就扇人耳光,太凶残了。 她读心发现,这女人居然对她的话很厌恶,她并不喜欢高龙启。 更奇怪了。 女人将匕首拿起来,在她脸上拍两下,道:“你这张烂嘴胡说八道,活该挨打。” 虞楚黛缩进床角里,弱弱道:“那我不说话了。您别生气。” 这人好疯啊,比高龙启还疯。 女人看虞楚黛缩成一团,跟个小羊羔似的,皱眉道:“我骂你两句,你就能吓成这样。真不知道你怎么在高龙启那疯子身边活到现在。哼,他居然喜欢你这种?果然有病。” 虞楚黛:“……”不爱也请不要伤害,无冤无仇的,干嘛人身攻击。 她努力读心,发现这女人心绪特别混乱,大概是个真神经病。 片段中,出现过高龙启,不过模样和现在不同,感觉要年轻许多,甚至还有少年时期。 呀,新发现。 她继续努力,但女人思绪这里一下那里一下,高龙启闪现过后就被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替代掉,她也看不真切。 虞楚黛思考着,得设计点儿问题,引导这个女人朝高龙启的方向想,她再来读心。 不过,这女人很危险,她得小心应付,不可贸然开口。 女人见虞楚黛呆呆的,也不说话,懒得多搭理她,自顾自点亮桌上的油灯。 灯光亮起,虞楚黛这才看清女人的容貌。 她披头散发,墨黑长发间,掺杂着丝丝白发,脸上未施粉黛,眼尾微有皱纹,却仍旧难掩其艳色,不难想象出,此人年轻时该是何等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她衣裳一看就知面料华贵,只是她不肯好好穿,披在身上,显得凌乱。 越看越觉得……不管是脸,还是行事作风……怎么都跟高龙启如出一辙? 一道闪电在虞楚黛脑子里闪过。 她问道:“您……您是高龙启的母后?” 那女人目露凶光,冲上来就要打虞楚黛。 虞楚黛立马抱头认错,“我错了!别打了!再打要变猪头了!” 她从女人的心声确定,这人的确就是高龙启的母亲。 有风险,有收益。 “哈哈哈哈——” 女人笑起来,道:“你好没用呀,这样就怕了。来,我不打你,你把手拿开,让我好好看看你。” 虞楚黛犹犹豫豫挪开手,生怕高龙启母亲又打她。 这回,女人倒是没打她,只是摸着她的脸,惋惜道:“你长得真好看,怪不得高龙启喜欢。好可怜呀,被他这种人喜欢……好可怜呀……” 女人反反复复说着可怜,竟呜呜哭起来,然后又忽然变凶,骂道:“高家全是疯子!你不要嫁给高龙启啊,他是个疯子!他和他父亲一样,都是疯子!” 女人把匕首塞进虞楚黛手中,双眼通红,充满仇恨,“你拿着这个,杀掉高龙启。一刀捅进他心脏,好多血,哈哈哈,他就死了哈哈哈哈——” 闪电与女人凄厉的哭笑混合在一起,仿佛厉鬼寻仇。 虞楚黛着实按捺不住对高龙启身世的好奇,忍住害怕,引导女人说话,“那个……您要我杀高龙启,总得给个理由。他到底跟您什么仇什么怨啊?您告诉我,我才能决定杀不杀他。” 女人眼神空洞,似乎坠入回忆中,喃喃道:“孽种,他是个孽种,他该死……” ****** 高龙启是个孽种。 从出生那刻起,他就注定摆脱不掉这个称呼。 高龙启父亲为上一任北昭国君,高洄。 母亲名唤苑倾,是名动一时的绝色美人。 在遇到高洄之前,苑倾的人生如所有女子一样平凡安稳。 在年满十六岁之际,她嫁给太子高屿。 太子高屿,为北昭帝高洄之子。 苑倾柔婉娇俏,太子宽厚温和,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成婚一年后,两人便生下一双儿女,顺遂喜乐。 但这一切,在高洄看到苑倾的第一眼,戛然而止。 彼时,高洄常年在外征战,连子女们成婚都无暇顾及,直到班师回朝,才见到久别未见的家人们。 皇族子孙们在城门聚集,恭迎高洄凯旋。 苑倾作为太子妃,自然也要依据礼法,跟随太子,前来迎接圣驾。 她在人群中,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女们。太子说,她和孩子都还没见过陛下,若是陛下看到可爱的孙儿们,必会龙颜大悦。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8节 高洄的确龙颜大悦,却不是因为可爱的孩童们,而是因为美人苑倾。 他对她一见钟情。 一切,开始扭曲,偏离。 高洄凯旋,自然要设夜宴款待前来接驾的皇族们。 夜宴热闹喜庆,高洄赏赐众人,尤其嘉奖太子夫妇。 高洄道:“这段时间,朕在外征战,太子监国有功,太子妃又诞下一双儿女,都是北昭功臣。朕着实喜悦。” 太子自小敬佩又畏惧这位父皇,得此称赞,喜悦不已。苑倾与高洄素未谋面,从前太子要娶她,向高洄请旨时,她还担心高洄会嫌弃她出身门第低,不料高洄却并未责难,只让人传话,说太子喜欢就好。如今第一次见面,自家这位公公,看上去也很宽厚。 与传闻中截然不同。 传闻中,高洄暴戾阴险,杀人如麻。 苑倾想,大概是高洄征战树敌无数,才惨遭抹黑之故。 宴会酒过三巡,太子已大醉。 高洄见状,让太监扶太子去偏殿歇息。 按照宫规,成年皇子不可在宫中留宿。 高洄特别准许太子留宿,苑倾越发觉得陛下宽厚。她谢过高洄,和太监们一起送太子去偏殿,把早已犯困的孩子们也带过去休息。 太子醉得人事不知。 苑倾替丈夫擦去额上汗渍,又哄着孩子们入睡,心满意足。 门外,有太监进来传令,道:“太子妃,陛下说今日宴会繁杂,未能好好看看孙儿们,命你带孩子过去给他看看。” 苑倾即刻领旨,带着孩子们去见高洄,并不作他想。 她到达乾华宫中。 一进去,身后骤然一响,厚重的宫门霎时关闭。 空荡荡的宫殿里,空无一人。 苑倾抱着孩子,心中忐忑,莫名感觉背脊发凉。 她转身打算离去,却开不了门。 “太子妃,想去往何处?” 高洄从王座后走出来,望向她的眼神阴鸷而热烈。 同方才宴会上的宽厚,好似不是同一人。 苑倾朝他跪下,紧紧抱住怀里的两个孩子,“妾身拜见陛下,妾、妾身奉命把孩子带来给陛下看看……” 她心中惶恐,说话不禁颤抖凌乱。 高洄蹲下,淡漠瞥过两个孩子,抬手掐住苑倾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苑倾害怕不已,高洄的眼神不对劲,这不该是一个长辈对待儿媳的眼神。 她想逃,却逃无可逃。 高洄将她怀中的两个孩子夺去,扔到一旁,把她压在身下。 苑倾拼命反抗,“我是太子妃,陛下不能这样对我。陛下,不要——” 终是徒劳。 她不敢置信,世间竟有如此荒唐之事。 她一身残破,流泪质问高洄,“你是我公公,我是你儿媳,你怎么能如此不顾人伦纲常!” 高洄捡起地上的衣裳穿上,并不恼怒,反而笑起来,道:“从今以后,就不是了。苑倾,朕喜欢你,以后你就是皇后。皇后比太子妃风光。” 苑倾眼中全是仇恨,耳边响起孩子们的哭声。 高洄笑得越发张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朕,朕不喜欢。” 他看向哭闹的孩童们,眼神厌恶。 苑倾害怕高洄伤害自己的孩子,不敢再闹。 她被软禁于宫中,再未见过太子。 高洄对她痴迷不已,纠缠不休。 十天后,高洄告诉她,太子已死。 “太子啊,不听话。朕让他将你送给朕,他不肯,还想造反。不乖的孩子,必须好好惩罚。” 他朝她扔下一个布包,太子的头颅滚落出来。 苑倾瘫倒在地,痛哭不已。她心爱的丈夫,死状凄惨,死不瞑目。 “高洄,高屿是你的亲生儿子,你杀亲子,你不是人。” 高洄望着她,道:“没办法,他想跟朕抢夺你,朕不得不杀。” 苑倾死死盯着他,疯子,高洄这个疯子!明明是他不顾人伦强抢儿媳,居然还有脸倒打一耙。 高洄蹲下来,拭去她的眼泪,“苑倾,你会乖乖的吗?” 苑倾冷笑,“不乖如何?杀我?好啊,杀我啊。” 她将他的手,挪到自己脖子上。 掐死她吧,动手吧。 高洄笑起来,怜惜地抚摸她肤如凝脂的脖颈,温柔道:“朕怎舍得杀你,朕爱你。苑倾,朕爱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皇后。你要乖乖的,听朕的话。” 苑倾的眼神里,只有厌恶与仇恨。 高洄道:“朕说过,不喜欢你用这种眼神看朕。听话,要乖一点。否则……朕爱你,却不爱那两个小孽种。” 他看向摇篮里的两个孩子。 苑倾浑身一冷,求道:“不要动他们,求求你,陛下,他们身上也流淌着你的血……不要……” 这是她的孩子,也是太子留给她最后的血脉,她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高洄笑道:“那就看你了。苑倾,你知道朕喜欢什么。” 苑倾拼命点头,主动逢迎,取悦这个能主宰自己和孩子生死的恶魔。 一个月后,她忽然呕吐不止。 太医诊断说,她有身孕了。 苑倾心如死灰,她居然怀上了高洄的孩子。 她只想带着腹中孽种一死了之,却放不下自己与太子的孩子。 高洄自然知晓她的心思,直接命人抢走那两孩子,用以威胁她,“若是你敢自尽,或伤害腹中孩子,朕一定让那两个孩子,生不如死。” 说完,他又亲吻她,声音温柔无比,“你好好养胎,朕就每个月都让你见见他们。” 苑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对腹中胎儿,只有恨意。 她的肚子一天天长大,高洄像个慈父般,对她和腹中胎儿都关怀备至,嘘寒问暖。 一切都令她恶心厌倦。 瓜熟蒂落,这个孩子终于来到世间。 高洄欣喜不已,为他起名,龙启。 第65章 晋江65 高龙启一出生,高洄立即将其立为太子。 此举一出,朝野皆震惊。 无论是依循立长不立幼的嫡长子制度,还是遵从立贤不立长的选贤举能制度,幼子高龙启都不该被立为太子。 更何况,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皇子的诞生,有悖于天理人伦,是高洄强取豪夺儿媳妇后,生下的孽障。 高龙启这种出身,拿什么去面对皇天后土,又凭什么令人心归顺? 太子高屿的旧部们绝对无法接受此等孽障,北昭言官们也纷纷谏言反对。 高洄对此的态度只有一个字,杀。 他将反对最激烈的臣子施以重刑,活生生剥掉这些人的皮后,将尸身挂在大殿王座前,让所有臣子上朝时看看,这就是忤逆他的下场。 经过几番血腥的杀鸡儆猴后,臣子们反对的声音逐渐熄灭,他们没有胆量跟一个弑杀的疯子君主争斗。 但高洄的其他儿子们咽不下这口气。 太子高屿为嫡长子,性格宽厚,也颇具才干,作为兄弟,他们即使对皇位有所觊觎,却也拿不出正当理由来同高屿争夺太子之位。 可是现在这情形,高龙启算个什么东西? 这个不知道该算作他们弟弟,还是算做侄子的孽种,竟然轻易爬到他们头上,获得储君之位。 此乃奇耻大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几个年长皇子联合反对高洄立高龙启为太子,先是上书,高洄驳回,仍旧一意孤行。 而后,皇子们愤而召集兵马,打算逼迫高洄退位,肃清朝政。 可惜高洄行事虽然疯癫,却在军事上用兵如神,拥有铁血手腕。 而且,心肠极其冷酷。 哪怕面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们,高洄也不留一丝情分。 这些皇子们的下场,同高屿一样,皆惨死于高洄的屠刀下。 事已至此,剩余的皇子们,既没有同高洄一战的实力,又被高洄浑然不顾父子亲情的杀心吓破胆,再不敢非议高洄的决定。 高龙启的太子之位,再无人敢质疑。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79节 可惜,高龙启过得并不好。 苑倾从怀上这个孩子开始,心中就种下了恨的种子,随着他的长大和诞生,这份恨意与日俱增。 即使高洄排除万难给她最尊贵的皇后之位,从此之后独宠她一人,她对高洄也只有恨。 她只爱早已死去的高屿,以及跟高屿生下的那两个孩子。 高龙启出生后,苑倾皇后看都不肯看他一眼,更不提抱他和喂奶。她一想到高龙启就恶心抗拒,很快连奶水都回流消失。 因此,高龙启交由乳母碧芳喂养,张泰田也被挑来照顾他。 苑倾不愿见高龙启,但高洄却偏偏要她对高龙启尽到母亲的责任,否则就不准她见她和太子的孩子,高枫和高槿。 迫于无奈下,她只能面对这个时时刻刻提醒她人生悲惨的孽种。 好,非要逼她照顾是吗?那她就好好照顾。 苑倾想尽办法折磨高龙启,以发泄自己对高洄和他的恨意。但她担心高洄报复在高枫和高槿身上,于是,她小心翼翼,专门挑不明显的地方拿针扎高龙启。 小婴儿不会说话,只会哭。 高龙启哭得越凄惨,苑倾就越开心。 如果可以,她真想亲手掐死这个孽障。 后来,张泰田和碧芳发现此事,他们不敢禀告高洄,就偷偷避免高龙启和苑倾单独相处,或者尽量将高龙启远离苑倾的视线。 苑倾眼不见心不烦,高龙启消失不见,她求之不得。 高龙启就这样,逐渐长大,宫里没有与他同龄的孩子,高洄就让高枫和高槿给他当陪玩和陪学。满宫上下,除了他们,没人敢跟高龙启说话。 苑倾皇后每个月都会来看高枫和高槿,带着她亲自做的衣裳和各种小玩具,亲亲他们,然后抱着他们,痛哭不已。 但是,苑倾皇后从不会这样对高龙启。 苑倾看向高龙启的眼神中,全是恨意,即使他也是她的孩子。 再后来,苑倾看他的眼神中,连恨意都没有,只是无视他,一个眼神都不给,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 高龙启从未得到过母亲的爱,而在父亲那边,爱则意味着恐怖与血腥。 高洄很爱他,总是告诉他,“父皇爱你。” 高龙启有任何地方让高洄不满意,高洄不会惩罚他,而是将他的过错全都记在高枫和高槿头上,鞭笞折磨那两个孩子。 射箭射偏了,没命中红心,射偏几支箭,高枫就挨几鞭子。 写字写得不好,或写错几个,高槿就得跪在地上,把他写有错字的纸张全部吃下去。 高龙启告诉高洄,他的事与旁人无关,他愿自己受罚,高洄便会斥责他心软无用,越发疯狂地折磨高枫和高槿。 久而久之,高龙启就越来越沉默,他无法阻止疯魔的父亲,只能苛求自己,以求高槿和高枫少受点惩罚。 高洄对高龙启越来越满意,说高龙启是儿子肖父,颇具他高洄之风采,不愧是他和苑倾的孩子,是他最爱的杰作。 苑倾生高龙启时身体受损,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孕。高洄对此愤愤不平,苑倾却觉得无比庆幸。高洄知晓苑倾不喜欢高龙启,日常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但他认为,苑倾必须喜欢,因为高龙启是他和她唯一的孩子。 于是,在高龙启八岁生辰时,高洄命碧芳将高龙启带去给苑倾看看,强迫她一同过生辰。 碧芳牵着高龙启,送到苑倾眼前,道:“娘娘您看,小殿下多可爱啊,眉眼很像您。” 高洄和苑倾都长得好看,高龙启结合了二人的长处,生得极为漂亮,像只奶呼呼的雪团子。 苑倾瞥他一眼,随手抄起个茶盏,朝他砸去,砸中他额角,瞬间头破血流。 她笑起来,十分快意。 高龙启捂住伤口,血很快染红手掌,淅淅沥沥滴落。 碧芳见此,吓得连忙带高龙启离开,不敢再让苑倾看到他。 纵然高龙启和碧芳都有意隐瞒此事,但额头上的伤口太过显眼,高洄知晓后,怒不可遏,当即拖着高龙启和高枫去找苑倾算账。 高洄将高枫踹翻在地,扔把匕首给高龙启,命令道:“杀了他。” 高龙启不肯杀高枫,高洄恨铁不成钢,对高龙启亦是一脚,他讨厌任何忤逆自己的人。 苑倾苦苦哀求认错,求高洄放过高枫,她再也不敢伤害高龙启。 高洄对此置若罔闻,只道:“你动高龙启之前,就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高洄捡起刀,一刀插入高枫心脏,血溅三尺。 高枫当场死亡,就死在苑倾眼前。 苑倾抱着他的尸体,哀嚎不止,哭得痛彻心扉后,她忽然笑起来,抱起高枫,不停地跳舞,血洒得到处都是。 她疯了。 时好时坏,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高龙启因为未听从高洄的话亲手杀掉高枫,被高洄关在地牢中反思几过。 高洄对高龙启的软弱十分不满,作为太子,高龙启不该这般无用。因此,他又抓来高槿,逼迫高龙启杀掉高槿。 高龙启仍旧不从。 高洄暴怒之下,往地牢中放入不致命的毒蛇毒虫等物,任其撕咬高龙启。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父皇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高洄的脸,比地狱阿修罗还可怕,语气却极其温柔,“龙启,父皇爱你,父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高龙启耳畔回响着高洄的声音,身体承受着毒物们的撕咬。 微毒的虫子们咬不死人,却会让人浑身红肿痛痒。 高龙启不愿杀害高槿,宁可一直在地牢中沉默忍受。 放进来的毒物中,有条蛇,还有只蜘蛛。 地牢中有老鼠,蛇喜欢吃老鼠,不喜欢咬他,常常吃完老鼠后就盘在角落里睡觉。蜘蛛则喜欢织网捕捉飞虫,也不喜欢咬他。 他就看蛇睡觉,或者蜘蛛结网,一看就是一天。 只是这样的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高洄没有耐心跟一个小孩子斗气。高龙启始终不肯低头,令他很生气。 忽然有一天,高龙启的地牢中被扔进一个物什。 他以为是宫人送的干粮。 打开一看,却是高槿的头颅。 高枫不喜欢他,不搭理他,但是高槿对他很好,会偷偷把苑倾做的小玩具送给他,叮嘱他不要让人发现。 高洄的声音从地牢外传进来,“你喜欢高槿姐姐,父王送给你。” 高龙启抱着高槿的头颅,大笑不止。 高洄听到他的笑声,很是高兴,觉得高龙启总算有了点出息。 高龙启被放了出来。 从此以后,他仿佛变了一个人般,眼中再无一丝高洄称之为“软弱”的东西。 苑倾在得知高槿的死讯后,彻底疯掉,一看到高洄或高龙启就要杀死他们,或者沉浸在孩子们还活着的幻想中,嬉笑吵闹。 高龙启年满十二岁后,高洄开始带着他征战四方。 在一场又一场杀戮中,高龙启不畏生死,逐渐显露出战事上的才干来。 在高龙启十六岁那年,高洄和高龙启在追杀敌军时遭遇埋伏。 高龙启反应迅速,及时弃马逃脱,而高洄则跟马一同跌入沼泽之中,越陷越深。 他命令高龙启救他。 高龙启冷冷望着沼泽中的高洄,良久,转身离去。 淤泥逐渐灌满高洄的眼耳口鼻。 高龙启始终没有回头。 一代霸主高洄落幕。 高洄剩下的儿子们,在这些年中,除了高龙启,其他人早已被高洄杀得一个不剩,毫无悬念,太子高龙启继位为新君。 但没有人对这个孽障少主心悦诚服。 北昭国内,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们联合高氏宗族中人,意图谋反。 当第一个叛军头领到达乾华宫中时,高龙启坐在大殿王座上,静默得仿佛一个局外人,很是平静。 残阳映照在少年帝王的脸上,衬得他俊秀的面容越发动人心魄。 竟令叛军头领生出非分之想。他们被高洄威压多年,如今这少帝,他们根本不当回事,只看作待宰的羔羊。 叛军头领走上前去,妄图欺辱高龙启,以享受肆意玩弄北昭帝王的快乐。 高龙启猝不及防拔刀相向,将其一刃断喉。 他虽年轻,但刀法剑术,并不逊于高洄,只是从前高洄威名盛大,他还未来得及扬名于世。 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高龙启召集率领高洄的旧部,横扫沙场,血洗叛军,一举展露帝王之怒,对待敌军的手段比起高洄,有过之而无不及。 很快,高龙启的暴戾弑杀之名便超越其父高洄,令人闻之丧胆。 他坐稳帝位,时年十七岁。 ****** 从苑倾太后断断续续的叙述谴责和心声中,虞楚黛拼凑出其中大概的恩怨,一时之间,思绪万千,既同情苑倾的遭遇,却也觉得高龙启着实可怜。 苑倾见虞楚黛同情高龙启,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但这次,虞楚黛心有防备,躲开了她的袭击。 苑倾越发愤怒,责骂虞楚黛脑子有病才会同情高龙启那种疯子,继续朝她动手。 虞楚黛知晓这人疯癫,多说无益,直接抓住苑倾双手,道:“太后,先前让你白打过两巴掌,是我疏忽。你别得寸进尺,你再动手,我可不会让着你。” 苑倾见她反抗,愤恨不已,连连骂她和高龙启一样是孽种,听得虞楚黛怒上心头。 虞楚黛本就对苑倾心生不满。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0节 苑倾的遭遇固然可怜,但一切因果,归根究底都是高洄的错。苑倾不喜欢高龙启,甚至恨他,可以理解,但她没本事杀高洄报仇,就拿针扎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儿,虐待小高龙启撒气,着实过分。 现在,她还把气撒在无辜的自己身上,虞楚黛才不惯着她。 虞楚黛反抗苑倾,两人扭打在一起,动静越闹越大。 墨鹰闻声冲进来,只见两个女人互相拽住头发,打得难舍难分。 一个是贵妃,另一个……竟然是太后。 墨鹰找准时机,说了声“得罪”,将二人点穴后拉开。 墨鹰叫来侍奉太后的宫人们,将其带回去。 等太后离开,他才解开虞楚黛的穴道。 虞楚黛揪住墨鹰,愤怒道:“我睡觉,你放那个女人进来是想干嘛?” 墨鹰单膝跪下,道:“请贵妃恕罪。卑职方才得到急讯,行宫外有异动,故率领暗影前去探查和加强防守,心思全放在了外部守卫上,却不料太后恰巧寻来,还伤及贵妃。此事是卑职失职,请贵妃责罚。” 虞楚黛问道:“外部守卫探查如何?” 墨鹰道:“发现几个探子,已清理完毕,贵妃不必担心。” 他叫来寝宫外的看守的太监宫女们,询问后得知,太后来时看上去十分温和正常,毫无异处,说贵妃奔波而来,特来看看她,因此才未加阻拦。 一众太监宫女跪下求饶。 虞楚黛听得头痛,如今是特殊时期,惩罚这些贴身侍奉的宫人们有害无益,便道:“此番事发突然,本宫暂且放过你们,但今后无论是谁要见本宫,绝对不准私自放行,尤其是太后。” 众人应下。 墨鹰依旧跪地不起。 虞楚黛道:“你是陛下的人,等陛下回来后,自己找他领罚。今夜本宫差点死在太后手里,此等险恶,绝不能有第二次。” 墨鹰叩首谢过虞楚黛,领命保证会誓死守卫贵妃安全。 此后,太后无法近身虞楚黛,但在花园中偶遇时,依然对其喊打喊骂,甚至执着地想杀死她。太后觉得高龙启喜欢虞楚黛,所以只要弄死虞楚黛,就能让高龙启伤心。 虞楚黛:“……”无妄之灾,该找谁说理去? 起初,虞楚黛还让墨鹰护驾离开。 后来,她对太后拿针扎高龙启的缺德事越想越气,就不再躲避。 太后来找她麻烦,她就让墨鹰夺去太后的刀,然后亲自上阵,跟她打架。 行宫里的宫人们,无人敢阻拦。 虞楚黛也不准墨鹰插手,他只好领命在旁静观督战。在他眼里,太后和贵妃互相扯头发的菜鸡互啄式斗殴着实没什么危险性。 多数时候,贵妃占上风,少数时候太后占上风,他就出手分开二人。 总归,不会让贵妃吃亏。 吵吵闹闹中,一个月已快过去。 虞楚黛惴惴不安,都已经二十九天了,怎么还不见高龙启来接她? 她噩梦日益频繁。 有时梦到高龙启被人砍得七零八落,或者被俘遭受酷刑折磨,再或者,更凄惨点儿,被喜好男风变态抓住后,捆绑玩弄…… 越想越可怕。 豚夫子都安慰不了的那种可怕。 午夜梦回时,虞楚黛甚至生出悔意。 高龙启这辈子,父亲变态疯癫,逼迫他虐待他,母亲也是将一切怒火都算在他头上,处处折磨他。 且他自出生以来,就患有怪病,浑身疼痛,吃东西也尝不到滋味。只是相对于高洄和苑倾带来的伤害,这些痛苦,恐怕只算微末。 他这样的人生,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她做错了。 如果让高龙启死在大殿上,他就不用再冒险出征,继续遭受折磨。 虞楚黛起身坐到桌旁,摆弄高龙启留给她的小纱灯。 有个宫女知晓如何饲养萤火虫,这些小家伙们还活着,闪闪发光。 她打开小纱灯,放虫儿们出来。 他没有如约归来,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 “贵妃。” 虞楚黛闻声,惊愕抬头。 门边,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萤火虫们朝外奔忙的去路。 高龙启一身银甲,血迹未干,右手中,依旧握着那柄陪伴他已久的陌刀。 他抬起左手,抓住一只逃窜的萤火虫,旋即张开手掌,又放掉。 漫漫萤火中,他看向她。 “朕回来了。” 第66章 晋江66 在高龙启出现的那一刻,虞楚黛脑海中所有的凄惨幻想瞬间化为齑粉。 他还在。 此刻,就在她眼前。 高龙启朝她走来,“贵妃看到朕,这般惊异做甚?朕说过,一个月内会回来接你,算至今天,共二十九日。朕说到做到。” 虞楚黛才不想管到底过了多少天,她走过去,仰脸望着他。 除了眼底那片青黑更深了些,他丝毫未变。 良久,她抬手抱住他。 即使隔着铠甲,也能感受到她抱得有多紧。 这回轮到高龙启微微惊讶。 贵妃热情得不同寻常。 以他对她的了解,她只有犯错或在有求于他时,才会有意撒娇讨好,无事时自顾自躺倒,绝对不会主动献殷勤。 高龙启任由她抱着,道:“贵妃,你实话说,到底闯了什么祸?” 行宫没见着被火烧过的痕迹,应当也闯不了什么更大的祸事才对。 虞楚黛本来还陷在小团子高龙启受虐的悲情氛围中,但他本人一开口,悲情氛围顿时维持不下去了。 她轻轻咳嗽两声,道:“……暴打太后算吗?” 高龙启:“……” 虞楚黛将他离开那晚,太后来行刺的事情告诉他。 高龙启听后,立即叫来墨鹰。 墨鹰跪下,禀明前因后果,道:“卑职失职,如今陛下已事成归来,卑职自请认罪,求陛下责罚,卑职愿以死谢罪。” 高龙启知晓其中内情,当时那些探子为高氏宗族所派,专程来寻找他的踪迹,意图设计行刺,若是没有及时清理干净,即使找不到他,那些人发现虞楚黛后,也必定会围剿行宫,捉拿她后用以威胁。 墨鹰等暗影侍卫都是从小作为死士养在庄园中,对早已沦为陈迹的皇家私隐丝毫不知,因此才对太后欠缺防备,他一时不察,着实有错,但罪不至死。 高龙启命道:“回王宫后,你自行去暴房领受鞭刑。” 墨鹰谢过高龙启,绝无二话。他犯下如此大错,此番免除死罪,已是主子宽宥。 虞楚黛见高龙启提及太后时,神色并无改变,心中不禁越发觉得陛下在故作坚强。 她自小在家人的关爱中长大,对高龙启的悲惨童年,便格外痛惜,换做是她,她恐怕早已承受不住。 墨鹰退下后,高龙启发觉虞楚黛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居然给他一种……颇为怜爱的感觉。 他叱咤战场,戎马一生,从没人用这种眼神看他。 高龙启问道:“太后跟你说过什么吗?” 虞楚黛思索下,觉得将那些悲情故事说出来,无异于撕开高龙启的伤疤,便只是糊弄着说几句。 然而,高龙启将她一眼看穿。 他毫不犹豫装了把脆弱,果然引得虞楚黛同情心起,忍不住将太后怒斥一番,安慰他要走出阴霾。 高龙启听完后,犹疑道:“你说的是朕?朕竟然不知,原来自己如此悲惨。” 虞楚黛面露迷茫,哑然道:“这难道还不够惨?” 高龙启不在意地笑了下,道:“你所述的事情大概没错,但朕从未觉得自己有何悲惨之处。朕既得常人之所难得,必能承受常人所不能忍。至于太后,她从未将朕视为亲子,于朕而言,她亦只为陌路,谈不上爱恨。算起来,她与朕已十一年未见。” 虞楚黛惊讶,“十一年没见过?” 高龙启道:“是。朕十二岁那年,太后就被高洄遣来此处。朕继位后,宫人每年会来禀报一次太后状况,听说她逐渐消沉,身体也大不如前。没想到,她还能迁怒于你。” 虞楚黛闷闷道:“妾身也没想到,你家的人,全都能动手就绝不动口。暴躁得要命。” 高龙启笑出声来,道:“贵妃这次也不遑多让。方才墨鹰还说,你赢多输少。朕记得你从前,最不喜欢跟人动手,如今这是何说法?” 虞楚黛不说话。 高龙启继续逼近,低声道:“贵妃这般暴躁,是为自己鸣不平,还是为朕?” 虞楚黛被他问得窘迫,越发不肯吭声。 眼前的高龙启过于强大,让她对自己这段时间的援护产生出一股自作多情的尴尬感来。 眼见他眼里的得意越来越浓,她转移话题道:“陛下这次回来,之后打算如何?是要带妾身去乡下避难吗?”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1节 黑白珍珠都被林城安置在乡下,想来她亦是。 高龙启顿时得意全无,眼中燃起一丝怒意,道:“贵妃未免太看不起朕。朕初继位那会儿,各方叛乱比这次不知严重多少倍,朕都能安然平息。如今朕来见你,当然是接你回宫。既是贵妃,岂有流落村野之理。” 虞楚黛又被高龙启装到,但内心还是有点不相信,“这么大的叛乱,一个月就能收复失地?” 高龙启将她抱去床上,扣在怀中,不容置疑道:“朕的一切,不想让人夺去,旁人就别想触动分毫。” 他对自己的实力,毫不担心。 只是从前他身后空无一人,无论做什么,他都任性狂妄。 他没想到在大殿上时,虞楚黛会选择留下,也没想过,他惯有的肆意,会连累到她。 这回,她让他处处失算。 “朕早说过,不会很久。” 高龙启将她往怀中带带,埋在她脖颈间,深吸一口气。为了及时回来,他消灭叛军主力后,日夜兼程赶往行宫。现在人在怀中,所有疲倦便一起袭来,令他困倦不堪。 虞楚黛知晓他累极,不再说话,静静抱住他,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安心。 躺了好一会儿后,她恍然大悟。 他说,不会很久…… 那时候他的话,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早已承诺过,只是当时她没有领会到。 ****** 次日,高龙启清点行宫人马,准备班师回朝。 太后则被高龙启继续禁足于行宫中,并加强看守。母子二人早已此生不复相见,如今也没有再见的必要。 之前放任太后的宫人们,皆依宫规,杖责处置。 墨鹰被撤职,如今的暗影首领名唤赤枭,由他率领暗影们随行护送。 一行人刚离开行宫范畴,便见林城率军而来,迎接高龙启回宫。 虞楚黛这才当真对高龙启的实力有所实感。 高龙启天赋异禀,打起仗来可以不眠不休,而且行军诡谲,还擅长操控人心。 这次各地动乱打出诛杀暴君和妖妃的幌子,高龙启就派人也放出个好听的名号,声称各个世家大族是尾大不掉,他意图建立军功爵制广纳人才,才会遭遇既得利益的旧贵族们反叛。 高龙启在军中威望极高,本来就有坚实基础,又肯拿出重赏来招兵买马,很快便让原来拥护叛军的民间草莽们倒戈相向,转而拥护他,一举反攻。 短短一个月,高龙启不仅收复了王城,还将有异心的世家大族们连根铲除,培养出一批新贵族来取而代之。 虞楚黛由此彻底明白了南惠帝对高龙启的恐惧,难怪南惠帝每年冬天都派人凿冰,就怕他打过去。 他能战善战至此,再怎么作死都能死灰复燃,着实可怖。 ****** 高龙启平复叛乱后,一路顺畅,一行人很快回到北昭王宫。 刚到乾华宫里,虞楚黛就看到张泰田和碧芳。 这段时间,她一直担心他们。 张泰田笑道:“奴才知晓密道,早已跟碧芳逃出去了。至于其他宫人们,无论是谁占据王宫,都得有人伺候,有些宫人逃了,有些则继续留在宫中,各司其职。” 碧芳知晓虞楚黛记挂着伺候过自己的宫人,道:“小寿子和结香找奴婢庇护,奴婢就将他们安排去了乡下,过几天便会回来。贵妃不必担心。” 虞楚黛点点头,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下。 如张泰田所言,尚在宫里的宫人们很快恢复井然有序的状态,各司其职。 用过晚膳后,虞楚黛才离开乾华宫,回到甘泉宫中看看。 高龙启跟她一起过去。 甘泉宫院中一切如故,走到宫殿里头,却是一片狼藉。 她宫里的贵重物品太多,惨遭贼人翻箱倒柜,洗劫一空。 连挂在床幔上的那些宝石珠串都被人扯了个干干净净,床幔千疮百孔,破破烂烂。 虞楚黛心痛道:“都是我辛辛苦苦亲自串的,现在全没了。” 高龙启将搭拉在床上的破床幔扔到地上,看了眼,那些人洗劫得够干净,一串都没给虞楚黛剩下。 他道:“不着急,大批量的官家财物,不难追缴回来,时日问题而已。你喜欢的话,以后朕会给你更多。” 其实上回串珠后,虞楚黛对宝石已经玩得腻烦,只是心疼自己的成果被人劫去罢了。 说到串珠,她忽然想起来一事。 虞楚黛掀开遮挡住床底的破旧床幔,朝里面钻去,伸长手,四处摸摸。 她指尖摸到硬硬凉凉的东西,心中惊喜,果然,这串还幸存着。 她握住串珠,爬出床底。 高龙启看她将自己弄得脏兮兮,面露嫌弃,手却拿过一旁的帕子,替她擦拭。 虞楚黛张开掌心,献宝似的朝他笑笑。 一串由黑、红、金三种颜色的珠子穿成的珠链,展现在她掌中。 看尺寸,像是戴在腕上的手串。 高龙启道:“这是?” 虞楚黛道:“那时候,我给太监宫女们都串了很多手串,陛下可还记得。” 高龙启嗯了一声。 他当然记得。 连那头蠢黑虎都有份,就只有他,等了几天,都没等到贵妃的礼物。 只是这事,他断然不会承认。 虞楚黛见高龙启神情莫测,不由得心里打鼓,她向来猜不透他的心思。可如今她一冲动,东西都从床底下扒拉出来了,也不能不继续说下去。 她道:“那时候,其实妾身也给陛下准备了这条手串。只是妾身没见过陛下戴任何首饰,陛下还说,这些是累赘之物。妾身就没送给你。” 她抬眼,高龙启盯着自己,她正好和他对视。 她匆忙避开眼神,找补道:“陛下若是不喜欢,不收便是。妾、妾身也就是随手串着玩儿的,” 才不是随手串着玩,从配色到选珠宝,她都做得可用心了。 但若他不喜欢,这份用心就只会显得格外尴尬。 她握住手串,大不了收回来,只当没这回事。 他阻止她的动作,将手串从她掌心取出,戴到自己腕上。 尺寸刚好合适。 高龙启打量着手串,这三样配色,和他的日常衣着一致,宝石珠子颗颗圆润,大小相同,一看就是仔细挑选过。 明明很用心。 他的贵妃,也学会口是心非了。 高龙启看她一眼,想起个问题,道:“贵妃心灵手巧,可还送过他人这种礼物?” 虞楚黛道:“送过啊,宫人们都有,陛下你都知道。” 高龙启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朕是指……男子。” 才子佳人们的故事里,永远少不得此等定情信物。贵妃颇爱这些调调,早年间,送过那位夫子,也未可知。 念此,他大好的心情骤然减退,直勾勾盯着她看,等待她的答案。 虞楚黛想都不用想,道:“这种私密之物,当然不可能随便送给男子。陛下问得真奇怪。” 高龙启眼神微狭,对虞楚黛的答复很满意,不管那位夫子来得多早,现在看来,他都胜出一筹。 虞楚黛见他得意,转念一想,故意气他道:“不过,如果陛下再敢像这次这般胡来,妾身可是再不奉陪。到时候,妾身一定会串上一百串,送给一百个不同的男子。反正陛下也说过,妾身——唔——” 她话还未尽,唇已被他堵住。 他的吻又凶又狠,直到她透不过气来,才终于松动些。 他的喘息,萦绕在她耳畔,低沉沙哑。 “贵妃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 第67章 晋江67 虞楚黛倚在他怀中,喘了好一会儿。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听着彼此呼吸。 窗外,夏季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灼气蒸人,此刻几道电闪雷鸣后,雨疏风骤。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轻轻贴上去。 他俯身就她,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虞楚黛偷偷睁眼看高龙启。 离得太近,并看不清什么,可总觉得,他今夜难得温柔。 算起来,他们彼此分开还不足一月,却仿佛已间隔好久。 路上奔忙中,连吃饭喝水的片刻休憩都弥足珍贵,身边也永远有暗影或是旁人。 此时心无旁骛的悠然亲近,好似盛夏中的凉风。 惬意,温柔,珍贵。 高龙启搂住她的腰,将她更贴近自己。 她再度闭上眼睛,双手攀附在他背上,轻轻摩挲,他坚实的背肌掩盖在薄薄的衣袍下,她无意识地描绘着形状。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2节 “哐当”一声巨响。 虞楚黛受惊,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好在高龙启反应极快,立即箍紧她的腰,往后腾起,大退一步。 一大块雕花横梁堪堪坠落在两人方才站着的地方。 若是没躲开,必能将人砸个头破血流。 虞楚黛捂着胸口,好一会儿后才惊魂甫定。 高龙启将她护在身后,仰头望天花板,道:“是横梁上的雕花装饰,奇怪,这东西应当很结实,朕从未听说掉下来过。” 虞楚黛盯了那块雕花板子一会儿,双眼乍亮,旋即露出几分心虚来。 她的反应自然逃不过高龙启的眼睛。 高龙启道:“怎么了?” 虞楚黛心虚,道:“就是……妾身之前有很多珍珠,用不完,就在这些雕花上挂满了珍珠串当珠帘用。陛下应该还有印象。想来,那些逆贼偷抢珍珠串子时,没耐心从上边儿一条条取下,都是直接用蛮力拉扯。拉扯次数太多,雕花板子就被拽得有些松动了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谁知道会阴差阳错闹出这种事来,差点把人砸死。 她望着高龙启,保证道:“此回是意外,妾身以后再也不挂什么破珠帘了。” 高龙启见她一脸犯错心虚,道:“不,继续挂。” 虞楚黛疑惑。 高龙启道:“朕回头让宫人换块板子,再镶结实些。贵妃想挂挂珠帘罢了,能有什么错。等修好后,随便挂。” 说完,他踢开地上的残破雕花板子,对其不屑一顾,仿佛全是那块板子的错。 虞楚黛:“……”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陛下这人,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被雕花板子这么一打岔,之前卿卿我我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虞楚黛还被吓出一身汗来。 高龙启道:“甘泉宫暂时住不得了,朕会命人尽快修缮。你先住乾华宫来。” 虞楚黛跟他一同回到乾华宫。 乾华宫的寝宫中亦有损坏,但整体比甘泉宫强得多。床铺已被宫女们整理换新,温泉池中的落叶和杂物也被一一清理干净。 离宫这么久,虞楚黛最思念的就是王宫温泉,用桶洗澡太束缚,她迫不及待沐浴洗漱。乾华宫的温泉池子又大又深,可以游来游去,她好似鲤鱼入水般自在悠然。 高龙启却没她这份好运气。 纵然他这皇帝再怎么懒散,眼下才回宫,还有些逆贼未清扫干净,新贵们也需要论功行赏,亟待处理的政事桩桩件件都刻不容缓。 他泡在池子中,看着虞楚黛,道:“贵妃难养。” 虞楚黛半张脸淹在温泉中,无辜吐泡泡。 高龙启起身,上岸前,将虞楚黛的脑袋按进水里。 虞楚黛借力潜下去,在另一端冒出头来,冲他笑笑,道:“陛下见不得人家快活,小心眼。” 高龙启长叹一口气,认命上岸。 他走后,虞楚黛没了炫耀对象,反倒觉得泡澡无趣,很快收拾收拾,回寝宫睡觉。 西郊行宫虽说条件也挺好,但她在那里总有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漂泊感,如今回到乾华宫里,才真正感觉回到了家。 王宫中珍贵财物都惨遭打劫,但冰库中的冰块带不走,夜里还能用上消暑。 宫女们早已将寝宫里准备好冰鉴,房间中清凉舒适。 虞楚黛困倦不已,很快沉沉睡去。 夜里,她感觉床榻一沉。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高龙启。 她迷迷糊糊朝他蹭过去,抱住他,睡得越发踏实。 高龙启亦是疲倦,搂着她,很快入睡。 ****** 一连半个月,高龙启都忙得难见人影。 连续十五天上早朝,这种奇迹在他的皇帝生涯中,还是头一回出现。 高龙启倒是想拉着虞楚黛一起受罪,无奈每每都被虞楚黛耍赖搪塞过去。 他一起床就动手拽虞楚黛,她便立即将脑袋埋进薄被中,嘤嘤嘤假哭,任由他抓住脚踝,都死活不肯出来,更别提随他上朝。 她拿他曾经的话噎他,道:“妾身又不上学,又不上朝,起那么早做什么。” 高龙启道:“朕现在命令你上朝。” 她便道:“虽然外边儿都胡说妾身是妖妃,但妾身内心只想做个贤妃,听朝政之类的僭越之举,妖妃才干。好啦陛下,贤妃要继续睡了,您快去上朝,争取做个明君。” 说罢,她裹住薄被,滚进床榻最里面,贴着墙呼呼大睡,两耳不闻高龙启的骚扰。 高龙启连续加班二十天,将政务理顺后,再度瘫倒在贵妃榻上,恢复曾经那份半死不活的昏君风采。 虞楚黛吃着冰饮,揶揄他道:“陛下的明君生涯结束了?” 高龙启冷笑,道:“见鬼的明君,早朝跟吸人精气的妖怪似的,谁爱上谁上。” 虞楚黛笑得越发开心,就爱看高龙启吃瘪。 高龙启长臂一伸,将她拽到自己身上。 她伏在他胸间,嘴上还沾有冰饮上的果酱花汁。 他扣住她的脑袋,压低,贴在自己唇上。 她唇上温软,冰冰凉凉的果酱花汁被他舔舐而去。 高龙启笑道:“朕这般辛苦,贵妃也该嘉奖一番。是甜的。” 她面上绯红,道:“你又尝不出味道,胡说八道什么……” 他不说话,唇角勾起淡笑,带着点看戏的不良意味。 虞楚黛也忍不住笑起来,轻轻凑上去,贴住他的唇。 好像此时,她就该这么做。 这样亲吻他,于她而言,就该是自然而然的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近来宫里宫外诸事繁杂,张泰田时不时就会来找高龙启。 虞楚黛连忙双手抵在他胸间,推开他,挣扎起身。 她逃到桌旁,整理下微乱的发髻,低头继续吃微微融化掉了的冰饮。 高龙启不满意她的窜逃,脸色便也好不到哪里去。 果然,很快有人进来,却不是张泰田,而是碧芳嬷嬷。 碧芳嬷嬷道:“这半个多月,宫中的人员都已清点完毕,此等事情,奴婢本不该叨扰陛下和娘娘,但有桩要事,不得不报。” 宫中人员,包括宫人们和妃嫔。 宫人们自不用说,像结香和小寿子之类特殊点儿的,早已派人找了回来,继续各司其职。缺失的宫人们,则从宫外重新招揽补齐,碧芳和张泰田都有经验,无需高龙启操心。 但是妃嫔们,就不是碧芳嬷嬷一人能做主的。 此番动乱,对于宫中妃嫔们,可谓是事关命途。 碧芳嬷嬷已经清点过妃嫔人数,并让教养嬷嬷那边对妃嫔们一一验身。 少数妃嫔已完全不知所踪,如姜庆和。 还有一些妃嫔,经验身后发现,失了贞洁。 对于妃嫔而言,失贞为重罪中的重罪。 因此,有些失贞妃嫔干脆跟着逆贼逃出宫去。另一些留在宫中的妃嫔,则终日惶惶,期待能侥幸瞒住,却还是被查了出来,连淑妃都在其中。 碧芳嬷嬷便是为此事而来。 她虽为女官,对于这种大事,也是无权决定。 此时,妃子们跪在殿外,等待高龙启发落。她们默默垂泪,生怕因吵闹而惹得高龙启越发不快。 高龙启听完碧芳的话,神色毫无变化,未见一丝愤怒,好似事不关己。 他看向虞楚黛,道:“贵妃如何看?” 默默吃冰饮的虞楚黛忽然被点名回答问题,抬起头来,用眼神谴责高龙启。 高龙启悠然道:“贵妃不是说想当贤妃?朕给你机会。嫔妃相关的事,可不属于前朝。” 虞楚黛见推诿不掉,想了想,道:“逆贼占领了王宫,她们前去侍奉,也是为了活命,说来也是被牵连的可怜人。依妾身看,每人都先赐碗避子汤,最是要紧。再从库里划拨一笔钱出来,若是她们之中,有人想离开,就给笔钱,从此出宫,再不是妃嫔。若是还愿意留在宫中,便一切如故,份例不变,想多得钱就去各坊里做事,安安稳稳在宫里过日子,也用不着害怕。” 她说完,看向高龙启,“陛下觉得如何?” 高龙启神色依旧平淡,道:“贵妃倒是心善。你说如此便如此。碧芳,就按贵妃说的办吧。” 碧芳嬷嬷领命出去。 外面的妃嫔们得知此事后,忐忑无比的心神总算松了口气,这回要是依据陛下的性子,恐怕她们全都得没命。 妃嫔们纷纷跪下,拜谢贵妃后离去。 虞楚黛本以为,很多妃嫔都会就此请去,出乎她意料,竟然无一人求去。妃嫔们都表示,自知不配在服侍陛下,愿意转为女官,留在宫中任职。 她们也不傻,如今陛下独宠贵妃,不似从前那般,动不动就跟她们玩会死人的小游戏,留在宫里,反倒比外面安全许多。 她们虽然都出身名门,但先是进宫服侍过帝王,后又服侍过逆贼,家族不可能再接受她们。若是拿着遣散银子,找个平民男子嫁掉生孩子,她们断然不肯吃这份苦头,相比而言,还是宫中的生活更舒服。 于是乎,宫中祥和一片。 妃嫔们时不时就给虞楚黛献上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以求贵妃微微照拂。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3节 虞楚黛逐渐宠冠后宫,高龙启则完全无人问津。 他很不高兴。 他留着那些女人,是有让虞楚黛为他吃醋的打算。可现在,一切都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 明明是他的后宫,如今却成了贵妃的后宫,那些女人,果然都不是些省油的灯,从前他就知道,现在更加确定。 但虞楚黛却十分享受美人恩。 姐姐妹妹们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心声里全是对她的爱,她超喜欢的。 又过了半个来月,高龙启难得上朝,回到寝宫时,带回来一道文书。 虞楚黛打趣道:“陛下竟然将文书带回来加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龙启将文书扔给虞楚黛,“打开看看。” 虞楚黛打开一看,这种运笔风格,一看就是南惠国的风格。 第68章 晋江68 文书写得佶屈聱牙,字里行间都透着股卑微客气。 虞楚黛还是第一回看国家间的文书。 按照文书中所言,使者此行又是为了求和。 她看完后,惊讶问道:“南惠什么时候又跟北昭打起来了?妾身怎么不知道。” 高龙启眼中透出蔑笑,道:“这可全仰仗姜仲荣聪慧。” 南惠帝本名姜仲荣。 虞楚黛不解。 高龙启继续道:“上个月朕带你出逃,北昭内乱,姜仲荣趁火打劫,派军攻打北昭,妄图趁乱分一杯羹。可惜,你们南惠的军队治军散乱,不堪一击。等南惠军队渡过了清河,朕都已经杀回了王宫,腾出手来对付他们。南惠军队临河退无可退,全军覆灭。姜仲荣见此,立刻派使者来求和。不得不说,在跪下求饶这块,他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虞楚黛面露尴尬。 她虽为一介女流,但也知道行军作战关乎国计民生和人命,必须严肃严谨。南惠之前跟北昭打仗,元气大伤,又是送钱财,又是送公主,和平求之不易,是个人都知道此阶段应当趁机休养生息。 退一步讲,北昭即使内乱,即使没有高龙启,那些逆贼也皆为实力强劲的氏族大家军阀,揍南惠一顿,不在话下。 南惠帝随意攻打北昭,压根就是胡闹,逞一时之快,不顾他人死活。 在此之前,虞楚黛都没想到南惠帝对外竟然这般窝囊无能。 纵然南惠帝昏庸无比,可他命好,投生帝王家还继承了帝位。几十年来,这个昏君在他们这些臣民头上作威作福,看上去那么强大,可依这份文书来看,而今南惠军队损失惨重,南惠帝又来故技重施,做小伏低求饶,愿为高龙启再献上城池金银美人等等,但求放过。 见南惠帝处处讨好高龙启,不惜出卖国家和女儿们的血肉换得自己安寝,虞楚黛心生悲凉,道:“南惠帝当真没心没肺,他攻打北昭之前,难道就不会想到他女儿姜庆和还在你手里吗?从前我就知道他不爱庆和公主,却也未曾想过,他身为父亲,竟然对亲生骨肉绝情至此。” 北昭帝疯名在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一旦惹怒他,他必会迁怒于和亲公主,用尽手段,折磨致死。 高龙启道:“姜仲荣这人,没什么讨论的必要。贵妃就没看出点儿其他的东西来?” 虞楚黛盯着文书又看了一会儿,叹气道:“唉,还能看出什么来。这鬼东西,狗看了都得摇头。” 高龙启抢过文书,指着上面一行,道:“南惠又要给朕送公主和美人,公主三个,美人三十三,合计三十六人。贵妃就没什么意见?” 虞楚黛眨眨眼,望着高龙启道:“这不是很正常吗?姓姜的也就会用这损招了。妾身去年也是被这么送来的。” 高龙启面色越发黑沉,幽幽道:“文书里还说这些南惠女子皆温婉貌美,个个身怀绝技。” 虞楚黛骄傲脸,道:“那是当然,我们南惠女子确实生得漂亮。”不过身怀绝技……她微微心虚,此条她是一点儿都不沾边。 高龙启深吸一口气,抬手将文书高高举起,敲在虞楚黛脑门儿上时却力度很轻,恨恨道:“你这蠢材。罢了,朕不想跟你废话。” 他抓着文书,抬脚出门。 虞楚黛摸不着头脑,搞不懂陛下为何深更半夜忽然给她讨论国事,更搞不懂为何忽然生气骂她。 北昭暴揍南惠,南惠送礼求和,横看竖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生气骂人的也该是身为南惠人的她才对。 她都没骂他呢。 拉倒吧,搞不懂就睡觉,不想那些没用的。 虞楚黛躺在床上,却半天没睡着。 越想越觉得姜仲荣窝囊。 高龙启这厮,连夜给她看文书纯粹就是为了气她吧? 他做到了,她现在确实很气。 ****** 而此时,在大殿中,高龙启也很生气。 今天下午,林城带南惠国使者来拜见高龙启,席间,林城竟然当众打起瞌睡来,被弄醒后解释说起,最近下属给他送了几个美人当小妾,黑白珍珠哭闹不休,已经吵得他三天没睡觉,还说要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去死,吓得他连夜那几个美人退了回去,此事才算完。 众人听完都是哈哈大笑,调侃林城惧内,南惠国使者还说要给林城送几个温柔的南惠女子,好好压制下东沧国的悍妇们。 林城自然是连连摆手,谢绝好意。 高龙启对这些闲话不感兴趣,自顾自喝酒,不置一词。 但黑白珍珠的哭闹……他倒是有点兴趣。 若是换作虞楚黛,肯定很有趣。 于是,散席后,他便立刻拿着文书去找虞楚黛。 南惠国要送这么多女人给他,他准备看她如何吃醋闹脾气。 没想到,虞楚黛的反应会是那般。 她的重点全偏去姜仲荣身上了,丝毫不见吃醋。 这种小心思,说出来除了丢人还是丢人,高龙启自然只能往肚子里咽。 不过,高龙启从来不是受委屈的主。他在虞楚黛那边受了气,自然得找别人撒出来。 南惠国使者醉酒后,被送回到驿馆,此时睡得正沉。忽然一堆人马冲进他房中,将他抬走,一路抬进北昭王宫大殿。 看到高龙启那一刻,使者酒都吓醒了。 他磕巴起来,“陛、陛陛下……深夜召唤,有何贵干?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况且咱们如今是议和,求陛下有话好好说……” 高龙启一文书砸在使者脑门儿上。 使者捡起来,举过头顶,瑟瑟发抖,不敢反抗。 高龙启走过去,拿起文书,狂敲使者的脑门儿,也不说话。 使者揣摩不透他的意思,只敢跪着任他敲。众所周知,高龙启这厮是个疯子,疯帝大晚上把他绑来,拿文书敲他脑门儿已经是客气了,若是他敢反对,怕是下一步得被刀敲。 高龙启敲烦后,将文书扔到使者身上,道:“告诉姜仲荣,若想议和,城池和赔款翻倍。” 使者听后,立即自作聪明哄道:“是是是,这些都翻倍,那和亲女子也随之翻倍,在下一定转达到。” 高龙启怒道:“朕不要女人。滚。” 使者应下,吓得连滚带爬逃回驿馆,连夜启程回南惠。他们听说高龙启很宠爱一个南惠女子,还将其封为贵妃,这才又来进献美人。今夜不知为何,高龙启说到女人时格外生气,他果然是疯子,太难揣摩。 ****** 文书之事后,虞楚黛的确同高龙启闹了点儿脾气,只是非高龙启所愿,她并不是吃醋,而是误以为他有意拿南惠帝嘲笑她也是窝囊包子。 恰巧甘泉宫已经修整好,虞楚黛便搬回去住了。 合欢苑中两株合欢花开得极好,她日常清闲,就常常散步去合欢苑中赏花,那里僻静,正好还能避开高龙启。 她有什么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 高龙启自讨苦吃得罪了贵妃,只能自己来哄。 他见虞楚黛喜欢合欢花,命人将那两株合欢树移植到甘泉宫中,又加派了好几个厨子给她弄些新奇小吃,各种好东西往她宫里送,才总算将此事翻篇。 高龙启对此颇为无奈。明明是迟钝的贵妃曲解了他,哄人的却还是他,他向来不讲道理,在她身上则是毫无道理可讲。 而今宫中一切恢复如常,除开原有的太医们归来就职,高龙启还新招了一批太医。 奔波在外许久,也不知虞楚黛身子是否有亏损,多找些不同的太医看看,才算稳妥。 太医们看过后,依旧是老一套说辞,贵妃心脉较常人偏弱,除此以外,看不出其他异象来。目前身体状况还不错,兴许是奔波一阵,反倒锻炼了心肺功能。 高龙启偷笑,凑到她耳畔道:“看来太后也不是全无用处,你看,打打架,锻炼下心肺,甚好。” 虞楚黛:“……” 她打架打得真心实意,他居然还说这种话逗乐。 援护小可怜的那片少女心彻底死翘翘。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要自作多情。 既然身体没有亏损,虞楚黛放心许多。 高龙启也放心许多,在放心之余,还生出点别的心思来。 ****** 虞楚黛发现,最近几天,陛下对自己的关怀变得格外多。 日常关心她吃得好不好,穿的衣裳可还称心如意,把玩的珠宝够不够亮闪闪,但凡有什么不满意,他一定给她送来更好的。 弄得虞楚黛很是不安。 大家都知道,猪猪,在过年之前,都会有一段幸福时光,因为要被养肥吃肉了。 高龙启忽然这么殷勤,弄得她人心惶惶。 她忍不住专程跑去乾华宫问他:“陛下……您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你这样,妾身瞧着怪害怕的。比如说,你……最近应当没有杀我的打算吧?” 最近活得太有安全感,她怕自己过于迟钝。 高龙启瞥她一眼,目光沉沉道:“贵妃说笑了。玩你的去吧。” 虞楚黛心生忐忑,但忐忑片刻后,她再度忐忑不起来——过得太舒服,无法保持长期紧张。 她回到甘泉宫中,拿起最爱的皮影戏玩耍。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4节 玩来玩去,其他东西都不如这个好玩儿。只是想起上回高龙启陪她唱的那出,她就脸上发热。 真是弄不懂高龙启,永远想一出是一出。 她热得难受,跑去温泉中沐浴一番后,拿几个皮影小人,躺在床上,随手摆弄着玩。 高龙启来到甘泉宫,倚在门框处看她。 贵妃肌肤莹白,双颊泛粉,恍若窗外开得正盛的合欢。 他精心娇养许久的花,兀自在锦绣堆中玩闹,丝毫不知自己有多遭人觊觎。 第69章 晋江69 盛夏末尾,依然热极,即使入了夜,仍若火炽。 今日一整天,暴雨将下未下,空气凝滞沉重,连带着让人呼吸都闷得难受。 虞楚黛又让太监们多搬了几盆冰进来,将窗户都敞开,这才感觉清凉透气些许。 她散开长发,摊开晾在床铺上,整个人也大喇喇地躺成个大字,舒服惬意。 冬天那会儿,天气冷,床帷床幔都采用厚实丝绸,皆为大红大紫的暖色。如今盛夏,这些东西全换成了浅绿色的薄纱,风吹过,薄纱轻晃,看着就觉清凉。 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她瞥眼望去,一道赤红身影出现在门边。 高龙启手拿帕子,擦拭着湿漉漉的长发,朝她房里走来。 她目光被他吸引住,心中默默计算,距离上回看到他穿赤色牡丹金纹衣袍,怕是差不多有半年了。那会儿她生病,将他穿惯的黑袍全祸害了,他才临时穿穿这赤红色的,还说自己不喜欢这种来着。 今夜难得看他穿上。 ……她倒是挺喜欢看他穿此艳色。 此时,太监们手拿团扇,在给高龙启扇干头发,他向来厌恶此等麻烦事,一脸不耐烦。 可配上这等妖艳红衣,陛下看上去,就远不如平时那般骇人。 高龙启皮相生得冷艳,性格比外表更冷,黑衣一穿,跟个地狱里跑出来的鬼差似的,这种赤红带金的颜色,明亮艳丽,能减弱其肃杀之气,放大其妖冶。 两相对比,她当然更喜欢赤红衣袍。 只是他这人性子别扭,惯爱跟人唱反调,虞楚黛才不会傻乎乎去夸他。 她静默欣赏一会儿后,高龙启的长发也差不多干了。她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继续玩自己手里的皮影。 高龙启屏退房中的宫女太监们,走到她床边。 虞楚黛自觉往里翻滚一圈,给他腾出空位来。 甘泉宫的床不比乾华宫那张宽阔得能摆下小屏风和各种花瓶的大龙床,容不得她横七竖八霸占中间。 高龙启倚靠着床头坐下,将躺在一旁的虞楚黛拉到自己怀中。 虞楚黛嫌弃地推推他,道:“热。” 高龙启命人又搬来几盆冰。 房中越发清凉。 虞楚黛便不再躲避,有舒舒服服的人肉靠垫,不靠白不靠。 她调整下位置,倚靠得越发舒服。 夏季天热,虞楚黛穿着上专图个清凉舒适,方才沐浴后,更是只披了件轻薄衣袍遮身,再随意拿根珠链系在腰间,用以固定,至于里头,她连肚兜都没穿。 她这穿衣风格全从高龙启身上学来,起初她还总是腹诽堂堂一国之君不成体统,可自从试过一次后,她再也不骂他了,反而深受其害,成为拥趸。 坏习惯之所以改不了,还很容易传染他人,自有其道理——穿衣越不成体统,越舒服清凉。 王宫是她家,夜里睡觉也没外人,她穿那么多给谁看? 刚开始她还有点害羞,顾忌高龙启,但后来发觉,不管她穿什么,高龙启看她都一个眼神,大概压根没在意过,她便对此越来越习以为常。 虞楚黛叹口气,手里虽在把玩皮影,心里却在感慨高龙启的事。 她因为穿衣清凉而在他面前害羞,恐怕纯属自作多情。 毕竟陛下身患隐疾,哪怕她脱光站在他面前,他想在意也在意不起来吧。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 高龙启见她忽然叹气,道:“贵妃又是为戏中人伤春悲秋?” 他抬手,曲起两根手指,将她手中的书生弹开。 书生落地,摔得七零八落。 他道:“现在他没了,用不着叹气。” 虞楚黛不满回头,正对上他的笑眼。 笑得肆意,又有点儿不怀好意。 虞楚黛道:“陛下总爱做这种事,幼稚。” 他并未言语,只是看着她,依然带着点笑意,眸光越来越暗沉,仿佛意图将她吸进去一般。 虞楚黛看得莫名忐忑,转过身去,倚靠在他怀中,两只手扒拉着小姐皮影,不再理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连带将小姐皮影握入掌中。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贵妃总是死不悔改,答应朕以后拿黄大将军唱,却不守信用。” 虞楚黛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上回明明是你逼我……逼我唱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显然是不想提起那回的事。 高龙启闷笑一声,凑在她耳边,“怎么不继续说下去?朕如何逼你的?” 虞楚黛头越埋越低,被他握住的手微微沁出汗来。 她下巴一热,被他以两指钳住,逼迫着仰脸转头看他。 高龙启没再说话。 他低头,吻在她的唇上。 虞楚黛没有躲开,任凭他亲吻。 他经常时不时忽然亲她,她早已习惯,也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只是,他平日里的亲吻往往霸道恣意,今晚却格外缠绵。 他一一吮过她的唇瓣,轻轻撬开她的牙关,一寸一寸,逐渐登堂入室,鸠占鹊巢。 让她想起他用膳时的模样,慢条斯理,细嚼慢咽。 这样的缓慢,与暴烈入侵时带来的感受,截然不同。 不上不下的,竟令她感到难熬,心口仿佛被他的每一步细小动作牵扯住,随着其变动而微微发麻。 极其陌生,忐忑,却又依依不舍。 他握住她肩膀,缓缓将她压在身下。 纠缠间,虞楚黛衣裳滑落凌乱,两人手中的小姐皮影,也早已在手指交握摩挲中不知去向。 呼吸交缠,逐渐浓重。 在他膝盖顶在她双膝之间时,她忽觉危险,本能瑟缩一下。 他停下动作,同她短暂分开,静默地看着她。 虞楚黛亦是凝望着他,今夜的陛下,分外温柔。 她看过太多男子对她的想入非非,早在初进宫,她还是虞美人之时,教养嬷嬷也专门教过她侍奉之道。 接下来他想做什么,她自然猜得到。 她眉眼中生出柔情来,轻轻啄了下他的唇,道:“陛下……其实,妾身不在意……” 高龙启被她突如其来的话语弄得一头雾水,问道:“不在意?你不在意什么?” 这种时候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着实奇怪。 虞楚黛咬咬唇,不好意思道:“反正……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和陛下亲近至此,妾身觉得已经足够了。至于鱼水之欢,倒也不必强求。” 高龙启:“……”为什么会是强求?谁在强求? 虞楚黛说完这话,给了他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甚至……眼神里透出浓浓的怜爱来。 高龙启眼中的疑惑越发浓重。 她为什么一副很善解人意的表情? 还有怜爱……他到底哪里需要她怜爱? 虞楚黛见高龙启沉默不语,神情迷茫,只觉他还在装模作样,企图以装傻来维护自己身为男子的尊严。 其实,他真的不必如此。 大家都这么熟了,差点一起亡过国的过命交情,在此等小事上,就该大大方方,开诚布公。 他总是这样扭捏回避,总是不愿意面对自己的缺陷,时间久了,很容易变态的。 本来现在就已经挺变态了。 任其发展,只会越来越糟糕,因此,万万不可讳疾忌医。 虞楚黛担心等会儿酿成更大的尴尬局面,引得高龙启发疯,决定先行劝解劝解,没必要强行寻欢。 她笑得越发温柔,搂住高龙启的脖颈,扬起脸,亲亲他的唇角和眼眸,安慰道:“陛下,男女欢愉,只是微末,妾身当真不在意这事,更不会因此等微末而对陛下另眼相待。夜深了,陛下早些安寝吧。” 高龙启一滞,总算听懂了虞楚黛的意思。 他望向身下今夜分外柔情似水的贵妃,拿出最温柔的声音来,道:“贵妃以为……朕有隐疾?” 他极力隐藏住目光中的寒意,生怕惊扰到她,从而勾不出实话来。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5节 虞楚黛见他温柔得不像话,越发觉得是自己的体贴感动到了他,让他开始面对自己的缺陷。 她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笑道:“人吃五谷杂粮,有点病,很正常。这事儿就跟陛下尝不出食物味道来一样,都只是细微的缺陷而已,只要乐观向上,看开点儿,也没什么的。” 高龙启的温柔笑意逐渐变成咬牙切齿,他强忍道:“贵妃啊,朕有病这事,谁告诉你的?” 他一定要将此人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虞楚黛露出个智慧的眼神,道:“这种事哪里有人敢说,当然是妾身心细如尘,自己推断出来的啊。” 高龙启忽然笑出声来,只是笑声里毫无高兴,全是冷意和怒火。 听得虞楚黛瘆得慌。遇到个知己,倒也不必这么感动吧。 他凑到虞楚黛耳畔,低声道:“黛黛,你这么聪慧,那有没有想过,万一推断错了,会是什么下场?” 虞楚黛眨眨眼,不可能错。 就像他没有味觉的事,也全靠她推断,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高龙启看出她的自信,越发生气。他这一生的隐忍与克制,全用在了她的身上,到头来,居然引来这样的误会。 她以为,他不行。 高龙启再是无心多言,冷笑一声,直接抬膝顶开她的双腿。 与其废话连篇,不如身体力行向她证明,何为正确的推断。 虞楚黛毫无防备,在他彻底钳制住她的那刻,才意识到他的泼天怒意,可惜她已无任何逃脱机会。 他欺身而上,没打算再放过她,即使她看上去楚楚可怜。 虞楚黛忽感疼痛,惊呼出声。 在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她又慌忙捂住自己的嘴。 她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太陌生了,一切都太陌生。 冰盆带来的凉意,抵挡不住他与她交缠时带来的体温。 灼热,黏腻。 第70章 晋江70 空气沉闷凝滞,天上乌云密布。 远处,雷声轰隆,乌云开始翻滚,沉甸甸的云气越压越低,垂垂欲坠。 窗外的两株合欢花,枝繁叶茂,含苞待放。 花苞裂开一丝缝隙后,粉色的绒毛花序逐渐显露,试探地往外伸展,战战巍巍,柔柔弱弱。 压抑凝滞的乌云,随着电闪雷鸣,化作雨滴,淅淅沥沥,从天而降。 稀稀疏疏的雨滴,打在合欢树的枝叶和花朵上。 枝叶受惊而合拢,紧紧依偎在一起,躲开雨滴的攻势。 而花朵却避无可避,已伸展开的脆弱花序,在风中摇摆,像一片漂浮无依的小扇子,只能任由风雨摆布。 雨疏风骤间,花朵上柔弱的绒毛妄图抵抗狂风,却发觉,自己仿佛螳臂当车,而这种毫无意义的抵抗,除了加强风的怒意,并无任何好处。 一朵小小的粉红绒花,太柔弱。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无奈之下,只得随风战栗,曳曳因风动。 俄而狂风渐渐停歇,雨点儿后来居上,声势浩大。 方才还稀稀疏疏的雨滴,顷刻间,变得细密,急切。 刚被狂风摧折过,还来不及休憩片刻的绒花,又得面对暴雨侵袭。 急雨比狂风更可怕。点点滴滴,都落在花序上,落在每一丝脆弱的绒毛上,将其濡湿,压弯,恍若不死不休。 柔弱的绒花早已失去反抗之力。无论是风还是雨,它都只能默默承接。 本该伸展开的绒毛,皆已湿软,无力地瘫软在花托上。 一朵花的盛开,原来如此疲倦,如此险象环生。 雨势继续增强,雨丝细密如蛛网,一步步将花朵彻底网罗在其中,缠绕绞杀。 忽然,电闪雷鸣。 闪电的白光仿佛近在咫尺,惊得合欢花瑟瑟颤抖。 绒丝挣扎出细碎的响动,却很快,被湮没在风声、雨声、雷鸣声中。 啪嗒。 花,落了。 然而,风雨却未见丝毫停歇之势。 黑夜漫漫,合欢飘摇,风雨席卷重来。 * * * * * * 起初,虞楚黛还牢牢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些奇怪的声响来。 但在高龙启一次又一次,丝毫不知餮足的恣意而为下,她再是顾不上旁的许多,一心只知求他轻点儿。 求饶的话语,断断续续,重复再重复。 却毫无用处。 她终是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往下坠落。 高龙启拂过她的泪珠,见她哭得可怜,笑得益发开怀。 他拿过她方才束在腰间的珠链,在她眼前摇晃,道:“黛黛,你的眼泪,比这些珍珠漂亮多了。朕喜欢看你哭,很漂亮。” 他的声音异常低沉,落在她眼尾的吻,温柔,缱绻。 可身体的动作却凶狠如一,丝毫没有因她的眼泪而有所收敛。 他是帝王,面对过太多的求饶。她的求饶,只会令他越发强硬,乘胜追击。 虞楚黛隐忍的哭泣变成愤怒,这一夜她好话说尽,都求不来一丝放过。 她浑身酥麻无力,一呼一吸都被他的节奏掌控。 虞楚黛伸手抵在他胸口,试图推搡。 反击过于柔弱,于他而言,无异于小猫挠痒。 结果只能是,忽略不计。 她愤怒的眼神令高龙启心生愉悦。 谁叫她自顾自断定他有隐疾,丝毫不顾他的死活。 这样草菅人命的庸医,就该好好受惩治。 对他怒目而视? 仇视他? 很好。 比那该死的怜爱眼神好一万倍。 今夜,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很好,不管多亲密无间,他都觉得还不够。 直到虞楚黛声嘶力竭,捂住自己胸口喘息,他才终于肯收敛,放过她。 她已无力同他置气,眼神涣散地望着随风飘动的浅绿轻薄床幔,只觉自己就如同这床幔般,飘忽不定,无依无靠。 高龙启揽她入怀,轻轻吻过她湿漉漉的额头、眼尾,以及唇瓣,状似安抚。 她轻轻喘息着,乖乖任由他抱着。纵然他的行径着实可恶,但现在的她太需要一处停泊之地。 两人的肌肤紧紧相贴,潮湿灼热的黏腻竟让她心生安定。 她闭上双眼,靠在他怀中。 休憩片刻后,高龙启抱起她,往温泉走去。 走到寝殿外,天已蒙蒙亮,竟是一夜未歇,难怪这么累。 她微微转过头,瞥见散落一地的合欢花。 深深浅浅的粉色,仿佛一片坠落人间的粉云。 昨夜雨急风骤,摧花折枝。 * * * * * * 因前夜里过于劳累,虞楚黛沐浴完后,一沾枕头便昏昏睡去,直到天色再度黑沉,才被结香唤醒。 虞楚黛眼神迷茫,昨夜至今,她脑子中都混沌一片,昏昏沉沉。 结香端来她日常服用的汤剂,笑道:“主子,来,先把汤药服下。若是寻常贪睡,奴婢也不会叫醒你,但这药耽误不得,您得趁热喝。” 虞楚黛点点头,喝下汤剂。 小寿子将饭菜布好,盛碗菜过来,里头都是虞楚黛平时最爱吃的。 小寿子收起空药碗,将饭菜递给结香,道:“主子,您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了。来,先吃点儿东西再睡,不然肠胃都受不了。您最爱吃鱼,奴才已经把鱼刺全挑出来了,您多吃几口。” 经小寿子一说,虞楚黛果真觉得饥肠辘辘。她想抬手拿过碗筷,才动一下,只觉浑身酸痛难忍。 她低头一看,自己前胸手臂竟然青紫相间,偶尔还有几个牙印。 她顿时脸上灼热如火烧,死高龙启,全是他弄的。 刚开始那会儿痕迹还不算明显,经温泉热水一泡,又过了这许久,才这般触目惊心。 虞楚黛扯过床边的薄被,遮住自己,严严实实。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6节 结香和小寿子见此,知晓虞楚黛是在害羞,相视一笑。 结香给虞楚黛喂饭,笑道:“我的好主子,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呀,妃嫔侍奉陛下,不就该这样嘛。陛下虽有些不太怜香惜玉,却也是因为太喜欢主子罢了。” 虞楚黛没说话,咬着块鱼肉嚼嚼嚼,心道,他这人哪里跟怜香惜玉有半文钱的关系,分明是辣手摧花。 想起高龙启昨夜的折腾,她仍心有余悸。 小寿子见虞楚黛一脸愤然,连忙给结香帮腔,高兴道:“对对对,结香说得是。主子只是还不适应,日后次数多了,自然能知晓其中妙处。戏文里,都称其为闺房之乐。” 说着,小寿子就打开嗓子唱了段戏文。 这些个民间戏文,为博人眼球,免不得掺和些淫词艳曲。 从前虞楚黛为局外人,对此等戏文听得津津有味,如今自己经历过,再听,就是另一番滋味。 她羞愤不已,随手拿了个枕头砸小寿子,“你、你不许再唱——” 小寿子一把接住枕头,做个鬼脸,逗得结香哈哈大笑。 虞楚黛想故作生气,却忍不住笑出来。 “贵妃何故如此开心?” 高龙启的声音传来,人随之走进房中。 见他过来,结香和小寿子不敢再闹,连忙收拾了碗筷等物,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告退。 虞楚黛看到高龙启,哼一声拉下床帘,躲在里面。 高龙启也不恼她,昨夜的事,他自知理亏。 本来,他该念及她是初次,可他被她的荒谬推断气到,又食髓知味,难以自控,才折腾得有些厉害。 她生气,也是应该。 高龙启让等候在门外的院判进来。他知晓她这时候会起来喝药,特意等到此时才带太医过来问诊。 她身娇体弱,昨夜荒唐,他亦是担心。 院判进来,恭敬行礼,再冲床帘行礼,道:“微臣拜见贵妃娘娘,劳烦贵妃娘娘伸出手腕,微臣替您请脉。” 虞楚黛伸出手腕。还好只是请脉,若是要见面,她如今这副模样,断然见不得人。 院判把脉后,抬起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虽然贵妃娘娘的宫里不缺冰盆,但他们太医这个行当,把脉、开方、诉说病情,每一步都是高难度,都让人汗流浃背。 院判诊断完后,提笔开方。 高龙启问道:“贵妃身子如何?” 院判默念行业规则——一定要先报喜讯,再说其他。 他组织好语言,满脸堆笑,回禀道:“贵妃心脉还是老样子,稍稍偏弱,只要悉心调养便好。微臣给贵妃开了张补血益气的方子,每日一副,连吃七天即可。” 说完这句,院判宛转再宛转,道:“呃……只是……贵妃体质较弱,受不得长时间劳累。陛下纵然宠爱贵妃,在此事上,或许大概尽量可以稍稍克制一点点儿……” 院判再次擦擦汗,这脉象,陛下若是每夜都这般纵情,别说贵妃这娇弱身躯,换个体格健壮的女子过来,怕是都扛不住。 此话一出,寝宫中很是沉默。 院判的心脏跳得比虞楚黛发病时还快,他担心陛下愤怒之下砍了自己。 良久,高龙启才回应出一个字,“嗯。” 院判松口气,立刻行礼逃走。 躲在帐中的虞楚黛在听完院判的话后,早已面红如血。床帘忽然被掀开,露出高龙启的身影。 她脸颊越发红烫。 她宁愿不诊治,也不想被人直接说出这种话……院判说完了,自己跑路倒是跑得快,她却要面对他。 高龙启坐在床边,心情尚好,修长的手指勾过虞楚黛衣裳上的丝绦把玩,道:“贵妃,你的脸这么红,看上去也不像欠缺血气的模样。你说,是不是院判误诊,要不要朕再另外找个太医来替你看看?” 虞楚黛扯过他手里的丝绦。 她看出他眼中的戏谑,不禁想起他昨晚的模样。 他昨晚,就是这么看着她。 任由她生气或求饶,就这么,一直一直盯着她,毫不避讳。 第71章 晋江71 虞楚黛越看他,心里就越气,可她打也打不过他,论骂人,嘴上功夫也拿不出手,思来想去,终是把身子往里一转,不再看他。 高龙启见她背过身去,也不搭理他,遂侧躺到她身旁,单手支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把玩她的长发。 他正要打趣她几句,却见她眼眶红红。 虞楚黛抬手摸过自己的头发,拽回来,连根头发丝都不给他玩儿。 高龙启这才意识到,贵妃当真气得厉害。 他干脆躺下,像往日那般搂住她,打算睡觉。 虞楚黛却在他刚碰到她肩头之时,往床里头一滚,警惕地盯着他看。 高龙启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看仿若受惊小兽的她,挑眉道:“贵妃,朕只是想同你安寝罢了,并没有其他心思。” 虞楚黛眼神里没有丝毫信任,裹紧自己的小薄被,警惕道:“少来这套。陛下如今在妾身这里的信誉为零。” 他昨夜总说什么最后一次,最后一次,结果没有一次是真的,活生生将她哄骗到天亮才算肯作罢。 今晚休想再玩这套,她又不傻。 高龙启看着她,注意到她掩藏在薄被之下的痕迹……昨夜的确过分了些。 他知晓她是吃了苦头,才防备心过强,便露出个笑来,劝道:“黛黛,朕今夜确实没打算碰你。你自己也说过,做人若是杯弓蛇影,那就没了趣味。你安心睡吧,朕又不是禽兽。” 虞楚黛望着高龙启的笑,心中越发防备。 他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令人一看就想起戏文里的各种妖怪。 什么狼妖狐狸妖,化作美男子,笑意盈盈,将人家凡间姑娘骗去自己老巢,再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昨夜就总是这般笑,还低声哄她,她才会晕乎乎,一次又一次中计。 此时若是又掉进同一个坑里,那她就是天下第一号大傻子。 虞楚黛将薄被裹得愈发严实,朝高龙启扔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道:“陛下当然不是禽兽,陛下禽兽不如。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今晚我要一个人睡,你若是非要在这里,我就自己去乾华宫睡。” 说罢,虞楚黛就撑起身体,打算跨过高龙启,翻下床去。 这般一动弹,她才发觉双腿竟然不听她使唤。 她腿一软,眼瞧着就朝地面一头栽去。 高龙启双手箍住她的腰,将人往后一拽。 气鼓鼓的贵妃正好跌在他怀里,拿他当了回肉垫。 他忍不住笑得越发得意,道:“贵妃,当心。” 话是好话,但配上他的表情和略带戏谑的语气,就格外有调侃味道。 高龙启见虞楚黛已然气得眼眶通红,生生遏制住自己逗她的恶趣味,道:“罢了,你今夜好好休息,朕自己回乾华宫便是。” 听他这般说,虞楚黛才稍稍安心些,终于肯抬眼看看他。 高龙启躲开她的眼神。方才,虞楚黛说不相信他,他还觉得冤枉,因为他今晚确实没打算碰她。但依照现在的情形来看,或许,她并非冤枉他,而是有先见之明。 她这般模样……确实看着就让人想欺负。 高龙启伸出手指,抚摸过她的眼睛,忽然道:“真的很疼?” 虞楚黛愣了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后,脸上绯红一片,好一会儿后,才点下头。 高龙启翻个身,将她稳稳放在床上躺好。 他起身朝外走去。 没一会儿后,碧芳嬷嬷带着教导嬷嬷进来,说是要替她检查身子。 虞楚黛心中慌乱,她挺害怕宫中这些严肃的嬷嬷们。 碧芳嬷嬷看出她的害怕,道:“贵妃娘娘莫慌,奴婢们只是给您瞧瞧是否有伤,再依据情况用药,不会弄疼您。宫中此等事情都指望不了太医,向来都是咱们嬷嬷做,都有经验,您大可放心。” 虞楚黛点点头,允许碧芳和教导嬷嬷近身。 碧芳嬷嬷掀开她遮身的薄被一看,忍不住蹙眉,等查验过伤处后,她让教导嬷嬷替虞楚黛上了药,叮嘱她好好休息。 临走前,碧芳嬷嬷又宽慰虞楚黛几句,头一回侍奉都会吃点儿苦头,以后就没事云云。 虞楚黛谢过两位嬷嬷,让结香送她们出门。 等两位嬷嬷离去,她瘫在床上,喃喃自语,“以为我傻好骗呢……” 她可是有读心术的人。 碧芳嬷嬷刚进来时,心里对她有成见,觉得她身为妃嫔,侍奉高龙启是本分,今夜却敢将高龙启赶走,怎么看都是她失职。但看过她身上痕迹后,碧芳嬷嬷立刻态度大变,觉得是高龙启过分了些。 碧芳嬷嬷可是高龙启的乳母,对高龙启忠心耿耿,连她都这么想,可见确实是高龙启的错。 至于说宽慰她的话,她才不信。 她觉得,这事儿应当类比成挨打。 岂有第一次挨打疼,以后就不疼了的说法? 若是如此,她小时候念书不专心,被女夫子打手心,就不会每次都哭爹喊娘了。 想骗她,做梦。 她打定主意,坚决躲开高龙启,不管他耍什么手段,旁人帮着说什么,她一概不理。 绝对不理。 * * * * * * 碧芳嬷嬷回到乾华宫中复命,禀报了虞楚黛的情况,说她需要静养几天。 她看向高龙启,思索片刻,道:“陛下,奴婢本不该多嘴言语。只是有些话,还是忍不住想跟您说说。方才奴婢和教导嬷嬷去看贵妃,人家小姑娘着实吃了苦头,并非蓄意矫揉造作。贵妃身子骨娇弱,比不得您这铁打的骨肉,您也该多顾惜她点儿。”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7节 碧芳看得出高龙启喜欢贵妃,但他生来就不是个体贴性子,若是当真由着他,她真担心贵妃受不住他折腾。自从贵妃进宫后,她瞧着,高龙启性子都变平稳了许多,好不容易有此转机,她自然希望贵妃能长久陪在高龙启身边。 碧芳说完这话,便告退离去。她言尽于此,至于听不听,就看高龙启自个儿,他若是不愿意,天底下也没人管得了他。 张泰田见高龙启一言未发,笑道:“陛下,碧芳为人最是公正严谨,她都这般多嘴了,定是觉得必须跟您知会一声。女儿家的事,她再清楚不过。” 高龙启倒在床上,眼前浮现出虞楚黛气鼓鼓的脸,吩咐道:“前几天林城和赤枭查抄了几个逆贼的老巢,东西似乎是今早入了库。朕记得赤枭提过,那些个老东西特别惜命,拿补药当饭吃。你去清点下朕的私库,里头应该有不少补品和药材,你都送去贵妃那边。再跟碧芳说声,这几天都去甘泉宫照顾。” 张泰田笑着应下,立即去办。 高龙启没了虞楚黛在身旁,睡也睡不着,干脆提了黑虎,出宫去大狱里亲审逆贼。 很快,大狱中哀嚎一片,恨不得此生没托胎为人。 * * * * * * 在各种补品和汤剂的滋养,以及药膏的作用下,三天后,虞楚黛又是条行动自如的好汉,能跑能跳能下地。 她恢复往日生活,在甘泉宫中吃吃喝喝泡温泉,不亦乐乎。 这三天来,她没见到高龙启人影,除了张泰田过来送补品,她都听不到他的消息。 肯定是他心虚愧疚,才会如此自觉。 虞楚黛点点头,臭龙总算有点儿人性了。 不过,她在他手里吃过的亏太多,防备心丝毫不敢减弱。 吃一堑长一智,如今她连齐胸襦裙都不穿了,改穿交领宫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又过了两日,她出门逛花园时,看到了高龙启。 她远远行个礼,不等他过来就溜之大吉。 没多久后,张泰田就带着一群小太监过来,笑嘻嘻给她送礼物。 张泰田打开箱子,乐呵呵道:“陛下看您能出门逛园子了,知晓您身子大好,甚是高兴,这不,立即让老奴给您送赏赐来啦。全是前几日新得的珍珠,还有宝石。” 他拿起个精致的小盒子,打开给虞楚黛看,道:“这颗宝石,是陛下前天亲自跑去攻打一个逆贼夺来的,全天下也就咱们北昭王宫有。好东西,都归您了。” 虞楚黛看看,确实好看,是颗深绿色的宝石,颗粒大,晶莹剔透,瞧着就清凉,很适合夏天用。 不过,高龙启送她的宝石太多,她早已见怪不怪,即使这颗绿宝石很漂亮,她也扛得住诱惑。 虞楚黛跑去书桌旁,拿出笔墨和信笺,写了几个字,折起来。 她拿过张泰田手里的盒子,将信笺塞进去,盖上,交还给张泰田。 虞楚黛道:“张公公,劳烦您跑这一趟,不过呢,还得劳烦您再让人将这些搬回乾华宫去。盒子里的小纸条您记得替我交给陛下。小寿子,将张公公送出去吧。” 高龙启又想拿珠宝勾引她,她才不上当。 张泰田咿呀许久,还是被小寿子请出了宫门。 他回到乾华宫中,将虞楚黛的话和东西都转交给高龙启,道:“奴才没用,贵妃不肯收,奴才也没办法,只得回来。” 高龙启打开盒子,拿出虞楚黛的小纸条一看,唇角勾起点笑来。 张泰田时刻察言观色,见高龙启并无怒意,忍不住心生好奇。 高龙启将纸条给他看,上边儿只有一行字。 “甘泉宫不是泔水宫,不收破烂。” 张泰田哎呀呀几声,道:“贵妃这……说得也太过分了,这么好的宝贝,居然说是破烂!” 高龙启道:“那是朕之前拿来说她的话,她这回属于原样奉还。” 张泰田挤出个笑来,找补道:“……其实吧,说得也不无道理,对于陛下和贵妃来说,这些个玩意儿就是破烂……”他一个老人家,打工容易吗?请不要为难他。 高龙启拿着纸条,盯着看好一会儿,无奈道:“朕的贵妃还真是记仇,尤其在朕身上,可谓是锱铢必较。” 张泰田接口道:“人家虞贵妃刚进宫那会儿,胆子小礼数周到。如今……还不是陛下您自个儿惯出来的。” 高龙启给他一记眼刀。 张泰田默默轻拍了自己两嘴巴子,“老奴失言。”看着两个小年轻闹腾,一时没忍住说了实话。 高龙启将纸条折起来,放进盒子里,又将盒子关好,扔到珠宝箱子中,“她现在油盐不进,送东西,除了吃的,一概不收。大老远看到朕,就跑得比兔子还快。身上还穿得那么严实,等回头捂出一身痱子来,账必然又是要算在朕头上。” 他蹙眉,扶额道:“朕早就说过,这辈子遇到的人里,就属她最麻烦。如今再加一条,也属她最不讲理。不知道该拿她如何是好。” 张泰田笑道:“这个……奴才是太监,不懂女人心,帮不上陛下。” 高龙启沉思片刻,有了主意。 第72章 晋江72 自从那天张泰田来送珠宝,虞楚黛写小纸条后,甘泉宫便就此消停了下来。 虞楚黛依旧是能吃能睡心情愉快。 结香和小寿子见自家主子如此,心中免不得焦急。 距离那日已有五天。 这可是整整五天啊。 陛下除了差点亡国那次作大死,还从没这般冷落过贵妃。两个人同吃同睡,何曾分开过五天这么久? 结香和小寿子在宫中的年岁比虞楚黛长,见过的事虽说不够多,却也知道陛下为人想一出是一出。 譬如说曾经的德妃,虽说风头远远不如如今的贵妃,但也稳坐宠妃第一把交椅多年,中间还有些险些上位的妃嫔们昙花一现。 兴衰荣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贵妃虽说受了些委屈,但算算日子,也都是十多天之前的事儿了。 若是再这么由着贵妃避宠,日后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轻则失宠,重则……陛下一怒之下,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也未可知。 结香试着劝道:“主子,这些天您也歇够了,今日便去找陛下用膳吧。听说乾华宫的御用厨子们又研制出了新菜式,您肯定喜欢。” 虞楚黛自然知晓结香和小寿子的意思,可她真是乐得清闲,才不肯羊入虎口。 她搪塞几句,让他俩出去,说自己要睡午觉。 结香和小寿子拿这位欠缺上进心的贵妃主子毫无办法,正要出门时,刚好撞上张泰田。 小寿子高兴不已,立即恭迎,喜滋滋道:“哎哟,张公公您可算是来啦。是不是陛下传召咱们贵妃?” 张泰田没工夫搭理他,径直跑去虞楚黛面前,匆忙行个礼,道:“贵妃娘娘啊,您赶紧去看看陛下吧!” 见张泰田神色焦急,虞楚黛放下手中正剥的坚果,道:“陛下?他怎么了?” 张泰田道:“陛下前几天又发病了,兀自在乾华宫中,不准人靠近,连奴才都不准进去。” 虞楚黛一听高龙启发病,顿时捏紧坚果,但旋即又放开点儿,道:“他又不是头一回发病,陛下经常如此,张公公您见得最多,用不着过于惊慌。” 张泰田哭丧着脸道:“若只是发病便罢,可这回陛下似乎难受得厉害,已经整整三天粒米未进。老奴和碧芳求了好久,他都不肯理会。贵妃,您快去看看陛下,眼下兴许也就您能劝劝他。” 虞楚黛听完,霎时心急,蹭一下起身。 起到一半,她又摸着扶手,坐了回去。 张泰田望着她,眼里的焦急不是假的,心声也一致。 但虞楚黛总觉得高龙启才没这么脆弱。从前没有她时,张泰田又能求谁呢?他不还是活得好好的,作天作地,也没影响到他称王称霸。 虞楚黛拿起剥了一半的坚果,低头继续剥,低声道:“这、这个事儿,我去也没用吧。他惯爱闹腾,等闹够了,自然会吃的。他一个大男人,少吃几顿,应当也没事……” 张泰田被虞楚黛的折返和话语气得眼中带泪花,道:“贵妃您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陛下看上去再强大,也只是凡人,不是神仙。况且陛下哪里是缺几顿的问题,他三天没吃没喝,还生着病,浑身疼得要命。贵妃,虽然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可今儿奴才就觉得您浑身上下都没人情味儿。陛下待你这么好,你看都不愿意去看他一眼。罢了,奴才不求您尊驾。您不去就不去,别亏心得睡不着就好。” 说罢,张泰田转身就走,圆乎乎的身体在带着怒火的步伐中,摇摇摆摆。 他一走,虞楚黛立刻扔下了手里的坚果,躺倒在贵妃榻上,愁眉不展。 方才剥半天,也没剥出个什么来,她的心思全然没在坚果上面。 ……都在高龙启身上。 她是觉得,事有蹊跷。 自从回宫后,感觉高龙启状况一直还不错。 怎么好巧不巧,他这时候就发病了呢? 他总是喜欢耍弄她,说不定这次又是在耍坏心眼,故意做陷阱引诱她过去。 她才不上当。 绝对不上当。 虞楚黛打定主意,抓起一把坚果,专心致志剥起来。 核桃难开,她取出个小锤子,用来砸核桃。 这个小锤子做得特别精巧,尾部装了个虎头,是拿墨玉按照黑虎的模样雕刻的,眼睛则是以红宝石镶嵌,炯炯有神,威风凛凛。 ……说来,这小锤子还是高龙启特意命人给她铸造的。 虞楚黛烦躁地放下锤子,抓起核桃塞进嘴里嚼嚼嚼。 香喷喷的大核桃吃起来居然都没什么意思了。 她满脑子都是高龙启。 如果高龙启当真是病了,没跟她耍心眼呢? 毕竟方才张泰田心声里的焦急可都是货真价实,若是串通起来演戏,根本瞒不过她。 虞楚黛心头一紧,担心起高龙启来,脑子里想着张泰田那番话,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除了那晚的事情以外,他对她的确称得上一个“宠”字。 而那晚……其实她心里并不讨厌高龙启。 只是,她本来就因为总被各种男人意淫,而对这事儿有阴影,又特别怕疼,他却不管不顾的,才弄得她又生气又害怕。 她的气早就消了,不肯见他,也就是想硬气一回罢了,谁让他总让她吃亏。 虞楚黛叫来小寿子,吩咐道:“你去乾华宫看看情况,等会儿就该吃晚膳了,你去瞧瞧陛下有没有吃点儿东西。” 小寿子领命前去,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8节 小寿子道:“御膳房送膳的太监们进不去,只能在门口等着。张公公和碧芳嬷嬷,以及太医们,也都在门口,只是都进不去。” 虞楚黛站起来,来回踱步,道:“他这人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就会闹脾气。哎呀,烦死了。” 她将脚蹬进丝履中,往乾华宫走去。 小寿子和结香急忙跟上。 一路上,虞楚黛心里忍不住后悔,她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一身病还疯得很,同他置什么气。 中午张泰田来叫她时,她就该过去看看。 虞楚黛脑海中又浮现出苑倾太后关于高龙启的记忆碎片。 童年时期的高龙启,小小一个,缩在角落里,看着高洄和苑倾互相撕扯,恨不得杀死对方。 还有,昏暗的地牢。 可怕的蛇虫鼠蚁。 …… 虽然高龙启说过他自己从未觉得自己悲惨,可客观来讲,他那样的人生,简直是地狱,让她去过,她一天都熬不住。 虞楚黛越想越觉高龙启可怜,脚步也益发迅速。 * * * * * * 到达乾华宫后,果然,宫门口聚集着一堆人,跪的跪,站的站。 人虽然多,却鸦雀无声。 他们都不敢喧哗,怕吵得高龙启发怒。 虞楚黛跑上前去,问张泰田道:“张公公,陛下还是没吃东西吗?” 张泰田点点头,眼里都是无奈。 虞楚黛又气又急,对赤枭道:“他不吃,你们也不能这么由着他闹。御膳房有养鸭子,直接拿个灌鸭子的竹筒给他按头灌进去也行啊。” 赤枭:“……” 张泰田:“……” 所有人:“……” 现场越发鸦雀无声了。 这种事,谁敢做?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虞楚黛听到众人心声,才反应到自己这主意太离谱了。 她从前在家养宠物时,有宠物生病,她这么灌过食物……用到人身上,确实过分了点,高龙启也不是什么能让人随便灌的乖宝宝。 虞楚黛懒得废话,她拿过太监手里的食盒,一把推开乾华宫大门,往里走去。 外面这群人是指望不上了。 这个赤枭,跟墨鹰一样,对高龙启唯命是从,不愧是同一处训练出来的死士,听话得令人心梗。 她深呼吸几下,往后面的寝宫走去。 一路上,血迹斑斑。 毫不意外,血墙上又多出几朵绚烂的新鲜红色。 高龙启躺在一张贵妃榻上,小脸惨白,双目紧闭,右臂垂在地上,伤口狰狞,血迹未干。 肯定又是他自己弄伤的,连包扎都没包扎一下。 他几天没吃东西,面容线条比之前更加锋利,却因消瘦了些许的缘故,显得很是脆弱。 眼前之人,跟虞楚黛脑海中清俊的小可怜,逐渐重合在一块儿。 虞楚黛一路上的怒气,在此刻,都变成心疼。 但她脸上却故作冷淡。 她走过去,道:“陛下。” 高龙启缓缓睁开眼,抬眸看她,道:“你来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颓废,没有了往日里那股子睥天睨地的嚣张架势。 虞楚黛忍不住担心,扯把椅子坐到他身旁,道:“妾身才要问陛下在做什么,好好的,又折腾自己。” 高龙启看向她,道:“哪里好好的?朕疼得难受,这样放点儿血,还好受些。” 说着,他咳了两声,看上去越发脆弱不堪,仿佛比上回埋在冰块里的光景还凄惨。 虞楚黛天生心软,见不得人这样。况且,如今在她面前的人,还是高龙启。 他总是一副很唯我独尊的模样,无论是带她在外逃亡时,还是面对不堪回首的旧伤疤时,都从未显露出丝毫脆弱过,现在却这般惨淡。 看得她心里难受。 虞楚黛不想跟他说废话,打开食盒,拿出碗汤羹来,用勺子盛着,喂到他嘴边,“张嘴。” 高龙启微微撇开脸,不吃。 不料,他竟听到微微的抽泣声。 他慌忙转过头,竟见虞楚黛已是双眼通红,落下泪来。 她抬起手背擦擦眼泪,瓮声瓮气道:“你还是吃点儿吧,再不吃饭,身子会扛不住的……” 高龙启坐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碗,道:“朕吃就是。你别哭。” 说罢,他拿起勺子就吃。 虞楚黛拿起手帕擦眼泪,看着他吃东西,眼泪却一时半会儿没停住。陛下越看越可怜,看得她心软软。 高龙启的心却在忐忑。 虞楚黛不肯见他,他思来想去,她这人最是心软,便抄起刀,毫不犹豫给自己手臂来了一下,再装病几天,等她自投罗网。 这事儿他一人就能操作,压根用不着告诉张泰田,免得张泰田报信时露出马脚来。 他发现虞楚黛有时候会莫名敏锐。 果然,此计一出,他的贵妃又上当了。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哭。 高龙启有点无所适从。 按照他的设想,引虞楚黛心软过来后,她又会像上次那样朝自己发脾气,然后翻过此页。 可她的行径,总是出乎他的意料。 她是为自己担心才哭? 他过往的人生里,没有人像她这样。 虞楚黛见高龙启将那一碗汤羹喝完,继续从食盒中拿出一碗,又递给他。 高龙启默默接过,吃掉。 这回,闹得有点大,要是不能好好圆住,恐怕难以收场。 第73章 晋江73 食盒里的东西,逐一被高龙启吃光,虞楚黛的神情才总算恢复正常,收了碗碟,拿去外边儿交给御膳房候着的小太监们。 再进到乾华宫中时,她手里多出了小箱子。 虞楚黛走到高龙启身旁坐下,打开小箱子,里面都是纱布和药膏。 高龙启一贯讨厌涂抹这些东西,黏黏糊糊的,皱眉道:“朕不涂。” 方才他吃饭时的良好配合让虞楚黛心情转好许多。 她看向高龙启,脸色苍白,唇也苍白,满身上下就能看到手上这片血淋淋的红,惨兮兮的,瞧着怪可怜的。 尤其是此时,他微微皱眉拒绝,却并没有平时那种凶悍的感觉,对比之下,只觉得是英雄总有落难时,故作坚强罢了。 多么让人怜爱。 又让她想起来那只经常打架负伤的猫霸。 虞楚黛柔着嗓音,耐心哄道:“陛下,现在天气炎热,太医说若是不及时上药处理,之后生脓生疮,恐怕就不好挽救了,严重的,甚至会让一整条手臂溃烂。陛下武艺再怎么高强,也不能当独臂大侠啊。” 高龙启并未被她的话劝服。以他这么多年的经验,他身子骨比寻常人强健许多,伤口愈合也快,断然没有太医和虞楚黛说的这般夸张。 不过,虞楚黛绵软哄人的嗓音,他听着喜欢。 高龙启望着虞楚黛道:“朕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战场上受的伤,比今日重得多,也都捱过来了。” 说着,他故意叹口气,道:“朕知道上回是朕过分,贵妃心里有气,如今朕多受些皮肉之苦,刚好让贵妃消消气。” 虞楚黛心中一惊,连忙道:“我早说了,那件事……我已经不在意了。你这样折磨自己,我看着也并不会开心。” 又不是每个人都跟他一样,非要靠些血糊糊的东西才能撒气。 高龙启撑起身子,脑袋凑近她一些,道:“那如何才能让贵妃开心?让你上药,你就会开心?” 虞楚黛被他忽然的靠近吓得往后退了点儿,继而,微微点点头。 高龙启这人也是奇怪,刚才明明还一副要死的样子,现在稍微起个身,周身的气场立即恢复成惯有的样子,让人忍不住避让。 更怪的是,他们都已经行过周公之礼,照理说,最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她不该在他凑近时心慌才是,可她依旧是控制不住。 不仅控制不住……反倒似乎更甚从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高龙启见她后退,又躺回去,恢复脆弱状态,道:“既是如此,贵妃就上药吧。” 他朝她伸出手臂。 他皮肤生来白皙,血管便极为明显,受过伤后,伤口亦是狰狞异常,配上旧伤疤痕,越发骇人。 虞楚黛不禁替他的皮肤鸣不平。这么漂亮的肌肤,换作寻常女儿家,得天天拿丝绸包住保护,涂香膏养护,偏偏他不知珍惜,胡乱糟践。 她拿起药膏开始忙碌。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89节 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事情上,想着太医方才嘱咐的顺序。一定要先拿白酒多清洗几次伤口,待晾干后,再涂药膏,最后以干净棉纱包裹。 高龙启盯着她看。 她上药的动作很轻柔,比军中的大夫们,宫里的太医们都要轻。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 既然如此……他当然得疼一下。 高龙启适时嘶气一下,声音很低但恰好能让她听到,无比自然。 虞楚黛果然如临大敌,抬眼看他,紧张道:“弄疼你了?” 高龙启淡然道:“没有,不疼。你上你的。” 但皱眉的表情明明在说,疼。 虞楚黛最看不得人这样委屈,立即低下头,冲着伤处轻轻吹气,边吹边道:“陛下再忍忍,我会更小心些。上药虽然痛,但是对伤口有好处,太医说……” 她小声哄着他,手里的动作益发温柔。心道,看来高龙启这回是当真病得有些重了,上回作得半死不活时,也没像这次这样脆弱。 大概,就是因为过分脆弱,今天他才特别配合吧,让吃饭就吃饭,让上药就上药,弄疼了还忍着疼安慰她没事。 暴躁恶龙变脆弱小狗。 让人心软软,更加怜爱了。 高龙启享受着虞楚黛的温柔对待,忽然觉得怜爱也不是什么坏事。 并且,他已经将整个事情的逻辑想得透透的。 既然已经骗了,那就只能好好圆谎,骗下去。 况且……骗骗贵妃,收益着实大,根本停不下来。 无论是朝堂还是战场,他都身经百战,如今跟贵妃玩一场兵不厌诈,他再仔细些,必定不会让她有所察觉。 念此,高龙启越发躺得心安理得,扮演他的脆弱英雄。 虞楚黛将他手臂上的伤处理完后,瞧瞧外头的天色,已然黑沉。 她考虑起今晚的住处。 并且忽然想通了为何她现在对高龙启反而不如之前坦荡。 先前那会儿,她以为高龙启不行,自然很放松。但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真相,当然不可能像从前那般看待他,心里免不得戒备。 高龙启何等敏锐,立即看出虞楚黛的犹疑,道:“贵妃,天色已晚,贵妃榻不是睡觉的地方,躺太久不舒服。你将朕扶去床上休息。”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 虞楚黛本来还寻思着,他受伤的是手,关走路什么事,但转念一想,毕竟饿了这么多天,身体虚弱倒也正常,便扶起他,往龙床走去。 高龙启身材高大,她扶着极为吃力,脚步走得歪歪扭扭。 等好不容易走到床边,她正要放下高龙启,却不料脚下一绊,整个人被高龙启带得往下倾,一头栽倒。 高龙启又给她当了回垫子,被她压在身下。 她连连道歉,准备爬起来,却被高龙启搂住腰肢,不得动弹。 虞楚黛心中警铃大作,糟糕,怕是中招了。 却在对上高龙启的眼神时,疑心消失一般。 他的眼神看上去很平淡,没有平时戏弄成功的得意。 高龙启道:“贵妃,留下来陪朕。你不在,朕好几天没合过眼。” 虞楚黛扒拉他的手,婉拒道:“还、还是不了吧,妾身这几日也睡不太好,总爱翻身说梦话,会打扰到陛下……” 高龙启打断她,一针见血道:“贵妃是在躲朕?” 虞楚黛沉默,就是这个意思。 高龙启道:“朕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对你做什么?贵妃信不过朕,便罢了。” 他放开虞楚黛,低声轻咳两声。 虞楚黛心里不是滋味,刚才她压到他时,碰到了伤口,棉纱上又渗出了血色来,现在他又主动放她走……是她多疑。 她不该对他如此苛刻。 于是,虞楚黛才坐起来,又躺下去,乖乖将高龙启的手臂环在自己腰间,道:“陛下别多心,睡吧。” 高龙启将她往怀中又带带,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嘴角噙笑。 今夜他没打算动她。 此事心急,只会功亏一篑。 不着急,慢慢来,诱敌深入,徐而图之。 * * * * * * 自那晚高龙启当真跟虞楚黛相安无事后,她的戒备心便彻底放下,留在乾华宫中,照顾他。 说是照顾,其实也不需她做什么事。 也就陪着他吃饭洗澡,唯一需要她动手的,只有换药这一桩,并不费事。 虞楚黛全程替高龙启换药时发现,他伤口愈合的速度异于常人。她手指割破个口子都得十多天才转好,高龙启那么重的伤,却结痂飞快,伤口也不见任何感染。 也不知是不是她涂药包扎技术好的功劳。 不过大概是因为高龙启受伤太多,且有内伤的缘故,他手臂看上去虽然好了许多,整个人却回复得并不乐观,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就,看得人特别有安全感。 虞楚黛忍不住将交领衣裳脱掉,换回轻薄的齐胸襦裙。 这些天可热死她了。 冤有头债有主,她不能白白遭罪。 虞楚黛换好衣裳,跑去高龙启面前,指着自己脖颈和锁骨,道:“陛下,你看,妾身这里都热起了痱子。” 高龙启瞥一眼,白透的肌肤上果然红通通一片。 他看着虞楚黛,等她继续。 虞楚黛清下嗓子,道:“说起来,这事跟陛下也有关系。” 高龙启挑眉,道:“哦?贵妃长痱子,同朕有关系?” 虞楚黛道:“当然。上回要不是陛下吓到妾身,妾身就不至于穿那交领宫装,也就不会长痱子了。所以,此事的源头在于陛下。” 高龙启:“……”他就知道她会这么算。 高龙启看着她故作正经的模样,道:“你直说吧,又想要什么?” 虞楚黛见高龙启如此直白,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每天的冰饮份例,给我加成两碗。” 高龙启道:“成交。” 见高龙启如此直爽,虞楚黛傻眼,立即觉得说少了,亏损巨大,改口道:“妾身说错了,应该是三碗。” 高龙启无情道:“那就仍是一碗。” 虞楚黛忙道:“就两碗,说好的两碗,不准变。” 说完,她就跑去让宫女传话。 没一会儿,御膳房就送来了冰鉴,里头是她心心念念的冰饮。 她欢欢喜喜吃冰饮。 高龙启如平日里那般,坐在贵妃榻上乱翻书。 此等平静,却未能持续多久。 一天后的傍晚,高龙启没看到虞楚黛,准备出门找她。 刚出乾华宫,一只猛兽忽然扑来。 高龙启习武多年,本能反应极快,当即腾空抬起一腿,正中那畜生鼻头。 “混账东西,找死。” 黑虎嗷呜一声惨叫,摔倒在地。 高龙启这才来得及看清,混账东西是他的黑虎。 而虞楚黛,从黑虎后面走了出来。 她的眼神从震惊转为愤怒。 眼前这高龙启,身手矫捷,目露凶光,一腿就能踢得黑虎嗷嗷哭。 哪里还有丝毫要死不活的模样? 这一切,分明全是装的。 第74章 晋江74 高龙启受伤后,一直在乾华宫中养伤。 虞楚黛寻思着,他平时舞刀弄剑,还总是喜欢出宫溜达,如今闷在宫里养伤,难免无聊。 恰巧,兽园那边来人跟她说,黑虎不知是苦夏还是何故,食欲不振,请她去看看,她便去逗了黑虎半日。 她到兽园后,对黑虎一阵狂撸。 黑虎立即生龙活虎,又是翻肚皮又是打滚卖萌,看来并不是苦夏,而是犯了渴人症。它在兽园中待遇虽好,但宫女太监们并不敢接近它,都是隔着笼子投喂,黑虎形单影只,时间一长就无聊烦闷。 虞楚黛见此,干脆将黑虎带了出来,正好带来陪高龙启玩会儿。 两个的无聊家伙,凑在一起正好。 一路上,黑虎都特别高兴,蹦蹦跳跳。靠近乾华宫时,估计它是闻到了主人的味道,就越发兴奋,往里头扑过去。 谁知道高龙启给它来了一记重踢。 直接踹翻黑虎,惊呆虞楚黛。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0节 事已至此,再是毫无隐瞒的余地。 虞楚黛瞪着高龙启,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又又又被他耍了。 当初她就该相信自己的直觉,让他自生自灭。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她把脑子里灌满水,都应该想得到,死高龙启那么难杀,一堆叛军都杀不死,怎么可能秒变病秧子? 现在回头想想他那副模样……脆弱,无助,又可怜。 他居然还能如此做作? 被骗的她才脆弱,才无助,才最可怜。 虞楚黛脸色十分难看,一言不发。 场面寂静得只剩风声。 黑虎早已被暴躁主子的气场吓得趴在地上,两只前爪牢牢捂住头。它不太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知道如果再敢发出声音,高龙启一定会给它一拳。 虞楚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终于憋出来一句,恨恨道:“我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事到如今,她觉得骂高龙启已经毫无意义,错就错在她自己是个心软的废物,什么鬼话连篇都敢信。 高龙启试图挽救,想了一会儿,道:“贵妃,如果朕告诉你,方才只是回光返照,你会信吗?” 虞楚黛呼吸一滞,“……” 这回不是当她脑子进水,是直接没脑子。 高龙启干咳一声,道:“确实不太可信。朕也觉得不可信。” 没办法,在他的前半生里,他从不需要跟人解释任何事,更不需要浪费心思去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在面对质疑时,他都是靠解决提出质疑的人来彻底解决质疑。 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需要他辩解的情况,属实没经验。 虞楚黛被他意图狡辩却仿佛蔑视她智商的行为气得越发厉害。 再跟他说多几句,她怕自己心梗暴毙。 她转身就走,不想搭理高龙启。 高龙启望着她的背影,心情逐渐暴躁,眼光转而投向罪魁祸首——捂住脑袋、瑟瑟发抖的黑虎。 要不是这蠢货忽然窜出来,他也不会功亏一篑。 黑虎:喵喵喵? 他抬脚往黑虎走去,吓得黑虎呜呜嗷嗷。 虞楚黛忽然跑了回来,一把拉住他,“你骗我,关它什么事?” 差点忘了黑虎,真危险。 没等高龙启说话,她冲黑虎招招手,“宝宝跟我走,别理他。” 救星来得太及时,黑虎连忙爬起来,跟着虞楚黛逃出乾华宫。 张泰田远远看到这一切,默默溜走,根本不敢靠近。今晚的陛下,杀伤力太高,他得赶紧通知乾华宫所有人进入最高戒备状态,千万别引起陛下注意。 * * * * * * 虞楚黛回到甘泉宫中后,边泡澡边骂高龙启。 等她出来后,御膳房的小太监们过来送夜宵。 他们抬着两只冰鉴和一只铜壶。 虞楚黛疑惑道:“本宫今晚没点宵夜,是送错了吗?” 小太监回道:“回禀娘娘,是陛下吩咐奴才们送来的。” 虞楚黛鼓着脸,挥手道:“拿走拿走,我不要。” 又给她来这招,真当她没骨气了,随便给点吃的就什么都能一笔勾销。 今天她就要让他看看,她做人也是有原则的。 小太监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可怜道:“娘娘,求您收下吧。传旨的人说了,若是没能送给您,奴才们回去后都得挨罚。” 其他太监们也纷纷跪下,求道:“是呀是呀,求贵妃娘娘可怜可怜奴才们。” 虞楚黛自然是见不得这种场面,除了收下,别无他法。 怪就怪高龙启,明明都是他的错,却要么找黑虎的晦气,要么就借小太监们拿捏他。 手段卑劣,却让她无可奈何,讨厌死了。 虞楚黛看着那些个冰鉴和铜壶,轻哼一声。 收下又如何,她才不吃,连打开都不打开。 小寿子和结香对视一眼,决意帮帮陛下。 结香笑道:“娘娘,你惯爱吃冰饮,且今日两份冰饮份例还没用,若是因为跟陛下赌气而亏待自己的嘴,那可真是亏上加亏呀。” 小寿子立即附和道:“结香说得对。娘娘,您向来为人通透,比谁都清楚,吃好睡好才是人间正道。陛下送来好东西,您吃掉后继续不搭理他便是,这样一来,等于说,陛下双重吃亏,人财两空,而您胜利翻倍。” 虞楚黛听完之后,深觉有道理,夸赞道:“小寿子,你如今进步匪浅啊。” 小寿子笑道:“都是娘娘教导得好。” 结香忙劝道:“娘娘,快看看里头都是些什么吧,融冰后就不好吃了。” 其实自打御膳房的太监们进来,她心里就开始好奇高龙启送的什么东西。 臭龙烦人归烦人,但只要一出手,就从来都是好东西。 她打开冰鉴,里头居然都是南惠正当季的水果,有几种甚至她都没见过。 此时节比之前吃荔枝那会儿还热,这些水果也不是荔枝那种有外壳保护的类型,而是皮薄脆弱,真不知是如何运过来的。 这些东西要是平白放至坏掉,她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又打开托盘上的铜壶,一股子姜味儿和红枣味儿飘出来。 小寿子倒出一碗,笑道:“是老姜红枣炖燕窝,还滚烫着呢。陛下定是知晓您贪嘴,怕您又闹胃疼。” 虞楚黛哼一声,嘴硬道:“我才不会,我又不是小孩子,上回只是意外。” 结香顺着她,哄道:“是,您说的都对。我的好主子,这些个稀奇宝贝,您到底还吃吗?” 虞楚黛哪里忍得住此等诱惑,立即道:“当然吃,小寿子说得没错,就该让陛下人财两空。我全部吃完后,也不会原谅他。” 结香无奈摇头,笑着拿出冰鉴里的果子,摆放出来,切开,放上银签子,让虞楚黛吃。她算是看透了,她的这位主子比她想象中厉害,陛下变着法儿哄还来不及,哪里用得着担心失宠。相较而言,陛下才像失宠的那一个。 水果弄好后,虞楚黛让结香拿出一份,让甘泉宫的宫人们都尝个味儿。虽然每人只吃得上一小块,却已是莫大的恩惠,这种水果,要不是高龙启赏赐,连贵妃都吃不到,更别提奴才们。 结香和小寿子则口福不浅,两个人可以分一份。 剩下的一大份,则全归虞楚黛。 纵然虞楚黛是抱着仇恨之心去吃的,但水果过分好吃,清甜冰凉,着实令人愉悦。 吃完后,再喝上一碗温热的老姜红枣燕窝,刚好消除冰果子带来的寒意,胃里暖暖的。 她漱口就寝,寝宫里冰盆用得足,丝毫不见暑气。 一切都太过美妙,她很快沉入梦乡中。 早上睡到自然醒后,虞楚黛悲伤地发现一个惨烈事实。 她对高龙启……已经全然没了怒气。 “虞楚黛啊虞楚黛,你怎么这么不争气……” 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戏文里那些小姐们,敢爱敢恨,遇上高龙启这等骗子,必定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不到结局绝对不会原谅。 而她,只是吃了那么一丢丢水果,喝了点儿燕窝而已,居然就打心底忘了新仇旧恨,觉得高龙启人还怪好的。 她的节操在哪里? 风骨又在哪里? 虞楚黛思来想去,答案是,不存在的。 她倒床叹气。 * * * * * * 高龙启继续命人一天三顿变着花样送美食,她是一顿都没抵挡住。 就这么持续了五天,她已经从内心稍有挣扎,彻底堕落为“今天的饭饭怎么还没到碗里来”。 她忍不住感到一丝忧伤。 她对自己很失望。 结香见状,劝道:“主子,你天天闷在甘泉宫里,会闷坏的,不如出去走走吧。湖中莲花开得正好,听采荷说,还有许多莲蓬,比咱们宫里这孤零零的几朵有意思得多。咱们就出去散散步,瞧个热闹吧?” 虞楚黛点点头,听上去还不错。 她在南惠时,出门不方便,印象里,还是很小的时候去外边儿坐船游湖过,还记得湖泊广阔,莲叶田田,莲花清香,令人心旷神怡。北昭王宫的湖泊还挺大,若逢莲花盛放,泛舟湖上,应该颇有趣味。 一行人到达湖边后,莲叶接天,莲花摇曳,其间散布着无数莲蓬,可可爱爱。 水面上,莲叶间,居然有一艘画舫,缓缓随波而流。 此画舫颇为精致秀丽,窗户上描绘着花鸟山水,一看就知出自名家之手。屋檐上,挂着竹枝做成的风铃和各色流苏,风雅活泼。 北昭民风粗犷,并不流行这种画舫,南惠那边湖泊多,达官显贵们倒是喜欢弄个画舫,泛舟湖上。 虞楚黛心想,难不成是哪个南惠妃嫔弄的?但此等画舫,价值不菲是一说,即使有钱,也得有工匠来做才行,妃嫔不经过高龙启允许,肯定弄不来这么大一艘船。 她乍然灵光一现。 莫不是……高龙启的新宠? 这般一想,逻辑就通了。 高龙启喜结新欢,所以人家才能有这么大阵仗。 虽说她对失宠一事,早有预料,可真当这一刻来临时,心里还是难免不舒服。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1节 罢了,男人就这样,还能指望个什么呢? 虞楚黛冷冷撇过脸,对结香道:“回宫。” 结香不明就里,贵妃方才还高高兴兴,怎么忽然变脸。 她道:“主子,这里多好玩儿啊,还有画舫,真稀奇。这么大的阵仗,估计除了陛下,也不会是旁人。您打个招呼,也上去看看吧。” 虞楚黛心道,高龙启长得虽秀气,内里却糙得很,才不会喜欢这种画舫,如果他乘船,一定会要战船。 若是此时他也在船上,只能是受那新宠邀约。 人家情投意合,泛舟游湖,她去凑什么热闹,也太自讨没趣了。 虞楚黛懒得多说,直接转身往回走。 她闷头走着,忽然脑袋一痛。 抬头一看,竟是撞到了高龙启。 他搂住她的腰,将她扶稳。 第75章 晋江75 高龙启道:“贵妃窝在甘泉宫里几百年不肯出门,今日竟也来游湖,甚巧。” 虞楚黛见是他,拉下他扶在自己腰间的手,行礼道:“妾身给陛下请安,陛下万福。” 礼貌意味着疏离,显然对他有意见。 高龙启听结香说,这几天虞楚黛心情挺好,按照他的设想,应当是将人哄得差不多了,不知此时她为何又如此不待见他。 未等高龙启说话,虞楚黛又道:“陛下既然要泛舟游湖,妾身便不打扰了,妾身告退。” 高龙启握住她胳膊,道:“王宫里的湖够大,多一个贵妃,也容得下。” 虞楚黛听出他留自己,越发生气,臭龙还挺猖狂,直接道:“陛下,妾身自己识趣告退,你又何必留人?今日既然同佳人有约,便好好跟人家玩儿,妾身可不愿意横插一脚。” 高龙启对她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平白无故地,忽然提什么佳人有约。 恰好此时,湖上画舫朝他们站着的地方泊来。 高龙启瞥上一眼,唇角扯出点笑来,继续拽住虞楚黛,不让她走,道:“贵妃说得是,不过朕今日,就想贵妃留下相陪,你该很清楚朕的性子,朕想留,你走不了。” 虞楚黛气闷,连陛下妾身这种礼仪称呼都端不住,道:“你好不讲理,你要跟其他女子玩,你玩儿就是,让我留下看算怎么回事。” 什么人啊这是,纯纯是欺负她。 高龙启强势不改,依旧道:“朕不讲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如今朕有了新宠,你作为贵妃,按照宫规也该接见下,以后也好多加照顾。” 虞楚黛见高龙启拿宫规来压自己,心里拔凉。 男人变心果真是又快又残忍。 既是如此,以后他当他的皇帝,她做好她的贵妃,倒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虞楚黛道:“既是如此,好啊,见就见。” 她甩开高龙启的手,站在岸边,同他一起望着那只慢悠悠靠近的画舫。 高龙启笑道:“贵妃,你可要看清楚了。猜猜看,里面的人同你相比,谁更漂亮?” 虞楚黛冷哼道:“当然是画舫中的妹妹更漂亮,陛下看上的新欢,妾身可不敢比。” 高龙启敛眸瞥向虞楚黛,道:“也是,朕看上的人,当然是美若天仙。” 虞楚黛撇开脸,看到他就烦。 画舫靠岸,摇晃几下后,船舱门帘被掀开,从里头钻出个大黑胖子来。 虞楚黛盯着那胖子,陷入呆滞。 大黑胖子跳上岸,冲高龙启和虞楚黛行礼,继而朝高龙启禀报道:“陛下,画舫已经检查过,也试用过,一切都没问题。” 高龙启大笑起来,问虞楚黛道:“贵妃,如何,朕的新欢是不是比你美上许多?” 虞楚黛:“……” 大黑胖子瞠目结舌。陛下说自己是他的新欢! 哎呀,他只是个工匠,从没想过居然还会遇上这种事情……要做吗?以前他以为只有小白脸可以当男宠,没想到自己这类型也会有此机遇。如果陛下真的好这口,他是不是不能拒绝啊…… 虞楚黛被大黑胖子的心声污染到,连忙让他回自己的工坊领赏去,立刻消失。 捣乱的人走后,现场再度沉寂。 高龙启望着虞楚黛道:“贵妃,今日的醋,味道可还醇厚?” 虞楚黛脸上的尴尬藏都藏不住,一言不发,只想逃离现场,却被高龙启拉住手腕。 恰巧,张泰田一行人到达湖边。 见高龙启和虞楚黛在一起,张泰田赶忙跑过来,行礼笑道:“倒是巧了,陛下让奴才去甘泉宫请娘娘泛舟游湖,奴才巴巴跑过去,扑了个空。没想到,您倒先来这边儿了。” 虞楚黛听完这话,看向高龙启道:“这画舫,是做来给我玩儿的?” 高龙启瞥一眼画舫,嫌弃道:“朕喜欢艨艟,打水战往岸撞去时,直接能撞死一堆人。像这种弱不禁风跑得又慢的小船,若不是为了给你,朕才懒得让人做。” 虞楚黛嘴角往上翘,她拼命压住,努力装淡定。 不能笑,她不要面子的吗? 自然,这一切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都逃不过高龙启的眼睛。 他长腿一伸,站到画舫上,冲虞楚黛伸出手,“贵妃,过来。” 虞楚黛刚打算伸,又急忙缩回,捧着自己的手,打量高龙启,眼神防备。 高龙启抬抬下巴,示意虞楚黛看看张泰田身后的宫人们,都是御膳房的人,手里拿着食材和烹饪器具等物。 高龙启道:“他们也要上船。这么多人在,朕能对你做什么?” 虞楚黛觉得也是,青天白日,还有这么多宫女太监,高龙启虽然性子阴晴不定有点儿疯,但并非南惠帝那种好色饥渴之人。 她握住高龙启的手,跳上画舫。 * * * * * * 天晴朗,湖水碧透,莲叶繁盛,莲花清香。 宫人将画舫划到湖心后,便收起船桨,任画舫随波逐流,缓缓而行。 御膳房的人则开始做些应季小食。 湖水中游鱼众多,傻乎乎跟在画舫旁,吃投喂的饵料。小太监随手一捞,就捞上两条鲫鱼来,手脚麻利收拾一番,将鱼交给御厨。 虞楚黛在船头赏花,忽然闻到一阵烤鱼香。 是地道的南惠烤鱼风味。 是她每年夏季都求哥哥去给她买回来解馋的季节限定烤鱼。 她闻着味儿跑去船尾,果然看到厨子正架着炭火烤,油滋滋,香喷喷。 旁边还有御厨在做甜品和点心。他们就地取材,现摘莲花、莲叶,以及莲蓬入菜,最是应景。 烤鱼做好后,虞楚黛尝上一口,鲜得双眼发光。 现烤的和打包的,味道差距这么大吗? 当初哥哥带回来的鱼,她已觉是人间美味,今天尝过这鱼,又觉得自己以前见识还是浅薄了。 这鱼肉质鲜美,佐料麻辣爽口,吃得她停不下来。 她吃掉半条后,才想起船舱中的高龙启。 高龙启没耐心吃鱼,这种多刺的鲫鱼,他更是懒得搭理。 虞楚黛夹下一块鱼肉,挑去刺,拿进船舱给高龙启尝尝。 她拿筷子将鱼送到他嘴边时,忽然想到,自己怎么又跟他好上了?还喂鱼给他吃? 在她疑惑时,高龙启吃掉了这块鱼肉。 虞楚黛默了一会儿,道:“陛下……这块鱼,是你抢的。不是妾身主动送的。” 高龙启:“……行,是朕抢的。” 虞楚黛听完,心里舒服许多,傲娇笑笑,走出船舱。 没一会儿,她又进来,手里端着个小盘子,里头是一小块用荷花花瓣制成的荷花酥。 高龙启明白她的意思,道:“懂了,这也是朕抢的。” 虞楚黛噗嗤笑出声来,将荷花酥递给高龙启。 她也很想忍住,变得高冷点儿,可是投喂挑食怪实在太快乐,她控制不住自己。 来回玩闹几次后,御厨那边的菜品已做好,送到船舱中来。 莲花莲叶宴,虞楚黛大饱眼福和口福。 菜品都做得精巧压制,配色淡雅,气味芳香,吃得人口齿留香,仿佛也变成了朵莲花。 高龙启随意品尝几口后,便不再动筷,兀自喝着莲叶茶,看虞楚黛吃东西。 她总是吃得好睡得好,开开心心的,偶尔跟他闹脾气,也往往是虚张声势,故作高冷,其实特别好哄。 他忽然将她往怀中一带,低头吻上去。 她刚刚喝了冰镇的莲子羹,唇齿间带着点儿淡淡的莲香。 这个吻很短,才刚碰了下,虞楚黛便一把推开他,慌忙朝外头看去。 宫人们都在外面啊,时不时会进出做事…… “这么多人在,别闹。”虞楚黛脸颊染上红晕,把本该恶狠狠的警告说得气势全无。 高龙启朝外瞥一眼,喊道:“张泰田。” 张泰田闻声入内,“陛下有何吩咐?” 高龙启淡淡道:“人太多,都退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2节 张泰田秒懂,遮上船舱帘幕,朝外走去。 没一会儿,外头接连传来扑通扑通落水声。 虞楚黛跑出去看。 此情此景,令她想起来一句诗。 一只青蛙两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 船上的宫人们,竟然全跳进了湖里,往岸上游去。 看得她目瞪口呆。 她扭头看向跟在她身后的高龙启,指着那些人,道:“这也行?说跳就跳?” 高龙启习以为常,道:“游泳是保命的技能,而在宫里当差,保命则是最重要的事。” 虞楚黛望着水里的张泰田,担忧道:“可张公公都六十多了……这不太妥当吧……” 高龙启道:“夏天游水,有利于身心健康。人家老当益壮,用不着你操心。” 虞楚黛:“……”对宫中的险恶以及高龙启的任性又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高龙启露出个笑来,握住她的手腕,道:“贵妃,现在,就只有你和朕了。” 她对上他黑沉沉的双眸,躲闪开目光。 画舫随风飘荡,恰在此时,行至一片莲叶莲花间。 虞楚黛推开高龙启的手,走到船头边缘,伸手去够一朵莲花,想摘下来。 高龙启将她拉回来,折下那朵浅粉色莲花,又另折了几支盛开的莲花,一并扔给她。 虞楚黛接过莲花,指着个大莲蓬,道:“还想要那个。” 高龙启看看,一跃而起,足间点水,动作迅捷。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那只莲蓬。 虞楚黛默默接过。 她回到船舱中,将莲花放在桌上,剥开莲蓬,吃里头的莲子。 嫩嫩的莲子,滋味清甜。 高龙启坐到她身旁。 她剥出一颗,塞进他口中。 画舫胡乱随风而行,误入藕花深处。 茂盛的莲叶莲花,遮蔽住天光云影,船舱中顿时昏暗。 细碎的阳光,随着风,随着莲叶的摆动,斑驳在二人身上。 高龙启将手扣在虞楚黛脖颈后,低头覆上她的唇。 他亲得很缓,很悠闲,像湖中的那些嬉戏于莲叶间的游鱼。 她手中捏着那只剥掉一半的莲蓬,不知所措。 但是,并不想躲开他。 高龙启摸到那只莲蓬,将其随意扔去一旁,拉着虞楚黛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他低声笑了下,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慢悠悠,一步一步,缓缓深入。 直到她喘不过气来,软软瘫倒在锦垫上,他才停下,给她一丝舒缓。 然后,继续。 她搂住他的脖子,望着船舱顶上,从流水上映照出的波光。 波光随着湖水流动而摇晃。 耳畔,是水波荡漾的声音,还要画舫行进时,压倒莲花莲叶,茎枝折断的声音。 游鱼时不时跃出水面,再扑通落水。 她对上高龙启的眼眸,抬手摸摸他的睫毛,露出个笑来,缓缓闭上眼睛。 第76章 晋江76 黄昏时分,余晖夕照,浮光跃金,水波粼粼。 连风都变得温柔。 莲叶莲花,随风缓缓摇晃,仿若美人翩翩起舞时的裙裾。 画舫亦如一方莲叶,轻摇慢晃,浮沉湖间。 忽然,画舫一阵颠簸。 虞楚黛受惊,本能瑟缩一下,紧紧抱住高龙启。 高龙启闷哼一声,抬眼朝前边儿瞥去,道:“是画舫撞在了湖中石塔上。” 他声音低沉,微微带些喘息。 说完,他嗓音中带上点儿笑,道:“黛黛,轻点。” 虞楚黛疑惑看向他,转而脸色爆红,抿唇不语,掩耳盗铃般看向窗外的璀璨霞光。 高龙启将她的脸掰回来,朝向自己,“不准分神。” 她无可奈何,眼眸中却含有笑意,想起刚进宫前的一次黄昏。 那时,她还住在合欢苑。 他睡在她身旁,夕阳余晖映照在他的脸上,就如此刻这般。 只是那时,她从未想过,她会同这个人,亲密至此。 虞楚黛仰脸碰下他的唇,飞快离开,露出个笑来。 此番再无初次那会儿的疼痛,反倒颇为愉悦,她闭上双眼,同他交颈相缠,随他浮沉。 沉醉不知归路。 * * * * * * 待到云销雨霁,已是明月高悬,银辉千里。 虞楚黛捡起被扔在一旁的衣裳,掀开船舱窗户的帘幕,往外探出脑袋。 画舫飘荡在湖心,月光之下,湖水宽阔无垠。 虞楚黛瞧着月至中天,道:“竟然这么晚了。陛下,我们怎么回去,你会划船吗?” 她扭回头,看向高龙启,忍不住将他的外袍捡起来,给他披上。 咳咳,虽说早已坦诚相待过多次,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还是穿上的好。 高龙启将虞楚黛替他裹紧的衣襟扯开,道:“热。” 虞楚黛弯腰走出船舱,朝他伸出手,“陛下出来吧,外面风大。” 高龙启随她出去。 虞楚黛站在船头,湖风清凉,水天皆沉浸在夜色中,景色甚美。 她坐在船边,将赤裸的双脚浸在水中拍水玩儿,道:“陛下,要不我们今晚就在画舫睡一夜?我还不想回去。” 高龙启点头应允,亦是坐在她身侧,搂住她的腰,道:“你坐稳,当心落水。” 虞楚黛闻言,拍水的动作才消停下来。 她将头靠在他肩上,静静享受月色与湖光,呼吸间皆是莲花清香,与他熟悉的味道。 夜色安宁,心中亦是安宁。 * * * * * * 快乐的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夏日的纱裙和冰饮一一隐去,秋风萧瑟。 北昭地处北方,秋季来得又快又猛,一场秋雨一场寒。 而在北昭以北的塞外,则已入冬。 据高龙启写回来的书信看,前些日子还下过雪。 虞楚黛看完信,将信折叠好,收进一个专门用来存放他信件的小匣子中。 高龙启于半个月前,率兵去了塞外。 塞外的蛮狄,逐水草而居,每年冬季,草原变为荒漠,牛羊缺乏粮食,导致那些蛮狄难以过活,便常常南下抢劫。 北昭边境,深受其害,不堪其扰,历代北昭帝王都得抗击蛮狄。 今年气候异常,塞外入冬奇早。前几天还是炎炎夏日,骤然降温下霜,冻死牛羊无数,因此蛮狄们的劫掠越发凶狠。 虞楚黛有些担心,问传信的暗影侍卫道:“陛下如今状况可还好?” 暗影侍卫道:“回禀娘娘,陛下南征北战,都是常事,从前陛下也经常领兵亲征蛮狄,每每都是凯旋。蛮狄只是烦扰不绝,但于陛下而言,不足为惧。陛下说,得空时会多给娘娘传信,娘娘不必担心。若是娘娘在宫中有何需求,都可告诉张公公和碧芳嬷嬷。估计不出两个月,陛下就能回来。” 虞楚黛点点头,高龙启说话向来算话,他既然估计两个月,她心里便有了底。 她拿出纸笔,写上几个字。 “妾身一切安好,勿念。” 末尾处,画了颗虎头。 虞楚黛将信折起来,交给暗影侍卫,又让结香拿来一包金叶子,一些伤药,一并赏给他,道:“这些你都带过去。假如陛下受伤,你就将药膏给他,说是本宫叮嘱的。” 她心中,自然希望他不要受伤。 暗影谢过虞楚黛,收好东西告退。 虞楚黛躺在床上,有点想高龙启。 她已经很习惯他在她身边。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3节 不过……不在也有不在的好处。 比如说,她可以找朋友们玩一玩。 虞楚黛叫来小寿子,让他准备好软轿,明日去宫外林城府邸,将黑白珍珠接进来。 虽说高龙启对她很是纵容,她在宫里称得上是自由自在,但他对黑白珍珠还是不太待见,他在宫里时,她没办法让她俩进宫。 除去黑白珍珠,高龙启还对文人,尤其是夫子,有着异常执着的敌意。 就很莫名其妙。 他对自己的渣破天际的父皇和母后没那么恨,从不见他提起或抱怨他们一句,可只要碰上“夫子”,他就会冷言冷语,阴阳怪气。 她充分怀疑,他必定是读书时不受教,被夫子之类的人狠狠折磨过。 要怎样的折磨,才能让他这么恨? 虞楚黛不敢再想下去,比高洄和苑倾加起来还变态狠毒的人,想想都可怕,瞬间对高龙启的同情进一步加深。 北昭宫中,果然卧虎藏龙,没点子变态在身上,都不配在宫里谋职过活。 她不再想那夫子,躺在床上,改道畅想明天的姐妹茶话会,不知道黑白珍珠又积攒了些什么新八卦。 她心情颇好,哼着歌入睡。 * * * * * * 次日中午,黑白珍珠进宫来。 虞楚黛与二人久违相见,高兴不已,让御膳房将从早上起就开始准备的御膳呈上来。 二人正要行礼,虞楚黛赶紧免礼。 她望着小白鼓起的肚子,笑道:“我知道你月份大了,跟小寿子嘱咐过,若是你不便前来,就不用过来。” 小白笑道:“如今这个月份,胎相已稳,不妨事。我平时自个儿也喜欢到处玩儿,闷在家里无聊死了。刚好娘娘唤我进宫,我求之不得。” 虞楚黛笑道:“那就好。如今陛下不在宫里,林城也跟着他出征去了塞外,你们便也不用赶着回去,就在宫中住着,好好玩几天。免得跑来跑去,劳累伤身。” 黑白珍珠自然是愿意。 御膳房的饭菜送了过来,一一布菜上桌。 色香味俱全,皆为珍品佳肴,竟然还有东沧国特有的菜品。 虞楚黛道:“这些都是我平日里爱吃的,还特意让御膳房多做了些东沧国的菜肴。你们尝尝是否地道。” 小黑尝过,感动得快要流泪,道:“地道!就是这个味儿。东沧呜呜呜,我的东沧呜呜呜……” 虞楚黛不料小黑会忽然哭起来,不知所措道:“就是吃个菜,也不用这么感动吧……” 看来那个东沧的厨子,确实够地道,过于地道。 小白哈哈笑道:“娘娘别慌,小黑刚有孕不久,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会哭上几嗓子,你别搭理她,过一会儿她就自己好了。” 虞楚黛呆呆点下头,道:“是这样啊……还真是神奇……” 果然如小白所言,没一会儿,小黑就恢复如常,说说笑笑,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两人吃吃喝喝,不亦乐乎,纷纷夸赞宫里的饭菜好吃,陛下对虞楚黛盛宠空前。 虞楚黛看着新奇,道:“听说怀孕的女子,容易呕吐,还特别挑食,你们俩倒是没这毛病,瞧着胃口挺好。” 小白笑道:“是,我们姐俩算是幸运,都没吃多大苦头。” 小黑看看虞楚黛,促狭笑道:“娘娘可有好消息?” 虞楚黛微愣一下,摇摇头,笑道:“还没。” 她前天癸水才走,并未有身孕。 小白想了想,道:“陛下宠娘娘,我们都看在眼里,若是此时,娘娘有孕在身,生下个龙子,以陛下对娘娘的宠爱,这孩子必定会被封为太子,而娘娘也会顺理成章,获封皇后。即使生下的是公主,那也是陛下的第一个孩子,他亦会如珍似宝,也对娘娘越发宠爱。” 小黑点点头,道:“对啊。娘娘,咱们姐妹间,不说外人话。不瞒你说,我有身孕后,不方便侍奉,林城那厮按捺不住,就找了小妾。我和小白心里自然是不高兴,可于情于理都管不了,只能由着他。等孩子生下来后,再慢慢打算吧。” 虞楚黛没想到林城竟然这么快就纳了妾,但想想看,人家只是在高龙启面前是个臣子,在外,则是位高权重的将军新贵,下边儿的人上赶着巴结,免不得送金银送美人,黑白珍珠闹着抵挡过一次,并不意味着能抵挡过每一次。 见虞楚黛神情不似方才那般轻松,小白笑劝道:“娘娘,我们也就是说说自家的私事,您倾国倾城,独得圣心,自然与我们不同。” 虞楚黛听完,笑道:“不,你们说得在理。人心如此,人性如此。我并不是为自己担忧,只是在想,当初让你们嫁给林城,是不是做错了。” 小白笑道:“当然没有。我们姐妹能有这么好的归宿,一直都很感谢娘娘。说实话,陛下的性子,没有娘娘你的本事,一般人扛不住。我们在宫里整日忐忑,出嫁后感觉浑身都松快了。再说起林城,他得陛下重用,前途无量,我们可以安享富贵。他性格温和,待我和小黑很好,至于说纳妾,这种事,嫁给谁都一样。您自己想想,整个临京城中,哪个达官显贵没有妾室?连穷乡僻壤里有钱点儿的乡绅都免不得养几个小老婆。” 小黑亦是点头附和,道:“小白说得对。我和小白自幼在宫里长大,对这些都是司空见惯。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好好摆好自己的位置,等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孩子,把持住后院,稳固好自己的地位,便也没什么想不开的。” 虞楚黛对二人心生佩服,笑道:“你们倒是厉害。若换作是我,我定然做不到你们这么好。” 小黑笑道:“没关系呀,娘娘有福气,陛下虽有后宫佳丽无数,但宠爱的也只有你一个。至于身孕,缘分到了,自然会有。到时候,我和小白都生过了,有经验,就进宫来侍奉娘娘。想来陛下也会看在娘娘和孩子的份上,准许我们入宫。” 虞楚黛笑着点头。 三人又说了些宫里宫外的趣事,下午则去织造坊挑选衣裳首饰。 黑白珍珠留在宫里住了十来天,期间,张泰田还从宫外叫了班说书唱戏的人进来表演,颇是有趣。 高龙启知晓她爱看那些,如今他不在宫中,特许碧芳和张泰田帮忙置办些新奇活动供她消遣。 等黑白珍珠出宫后,天气也越来越冷,虞楚黛便不如先前那般活泛,开始窝在甘泉宫中看话本。 高龙启给她寄过两次信,看内容,他一如既往嚣张,将蛮狄狠揍了一顿,再过一个月就能回来。 她见此,心里安定许多,每日泡泡温泉,吃点心,看话本,清闲惬意。 若说有什么不好,便是心悸气闷的症状,比从前频繁许多。 她找太医们看过许多次,太医们除了建议将药加重剂量外,并无其他新方。 一日早上,她正在梳妆,忽然心脏抽痛,继而口中腥咸,竟然呕出一口血来。 她以手捂住,掌中,血色鲜红。 结香吓得梳子落在地上,立刻要去找人传信给陛下。 虞楚黛一把抓住她,道:“陛下在外征战,正是忙碌之时,让他知晓此事,除了徒增心烦,也无其他用处。况且我这病是宿疾,陛下走前,又大张旗鼓重金寻医过一次,还是没有找出确切病因来,因此他赶回来了也没用。你别慌,去叫小寿子将院判和另外几个新入宫专治心症的太医传过来替我诊治。注意别声张,只当是寻常问诊。” 结香点点头,连忙去传话。 虞楚黛将染血的手洗干净,拿起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 她算算日子,如今重阳已过,距离她的生辰,还有不到四个月。 她不是没有过心存侥幸。 这半年来,她怀疑,是不是当真就是小时候遇到的江湖术士误诊胡说。 高龙启替她找了那么多名医,没有一个人,说得同那术士一样。 每一个大夫都说,她只是心脉比常人弱一点罢了。 她听得都快觉得,确实如此,毕竟她除了偶尔的心悸难受,并没有很严重的病状。宫中饮食和药物滋补都齐全,她亦是觉得自己身子还不错。 可是今日,她竟会呕血。 此等症状,前所未有。 第77章 晋江77 院判和两位心症太医,以及一位经验老道的资深太医,很快赶来,一一对虞楚黛进行诊断,说法大差不差,心脉紊乱,心脉微弱云云。 虞楚黛对他们的说法,都能背下来了。 她拿出方才擦过血的帕子,让太医们过目,道:“这上面的血迹,是本宫方才吐的。” 雪白丝帕上,鲜红点点,触目惊心。 太医们纷纷跪下,一身冷汗道:“臣等无能,求贵妃娘娘责罚。” 他们身为大夫,比谁都清楚,呕血这种症状有多严重,普通疾病不会有此表现。可贵妃这病,着实诡异,他们已经应对了大半年,就是看不出端倪来,陛下几次三番重金寻求天下名医,那些人亦是束手无策。 虞楚黛听到他们的心声,便详细告知近期自己的身体状况,又让他们一一给自己望闻问切,再诊一次。 辛苦折腾过后,太医们商议讨论一番,自觉跪在地上,叩首而不敢起。 院判擦着脑门儿上的汗,伏地道:“娘娘,臣等医技浅薄,臣等有罪。” 虞楚黛知晓这些人并非有心渎职,一旦她有事,高龙启不会放过他们,他们比谁都想治好她的病,只可惜,已是黔驴技穷。 虞楚黛屏退其他太医,单独留下院判。 院判紧张不已。 虞楚黛道:“院判,起身说话,赐座。” 院判不敢,依旧跪着,羞愧道:“娘娘,微臣着实无能。” 虞楚黛道:“我知道,此事你已尽力。我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症状之类,皆不明晰,你们诊断不出来,陛下找的民间大夫们,也诊断不出来。你年纪也大了,坐着说话吧。” 院判这才敢起来,坐下后,道:“娘娘,说句实话,您当前喝的药方,微臣们研究过,觉得此药方颇为诡异,有些药物寻常,却也说不上难得,可按照此方,凑在一起,竟然效果奇佳。药方里的搭配,路数同寻常医者不同,臣等断然配不出来。不知娘娘从何得来此方?若是能找到这人,娘娘的病,或许就能迎刃而解。以陛下的本事,无论这人在哪里,都能掘地三尺,给他找出来。” 虞楚黛道:“此药方是多年前,我还在家时,家人替我寻找的江湖术士所配。我还记得,那位术士当时已是耄耋之年,老态龙钟,我娘扶着他才勉强能走路,恐怕如今,已驾鹤西去。纵然他还在世,怕是也难,他跟我家父母说过,他只能开药方替我续命,至于根治,怕是无力回天。” 院判听后,深深叹气,心里开始哀悼自己的命运。若是贵妃出事,不知道陛下会如何迁怒他们太医院众人。 贵妃道:“院判大人,我吐血的事,先不要告诉陛下。” 院判惊讶,道:“这、这恐怕不行,陛下交代过,娘娘的一切状况,都需呈报。” 虞楚黛道:“你们如旧呈报便是,反正查来查去,都是那几句话来回说。在病历中加上一句吐血之症,难道你们就会治了?还能有什么其他用途?总不能是告知陛下一声,让他做好眼睁睁看我去死的心理准备吧?” 院判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根本搞不懂这个怪病,根本无从下手。贵妃的心症和陛下莫名其妙的浑身剧痛一样,都是疑难杂症,查无所查。若是陛下知晓贵妃病症加剧,恐怕只会暴怒难遏,他才不是提前告知一声就能给太医院免责的主儿。 虞楚黛看出院判心思,道:“你心里很清楚下场。所以,按本宫说的去做。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清楚,恐怕非长命之人……早晚会有那么一天。你听本宫的,本宫会寻个时机,为你们太医院众人,求个恩典。陛下应当会给本宫几分薄面。” 院判惊愕。 惊愕过后,他跪在地上,对虞楚黛叩拜。 “娘娘……” 他本想说几句“娘娘多虑,切莫忧思伤身”之类的话,却又觉得,说这些假话,浑然无用。 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穷苦百姓,在命数面前,说什么漂亮话,都是无用。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4节 上天要带谁走,人间便留不住。 他是大夫,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院判重重磕了三个头,“微臣,替太医院众人,谢过娘娘大恩大德。” 虞楚黛屏退院判,坐到梳妆台前,望着镜中苍白的面容和唇色,拿起胭脂,点在指腹,慢慢妆点。 此刻,她的内心很平静。 她自小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江湖术士从前也诊治过几例类似的心悸病患,男女都有,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且往往因为忧思惊惧或各种意外刺激而早早离世。 术士的原话是,活不过十八岁,这是最乐观的估计,事实上,在她之前的那些病患,十四五岁便已辞世。 她能活到现在,全靠家中关爱养护,以及她异于常人的稳定心绪。 已是幸运之至。 纵然有过侥幸心理,但事到如今,她没什么不敢面对。以后,她再也不说那个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头是江湖术士,人家明明是神医。 忙了一整上午,连早膳都没吃,腹内唱起空城计。 虞楚黛叫来结香传膳。 饭菜送来后,虞楚黛照常吃吃喝喝,结香和小寿子则在一旁愁眉不展,担心她的病情。 虞楚黛道:“刚才太医们也都看过,说是秋季生躁所致,没什么大事,多喝点润肺去火的东西就好。你们不必担心。” 结香和小寿子闻言,轻松一些。 但小寿子懂点医术,道:“可是,只是因为季节转变就生躁得吐血,也太严重了。况且如今已不是初秋,近来下雨也挺多,并不干燥。” 虞楚黛道:“你们北昭的雨,再多也比不过南惠,我在南惠长大,当然会觉着干燥。你有空在这里担心,不如多给我熬煮些秋梨枇杷水。” 小寿子笑道:“主子说得是,奴才这就去办。” 虞楚黛又冲结香道:“你去给我做些润肤的香膏和香露,多准备些,我最近浑身都觉得干,我这里有个古方,你按照方子做。” 她拿出纸笔写下来,材料难得,步骤繁琐。 结香收下看看,笑道:“还真是个精细物什,不过主子放心,奴婢一定给您做好。” 两人走后,虞楚黛才松口气。 给他们都安排点事情做,免得整日胡思乱想,忧心忡忡。 她望着桌上饭菜,色香味还是那么诱人,低头继续吃饭。 * * * * * * 宫里的日子悠闲舒适,虞楚黛每日仍是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一如往常。 秋季没什么好风景,风雨萧瑟,枝叶凋零。 她让人给枯树枯枝上扎上红绸带和做成柿子形状的小灯笼,看上去便热闹欢快许多。 一个月后,高龙启如期归来。 北方本就寒冷,今年的雪又下得格外早。 收到消息后,虞楚黛披着厚厚的红色斗篷,双手捧着个小暖炉,在宫门口等待高龙启。 厚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疏疏落落的飞雪中,高龙启银甲玄披,手持惯用的那柄陌刀,策黑虎而来。 他逐渐靠近,一跃而下,动作利落。 看来,身上没受什么重伤。 高龙启大步流星,朝虞楚黛走去。 隔着风雪,她红妆昳丽,笑意盈盈。 高龙启端详一番,道:“贵妃今日还特意打扮了一番,难得。” 虞楚黛笑道:“迎接陛下凯旋,自然得打扮漂亮些。” 高龙启亦是笑了,道:“贵妃不施粉黛亦已足够动人。风雪交加,你素来怕冷,何必出来相迎,在宫殿里等着朕便是。” 虞楚黛笑而不语,因为想早点见到他啊。不过,她才不会说出来,他这人惯爱骄傲,此话一出,必定会越发嚣张,时不时拿来揶揄她。 高龙启牵过她的手,往乾华宫走去。 黑虎许久未见虞楚黛,跟在后头拿脑袋拱她求撸,呜呜嗷嗷叫得可爱。 虞楚黛摸摸它的大脑袋,将它一并带去乾华宫里。 * * * * * * 高龙启行军多日,一身风尘,回到乾华宫后,先去温泉里洗漱换衣。 等他回来时,只见虞楚黛在院中陪黑虎玩闹,喂它吃东西,一人一虎,嬉笑欢腾。 他倚在门边,看了许久,才叫虞楚黛进来用膳。 寝宫中,已备好小宴。 若是按照以往惯例,这种凯旋宴会,都是在大殿召开,用来犒赏功臣将士们,众人饮酒作乐一整夜。 但此番高龙启懒得搭理那些人,只想跟虞楚黛安安静静待着,便特意叮嘱过张泰田做如此安排。 虞楚黛如往常般给高龙启夹菜,两人边吃边说起塞外战事。 战事还未完全平息,高龙启是提前回来的。 虞楚黛道:“听张公公说,往年有时一打就是三个月,这回妾身本来也以为陛下会晚些回来。” 高龙启道:“往年没事做,在哪里都一样。今年既已答应了贵妃,定下归期,朕自然不会失信。” 虞楚黛听得心中一动,旋即笑笑,揶揄他道:“妾身可是知道陛下有多言而无信,早年间收了南惠和东沧的岁贡,转身又去打人家。今日陛下竟会如此讲道义?难得。” 高龙启理直气壮道:“偶尔想讲,就也讲讲。况且,贵妃跟那些人不同。” 虞楚黛道:“战事未歇,那陛下还会回前线去吗?” 高龙启道:“朕已部署过,后续军情军务会有人快马送到宫里处理。非特殊情况,朕应当不会再去了。” 虞楚黛笑着应下,饭菜吃得差不多,便给他斟杯秋梨茶消渴,命宫人们将残羹剩饭撤走。 高龙启饮下,指尖敲击空空的杯盏。 吧嗒,吧嗒,吧嗒。 安静的寝宫内,只有他敲杯的声音,以及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微弱的火花炸裂声。 他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静静看着她。 用过餐食,她唇上的口脂已褪去。 高龙启指尖点了下她的唇,道:“唇色比之前还淡,脸也清减了些,看来宫人们没照顾好贵妃。” 虞楚黛摸摸自己的脸,随口胡诌道:“兴许是癸水刚走……才颜色欠佳……” 高龙启存疑道:“癸水?朕记得不是这个日子。” 虞楚黛惊讶,他这人还真是仔细得过分,居然连她癸水的日子都记得……她自己都经常记不住。 她道:“有时候日期没那么准。” 高龙启轻轻叹口气,将她抱去床上,自己也上床,抱住她,合上双眼。 虞楚黛闷笑出声,“陛下在失望什么?” 她如今能分辩他的一些小情绪,他压根没睡着,且心情欠佳。 高龙启不理她。 她往他怀里蹭蹭,捏起他的一簇头发,在他胸前轻挠。 高龙启抓住她作乱的手,恶狠狠的语气里透出些无奈,道:“不准再闹。否则,朕可不能保证放过你。” 虞楚黛趴在他胸膛上,小声道:“也没人求你放过……” 高龙启朝她看去,眼神不善,“贵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虞楚黛笑了下。 她知道他是替她考虑。 她身子骨娇弱,刚结束癸水,他不想在这时候欺负她。两个月没见,他如此克制,已是煎熬,而她却主动黏黏糊糊,他肯定在腹诽她混账。 只是癸水刚走这话,纯属她胡说,给自己的苍白找个借口罢了。 虞楚黛搂住高龙启脖子,道:“知道啊……就是……想你了。” 高龙启翻身将她压下,既然自投罗网,那便别怪他不客气。 虞楚黛抿唇,笑意不减,轻轻吻在他唇上。 * * * * * * 高龙启回来后,两人凑在一块儿,又如往常一样。 寻医之事,高龙启就没停过。这次去塞外打仗,他还特意从俘虏中将大夫们挑了出来,带回来给虞楚黛看病。 然而,依然是未见进展。 虞楚黛只劝他放宽心,慢病慢治,急求不得。 北昭的冬雪纷纷如鹅毛。 一夜大雪过后,高龙启命人取出夏季那会儿用过的画舫,重新拿厚皮毛装点一番后,带虞楚黛去泛舟游湖。 冬日之景,与夏季截然不同。 湖中亭台石塔都积上厚厚一层雪,天地皆白。 残留的几支枯瘦莲叶上,亦是堆着雪,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落寞孤寂。 船舱中却不孤寂。 红泥小火炉上煮着热乎乎的奶茶,是高龙启让人学着塞外那些人的饮食做的。虞楚黛最喜欢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他专程带回来给她试试。 桌上放着糕点,因桌下有炭火盆烘着,糕点可以保持住温热。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5节 游湖赏雪,幸甚至哉。 不过,高龙启也不能时时陪着她玩儿,虽然塞外那些蛮狄造不成大气候,但毕竟战事还未完全平歇,高龙启得处理军务奏折。 虞楚黛也乐得清闲,他不在时,她就在甘泉宫里自娱自乐,好玩儿的东西多,她从不会觉得寂寞。 只是偶尔,她会咳血。身子也明显感觉不如从前,气喘心悸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虞楚黛擦去唇角的血渍,随手点上薄薄的口脂。 她望向窗外,又下雪了。 她让结香取来披风,穿好衣裳后,前往乾华宫找高龙启。 * * * * * * 虞楚黛找高龙启提出回家省亲。 她和亲离家已快一年,从没回家过,心中想念父母哥嫂。 高龙启不同意,冷冽道:“你今日虽为贵妃,可当年和亲时,无人能预测后来之事。南惠帝贪生怕死,拿女人换安宁,你父母亦然。朕不是不知道南惠人是如何骂朕的,既是如此,你父母都很清楚,你嫁来北昭,凶多吉少,但他们还是让你来了,可见,他们对你并不上心。你现在舟车劳顿去省亲,没必要。好好待在宫里玩你的。” 虞楚黛道:“陛下你误会了。我父母真的很疼我。实不相瞒,那时候收到和亲的旨意,我爹娘都打算带我出逃了,是我怕连累他们才不肯走,执意要嫁过来。我父母断然不是陛下想的那般无情无义。” 高龙启神情缓和些许,但仍不松口。 虞楚黛拉住他的手,又用老一套,晃晃,软声道:“求求你了。如今打仗,你政务繁忙,刚好我出去一趟,不多久就会回来。到时候,你也闲下来了。求求你,我真的很想家里。我来北昭后音讯全无,他们肯定很担心我。” 高龙启看着她,道:“谁说音讯全无?你妖妃名声在外。” 虞楚黛噗嗤笑出来,道:“我还真好奇我爹娘要是听到这消息会是什么反应。我离家前还安慰我爹,说我自己貌美如花,说不定能把北昭帝迷得神魂颠倒,我爹就说我心里没数,要是有这本事,才不至于到了十七岁还嫁不出去,被弄去和亲。没想到,还真被我说中了。陛下,你说我是不是很有本事?” 她眼神亮亮。 高龙启也笑了下,看着她,“是,贵妃最有本事。” 虞楚黛继续求,“陛下让我去吧,往返也就一两个月的工夫。我父母真的很想我,我知道。” 她软磨硬泡,不肯放弃。 高龙启终于答应。听她的描述,她父母应当待她不错。他从未感受过父母的爱,或许无法理解她和家人间的感情。但她从未这般求过他什么,难得开口一次,他无法拒绝。 * * * * * * 前往南惠的车马很快准备好。 北昭和南惠之间,贸易往来频繁,冬日里最常见的,便是贩卖皮毛。 虞楚黛身份特殊,不能暴露。因此她这趟去南惠省亲,高龙启特意安排赤枭率领顶级暗影侍卫护送,所有人都穿着平民便服,车马箱子中,装满皮料皮草,伪装成常见的北昭商队。 赤枭手里有信物,必要时可以调动高龙启在各地的秘密驻军援助,安全上不会有问题。 车马齐全,虞楚黛在小寿子的搀扶下,走上马车。 她站在马车上,右手掀开车帘,却舍不得进去。 回首张望,宫门城楼上,高龙启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她朝他笑笑,挥挥手,钻进马车里。 车队出发,渐行渐远,逐渐湮没在簌簌飞雪中。 虞楚黛坐在马车中,捂住心口,喘息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 她的身子越来越差,才走了一会儿路,竟然就喘得不行。 这段日子,身体衰弱之感尤为强烈。 她剩下的时日,恐怕不多。 对待注定的结局,虞楚黛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也想象过无数次自己死去时的场景。 按照她曾经的设想,最好是嫁人。等嫁去男方家后,能活就活,死了拉倒。没直接死在父母面前,父母也会好受点。至于说,所谓的丈夫和婆家人,他们不会为她伤心,顶多骂她几句命不好,晦气,拉去一埋就完事。 怎成想,那些男人都那么会算计,心思多,嫁给他们,比死还可怕,甚至会给虞家带来灾难,她就只好作罢,又寻思着日后找个偏僻道观出家,避开父母。 为难之时,南惠帝的和亲旨意来了,歪打正着,于她而言,不全算坏事。 只是不料,人生中会出现高龙启这么个意外。 如果她死了,他多多少少会为她伤怀一段时光吧。 虞楚黛叹口气。 但凡高龙启对她坏点儿,她连这最后一丝烦恼都不用有了。 偏偏,他对她好得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 虞楚黛取出小镜子,看着自己妆点过的容颜。 她时常想起陈御女,这段时间,尤其频繁。 陈御女病逝那会儿,她去看过,容颜憔悴,花钿委地,鲜艳明媚的女子,死状竟那般惨淡。 她有自己的私心,她不想让高龙启看到自己那副模样。 记得以前玩皮影时,有一出戏,说的是汉武帝和李夫人。 汉武帝宠爱李夫人,后来,李夫人病重,汉武帝去探望她,她蒙着被子不肯见,即使汉武帝生气斥责,也依然不肯见,只求汉武帝照顾好她的家人和两人的儿子。 待汉武帝走后,李夫人的家人责备她,她才解释说,汉武帝爱她容颜美丽,若是看到她憔悴的模样,以后肯定会生厌,继而不愿照顾她的家人们。 李夫人死后,汉武帝果然对她念念不忘,厚待李家。 虞楚黛从前看这个故事,只觉唏嘘悲伤,而今却觉得,李夫人是难得的聪慧。 她与高龙启没有子嗣,虞家人也都不在北昭,倒是没有李夫人那些希冀。 她只是希望,她在高龙启的记忆中,永远是她好看的模样。 他的人生还很长,以后还会有其他妃嫔陪伴,还会有数不尽的子孙后代。 她与他,仅仅只拥有不到一年的时光,着实太短太短。 多年以后,他还能偶尔想起她来吗? 真希望,他能记得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78章 晋江78 甘泉宫中,高龙启站在虞楚黛堆放杂物的几案旁,随手拿起一个皮影小人摆弄。 她走后,宫里变得冷冷清清,东西还是这些东西,却都变得死气沉沉。 张泰田轻轻扣门。 高龙启瞥他一眼,道:“进来。” 张泰田笑着走来,禀报道:“陛下,织造坊那边儿来了人,说是您吩咐的东西已做好,请您过目。” 高龙启点头。 张泰田招手,示意门外的小太监进来。 太监手中拿着一只托盘,上面朱红素绉缎遮盖。 张泰田掀开红绸,露出一朵金灿灿的牡丹花来。 此花以黄金打造,花瓣轻薄,工艺复杂。 顶级工匠们前前后后总共打造了十朵,才终于得出这一朵最完美的花来。 高龙启拿起黄金牡丹,在烛火下细细端倪好一会儿后才道:“还不错。赏。” 张泰田见他满意,松了口气,笑道:“等娘娘回来后看到,肯定特别高兴。” 高龙启想到虞楚黛得到好东西时会有的反应,笑了下,嘴上却道:“她眼皮子浅,什么都喜欢,当然会高兴。” 但他心里清楚,她收到这朵牡丹时,肯定会格外高兴。 那时候,他带她去逛私库,她偷瞄了架子上那朵黄金牡丹好几眼。 当时他就发现了。 后来,王宫陷落,那朵牡丹贵重非凡,自然遭逆贼们抢劫而去。 虽然此花早已同其他财物一同被追回,但做工精巧的牡丹花瓣难免惨遭磕碰,不再完美如初。 他便命工匠们依照那朵牡丹,重新打造出一朵新的。 这朵新牡丹,比之前那朵更精致璀璨。 她一定会喜欢。 高龙启将黄金牡丹放回托盘上,以红绸盖住,道:“先收进库房,好好保管,等贵妃回来后再取出。” 张泰田应下,让小太监收好。 高龙启叫住张泰田,道:“张泰田,你替朕拟道旨,册封虞氏为皇后。” 此话一出,张泰田呆愣得没反应过来。 根据北昭规制,黄金牡丹,只有皇后可用,高龙启将其赐给贵妃,已颇为不妥,但他向来任性,没人敢说他。 可是,他还要册封虞贵妃为皇后,那就太过了啊。 高龙启见张泰田惊愕不动,不满道:“怎么,没听到朕的话?” 张泰田连忙跪下,道:“老奴听到了,老奴这就去办。” 张泰田行礼退下,出门后狂擦脑门儿上的汗。 皇后为一国之母,封后须得经过前朝议定。 此旨一出,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惹众臣非议。 其实如今后宫中,贵妃得陛下独宠,当不当皇后,于她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 罢了,不多想了。 他一个奴才,只管听命拟旨意。 众臣们要是不怕死,想非议就非议吧,到时候陛下割舌扒皮伺候一番,便也安静老实了。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6节 陛下要做的事,向来谁都挡不住。 张泰田走后,甘泉宫中又只剩下高龙启一人。 他走回几案旁,拿起黄大将军和小姐的皮影。 宫中妃嫔的生辰都记录在案,他问过碧芳,记得虞楚黛的生辰。 等她从南惠回来时,差不多就到了她的生辰。 到时候,封后的旨意和黄金牡丹一齐给她,作为庆生贺礼。 高龙启对此安排很满意,唯一不满意之处在于,虞楚黛一去一来费时不少。 他躺在甘泉宫的床上,望着床顶上挂着的珠串。 算算日子,她才离开五天,他却觉得仿佛过了许久。 * * * * * * 风雪途中,马蹄声疾。 虞楚黛咳嗽几声,从箱子中取出纸笔,动笔写信。 此番离开北昭王宫,她没打算再活着回去。 在出发前,她已经计划好。 若是身子撑得住,她就按照省亲的说法,回虞家看望父母,称是陛下怜惜她,治好了她的病,还准允她回家一次,之后,她便离开虞家,回北昭。 估计,她的性命最多也就撑到返程途中。这样一来,父母以为她尚在人世,可以留个念想。 若是身子再差些,撑不到回南惠,那便是天命不惜,让她连父母最后一眼都看不到。 至于高龙启……虞楚黛叹口气,揭起被泪滴洇染了墨痕的信笺,揉成一团,放在桌角。 她重新铺上一张纸,提笔从头再写。 这封信笺,是写给他的。 “陛下亲启,见字如面。 妾天生心疾,药石无医。与天周旋久,终究不敌天意。妾自知命不久矣,与人无尤。太医院众人皆已尽力,求陛下体恤其苦劳,勿施责罚。宫人小寿子、结香二人,殷勤周到,求陛下宽厚待之。 妾幸宠于陛下,虽不能长伴陛下身侧,但愿陛下仙福永享,岁岁长乐。” 短短数行字,虞楚黛写了好几次,才终于落定。 她等墨迹晾干后,折起信笺,收在妆奁中。 等到了合适时机,她会将此信交给结香,让她转交给高龙启。 为了防寒,马车中铺了厚厚的皮草,连车帘处都是,导致车中有些闷人。 虞楚黛掀开窗帘的衣角,望向外面。 朔风吹落雪纷纷。 忽然,一道黑影由远及近,穿透漫天风雪,朝她而来。 “全体停下,护驾!” 赤枭的声音传来,车马全部听令停下。 暗影们纷纷拔出刀剑,拥护在虞楚黛马车周围,严阵以待。 虞楚黛见此阵仗,心中不免慌乱,怎么才出来就遇上刺客,照理说他们看上去只是普普通通的商队,还是说,并非刺客,而是劫匪,专程来抢劫皮草? 暗影们正要动手,赤枭看清来人,忽然朗声道:“等等!所有人,放下武器!” 那人越来越近,策马行至队伍前方。 马匹嘶鸣,马蹄声停。 虞楚黛觉得奇怪,掀开车帘,往前探头一看。 高龙启拉着缰绳,挡在车队正中间。 一身黑衣,长发束起,望向虞楚黛。 虞楚黛惊讶,“陛、陛下?怎么会是你?” 高龙启抬腿下马,走到她的马车前,兀自进去。 赤枭牵过高龙启扔下的马匹交给手下,下令车队继续前行。 高龙启进到车厢内后,倒杯茶,喝下润口。 虞楚黛揉揉眼睛,确定自己不是马车坐久后,晕车产生出幻觉,再次问道:“陛下,你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高龙启不是应该待在王宫里忙他的战事吗? 高龙启道:“不为什么,朕想来就来。” 说完,他蹙眉扫视虞楚黛一番,见她神情惊讶,不满道:“贵妃如此惊讶,难不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打算,所以害怕见到朕?” 虞楚黛连忙摇头,掩饰心虚道:“当然没有!只是事发突然,妾身觉得奇怪而已。陛下别胡乱揣测冤枉。” ……臭龙猜得还挺准。 她心里越发担心。 难不成是院判老头出卖了她?那家伙胆子小得很,说不定是害怕高龙启,就将一切都告诉了他。可是告诉高龙启此事,他也得不到好处啊…… 她眼睛忽然扫到桌上的妆奁,心脏猛然一跳。 糟糕,她的遗书就在妆奁里。 要是被高龙启发现……她人还没死,遗书就被他看完,搞不好还会被他当面读出来…… 虞楚黛痛苦得蹙眉咬唇。 天底下,再不会有比这个更尴尬的事了。 高龙启见她走神恍惚,全然没因自己的到来而笑逐颜开,不禁冷哼出声。 他就说,总感觉虞楚黛有事瞒着他。 今天这般突然袭击一下,果然,她的反应不对劲。 高龙启道:“罢了,贵妃如何作想,都无所谓。反正如今朕在这里,你有什么坏心思,也休想兴风作浪。” 虞楚黛听完这话,稀里糊涂,即使她打算死外边儿,也称不上是“坏心思”和“兴风作浪”吧。 虞楚黛道:“陛下何出此言?是听谁说过妾身的坏话吗?” 来得风风火火,说话又奇奇怪怪,跟犯了病似的。 高龙启道:“用不着谁说,朕自己就能推断。总之,贵妃这种心性不定的人,还是让朕好好看管着为佳。你整日看些个才子佳人的话本,若是去了南惠,再遭那些个书生夫子引诱,可别当真演出一场大戏来。” 他在甘泉宫里越想越不对劲。 虞楚黛懒得很,还很讨厌坐马车,若只是为了看望父母,不需要这么着急,更不需要舟车劳顿,亲自去南惠,她大可求他将虞家人接来团聚。 可是,她却执意如此。 他怀疑……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保不齐是为了看看昔日那位夫子,才兜这么大一圈。 这样一想后,他再是坐不住,直接取马上路,连夜追赶车队,每经过驿站,就吃饭换马,休息好后继续赶路。 他决定一起去南惠,会会那个什么破夫子。 然后,一刀了结他。 他的贵妃,心里绝对不准有旁人。 寻常的车队速度,当然比不上他单骑日夜兼程,因此很快就追上了,得以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虞楚黛听完高龙启的话,气得厉害,道:“你说什么混账话呢,我回家省亲,被你编排得仿佛是存了红杏出墙的心。我平日里只是看看话本图个乐子,你才是拿那些个话本当真。陛下,你自己念书不用心,对书生夫子有阴影,不要总拉上我。总拿这个事给我泼脏水,我真的要生气了。” 高龙启淡淡道:“朕读书过目不忘,书生夫子之流,根本不值得朕放在眼里,更不可能对这等人有阴影。” 但见虞楚黛气得脸颊鼓鼓,高龙启又觉自己言语不妥,毕竟他只是推测,还未当真抓住虞楚黛有越轨之迹,便道:“朕随意说说罢了,贵妃不要在意。” 虞楚黛冷哼道:“你无端追来骂我一顿,再又说只是随意玩笑就想让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哼,做梦。” 高龙启跳下马车,过了一会儿后,又上来,手里多出个布包。 他扔给虞楚黛。 虞楚黛打开一看,竟然都是宫里的点心,还都是她没吃过的种类。 她故作不在意,看向高龙启。 高龙启道:“你走后,刚好御膳房新研制出了几种。朕就随手带来一些。不喜欢?不喜欢,朕就拿去扔掉。” 他伸出手,作势就要拿。 虞楚黛连忙藏到身后去,道:“陛下给我了,就是我的。” 说着,她再是憋不住,露出个笑来。 高龙启也笑了下,道:“还好是冬季,若是天热,根本放不了这么久。” 虞楚黛拿出一块糕,笑道:“没办法,谁叫妾身生来就有口福呢。好吃,软软的,陛下也吃一口试试。” 她递到高龙启嘴旁,等他咬下一口后,又倒杯茶水给他。 待他吃完后,她将枕头拍松软,让他睡下歇息。 他眼底青黑,这么快追上车队,定是没怎么休息过。 她看着他,默默啃糕点,心里抑制不住地开心。 她余光又瞥到妆奁,差点忘了还有遗书。 ……该怎么办啊? 第79章 晋江79 遗书的处理,是个问题。 烧掉肯定不行,高龙启的鼻子比狗还灵,她前一秒扔进火盆里,他后一秒就会睁眼。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7节 扔去外面更不行,外头都是暗影侍卫,个个都机警得很,忽然扔个纸团,会引起他们注意。 虞楚黛转念一想,为何她一定要处理掉这封遗书呢? 她辛辛苦苦写了好多次,才写出这么一份满意的,扔掉多可惜,况且她迟早得死,总是用得上的,她可不想再写一次。 妆奁里都是胭脂水粉、发簪绢花等女子用品,高龙启对这些都没兴趣,从来没翻过她的妆奁,因此,就放在里头,应该不会被发现。 念此,虞楚黛走到桌边,将信笺放在妆奁的最下边那层。 很好,保住了她辛苦写下的文学结晶。 至于说她的病,她暂时还是没打算跟高龙启多说。 现在还没出北昭国境,一说出来,高龙启定会即刻折返,要她回宫治病。 并且,后续还会有很多麻烦,劳神费力看一堆大夫然后毫无所获,想想就头大。 她最讨厌麻烦。 既然这病注定治不好,她宁愿开开心心轻松过活,直到最后一刻,说死就死。 简单迅速,对谁都好。 如此作想一番后,虞楚黛再无方才刚看到高龙启的紧张,而是浑身轻松。 她打个呵欠,见高龙启似是已经睡着。他鲜少这么快入睡,看来是赶路赶得着实疲累。 这辆马车很宽阔,里头的座椅,尺寸比寻常人家的床榻还大,上头全铺满了软垫,因此随时可以睡下歇息,比寻常只能坐着的马车要舒服得多。 虞楚黛脱掉披风,凑到高龙启身旁,往他怀里蹭。他随手搂住她,像平日里那样。 人肉暖炉,就是好用。 供热均匀持久。 她抬眼看着高龙启,明明他这人脾气暴躁,还时不时拿夫子公子之流冤枉她,她却因他在身边,而由衷觉得安心。 本来悲戚的旅程,在他来后,一扫阴霾,也是怪哉。 她有点担心自己的精神状态。 难道说,是因为跟他在一起太久,被他同化得不正常了? 可转念一想,她身为一个命不久矣的弱女子,即使精神变得不正常,也没什么关系啦。 开心就好。 她放心闭上双眼,很快睡着。 * * * * * * 一路上,由北到南,一行人只要投宿休息,都是住在当地最好的客栈,饭菜亦都称得上佳肴。 虽然远远比不得宫中生活,但旅途能有如此,已是难得。 比起去年她跟着南惠车队前往北昭时的痛苦经历,今年这返程称得上是神仙待遇。 高龙启嫌马车里拘束,不喜乘坐,时常兀自骑马到车队前领路,只有休息时才会回来。 他不在车马里,虞楚黛心中轻松许多,他在时,她咳嗽都怕咳太大声而带出血来。 这般行进,一行人很快到达南惠境内。 赤枭学着其他从北昭前往南惠做生意的平民百姓们,拿出商贸文书,再取点儿碎银给南惠守卫,很快便得以通行。 南惠守卫们只当他们是寻常的皮草商贩,这个时节,像这样的商贩,来来去去,多如牛毛。 通关后,高龙启掀开马车车帘,对虞楚黛道:“你们南惠的守卫还真是不中用,按理说,北昭守卫不会如此,不过等回来时,朕打算试试水,若是北昭也敢如此松泛,朕就亲自给他们松松皮。” 虞楚黛当然知道他口里的“松松皮”是何意思,便道:“钓鱼执法,是不道德的。” 高龙启道:“哦,朕没道德。” 虞楚黛:“……”扯下车帘,拒绝交谈暴力事件。 高龙启再度掀开,指着外面的树,道:“南惠这个时节还可见绿叶,跟北昭差异倒是挺大。你难得回来一次,别闷在马车里,该出来透透气。” 虞楚黛觉得是,便下车,与高龙启同骑一马。 高龙启道:“你家在南惠都城丹寿,并不远,要不了十天就能到。” 虞楚黛心中期待,不知道家里看到她时,会是如何反应。 恰逢今日冬阳和煦,两人缓缓而行,悠闲自在。 * * * * * * 而此时,在丹寿城的虞府里,哀戚一片。 虞家人打算,等到今年清明时节,就为虞楚黛立个衣冠冢,免得可怜的女儿死后连魂魄都无归处。 其实,在虞家人心里,虞楚黛早已亡故。 北昭的消息,很难传播到南惠来,遑论王宫中关于后妃们的消息。 当然,北昭帝盛宠虞贵妃,以及南惠妖妃迷惑昭帝之论,国事掺杂着桃色,着实惹人眼球。 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忍不住对此议论几句,先羡慕一番,再骂骂疯帝妖妃,如此才算心满意足,久而久之,这些小道消息纷纷甚嚣尘上,连南惠街头的小毛孩儿都知道。 虞家人,自然也听说过,还是虞右史从朝堂同僚处得来的第一手消息。 虞右史将妖妃贵妃之事,说给家里人知晓后,虞家人都是叹气悲伤。 因为同去北昭和亲的女子里,有虞氏女,余氏女,以及于氏女。 余氏和于氏,长相也皆是美艳过人。 余氏精通舞蹈,身材凹凸有致。 于氏,则天生一副好嗓子,歌声婉转动人。 说来也巧,这二人还都跟虞楚黛有过交集。 多年前的花朝节,女孩子们凑在一起玩儿,后来这二人不知怎的嘲讽起虞楚黛来,还差点将她推下水,幸好有好心人帮了虞楚黛一把,她才不至于吃大亏。 事后,虞母生气质问,两人却哭哭啼啼,一口咬定是虞楚黛的错,装得别提多可怜多无辜。 由此,虞家人比谁都清楚,这两人性子都厉害得很,绵里藏针,还很会撒娇撒痴。自己家的虞楚黛跟她们比,那就是个没用的小呆瓜。 而虞楚黛的乳名,还真就叫呆呆,因为从小就有点呆愣愣…… 这要怎么跟人家比? 阅女无数的昏君们,只会喜欢花样繁多的妖艳贱货,也就余氏和于氏能将其降服。 由此,显而易见,妖妃要么是余贵妃,要么是于贵妃,反正绝对不可能是虞贵妃。 不管是那两个女人中的哪一个得宠,以其小肚鸡肠,都不会让虞楚黛好过。 除了后宫妃嫔之争外,那个高龙启更是个神经病。 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当,作死把自己的王宫都作没了。 虽然后来又杀了回去,可经过此等宫变,虞楚黛即使没被妖妃害死,也难逃叛军逆贼的折磨。 念此,虞母又是一声悲泣,拿起帕子擦眼泪,“我可怜的黛黛啊。” 嫂子见此,亦是伤心,跟着哭起来。 虞右史和虞大哥则是看着女眷们,叹息不止,却又不止该如何安慰,只能商议着,等到了清明,将坟茔修在风水宝地,再请个厉害的师傅超度引魂,盼着来世能投个好胎。 房里悲悲戚戚,忽然,看门的小厮匆忙跑进来,打断众人。 小厮禀报道:“老爷,夫人,门口有客人求见。” 虞右史没心情,看看天色,黑沉一片,不悦道:“大晚上的,谁闲得没事干跑来烦人……你就说我病了,不见。” 小厮道:“您还是见见吧,是小姐回来了!真的!小的本来也不信,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当真是小姐啊。” 虞家人惊愕。 虞右史连忙跟着小厮跑出去。 一出门,昏黄灯笼下,身着红斗篷的女子转身朝他笑笑,道:“爹,好久不见。” 她身旁,站着个高瘦的黑衣青年,腰间别着把剑,眉目锋利。 虞家小厮们来了不少,虞楚黛不方便说出高龙启身份,便随口扯谎,介绍道:“这位是齐侍卫,专程护送我回来探亲。” 虞右史方才还沉浸在悲伤里,不料现在竟见到了活生生的女儿,高兴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连忙将虞楚黛和齐侍卫引进家中,吩咐小厮们好好招待车队侍卫们,照顾好马匹,又命厨房赶紧做饭,今晚要开宴。 虞家人皆是惊愕过后,开心不已。 很快,饭菜上来,一家人围坐开宴。 虞右史举起酒杯,先来了段开场白。 骈文华丽,酸不溜丢,比高龙启在北昭时开国宴还复杂。 高龙启:“……”破案了,终于知道刚认识虞楚黛那会儿,她时不时冒出来的文人酸腐味是跟谁学的了。 陈词滥调说完后,虞右史宣布开宴。 今天虞楚黛回来,意外惊喜下,虞右史格外开心,几杯酒下肚后,越发飘飘然。 他拿着酒杯,拉着高龙启敬酒,笑道:“来来来,小齐啊,一路护送辛苦了,多喝几杯。你吃点儿菜啊,看看咱们南惠的菜怎么样——” 虞楚黛看看高龙启,连忙去拉虞右史,“爹,你吃你的,别管他。” 没人敢这么吵高龙启,更别提扒拉他。 虞右史只当高龙启是个远道而来的侍卫头领,道:“那怎么行,招待客人,得有招待客人的礼节。黛黛,你虽然当了贵妃,但人家侍卫大老远送你回来不容易,你得注意礼貌。来,小齐,我再敬你一杯,别客气,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虞楚黛看向高龙启,偷偷握拳给他作揖,千万别跟她爹计较,他这人就这样。 高龙启并未言语,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虞右史睁大眼,“哎呀呀,小齐酒量真不错!咱们南惠都是喝一口,你直接一杯干了啊?来,再满上。” 虞右史倒满后,看向虞楚黛,叹口气,道:“这个酒可不一般,还是黛黛出生那年,我亲手埋的,本来打算等她出嫁时喝。后来她嫁去北昭,我都来不及挖出来。没想到今日她还能回来,我心里高兴,黛黛,你也喝一口尝尝。” 虞楚黛听着有些难过,接过酒,舔了一小口。 好辣,好难喝,她对白酒实在欣赏不来,还是更喜欢甜甜的果酒。 高龙启看向虞楚黛,接过虞右史敬的酒,仰头饮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8节 他虽话少,但喝得爽快,惹得虞右史越发来劲。 虞楚黛表示没眼看。 菜都上全了。 她将下人们都屏退,关上房门,走到热情劝酒的虞右史身旁,拿下他的酒杯。 虞右史不高兴,要教育下她,道:“正所谓,君子——” 虞楚黛道:“爹,这位是陛下,方才人多眼杂,我不方便说。”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纷纷看向高龙启。 虞楚黛读到他们的心思,又重复道:“真的,没开玩笑。他就是北昭帝,货真价实。” 一声婴儿嬉笑打破寂静。 虞母怀里的婴孩,紧紧拽住了高龙启的一缕头发。 在一旁帮忙添饭的嫂子看到,心都悬了起来。 虞楚黛连忙起身过去,想扒开孩子的手,无奈婴儿的握力当真厉害,硬是掰不开。 嫂子见状也赶紧来帮忙,哄着孩子道:“冬冬,快放开,赶紧放开……”这小屁孩,扯谁的头发不好,去扯他的。 冬冬却浑然不知,裂开没长牙的嘴,笑得乐呵呵。 高龙启拿起果盘里的刀,一刀划过,斩断那簇头发。 嫂子吓得腿软,连忙抱起孩子,孩子手里还捏着那簇黑发,摇来晃去,看得她心慌。 虞楚黛道:“嫂子,冬冬该困了,你先带回去睡吧。” 嫂子感激地看了虞楚黛一眼,抱着孩子逃走。 高龙启身份曝光后,晚宴安宁了不少。 虞楚黛疲倦地坐回位置上吃菜,她也不知道事情到底如何发展到现在这步的。 晚宴结束后,虞楚黛将高龙启带回自己房中。 房中一直有人打扫,和她离开前,毫无变化。 高龙启坐在她床上,道:“你以前就住这儿?房间小,床也小。” 虞楚黛坐在他旁边,道:“女子闺房,就我一人住,当然比不得宫里。我觉得挺好。” 两人说了几句后,虞楚黛忽然想到后院的宠物们,道:“等会儿下人会送热水过来,你先洗漱吧。我去看看我养的宠物们。” 说完,她就起身出去。日思夜想的豚豚夫子们就在后院,她迫不及待。 高龙启站起来,在她房中转了一圈。 桌上墙上都是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可见,她从小就喜欢这些,长大后依然玩不够,没长进。 房门口有响动。 虞母敲门求见。 高龙启开门,虞母进来后,关上房门,直接跪在他面前。 高龙启道:“虞夫人起来说话。” 虞母不肯起来,道:“多谢陛下好意,只是妾身要说的事,属实是强人所难。可思来想去,天下间,恐怕也只有陛下能一试。妾身斗胆,求您救黛黛一命。” 高龙启闻言皱眉。方才在席间,虞母便一直愁容难消,强颜欢笑。 虞楚黛,到底怎么了? 第80章 晋江80 虞母将往事托盘而出后,已是泪流满面,道:“陛下,这些年来,妾身都对黛黛和她哥哥心怀有愧,日日夜夜,不得安生。今日得见陛下,惊觉此乃黛黛的最后一线生机。妾身知晓此事危险,着实强人所难,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妾身忍不住要求求陛下。若是陛下不愿,也请不要责怪黛黛,她和虞家,都对妾身这些旧事一无所知。今夜找您,也纯属妾身一人所为,与他们无关。” 高龙启思量片刻,走到虞楚黛的梳妆台前。 她的行李都已被结香拿出来放好,梳妆台上,放有她常用的妆奁。 高龙启打开妆奁,翻找一下。 她心眼子有点儿但不多,在“喜怒不形于色”这门功课上,更是一塌糊涂,惨不忍睹。 他早就注意到她时不时偷瞄妆奁,还爱趁他出去时化妆,只不过,他觉得大概都是些女孩子的小动作,才没多想,更不提去翻看。 现在联系上虞母的话,他就觉得不对劲,果然,他很快从底层抽屉中找出一封信笺。 高龙启看完信笺上的内容,走到虞母旁,递给她看。 虞母看完,掩面哭成个泪人。 高龙启道:“此事朕已知晓,朕不会放任贵妃不管。” 虞母听到这话,心中顿时安定不少,今夜自己冒险前来赌一把,是值得的。 她原本想着,高龙启愿意陪虞楚黛来南惠,在晚宴上又对虞家人多有包容,必定对黛黛有情分在,那么她便说出一切,替女儿搏一搏最后的生机。 无论外界传言高龙启如何疯魔,如今在她这里,这位陛下就是人世间最强大最仁慈的神明,黛黛的命,如果连他都救不了,那便只能说是天不怜见。 虞母诚挚拜谢道:“有陛下的这句话在,妾身便安心了,无论后事如何,妾身和虞家,都拜谢陛下。” 高龙启想找虞楚黛,一时记不得她去了哪里,问道:“贵妃方才出去了,你可知她在何处?” 虞母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道:“应当是后院的小池塘,大概是去看夫子了吧。她那孩子,从前就总喜欢往哪里跑。” 听到“夫子”二字,高龙启心中一凛。 等着,他这就去砍人。 他立刻提起靠在墙边的剑,冲过去。 快得连虞母都来不及反应。 虞母:……陛下果然很爱黛黛,片刻不见,思卿如狂,感觉希望更大了。 * * * * * * 夜风微寒,冷月高悬。 虞楚黛坐在小池塘边,抱着只豚豚夫子,喂他吃萝卜。 冬日里的大白萝卜,甜丝丝。 然而,豚豚夫子并不开心,冬天太冷了,它一点儿都不想在外边儿吹冷风,只想回到暖呼呼的窝里去。 此番劫难,全怪它贪吃。 刚才虞楚黛拿着大萝卜去窝里引诱,其他豚豚,岿然不动,趴在原地发呆。 唯独它,一时上进,去追求了食物。 于是,被虞楚黛一把抱出来,背井离乡,来到了冷风阵阵的池塘边,被迫务工。 豚豚咬住虞楚黛给的大萝卜,嚼嚼嚼。 来都来了,不吃更亏。 一阵风吹过,它打个寒颤,身体开始慢悠悠挪动,妄图挣脱虞楚黛的强制爱。 虞楚黛将它放在地上,拿萝卜指着它,一会儿教训一会儿撒娇,道:“一年没见,你让我抱抱怎么了?你不能这么无情,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求求你,好夫子,就抱一小会儿,抱完就放你走……” 高龙启刚到达后院,入耳便是虞楚黛的幽怨求爱,入眼则是她瘦弱却倔强的跺脚身影。 他朝前看去,却并没看到夫子的正脸。 虞楚黛这般瘦弱,都能将这男人遮得严严实实…… 这个夫子,文弱矮小得也太离谱了。 贵妃更离谱,病得朝不保夕,竟然还想着找野男人再续前缘,真真气煞他也。 高龙启拔剑而上,一字一顿,冷冽道:“虞,楚,黛。” 虞楚黛闻声回头,只见高龙启满脸怒容,手执银剑,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方才还好好的,谁又招惹他了? 虞楚黛正要迎上去,高龙启却大步流星越过她,朝四周观望。 没人? 怎么可能瞬间无影无踪? 这夫子竟然会武功,他还从未见过这般鬼神莫测的轻功。 虞楚黛奇怪道:“陛下,你在找什么呢?” 这里又没有旁人,他却到处张望……莫名恐怖,难不成是在闹鬼? 高龙启冷道:“贵妃何必装无辜,你大半夜跑来会夫子,当真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如此胆大妄为,今日,朕一定要杀了那厮。” 虞楚黛脑子顿时陷入空白。 高龙启见状,怒火更甚,道:“你装傻也没用。从前你夜夜梦呓念叨他,朕只当是你在南惠时,年少无知,不同你计较,可如今你已是贵妃,朕对你百般纵容,你却不知好歹,还要私会那夫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朕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你先等等——”虞楚黛抬起手指,抵住高龙启的唇。 她晃晃被高龙启搅乱的脑子,开始将今晚他的话,和从前那些针对文人夫子的阴阳怪气,串联在一起。 逻辑瞬间就通顺了。 合着高龙启那些话不是胡说八道,而是他一直以为她心里对某个夫子念念不忘,余情未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说梦话时,会念叨豚豚夫子吗?这个她倒是不知道。 不过,这全怪高龙启自己不说。睡着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梦里说了什么。 但凡他问一句,何至于此。 虞楚黛看向趴在地上的豚豚夫子,大萝卜已经吃完了,它在嚼草。 她指指地上,示意高龙启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99节 高龙启瞥一眼地上的奇怪动物,皱眉嫌弃道:“哪里来的丑耗子,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虞楚黛抱起嚼草豚豚,一人一豚两脸呆萌,道:“好吧,既然你都闹得这么厉害了,给,这就是你要找的豚豚夫子。” 高龙启盯了片刻,道:“不可能。” 虞楚黛摸摸豚豚,道:“这是我养的宠物水豚,名字就叫夫子,我一直这么叫。不信的话,你可以随便找个虞家人问。陛下,我刚才说过跟你我要去看宠物……你忘了?” 高龙启:“……”她好像是说过,但虞母说过更多事,他就忘了。 虞楚黛眼底露出点嘲讽来,风水轮流转,总算轮到她嘲笑他了。 她笑得越发灿烂,拿起豚豚的爪子在高龙启眼前晃,揶揄道:“陛下,你今晚怒气冲冲跑来,口口声声要杀掉的情敌,就是它?” 豚豚依旧目光呆呆,嘴里嚼嚼嚼,满脸无辜。 给高龙启看得拿剑抠地。但凡换只猛兽过来,他都不至于这么难受。 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值得眷恋了。 虞楚黛笑出声来,放下豚豚,拍拍他圆滚滚的屁屁,“去吧。” 豚豚迈开腿,慢悠悠朝窝里走去,今日份的打工终于结束啦。 高龙启一言不发。 虞楚黛凑过去,轻轻在他唇上亲一下,笑道:“陛下,你陈酿许久的醋,味道可还醇厚?” 高龙启记起,这是那日在湖边,她误会他另寻新欢时,他嘲笑她的话。 他道:“贵妃,一点亏都不肯吃。” 虞楚黛笑得眉眼弯弯。 今晚的陛下真可爱。 她知道高龙启待她很好,所以愿意陪她回来这一趟,今夜,无论是她爹劝酒,还是冬冬扯他头发,他都没有计较。 只可惜,这样好的陛下,与她的缘分却是那般浅薄。 她多想,陪在他身边,长长久久。 寒风吹过,虞楚黛抬袖掩面,轻咳数声。 她若无其事,拉过高龙启的手轻晃,笑道:“陛下,好啦好啦,你我各醋一次,算是扯平。今夜恰逢元夕,丹寿城中,处处张灯结彩,很是热闹。难得你来南惠一趟,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错过这次,以后怕是再无机会。 虞楚黛牵住他的手,转身拉他朝外走去。 却拉不动。 高龙启没挪步。 她回头看他。 高龙启抓起她手腕,望向她袖口道:“你还想瞒朕多久?” 虞楚黛随着他的目光看去,袖口上,血迹点点,在夜色中很不明显,加上碎花纹样掩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高龙启放开她,拿出妆奁中的信笺,道:“瞒到你死后,再将这封信交给朕?虞楚黛,你够狠。” 虞楚黛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句自己占理的话,道:“你乱翻我东西,这样很不对。” 高龙启被她气笑,将信还给她,道:“即使没这封信,朕也知道。虞夫人已将一切都告知朕。说不定,朕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虞楚黛疑惑道:“你知道得更多?我娘说了些什么?” 她的读心术并不是对所有人起作用。 在无法读高龙启的心声时,她之所以没觉得稀奇,是因为高龙启并非第一个和唯一一个。 她从小对她娘的心声,也是时灵时不灵,经常读不了,偶尔能读到些情绪。 但她娘常常都沉浸在悲伤中,即使笑,也多为强颜欢笑。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担心她的病而起,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娘,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让其好受些。 所以,她现在很好奇虞母对高龙启说了些什么。 高龙启道:“她说了很多,比如,她的身世来历,你为何会身患怪病,以及那位当年给你看病的神医从何而来。” 虞楚黛:“……” 这些东西,她闻所未闻,恐怕连她老爹都不知道。 她娘难道不是个很普通的女人吗? 为什么还会提到身世? 听上去似乎很神秘。 她的亲妈,今晚跟高龙启应当是第一次相见,居然说了这么多秘密。 而她,给她亲娘当了十八年的女儿,却对一切一无所知。 忽然感觉心里有点不平衡是怎么回事…… 她灵光一闪,忽然生出点害怕来,战战巍巍道:“……陛下,您可千万别告诉我,你同我娘一见如故,然后刚才那会儿工夫,两人突然发现,身上有什么胎记。而陛下你,竟!然!是她失散多年的好大儿!” 高龙启:“……” 虞楚黛面目逐渐惊恐,“天呐,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岂不成了同母异父的兄妹?”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中惊恐益发强盛,“还是说,是更可怕的同父同母?你小时候,被我爹的政敌抓去北昭扔了?” 这般一想,一切似乎都变得很通顺。 她不太能读虞母的心声。 高龙启的心声,亦是一点儿都读不了。 她遇到的人里面,唯独这两人有此情况。 ……救命。 这个世界,好颠啊。 第81章 晋江81 虞楚黛看向高龙启的眼神,从痛心疾首,逐渐转向绝望后的平静,道:“不幸中的万幸,我们还没有孩子。要是怀上了身孕,那可在太造孽了,我想都不敢想……” 高龙启终于听不下去了,打断道:“虞楚黛,你够了。朕早说过,话本看多了对脑子不好,你非要看。真想把你脑子劈开,好好清理一下废料。” 说完,他手指迅速在她身上点了两下。 虞楚黛惊觉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哑穴? 世间居然当真有这种奇怪的武功,她一直以为是话本里虚构的。 高龙启将她拉到石桌旁坐下,往她嘴里塞块糕点,道:“你且闭嘴,听朕说。” * * * * * * 说起虞楚黛的病因,时间得回溯到三十年前。 曾经有个古老的族群,巫玄族。 同大部分喜好在水草丰盛或平坦河谷之处繁衍生息的族群不同,此族神秘莫测,在深山老林中建立起只有自己族群的国家,巫玄国。 巫玄族人,男女老少皆擅长巫蛊医毒之术。 整个族群都极度孤僻诡谲,与外界来往极少,更是从不与外族之人通婚。 巫玄国的称呼和构建也与中原国家不同,他们的首领被尊称为巫玄大祭司,往下则有祭祀、司命等职,世世代代拥护大祭司,任其差遣。 巫玄族逐渐壮大后,族群内部自然而然分化出不同的小群体来。 有些是因血缘,有些则是因为利益。 其中有一支分脉,名唤圣祯族。 对比中原习俗来看,正统巫玄大祭司一族,相当于皇室,而圣祯族等旁支,则为与皇室拥有亲缘关系的藩王宗亲。 圣祯一族逐渐强盛后,不愿再臣服于巫玄皇族,更觊觎大祭司之位,于是,在时机来临时,圣祯族趁机背刺大祭司,谋反叛变。 谋反,并不容易。 巫玄族内部虽然分为许多小族,但事实上,除了圣祯族,大部分族群都世世代代信奉大祭司所在的皇族。 圣祯族背叛大祭司,举国震怒,各族纷纷前来征讨逆贼。 但圣祯族司命对此早有准备。 巫玄族数百年来都居于深山老林中,鲜少与外界通人烟。 圣祯族司命就与他国通气,将祸水引入内部。 在发动叛变之前,圣祯族司命便在其他国家,尤其是王室贵族中,广泛宣扬巫玄族人的血肉有奇效,可医治百病,生死肉骨,延年益寿。 而且,此事颇为可信。 因为当时的巫玄族大祭司,已活了一百五十岁。 几百年的时光里,巫玄族虽然不爱与外界来往,也总有外族进出过这个国度,带出不少相关传说,其中最有名的传说,就是这诡异的长生。 只是,从前大多数人还是将此视为虚幻神话,并不知晓世间居然当真存在这样的族群。 现在圣祯族放出消息来证实此事,一石激起千层浪。 各国君王皆是富贵在手,美人在怀,要说此生还有什么求之不得,也只剩凡人那有限的寿命。 君主们跟圣祯族司命一拍即合,开启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巫玄各族所谓的强大,只是对比圣祯族而言,如今圣祯族勾结外族来追杀,双方的力量就彻底颠倒了。 猎杀开始后,整个巫玄族血流成河,伏尸百万。 原本的巫玄族被圣祯族霸占,改名为圣祯国。 残存的巫玄族人,死的死,逃的逃。 可巫玄族的“活长生”之名,已传得沸沸扬扬。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0节 离开世代隐居的深山老林,来到异国后,他们就成了一块块待宰的活肉,下场无比凄惨。 偏偏巫玄族的男男女女们,皆天生貌美。命运,便因之越发惨烈,往往是被人玩弄虐死后,还要任人鱼肉,死无全尸。 由此,巫玄族之人,根本不敢提及自己的身世,一辈子躲躲藏藏,如履薄冰,被人发现身份后,就只有死路一条。 极少数幸存的巫玄族人,则隐匿在人群中,成为芸芸众生。 那次叛变,距今已有三十年。 这个曾经盛大过的族群,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而圣祯族,虽成功夺取了大祭司之位,却也因屠戮本族而人丁大减。圣祯国的疆域因此缩减不少,越发往深山老林中迁去,偏居西方一隅。 而今,被称之为西圣祯国。 虞母,便是曾经的巫玄族后人。 那场可怕的猎杀开始时,她还只是个孩子,也是巫玄族选定的圣女。 父母带着她和哥哥逃难,途中,逐渐死于恶人的屠刀之下。 那些人,因妄求长生,竟然同类相食。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父母被虐杀,被吃掉。 后来,她哥哥拼死救了她。 她逃啊逃,记不清逃了多久,终于摆脱了追杀,昏死在路边。 她很幸运,被一对心善的南惠夫妇救回家养大。 全家,除她以外,皆死无葬身之地。 虞母丝毫不敢提起自己的身世。 她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南惠女子,循规蹈矩,长大后相亲,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虞右史。 成亲一年后,虞母就生下大儿子,后来又生下虞楚黛。 儿女双全,幸福美满,她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 可是不成想,两个孩子都身娇体弱,哥哥倒还好,只是体虚羸弱。虞楚黛却格外严重,小小年纪就经常突发心悸。 她不是没想过告诉虞右史一切,可虞右史只是个无权文臣,自身尚且难保,告诉他也无济于事,反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危险。万一不慎被南惠昏君知晓,虞家必定会惨死。 多方求医无效后,虞母为保住虞楚黛的命,心下一横,冒着风险,想方设法联系到巫玄族残存的族人。 那位耄耋老人,根本不是什么江湖术士,而是巫玄族中最厉害的巫医。 巫医告诉虞母,她那一双儿女的病,皆是天生之疾。 因为虞母是巫玄族人,此族血脉不同与外族,跟外族婚配后,生下的儿女,难免会有异变。 虞家大哥幸运,只是体弱,却不至于英年早逝。 而虞楚黛则没那么好运,她这样的孩子,他在行医途中遇到过,命中注定难存于世。 除非能回到巫玄国中,按照巫玄国的方法诊治,才有续命的可能。 可巫玄国早已不存在了。 如今,世间只有西圣祯国。 那些人,从反叛那一刻起,就不承认自己属于巫玄族,而是自立为族,对巫玄族恨之入骨,赶尽杀绝。 巫医劝虞母接受命运,好好陪伴女儿度过短暂的人生。 他留下药方后,便云游离去,不知所踪。 虞母将这一切,全都告诉了高龙启。唯有他,有足够的实力,且愿意救黛黛。 儿时的惨烈景象,哪怕过了三十年,再度提起时,竟然依然历历在目,清晰如旧。 虞母心中悲切,痛苦道:“其实,世间根本没有什么长生灵药。巫玄族人,虽然血脉有所不同,却终究是凡人,一样会生老病死。连那位精通巫蛊医术的老巫医,都已然仙逝。至于说大祭司为何长命,那是皇族机密,我们也不知道。这些话,巫玄族人说过无数次,可没人相信。那些人,一心求长生,无论如何,也要分食一口,愚昧,癫狂,残忍至极。直到巫玄族几近族灭,这段荒谬屠杀才逐渐平息。” 她看向高龙启,并不惧怕引发他的贪欲,道:“陛下,如果你不信,妾身心甘情愿将自己命供奉给你。若当真有长生之事,你吃了我,也就不必再吃黛黛。” 高龙启道:“朕若吃掉你,贵妃日夜相伴的枕边人,就成了杀母仇人。” 虞母毫不犹豫道:“不让她知道就行。只要陛下一直不让她知晓,愿意骗她一辈子,她开开心心的,未尝不可。” 高龙启道:“虞夫人倒是洒脱。” 虞母冷笑道:“陛下,人心善恶难辨,捉摸不透。谎言与真实,在妾身这种人眼中,着实算不得什么,好好活下去,才是正道。若是妾身早知苟活于世,生下黛黛后会让她病痛缠身,妾身宁愿当年葬身恶人之腹。无论旁人如何谩骂陛下,只要陛下能救黛黛,在妾身眼中,陛下就是世间最好的神明,将自己的命供奉给你,换来黛黛的生机,妾身乐意之至。” 巫玄族皆死不瞑目,而今,她却可以拿命做交易,死得其所。 * * * * * * 高龙启说完此事,解开虞楚黛的哑穴。 虞楚黛听完这一切,惊愕过后,心中酸楚袭来,缄默不语。 她从不知晓,看似平凡的母亲,竟然背负了这般凄楚沉重的过往。 面对高龙启,甚至要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虞楚黛看向高龙启。她想知道,他怎么说。 无需她问出口,高龙启也知晓她的意思,道:“虞夫人之心,难得一见。只是不巧,朕对长生毫无兴致。那种传言,朕也只觉荒谬愚蠢。所以,夫人的命,还是她自己留着吧。至于你的命,属于朕,朕自有打算。” 虞楚黛哑然,望着他道:“还能有什么打算,巫医都说了没救。” 高龙启道:“但巫医也说了,去巫玄国,不,如今该称之为西圣祯国,或许可以找到救治之法。明日,朕就带你启程去西圣祯国。” 虞楚黛惊讶,“你……这就决定去了?你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他说话的模样,仿佛只是要去行宫或别苑游玩般。 说去就去? 高龙启仍旧一副平时的云淡风轻样,道:“朕何时骗过你?” 虞楚黛:“……你骗得不要太多。” 高龙启:“……这次肯定不是骗你。巫玄族害怕圣祯族那群杂碎,朕又不怕。总之,如今已无他路,一切等到了西圣祯,自有分晓。” 虞楚黛头昏脑涨,只觉今晚的信息量过于魔幻,连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 难怪她会有读心这种奇怪的技能,原来是血脉变异。 高龙启见虞楚黛神情恍惚,便拉起她的手,带她走出虞府。 她方才说过,元夕之夜,要带他出去逛逛。 第82章 晋江82 虞楚黛满心都是虞母那些旧事,兴致不高。 高龙启看着她,道:“有一事,朕原本打算等你回南惠后再告诉你。可是,想想看,不如现在就让你知道。” 虞楚黛心生好奇,他鲜少这般认真,“何事?” 高龙启道:“朕已让张泰田拟好圣旨,等回到北昭,朕就册封你为皇后。” 虞楚黛安静了片刻,轻声道:“陛下,按照戏文里的发展,立下类似这种‘等怎么怎么样之后’的誓言,往往会事与愿违……” 高龙启打断她道:“所以朕让你少看那些个鬼玩意儿。虞楚黛,你别废话,朕做什么是朕的事,你谢恩就行了。” 虞楚黛忙道:“好好好,你别生气。妾身谢恩就是。突如其来的后位,太让人惊喜,妾身只是还来不及接受才胡说八道。” 话虽如此,高龙启却知晓她心中所想。 巫医的话,还有巫玄族的传说,都太过玄幻,虚无缥缈。 将此视为生机,着实难以信服。 高龙启道:“无论如何,朕会尽力而为。有朕在,你不要怕。” 虞楚黛道:“我没有害怕。只是觉得,陛下给我太多太多。我身为南惠人,若成皇后,难免会惹北昭人反对,我知道你从不畏惧人言,可我不愿让你为难。” 高龙启道:“你不用自作多情,此事与你无关。生杀予夺,皆由朕说了算。区区一个皇后之位,朕要给你,就容不得拒绝,也容不得他人置喙。此事已定,你与其说这事,不如想想今晚带朕去哪里逛。” 虞楚黛知晓他执拗,便也不再劝他。 她从袖中拿出一方丝绢,用于掩面,道:“南惠民风保守,我还是遮下脸为好。况且我已嫁到北昭,若是被熟人认出,难免麻烦。小齐侍卫,你等会儿可要低调点,别闹事。” 说罢,她牵着他,往灯市走去。 南惠的元夕热闹非凡,街道上,各色花灯,明亮璀璨,小商贩们吆喝不断,卖泥人,卖灯笼,卖点心……什么都有,都想趁着节日大赚一笔。 虞楚黛放开他的手。 这儿不是北昭王宫。 大庭广众之下,人多眼杂,她不好意思牵他。 高龙启走在她身侧,默默挡开迎面而来的人流。 花市灯如昼,两人缓行其间。 空气中飘来一阵甜香。 虞楚黛嗅嗅,寻着味儿走去,只见一个小摊被人团团围住,香味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虞楚黛道:“这个味儿,用不着看我就知道,肯定是徐记炸年糕,我每年过年都少不了,特别好吃。陛下,你也试试吧。热乎乎,软软的,即使尝不出味道,口感也很棒。” 说完,她想起上回他带她在北昭乱逛,最后送了她一颗人头的事。 她怀疑道:“陛下……你不会又没带钱吧?” 这种人,真的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找到了也会被甩一百次。 高龙启拿出个钱袋,道:“皇帝确实不带钱,但是齐侍卫有钱。那边人多拥挤,你在此等着。” 他走进人群。 虞楚黛看着小摊上的花灯,个个都很漂亮。 她挑了个小鱼花灯,圆滚滚,红彤彤,喜庆可爱。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1节 她一摸身上……没带钱。 在宫里待习惯了,确实会养成没钱的坏习惯。 那就等高龙启回来付钱好啦。 “小娘子,喜欢这盏灯啊?哥哥帮你买呀。”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男声,一听就纨绔得很地道。 虞楚黛转过身来,果然是南惠典型的纨绔类型,额前留着半撮毛,衣裳下摆扎进裤腰带里,鞋也不好好穿,随意趿拉着。 南惠纨绔圈里的穿衣风气,就是这个味儿。 虞楚黛真诚劝道:“你还是快走吧。不然,会死的。” 纨绔当然不会听,继续对着虞楚黛眨眼挑逗。 虞楚黛看着他,眼神充满了悲悯。 很快,纨绔一声惨叫。 高龙启刚买的两只滚烫年糕,一左一右,牢牢拍在了纨绔脸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纨绔指着高龙启,正要开骂,手指却被握住,咔嚓一声,直接折断。 高龙启没打算放过他。 虞楚黛连忙拽住高龙启,道:“别闹大了,这是南惠,被人盯上不好。” 高龙启放开纨绔,“滚。” 纨绔叫嚣着一定会回来报复后,连滚带爬,跑得无影无踪。 虞楚黛看着地上的年糕,道:“可惜。” 高龙启买下小鱼花灯,交给虞楚黛,道:“再买一份就是。” 两人正要走去年糕小摊处,忽然,一阵声音打断二人。 “虞姑娘?……是你吗?” 虞楚黛闻声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个男子。 是她认识的人,姜近谦。 姜近谦快步走进,惊讶道:“真的是你?” 他看向旁边一脸不善的高龙启,微笑着打个招呼。 高龙启没反应。 虞楚黛见躲不开,只好点点头,没想到她裹成这样还能被人认出来。 三人去僻静处说话。 今夜元夕,百姓们聚集热闹。 姜近谦负责京畿安全,安排了人手在此灯市维护秩序,他做事向来严谨积极,便亲自过来值守督查,以身作则,方才看到有市井之徒调戏姑娘家,正要去管,高龙启先他一步。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此女身形熟悉,辨认出是虞楚黛。 姜近谦道:“虞姑娘,你和亲去了北昭,怎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看向高龙启。 虞楚黛想了会儿,道:“陛下宠幸贵妃,不太在意我们这些秀女。但贵妃心善,特许我们回来探亲,很快就得返回北昭。此事不便声张,还请姜大人不要告诉旁人。这位是负责护送我的齐侍卫。” 姜近谦点点头,再次冲高龙启拱手打招呼,“齐侍卫。” 高龙启敷衍回礼,依然一言不发。 姜近谦也不多想,只觉这侍卫性格不好。粗人武夫里,这种人很常见,不奇怪。 他朝虞楚黛笑道:“你放心,我自然不会声张。只是我记得那二人都同你不睦,没想到也会有转性的一天。获宠的贵妃是哪一个?” 当年这两人刁难虞楚黛,差点将她推入水中时,还是姜近谦替她解了围。 虞楚黛只好继续编造道:“余音绕梁的余那位。或许是去了异国他乡后,她觉得我们都是南惠人,生出了同乡之情。” 姜近谦欣慰道:“那就好。她肯照顾一二,你在宫中也好过些。我……我是说,你家爹娘,也就放心了。” 姜近谦声音温柔,话又说得体恤。 虞楚黛偷偷瞥向高龙启,观察他的反应,果然,他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 她可不敢再多说下去,便道:“姜大人,夜已深,我先回去了。” 姜近谦愣了下,道:“嗯,好。虞姑娘保重。” 虞楚黛拉上高龙启,快步离去。 二人转进另一条街道后,高龙启冷笑声传来,道:“你都走了,那人还站在原地看你背影,眼神流连。应该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贴在你身上。” 虞楚黛道:“就是老熟人出现,他好奇多看两眼……” 高龙启才不信,道:“他看你的眼神,可不仅仅是老熟人。贵妃,你没说实话。” 虞楚黛无奈道:“你别疑神疑鬼,我跟你说就是,免得你乱猜。” 姜近谦确实不是普通的老熟人,他和虞楚黛相过亲,还差点喜结连理。 在虞楚黛被一众相亲男子折磨得要死要活时,姜近谦出现了,浑然一股清流。 姜近谦是典型的世家公子形象,样貌端正,举止温文尔雅。 他出身也很好,姜为皇族姓氏,他属于皇族里的旁支。其仕途也走得不错,且他虽然长相柔和,却是武官,是难得一见的儒将,很受贵女们欢迎。 那时余氏和于氏同她起冲突,就是因为嫉妒姜近谦跟她多说了几句话。 最关键的是,相亲时,姜近谦没有半分坏心思。 虞楚黛读了那么多人的心,也就只有他是纯粹出于对她的好感,且没有因为急色而胡乱意淫她。 姜近谦全程规规矩矩,礼节周到。 虞楚黛觉得他不错。 虞右史和虞母更是欣喜万分,很满意姜近谦这个女婿。他出身姜氏,虽非正统皇室,好歹也和南惠帝沾亲带故,总能让南惠帝顾忌点儿脸面。他又身为武官,比文臣硬气,可以保护好妻子。 怎么看,都是一桩好姻缘。 但这段姻缘,最终折损于姜近谦母亲之手。 姜母看不上虞家门第,觉得虞右史徒有虚职,钱权皆无,对姜近谦未来的发展毫无助力。姜家虽然跟皇族沾亲带故,却家道中落,需要联合个厉害家族才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且虞楚黛是个病秧子,一看就不好生养。 这样的人,姜母绝不允许进门为媳妇,最多,也只配做妾室。 由此,婚事告吹。 当然,明面上姜母并未把话说得很难听,她是个体面人。 她只是约虞楚黛喝茶吃点心,说说自家的难处,谦说配不上虞家。至于内心的真实想法,全靠虞楚黛有读心术,才听了个透彻。 得不到姜母应允后,姜近谦登门致歉,虞家人表示理解,并未撕破脸。 对姜母和他,虞楚黛也谈不上怨恨,大家都有自己的考量,仅此而已。 虞楚黛讲完,道:“就这么简单,再无其他。” 高龙启嘲讽笑道:“你觉得他这人如何?” 虞楚黛就事论事,道:“还不错吧,总不至于人家不娶我我就骂他。他也有自己的难处,而且平时为人为官,都很有声望。” 高龙启道:“朕却看不上他。娶妻是自己的事,他如此瞻前顾后,思量计较,任其母摆弄。” 虞楚黛道:“南惠自有国情在。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陛下一样,想如何就如何。姜近谦父亲早逝,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也不容易,他顾念母亲,情理之中。” 高龙启捏住她的脸颊,不满道:“你帮他说话。” 虞楚黛笑起来,道:“他们早已与我无关,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再说,若是姜近谦跟陛下一样,不顾阻碍娶了我,我就不会去北昭和亲,也就遇不到陛下了。” 高龙启冷笑,道“哦,朕还得谢谢他?” 虞楚黛嗅到他话里的酸气儿,笑得越发开心。 高龙启道:“若是任你选,你要他,还是要朕?” 虞楚黛道:“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高龙启道:“没有,但想问。” 虞楚黛着实受不了他这股子醋味。 小醋怡情,大醋搞不好会死人的。 她看看四周,拉着他的手,跑进一条小巷中。 小巷黑暗偏僻,狭窄无人。 两人面对面,挤在小巷中。 虞楚黛摘下面纱,踮脚贴住他的唇。 第83章 晋江83 灯市繁华璀璨,人群热闹喧哗。 小巷昏暗幽深,仿佛另一个格格不入的小世界。 虞楚黛学着高龙启平日里那般,轻轻咬下他的唇。 他心领神会,微微低头,好整以暇。 见高龙启如此上道,大开方便之门,虞楚黛轻笑出声,双手搂住他脖子,将他又往下带了带,以继续施为。 以往他亲她时,感觉挺容易的。 不就是横冲直撞,胡搅蛮缠嘛。 今日轮到她为所欲为,她却忽然发现,原来为所欲为也没那么简单,至少,此时的她并不擅长此道。 但她有颗奇奇怪怪的好胜心,时不时就会在奇奇怪怪的关头发作一二。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2节 譬如此时此刻。 她伸出舌,回忆着与他的过往,依葫芦画瓢。 有点笨拙,但非常认真。 高龙启忽然笑了下,气息回荡在二人唇齿间。 虞楚黛踩下他的脚,道:“不准笑。” 难得他没有反驳,而是闷声敛笑。 她对此很满意,今晚的陛下,是个好陛下。 所以,可以多亲几下。 她再度贴上去。 这回,没等她画瓢太久,他就反客为主,来到她府中作客。 虞楚黛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靠在墙上,她贴在他怀中。 或许是小巷中的气氛昏暗而暧昧,此番唇齿间并不像从前那般急切,反倒颇为缠绵。 一阵亮光突然照在二人脸上。 两人蓦然睁眼。 一个老头子举着个灯笼,满脸惊讶。 他头戴儒帽,胡须花白,衣着板正,看模样,应当是个夫子之类的老学究。 老夫子呆愣片刻,脸上的惊讶转为愤怒,呵斥道:“不知廉耻!简直是不知廉耻!你你你!你是哪家的闺女儿?大晚上的跟小伙子厮混,还、还……” 老夫子气得面红耳赤,羞于说出口。 南惠竟有如此浪荡之人!竟敢跟男子当街这般耳鬓厮磨,有辱斯文,有辱家门!他今晚一定要抓住这俩狗男女,好好替他们父母管教管教。 虞楚黛吓得扯过高龙启的手就跑。 老夫子见状,跟在后头追,叫喊道:“别跑!站住!我一定要带你们去见爹妈,看他们不打断你俩的腿——” 小巷狭窄,两人无法并排行进。 虞楚黛在前,扯着高龙启跑。 老夫子不肯放弃,边追边骂。 通道狭窄,还时不时有杂物阻挡,放不开手脚,虞楚黛跑不快。 高龙启被她拉着跑……其实跟走差不多,步伐迈大一点快一点就行。 高龙启皱眉道:“莫说我们早已结为夫妻,即使我们是未婚男女私会,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那个老头多管闲事,朕还想打他一顿。你跑什么?” 虞楚黛无心在这种时候跟高龙启废话,道:“嗯,你说得对。但还是得跑。” 高龙启还想继续掰扯,“你——” 虞楚黛打断他道:“求你别说了,这就不是讲不讲道理的问题……卿卿我我被人逮个正着……我真的不想面对……” 任她心态再好,她都窘迫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借着透进来的微光,高龙启看到她发红的耳廓,声音里染上笑,道:“原来如此。这也没什么不能面对。他敢看,我们凭什么不敢亲?” 虞楚黛:“……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厚脸皮。” 高龙启语气不善,“你再说一次。” 虞楚黛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么深明大义……” 高龙启笑了下,任她牵着跑。 好在那老头一把年纪,跑得更慢,没一会儿,骂声渐渐变小,直到消失。 小巷也在不知不觉中跑到了尽头。 冲出小巷后,豁然开朗。 灯火辉煌,明亮如白昼。 这是另一条街道,是为此处的主干道,比方才那条街更为繁华。 恰好游行的队伍经过,里头高跷滑稽,仙女美艳。 围观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两人一出来,就被追逐游行的人群冲散。 虞楚黛被人流往前带去。 高龙启跟过去,伸手将她拽回身边。 人流过于密集,无法躲开。 他站在她身后,单手从她身前绕过,将她圈在怀中,另一手则阻挡着涌动的人群。 两人随着人流缓缓朝前走。 虞楚黛抬头冲他笑了下,“小齐侍卫真是及时雨。” 高龙启挑眉道:“卑职立此大功,当如何赏赐?” 虞楚黛哼一声,不说话了。 既来之,则安之。 元夕夜的游行很有意思,有杂耍,有舞蹈,有逗乐,还有富商赞助,让扮演财神的小哥撒铜板,百姓们纷纷争着捡。 这样的热闹,虞楚黛只在小时候看过,十二岁后就只能让哥哥说给自己听。 一来,她身体不好,出门凑热闹,人多拥挤,怕她出事。 二来,南惠对女子们管得很严,这样的场合,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都不能凑过来,即使要看,也只能在酒楼包间上,从窗户眺望下,解解馋。连年轻的媳妇们,也都很少来。 只有上了年纪,当了奶奶婆婆的妇人们,才能名正言顺带着孙辈们过来。 她看向身后护着自己的高龙启,今夜有他陪她,当真是快乐。 没有束缚,没有管教,无论她做什么都可以,无论别人说她什么,都只会是别人的错。 他在她身边时,好似她就在另一方世界。 * * * * * * 夜深,两人往虞家走去。 游离开了灯市,人迹渐少,又走了一会儿后,一路上便只剩他们二人,安静得连脚步声都听得到。 今晚的虞楚黛格外开心。 她想到方才那个气呼呼的老夫子,笑道:“陛下,你说刚才老夫子抓到我们时,像不像戏文里的私会啊?书生和小姐幽会被发现,然后夜奔。我以前在家里待得发闷时,就会自己写小故事,比如一个大侠从天而降,将我带走。后来被夫子发现,她就拿戒尺打我手心。” 高龙启道:“难怪方才你那么怕,原来是有前科。不过,你敢私奔?” 虞楚黛道:“当然不敢,所以才只是想想,过过干瘾。” 她又说了些闲话,忽然凑到高龙启面前,轻轻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给小齐侍卫的赏赐,可还满意?” 她眉眼弯弯,满脸我知道你想如此。 高龙启未置可否,高冷道:“一般。” 虞楚黛哼道:“做人不可太贪婪。” 说话间,二人已到虞府门口。 虞楚黛商量道:“陛下,要不我们等会儿收拾好东西,就趁夜离开吧,不用等到明天。方才遇到的姜近谦,虽说他这人还不错,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还是早点离开为妙。且你的身份不宜被人知晓,久留无益。” 高龙启道:“朕也如此作想。但这般匆忙赶路,恐怕你的身体会受不住。到虞府后,你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虞楚黛道:“没事,我在哪里都能睡。等上了路,我在马车里休息也是一样。” 她可没有高龙启那么娇气。 两人回到府中,各自准备。 虞楚黛想找虞母,下人告诉她,夫人在厨房里。 厨房中,灯火明亮,窗纱上映有虞母的身影。 虞楚黛走进去,见虞母手中忙碌,做着糕点。 虞母见她过来,笑道:“陛下说这两日就带你离开,我反正睡不着,就做些点心,你可以带在路上吃。都是你以前喜欢的,就是不知道,你在宫里吃多了好东西,还会不会吃得惯这些。” 虞楚黛忍住泪,笑道:“娘做的点心,当然是最好吃的。对了,娘,我和陛下说好了,等会儿就连夜离开。” 虞母惊讶道:“怎么这么快?” 虞楚黛便将遇到姜近谦一事告诉她,道:“我怕耽搁越久,变数越多,毕竟我这身份不该再出现在南惠。早点离开,少点麻烦。” 虞母点头道:“也好。你们早点去,时间也充裕些,你的病拖不得。” 虞楚黛望着虞母,没有再提那些过往。 这些事,提一次,无异于揭开伤疤一次。 她抱住虞母,道:“娘,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人生凄苦,真的。如果有来世,我还愿意做你的女儿。” 虞母拍拍她的头,眼泪落下来,道:“娘知道。好啦,我们赶紧收拾收拾,别让陛下久等。” 行李不多,很快,一切备好。 高龙启也已清点安排好人马。 虞母送行,挽着虞楚黛,道:“你爹他们都睡下了,一家人用不着讲究虚礼。你们直接走,回头我跟你爹说一声便是。再说,你爹睡了更好,他啰里啰嗦,让他送个行又得咬文嚼字说骈文。” 虞楚黛笑着附和,她爹就是这种人啦。 她走上马车,朝虞母挥手道别。 一行人前往西圣祯国。 虞楚黛的病随着时间流逝而加重,因此,一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补给和更换马匹,其他时间皆在赶路,昼夜不息。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3节 好在马车宽阔舒适,行走间并不算颠簸,虞楚黛可在里面睡觉。 很快,一行人就抵达了南惠和西圣祯国的边境。 高龙启找了处客栈住下,让赤枭安排人先行打探消息,并探探路。 纵然西圣祯国有意与世隔绝,但只要是人,就需要各种物资。 因此,这个边陲小镇里,免不得贸易往来,东西倒还算齐全。 虞楚黛经过这么久的奔波,身体状况比元夕那会儿差了许多,咳血也渐渐频繁。 高龙启将她安置在客栈中,命人守好,自己也带人出去探路。 他站在边境处的山峰上眺望。 断崖以西的密林中,就是西圣祯国的藏身之处。 而从这里,往北数百里,就属于北昭的西南边境。 如今,时间就是一切。 贵妃的病情,再容不得一丝耽误。 第84章 晋江84 西圣祯国说是一个国家,但在北昭、南惠等大国眼中,更像是一个神秘的部落,整个国家隐藏在密林中,鲜少同外界来往。 高龙启派出的暗影回来禀报,此地气候同北昭差异极大,冬季很少下雪,森林依然繁茂,因此毒虫毒草仍是遍布,只是相对于其他季节来说,状况稍微好些。 赤枭道:“贵妃吉人天相,此时节进山寻找圣祯族,比其他时候容易。” 高龙启沉思片刻,拿过纸笔,画下一幅图,交给赤枭,吩咐道:“你去将城中打铁匠聚齐起来,打造一只孔洞细密的笼子,尺寸以此图为准,三日内必须完成,若人手不够,你就带暗影们前去协助。” 赤枭领命而去。 高龙启回到房中,虞楚黛面色苍白,刚刚喝下药。 高龙启坐在她身旁,道:“朕本想让你在客栈中休息,等朕将西圣祯的人带回来。但如今看来,你的病刻不容缓,得跟朕一起进山,找到圣祯族后即刻医治。” 虞楚黛点点头,道:“无妨,我只是有些累,看上去面色不好罢了,陛下不必担心。” 两人说话间,小二敲门送饭。 进来后,小二殷勤布菜,见虞楚黛气虚咳嗽,便道:“二位贵客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小的冒昧问一句,大爷可是来此寻医问药?” 高龙启道:“是。” 小二道:“小的看尊夫人的模样,便猜测如此。咱们这儿是边陲小镇,特意来此的外地人,多半是为了找些珍贵药材,西圣祯那片林子里,专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高龙启拿出块银子扔给小二,让他再多说些西圣祯相关的事。 小二收下银两,将自己所知一一告知,又道:“其实小的知晓也不多,那片林子咱们都称之为不归雾林,不敢进去。不过,镇上有个采药郎,常常在山林中走,他家就靠采药赚钱,只有他对不归雾林熟悉些。” 高龙启又赏赐一些银钱,让小二将采药郎叫来。 询问采药郎一番后,高龙启让采药郎准备大量驱虫药、清毒药等物,并直接给了他一箱银两,道:“只要你将事情办好,还会有更多赏银。” 采药郎活几十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银两,立即应下,回家准备药材。 三天后,药材皆已备好,铁笼也铸造完成。 高龙启让人将马车上的厢房卸下,换上铁笼,在铁笼外面全部撒上药粉,再在里面铺上软垫。 虞楚黛则进到铁笼中,与乘车无异。 如此一来,铁笼细密又有驱虫药加持,蛇虫等物无法靠近,而虞楚黛在里面的情况,高龙启可随时看到,以便守卫。 一行人出发,进入不归雾林中。赤枭又给采药郎送去一箱赏钱,让他一同进山。 采药郎只以为这群人是想寻找灵芝等草药,欣然应下。 有采药郎在前边儿带路,防备药物也用得足,行进速度很是迅速。 但到了一条河流后,采药郎见高龙启等人还要深入,说什么都不肯再跟着队伍走。 他颤抖着声音,求道:“老爷们,过了这条河再往前去,就是不归雾林里层,你们是外地人,有所不知,那里头邪气得很,闹鬼!我年少不知事时跟我爹进去过,我爹没了命,我侥幸逃出来,再也不敢进去。我这几十年都只敢在森林边缘采药啊!” 采药郎话音一落,赤枭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道:“不进去,现在就死。进去,还有活命的机会,且保你一世富贵。自己选。” 采药郎只得继续带路。 进入到密林中后,采药郎也分不清路径,只能依靠对药物的把控,为高龙启一行人驱虫。 说也奇怪,冬季密林中应当少雾少虫,可眼下蛇虫鼠蚁不仅多,还攻击性极强,即使有驱虫药,它们还是朝一行人进攻。 幸亏高龙启有预案,虞楚黛躲在铁笼中,蛇虫鼠蚁无法靠近,丝毫无损。 高龙启和暗影们皆武艺高强,一路斩杀往前,未受阻挡。 好不容易杀掉一堆毒虫毒蛇后,密林中竟然升起浓雾,还飘有蓝绿色的鬼火。 高龙启嗅觉过人,闻到些陌生的药味,吩咐众人用药物泡过的面巾掩好口鼻,嗤笑道:“这个西圣祯国,哼,还真是蛇鼠一家,竟然如此怕人找到其踪迹。” 虞楚黛捂住口鼻道:“确实很邪性。自从过河后,我总感觉有人跟着,你们小心防备。” 或许是那些人离得远,身边又有赤枭等暗影在,她读心读不清楚,但确实觉得此林中不止他们这些人。 仿佛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们,时时刻刻准备扑出。 虞楚黛话音刚落,迷雾中传来凄厉惨叫。 高龙启命队伍停下,观察四周。 忽然,地上的土层涌动,伸出一只手来。 继而,两只、三只……越来越多。 竟从地下爬出人来。 迷雾中的人影越来越多,动作僵硬,散发着阵阵恶臭。 除了诡异人影外,后方竟然还跟有巨蛇,在迷雾中缓缓而来。 采药郎大喊一声“鬼啊!”,直接吓昏倒地,被暗影们拖去后头。 虞楚黛虽然在笼子里,却能透过空隙看到这一切,吓得狂吞逍遥救心丸,捂住心脏深呼吸。 她拍打笼子,冲高龙启喊道:“陛下,陛下——” 高龙启退到她身旁,隔着笼子说话,“怎么?” 虞楚黛颤抖道:“陛下,要不还是撤退吧,太吓人太邪门儿了。” 高龙启眼神狠厉,道:“不可能。来都来了。你的病情也不容撤退。” 虞楚黛劝道:“我知道你厉害,可是这里全是阴间玩意儿,你武功虽好,但大家不是一个赛道啊,人家是御尸,是妖鬼,西圣祯国压根不是人待的地方。” 高龙启不屑道:“怪力乱神,朕现在倒是更想看看西圣祯那群鼠辈的真面目。你好好待着别出来,怕就闭上眼睛。” 虞楚黛:“……” 闭上眼睛难道这些玩意儿就会消失吗? 高龙启可真是把掩耳盗铃玩到极致。 见高龙启不愿撤退,虞楚黛只好尽力平复心情。 她怕,却又不愿意闭眼。 在小镇客栈中时,听小二说,西圣祯人会邪术,什么御尸啊炼魂啊,神乎其神。她当时就听得害怕,但高龙启执意要来。 现在如高龙启所言,来都来了……她也挺好奇传说中的邪术。 等了好一会儿,迷雾中的僵尸们才终于露出了模样。 破衣褴褛,腐肉恐怖,口吐白沫。 不过……他们会不会走得太慢了点? 好半天就在那片雾里,不近不远的。 高龙启命暗影们系紧面巾,持刀直接冲进迷雾中。 管他是鬼还是尸,都是一顿砍。 很快,那些个恶心僵尸就倒下一片。 剩下那些“僵尸”见状不对,竟然转身朝迷雾深处逃去。 逃跑时,速度比刚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看得虞楚黛目瞪口呆。 僵尸……也知道害怕吗? 这么有灵性?! 高龙启被恶心了一路,才不肯放过这些个僵尸。 他挥动陌刀砍倒一片。 只剩最后几个僵尸时,他飞身而上,将他们踹翻在地,逮住其中一个,直接拳头朝脸上揍。 僵尸痛得哇哇乱叫,直喊饶命。 高龙启又揍上几拳,骂道:“不是装僵尸装得很开心吗?死人还知道痛?” 那僵尸捂住脸呜呜呜直哭。这哥们儿到底哪里冒出来的?他家世代扮演僵尸,资历深经验足,就没见过这么不惧鬼神的人。 在铁笼中围观的虞楚黛静默无语。 好吧,是她不好,是她不够了解高龙启。 ……他比阴间更阴间。 高龙启打够后,才终于让人将这个倒霉僵尸绑了起来。 僵尸被揍成个肿脸猪头,老老实实交待了自己的情况。 西圣祯国为防外来者入侵,就靠各种蛇虫鼠蚁来阻挡。一般人根本过不了河边的毒虫阵。 侥幸过了,也会元气大伤。进入迷雾后,更是有去无回。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4节 迷雾是用毒蘑菇弄出的烟雾,人吸入后会昏厥,而昏迷在这里,就死定了,会被僵尸们杀掉。即使不昏迷,毒雾也会让人产生幻觉,在配上僵尸和巨蛇,不死也会疯。 越往里面,类似的迷阵越多。 数百年来,都是如此,鲜少有人生还。 而那些生还者,就是最好的宣扬者。在他们的渲染下,有关西圣祯国的传说都充满了恐怖色彩,越传越邪乎,外人也就越来越不敢走进不归雾林。 高龙启拿块帕子擦干净手,嫌恶道:“朕征战四方,就没见过这么猥琐的作战方式,装神弄鬼,都什么鬼玩意儿。” 僵尸听到他称“朕”,惊讶道:“哎呀,你是个皇帝啊?” 赤枭一巴掌扇过去,“不准无理。少废话,带我们去圣祯国皇宫,我们要找大祭司。” 僵尸哭得涕泗横流,道:“我就是个负责装僵尸吓唬人的,哪里能知道贵人们的所在。大祭司的神庙应该在山顶上,但上山的路我也不清楚,且布有很多迷阵。我没法儿带路。” 赤枭见此,又将活着的几个僵尸毒打一顿,终于有人松口,愿意带路。 一路上,僵尸们苦着脸。 虞楚黛瞧见,好奇问道:“你们雾里的大蛇哪儿去了?看着怪吓人的。” 僵尸道:“啊,那个呀,都是用枯草和树枝做出的假蛇。要是中了毒蘑菇,就会觉得特别真实,更吓人。” 虞楚黛点点头,“原来是皮影戏。” 僵尸好奇道:“什么是皮影戏?” 虞楚黛跟他聊起来。 高龙启看到,狠狠剜了铁笼旁的僵尸一眼。 僵尸浑身一冷,自觉远离铁笼。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虎啸。 高龙启刀瞬间架在带路僵尸脖子上,“敢耍诈?” 僵尸喊冤道:“没有啊!这、这不是咱安排的。不归雾林里许多年都没见过老虎……难道是长老们新布置的?” 僵尸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虎啸越来越近,却越听越熟悉。 终于,它从雾中跳出来,竟是黑虎,它后面还跟着许多人,虞楚黛只认识墨鹰。 为首的男子名唤张冲淼,为北昭西南军中的副将。 高龙启从虞母处得知西圣祯之事后,立刻安排暗影传信,调遣北昭境内最近的守军前来支援,而墨鹰被贬谪后,恰好在西南边境驻守,便跟着张冲淼一起过来。 他们抵达边境后,跟着高龙启留下的暗号一路跟到这里。 张冲淼道:“陛下,您要的东西,末将也带来了。” 高龙启检查一番后,让人带着这些东西往山上走,边走边泼洒。 虞楚黛好奇道:“你要做什么?” 高龙启笑道:“贵妃命好,恰逢冬季,这里少雨。所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打开火折子,往枯草上一扔,瞬间升腾起一片火海。 不多时,山林中冲出一堆人,皆为西圣祯的兵将,手持刀枪盾牌,气势汹汹。 高龙启挥刀下令,“杀。” 双方交战,边打边进。 黑虎两只前爪皆安装上了铁爪,冲在最前方,一虎当先,势如破竹。 西圣祯人根本无法硬抗北昭这种打法,很快节节败退,被高龙启俘虏,被迫带路,直冲他们口中的“神庙”。 虞楚黛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容易,问高龙启道:“陛下,如此看来,西圣祯国于北昭而言并不算什么,为何只听说你打东沧南惠等一众国家,却从来没打过西圣祯?” 高龙启皱眉道:“深山老林穷得只剩树和蛇虫鼠蚁,打来做什么?” 虞楚黛:“……” 以为他是畏惧鬼神才秋毫不犯,没想到人家只是出于纯粹的嫌弃。 西圣祯国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 * * * * * 神庙建造于悬崖之上,云雾缭绕,美轮美奂若仙宫。 高台之上,大祭司睥睨众人。 他身着紫色衣袍,衣袍上花纹繁复,宝石璀璨。脸上还覆盖着黑色面纱,让人看不出长相。他脚下,毒虫毒蛇围绕簇拥。 整个人诡谲神秘,仿若神祇。 大祭司一声令下,命长老和司命们杀掉入侵者。 这些人抬起双手,竟然开始结印,口里也念念有词,似乎是咒语。 高龙启:“……” 虞楚黛:“……” 所有北昭人包括黑虎:“……” 西圣祯国的人,当他们是傻子来糊弄吗? 高龙启直接持刀上前,暗影们紧随其后,很快,所谓的司命长老们全被揍翻在地。 大祭司则被高龙启一脚踹倒,被揭去黑色面纱后,露出一张老态龙钟的脸来。 虞楚黛见此,惊讶道:“要是看身影,还以为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怎会是个老头子?” 高龙启道:“管他的,一群神神道道的邪门玩意儿。” 他正想踹大祭司几脚,但着实怕把这老头踹死。人家是装神,又不是真神,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他折腾,只得作罢。 高龙启将虞楚黛的病情说出,道:“听清楚,治好她的病,给你们活路。否则,全都去死。” 大祭司知晓西圣祯这些邪门歪道对付不了真刀真枪的北昭帝,只得赶紧叫来族中巫医为虞楚黛诊治,并商量对策。 他们的结论同仙逝的那位巫医一样,因巫玄族和外族血脉结合而带来的天生之疾。 能治,但极其难治,代价也大。 但无论什么代价,对于大祭司而言,都比不得自己的命。 很快,大祭司命人带来三个女子。 看面容,年龄都只在及笄左右。 但这些女子都没有妙龄少女的活泼灵动,而是死气沉沉,无悲无喜,不像活人。 大祭司道:“这些女子,都是专门养成的药人。贵妃若是想治病,就得用这些药人的血,替换自己的全身血液,同时以西圣祯的至宝金虹蜘蛛入心脉,以蛛丝游走缝补受损心脉。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虞楚黛望着那些女子,道:“可是用她们的血,她们会死吗?” 大祭司面色无改,理所当然道:“她们本就是药人,生来就是给人当药,无所谓生死。” 虞楚黛嫌恶地看向这个老东西,道:“既然只是用血,那就多找些人来,何必害死几条性命。” 这个西圣祯,当真是邪气得很。 药人的血只有第一遭最好,大祭司本想少用几个药人,但虞楚黛这般要求,高龙启对其听之任之,威胁在侧,他只得命人多弄几个药人过来。 炼血需要七日。 除了等,别无他法。 在这七日间,虞楚黛的身子亏损加剧。 等七日之期到来,她已卧床不起。 高龙启虽觉此疗法甚是诡异危险,但如今已别无他法,只能冒险一试。 大祭司和巫医如先前说的那般,将虞楚黛的手臂血管剖开,取血埋蛛。 金虹蜘蛛由养蛛人以笛声操纵。 一切平静进行。 突然,虞楚黛猛吐一口鲜血,继而呕血不断。 养蛛人益发小心操纵她体内的蜘蛛,可是很快,养蛛人神情慌张,跪下朝大祭司禀报,她感应不到蜘蛛动向,似乎没了动静。 巫医和大祭司惊慌失措,高龙启见状,怒不可遏。 大祭司解释道:“此等血脉之法,数百年来,加上贵妃,拢共也只有三例,前面那两人,一死一生,此事我也告知过陛下,这是免不得的风险,谁都控制不住啊……” 高龙启正欲说话,虞楚黛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嘴角溢血不断。 她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她体内流失。 高龙启看向她,明白她的意思。 她的时间,不多了。 这个认知,仿佛一盆冰水,将他淋了个透彻。 他不再理会大祭司,走到虞楚黛身旁。 虞楚黛轻轻握住他的手,道:“生老病死,旦夕祸福,都是寻常。这是你教我的。” 她的手异常冰凉,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 高龙启沉默着,低声道:“那时候朕太年轻,不明白生离死别的沉痛。” 虞楚黛扯唇笑下,道:“什么太年轻,数月前的事罢了。” 高龙启也笑起来,眼中不见半分笑意,只有她第一次见他时,那种恐怖的癫狂,“是啊,当时竟不知,你我今生的缘分,仅剩数月……为何如此,今日是你的生辰,明明该是朕为你封后的大喜之日……” 鲜血不断从虞楚黛嘴角溢出,她看着他的眼神,忽然从里面读出很多前所未见的东西来。 在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的读心术,并非恩赐,而是她天生的难以克服的残疾。 她默默凝望着他,良久,道:“对不起。” 她可以读世间人心,却读不了他的晦暗与孤独,也读不到他从未宣之于口的浓烈爱意。 其实她还有许多话想对他说,话到嘴边,又觉多余。曾经她希望她和高龙启像刘彻和李夫人那样,即使她死去,他也能永远记得她。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5节 可现在,她的想法截然相反。 她不想如此惩罚他。 “忘了我。” 命中注定,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他该有新的人生。 他该忘了她。 第85章 晋江85 虞楚黛力气渐失,连握住高龙启的手都做不到。 高龙启看她许久,沉默不语,眼眸逐渐黑沉无光,平静如死尸。 他起身,执刀朝向大祭司,“事已至此,圣祯,今日,朕要你阖族陪葬。” 大祭司深感冤枉,惊慌大叫:“高龙启!你做人好歹得讲讲道理啊!我们已经尽力,可你的女人注定要死,到底关我们什么事!你滥杀无辜,神明不会放过你!” 高龙启冷笑道:“朕如此费尽心力也留不住她的命,神明谈何放过朕?朕这一生,从不得神明眷顾,也从未指望过任何鬼神,全靠命硬厮杀夺得一切,而这,就是朕唯一的道理。” 他微微呼口气,神色厌倦,道:“多说无益。北昭将士听令,今日随朕灭绝西圣祯一族,纳此地入北昭,所有人,论功行赏。居首功者,拜大将军。” 北昭将士群情激愤,好战弑杀的血液一点就燃。 大祭司吓软在地,面对这么个杀神,今日他说信奉的神明也护不住他了。 大祭司跪行到高龙启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求饶,“昭帝不要冲动!!!还有办法,真的!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您再给我点时间让我说给您听!” 高龙启踢开他,道:“想拖延时间,朕却没心情听你废话。” 大祭司爬起来,喊道:“是真的!此事关乎巫玄族长生!前任巫玄族大祭司活了一百五十多岁,不是谣传,是真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巫玄族的长生之术……难道真有此事? 大祭司迫于无奈,说出这个数百年来,连巫玄族和圣祯族中人,都鲜有人知的秘密。 * * * * * * 历朝历代的君王们,皆渴求长生而不得。 凡人百年,在寿命上,众生平等,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长生之术。 但巫玄族却世世代代,在追求长生上乐此不疲。 此族中人血脉奇特,且好研习医蛊邪术,历代大祭司不惜以人命为代价来炼蛊,妄求以此获得长生之法,竟然当真炼制出了一对奇蛊,名为连心蛊。 连心蛊只有一对,两只。 此蛊诡异至极,依靠寄生于人体心脏而生,双蛊同命,无法繁衍。 蛊虫将死之时,就以人心为食,吃尽心脏后结茧,待破茧而出之时,便重生为一对新蛊。 新蛊会分别放入少男少女体内,以此二人为容器,继续滋养。直到二人命尽,再换新人。 世世代代,周而复始。 连心蛊这样的宝物,专属于巫玄族历代大祭司。 传说中的长生,就是利用蛊虫同命的特性。 等大祭司行将就木之时,就将两只蛊虫取出,一只寄生于老态龙钟的大祭司,另一只则寄生于千挑万选出的巫玄族圣女。 所谓的圣女们,都是十五岁的妙龄少女。 种下连心蛊的二人,寿命同享,连心同命。 垂垂老矣的大祭司在掠夺到年轻的生命后,重新焕发出生机。 年轻的少女虽在身体上得不到任何裨益,但她从一个平凡的女子,变成了大祭司选定的圣女,成为了整个族群中最尊贵的女子,也为自己的家族带来无尽荣耀与富贵。 所有巫玄族女子出生后,都得经过层层选拔成为圣女。中途落选的女子们,有些会被做成药人,有些会成为滋养蛊虫的容器。 相较而言,成为最终的圣女,反而是最美好的结局。 数百年来,巫玄族皆是如此。 不准族人与外界通婚的理由,说起来复杂,真实的核心其实只有一个——连心蛊是以巫玄族血脉养育而成,大祭司担心不纯粹的血脉会影响蛊虫的效用。 在大祭司眼中,整个巫玄族都是他豢养的蛊虫,与其他蛇虫鼠蚁无异,就该世世代代,为他所用。 圣祯支脉作为皇室近臣,误打误撞中发现了这个秘密。 掌控圣祯族的司命,心生不满。 他们因信仰而供奉给大祭司的少男少女们,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有此长生秘蛊,何不占为己有? 三十年那场谋反屠杀,由此拉开序幕。 司命成功斩杀大祭司并得到连心蛊。 但那时候,他尚且年轻,得把此蛊留至年迈时再用,如此才可最大限度延续自己的寿命。 这位造反的司命,便是今日跪在高龙启面前的大祭司。 如今,他已年逾七十,按照计划,他打算在今年以连心蛊续命。 人算不如天算,北昭帝却在此时杀出。 他为保性命,只得说出此事。 * * * * * * 虞楚黛听完大祭司的话,只觉无论是曾经的巫玄族,还是如今的圣祯族,都可谓是活生生吃人不吐骨头,妥妥的邪魔外道。 她想起虞母,虞母提过自己曾是巫玄族圣女,也就是说,哪怕巫玄族没有罹难,作为圣女的虞母,恐怕下场也会很凄惨,只是彼时的巫玄族人并不知其中真相。大祭司就是他们心中的神明,他们或许还因自己有资格供奉神明而欣喜骄傲。 高龙启对巫玄族冗长的历史与恩怨不感兴趣。他只听出一个意思,只要有连心蛊,虞楚黛就能续命。 他将刀架在大祭司脖子上,道:“既然有此办法,你竟敢拿蜘蛛来搪塞取巧,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大祭司喊冤道:“昭帝莫急!并非我有意藏私!实属……连心蛊虽好,但使用条件极为苛刻,却不见得贵妃适用此蛊,我也是为贵妃着想啊!” 高龙启道:“你说清楚。” 大祭司远离刀口,道:“首先,使用连心蛊必须有巫玄族血脉,贵妃肯定有。” 高龙启道:“此事不难,你找个巫玄族男子过来就是。” 大祭司擦擦汗道:“难就难在这里……我们之所以选用少男少女养蛊,就是因为连心蛊对宿主极其苛刻。贵妃跟陛下您已有过夫妻之事,所以不能再随意选用其他男子……而昭帝您的血脉,跟巫玄族毫无关系啊。” 高龙启眼神顿时灰暗,好不容易得来的希望,再度破灭。 虞楚黛忽然道:“不……陛下,或许你身上有巫玄族血脉。” 高龙启走到虞楚黛身旁,“什么意思?” 虞楚黛将自己可以听到心声的事情简明扼要说了出来,道:“进入不归雾林,遇到那些僵尸后,我就发现,他们之中,有些人我能读心,有些我读不了。现在依然是如此,这里的人,我可以知道巫医等人的想法,但读不了大祭司的心声。我怀疑读心术时灵时不灵,就同血脉有关系。在我遇到的所有南惠人和北昭人中,只有我娘和陛下的心声,我读不了。” 高龙启道:“如此推测看来,极有可能,朕也有巫玄族血脉。” 数百年间,巫玄族大祭司为一己私利,残害自己族中之人,免不得会有人发觉其中异样而想方设法逃出生天。或许有巫玄族的女子逃出不归雾林后,意外成为高家人的宫妃。 这样一来,按照巫玄族血脉同外族融合后容易异变来看,高洄的疯魔和高龙启的怪病……居然成为了情理之中的事。说不定高洄的母亲,高龙启的祖母,就是逃出来的巫玄族后人。 高龙启继续道:“现在虽没有确切凭证,但贵妃命悬一线,死马当作活马医,既然朕可能有巫玄族血脉,就先试试再说。” 大祭司道:“等等!血脉只是其中一个条件,还有个很重要的条件……” 高龙启忍住想一刀劈死这老头的念头,暴躁道:“你一口气说完。” 大祭司看看虞楚黛,又看看高龙启,道:“这个条件……怕是真不得行啊。方才我也提过,连心蛊需要纯净的宿主,意味着,两个宿主,要么皆为童男童女,要么就得仅有彼此,绝不能跟第三人有私情……” 虞楚黛方才听到高龙启说愿意种连心蛊,心中颇为感动。陛下同她中连心蛊,明摆着是白白匀寿命给她,他却毫不犹豫。 但现在听完大祭司的另一个条件后,虞楚黛的感动瞬间消失无踪。 大祭司的话,可谓是直白得露骨。 说白了,高龙启是皇帝,后宫佳丽无数,宠幸过其他女人,因此不能给连心蛊当宿主。 虞楚黛垂死病中惊坐起,指着大祭司,幽怨道:“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心里舒服地去死吗?非要提起这茬来。” 她从前对此看得很淡然,是因为她从没把高龙启放在心上,只当他是皇帝,她是妃子,打工而已,用不着真情实感。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经历这么多事,高龙启为她费心求药,还愿意与她共享寿命,她自然无法再以平常心待他。 偏偏这时候大祭司非要提醒她高龙启有过其他女人。 高龙启坐到她身后,扶住她道:“你心绪需得平静,别激动。” 虞楚黛瞥他一眼,没好气地撇过头去。 烦死了。 臭龙花心大萝卜,气死个人还敢叫她别激动。 大祭司看出虞楚黛心思,道:“诶……所以此事……并非我舍不得割爱,实属天时地利,可惜缺了人和……” 昭帝自己睡过贵妃以外的女人才无法种蛊,怨不得旁人。 高龙启一脸莫名,道:“谁说缺了人和?” 虞楚黛和大祭司同时瞪大双眼。 高龙启望着虞楚黛,“你这么惊讶做甚?朕本就只宠幸过你一人,很奇怪吗?” 虞楚黛的眼睛瞪得更大。 高龙启回想她方才的反应,忽然笑了,“贵妃,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虞楚黛道:“你、你……可你明明有德妃,还有陈御女,还有很多……而且你又没隐疾……” ……嗯,她亲自验过了,绝对没有隐疾。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6节 第86章 晋江86 高龙启皱眉,道:“没隐疾就得随意跟人交构?贵妃,朕就说你是个流氓,果真没冤枉你。” 他从表情到语气都充满了嫌弃,以及极为隐蔽的笑意。 虞楚黛:“……” 虽然被骂但突然开心怎么办! 哪怕知晓高龙启的笑是在得意她为他吃醋,但仍然开心。 由于太过开心,心气不稳,虞楚黛咳了两口血。 高龙启一秒变脸,笑意顿消,朝大祭司冷声道:“快交出连心蛊,朕饶你不死。” 事已至此,大祭司哀叹连连,今日铁定保不住费尽心机才抢来的连心蛊了。 他再无挣扎,命人去将供养着蛊虫的一对少男少女带来。 大祭司望着搂着虞楚黛的高龙启,心中悲伤不已。三十年前,自己苦心经营策划了一场谋反,才得到族中圣物,没想到被这后来之人夺去一切,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没办法,长生虽好,不交出来,高龙启现在就能让他死。 用于豢养连心蛊的一对男女很快被带来。 大祭司和巫医准备片刻后,将二人的手腕剖开,以药引出蛊虫,将其取出。 两只蛊虫看上去跟蚕长得很像,但通身呈半透明的黑红色,同这个的族群一样,也透着股子邪气。蛊虫因离开了人体而饥渴难受,不断翻滚。 虞楚黛先前手臂上的经脉已剖开,巫医将其伤口剖得更大点,以供蛊虫钻入。 高龙启手臂上的经脉亦是做如此处理。 大祭司将两只蛊虫取来,分别放在二人的伤口处。他控制住蛊虫,只让它们上半截身子埋入经脉中。 虞楚黛和高龙启的手臂并在一起,两只蛊虫摸索着,将尾部相连。 连上后,两只蛊虫立刻贪婪地吸取血液,相互交换血液,肉眼可见,两人的血液在蛊虫的体内不断流通交换。 虞楚黛看不下去了,眼神转向高龙启,虫子太恶心,不如欣赏下陛下的盛世美颜。 结果,高龙启也正盯着她看,两人来了个对视。 高龙启眼中的恶心和嫌弃比她还重。 虞楚黛想起来,高龙启说过,他讨厌虫子。 讨厌虫子还愿意种蛊,不容易。 虞楚黛好意劝道:“陛下若是觉得恶心,就闭上眼睛吧。” 高龙启眼神转向手臂,盯着蛊虫,道:“没事,不算什么。” 虞楚黛:“……”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种事上也要逆反,时时刻刻逆反。 半个时辰后,蛊虫们终于将血液融合完毕。它们彻底钻进经脉中,往深处游去。 大祭司笑得一脸褶子,欢喜道:“恭喜昭帝,换血顺利完成,说明如您和贵妃先前推测那般,您确有巫玄血脉,贵妃的命,保住了。” 他的老命,终于也保住了。 虞楚黛神色忽然痛苦,捂住心房。 高龙启也觉心脏有种难以描述的难受,眼神狠狠剐向大祭司。 大祭司见状,连忙解释道:“连心蛊靠寄宿在心脏中为生,估计是此时刚刚到达心房中,才会引起不适。蛊虫毕竟是外来之物,身体需要时间适应,昭帝切莫心急啊。” 巫医叫来两个医者,替虞楚黛和高龙启将手臂上的伤口缝合上药。 一切结束后,已是深夜,淅淅沥沥的雨声传来。 连心蛊才刚种下,需要时间恢复以及观察变化,因此高龙启和虞楚黛还得在西圣祯多住些日子。 西圣祯族因信奉神明和西圣祯教义,将王宫称之为神庙。 高龙启刚来那日就没跟大祭司客气,直接带着虞楚黛住进了大祭司住的神庙主殿中,如今养病,继续再住数日,也不算什么。 大祭司和巫医等一众西圣祯主事贵族们,则都被迁入偏殿中,由赤枭率领的暗影侍卫们监察,寸步不离,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至于说宫中的仆役们,照样可供差遣,就同北昭王宫陷落那会儿一样,对于奴仆们而言,伺候谁都是伺候。 卧床休养三天后,虞楚黛的身子明显好转。 她看着自己的手臂,伤口愈合奇快。 她叫来高龙启,跟他的比较一番,道:“陛下,你的伤,恢复程度看上去居然和我的差不多。我从前磕磕碰碰出的小伤口都恢复极慢。” 高龙启道:“朕问过大祭司,他说应当是蛊虫的功效。换血连心后,不仅寿命共享,连体质都有共通改变。” 他坐在床边,拉过虞楚黛的手臂看伤口,道:“最重要的是,有了这蛊,同生共死不再是一句虚妄的誓言,而是实实在在的牵连性命。贵妃,你以后可得惜命,万一你死了,朕也会受累。” 虞楚黛听罢,不安道:“这话恐怕该由妾身说才是,陛下惯爱作死,妾身却没这毛病。妾身向来很惜命。” 高龙启冷哼一声,没再反驳。他自知虞楚黛说的是实话,的确,她才更该担心被连累。 虞楚黛坐起来,从背后抱住高龙启,笑道:“好啦好啦,总归,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高龙启将她拉到身上坐着,并不言语,只是看着她。 虞楚黛忽然双眸一亮,脑海中闪过惊诧,“陛下……你、你、你——” 高龙启道:“好好说话。” 虞楚黛双颊染上团团红晕,道:“不是我不想好好说啊!是你……” 她有些说不出口。 高龙启皱眉道:“要说就说,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何必如此做作。” 虞楚黛怒上心头,“我是为你考虑,你还敢反咬一口,不识好人心……要说起做作,陛下才当真是做作。” 高龙启正欲反驳,虞楚黛捂住他的唇,凑在他耳旁,问了句话。 她声音放得极低,显然很不好意思问出口。 高龙启没说话。 虞楚黛咬唇确认道:“到底是不是啊……” 高龙启低声嗯了下,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知道?” 虞楚黛道:“就、就是你看着我时,忽然感觉到的……” 感觉到……他的欲念。 但跟读心不同。 她依然读不到他的想法,也看不到脑海中的画面,只是忽然感觉到一股纯粹的、对她的欲望。 就像有时候,她也会对他产生欲念那般。 只是这会儿,她能体会到他的。 虞楚黛想到连心蛊,道:“难不成,这也是蛊虫带来的副作用?” 高龙启转过头去,淡淡道:“不知道。” 虞楚黛见他还在故作淡定,突然就没了害羞心,转而生出点戏弄他的心思来,道:“陛下,所以说,你之前也会如此?明明对我有想法,还故意装得若无其事?” 高龙启将她抱下来,放到床上,往旁边一滚,不理会她的问题。 虞楚黛哈哈大笑起来,滚回他腿边抱住,道:“你不说话,是因为被我猜中了,对不对?” 高龙启捏住她的双颊,没好气道:“不要闹了。否则,吃亏的会是你自己。” 虞楚黛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见好就收,笑道:“好吧。陛下好好克制,妾身还是病人,你不能欺负,最好是连想法都不要有。否则,吃亏的是你自己,哈哈哈哈——” 她乐不可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以往她完全猜不到高龙启的心思,这种嘲笑他的好机会,她求都求不来。 高龙启叹口气,道:“破蛊,害人的玩意儿。” 他骂不了人就拿连心蛊撒气,虞楚黛看得越发开心,难得他吃瘪,可遇不可求。 高龙启平心静气片刻后,虞楚黛感觉不到那股躁动了。 她跟他确认一番。 高龙启很不愿意地承认了。 虞楚黛笑道:“可见,的确是连心蛊的作用,这东西还真邪门儿。陛下,他们这么诡异,你进入不归雾林后,心里当真就一点儿都不害怕吗?我看到僵尸和巨蛇那会儿,只想撤退逃命。” 高龙启冷笑道:“若圣祯族有真本事,就不会躲在深山老林里靠装神弄鬼度日,而是早就靠着鬼神之术攻城略地,一统天下。他们这些骗术,只够愚弄下族人罢了。不过,朕自从进入不归雾林后,还挺后悔没早些攻打此地。若是早将此地纳入北昭,你也不至于这般匆忙受累。” 虞楚黛笑道:“我倒是没什么,心悸病已及时得救,来一趟不亏。” 说罢,她忽然想到大祭司,“陛下,所以说,那个大祭司为了追求长生,如今七十多岁了,还是童子身?” 以此类推,还有之前历代的大祭司们,全都是一把年纪依然童贞……当然,在他们七老八十时,可以结束这份旷日持久的童贞。 高龙启道:“按照连心蛊的规则,该是如此。” 虞楚黛听完,笑倒在他怀里,道:“那他也太惨了。正值壮年时,兢兢业业造反,不惜屠杀自己族人,夺得大祭司之位。继位三十年来,为了以蛊续命,还得保持童子之身。可是到头来,国家被你攻占,蛊虫也被你抢走……我要是他,唯有一死解千愁。” 高龙启似乎被虞楚黛的好心情感染到,也笑了,道:“那个老东西可没你这么脆弱,人家求生意识顽强,否则也不会宁愿献上连心蛊,也要求朕饶他一命。” 虞楚黛笑个不停,在他怀里胡乱翻滚,被他擒住,警告她放老实点。 她仰面望着高龙启,觉得今晚的陛下格外好看。 或许是因如今体内流淌着的血,有一半属于他,她心里对他有种前所未有的亲近与信任。 她看过许许多多话本,没有哪一本中,书生愿意为了小姐而献上性命。 连话本子都不敢写的事,他却说做就做了,不曾有过一丝犹豫。 虞楚黛爬起来,坐到高龙启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颈。 第87章 晋江87 高龙启扶住她的腰,道:“贵妃今晚颇能折腾,没完没了。”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7节 虞楚黛看出他眼中的烦闷,笑道:“陛下今晚也颇为烦躁。外头那么大的雨,都浇不灭你的火气。” 西圣祯温暖湿润,雨水充沛,此时节,北昭还是满天飞雪,而西圣祯却已有春意,这几日春雨连绵,夜雨不断。 虞楚黛双眸一眨不眨,含笑望着高龙启。 她凑过去,贴上他的唇。 难得贵妃如此美意,高龙启自是不会拒绝。 自从抵达南惠至今,时间紧迫,一路上都匆匆忙忙,又因患病之事,两人心里都跟压了个大石头似的,根本顾不得其他。 如今诸事尘埃落定,轻松起来,免不得就生出些旖旎心思来。 虞楚黛闭上眼,软乎乎贴靠在他怀中。 窗外的雨,滴滴答答,无穷无尽,连带着让人的心也变得潮湿黏糊。 总觉得……还不够。 只是亲亲抱抱,还不够。 高龙启忽然怔住。 他侧开头,望着近在咫尺的虞楚黛,道:“贵妃……你方才说朕如何作想,你现在又是如何作想?” 虞楚黛被他的话打断,惊讶道:“你、你也能感觉到?” 高龙启嘴角噙出点笑意来,道:“看来这连心蛊,做蛊做得还挺公道。” 虞楚黛脸上再度飘来两团绯红。她以为,这蛊带来的副作用和读心术一样,只有她能窥探高龙启,没想到……效果竟然是相互的。 此等公道,她可不想要,她只想要特权。 高龙启眼中戏谑藏不住,道:“贵妃,你在脸红什么?” 虞楚黛不想理会他,撑起身子,打算一走了之。 高龙启双手掐在她腰间,将她按在自己身上,不容她逃窜。 虞楚黛气道:“你别得意。我脸红是因为我不像你这般厚脸皮。” 没错,就是这样。 他想如何,是她脸红。 现在轮到她想如何,还是她脸红。 归根究底是她脸皮薄,而高龙启脸皮比墙皮还厚。 高龙启见她生气,闷笑道:“朕又没说你什么,何必急着闹脾气。” 虞楚黛不想回话,兀自抠着他钳制自己的双手,专心越狱。 高龙启道:“有件事朕还没跟你说,本想着等你身子休养好再告诉你,但现在看你这闹腾劲儿,不用等了。” 虞楚黛好奇,“何事?” 高龙启戳了下她的心脏,“自然是跟它有关。” 大祭司告诉过高龙启,以童男童女养蛊时,连心蛊并不会发生连心作用,一方死去,可以随时换上另一个人。为了方便换容器,养蛊时,蛊虫从初生起,就都养在童男童女体内。 但夫妻间却不同。 夫妻间种下连心蛊后,蛊虫发生作用,且会因分离而不稳定,须得两人多亲近,如此一来,蛊虫便可逐渐稳定下来。 虞楚黛听后,无语道:“越说越邪门儿了……陛下,你确定不是又在诓我玩儿?” 高龙启慢悠悠拆着她衣裳上的蝴蝶结,道:“这么猥琐的规则,朕能编出来?” 虞楚黛稍加思索,点头赞同道:“也是,西圣祯这股子猥琐劲儿,的确仿冒不来。不过……陛下,你拆衣裳的速度是否略快?” 高龙启挑眉道:“快吗?” 他打眼一瞧,剥得只剩里衣了,确实挺快。 他三下五除二将剩下的衣裳也给她扯掉,扔去一旁,道:“没办法,治病救人,容不得耽误。” 听到他的话,虞楚黛想起在北昭那次,她同他闹着玩儿,说自己心慌,让高大夫诊治。 那会儿,她并没有半分坏心思。 今晚却不同。 她抿唇压住笑意,故作严肃道:“罢了,逃也逃不掉,那就有劳高大夫悉心诊治。若是庸医,本宫可不给诊金。” 高龙启再没说话,直接将人按倒在床。 虞楚黛搂住他脖颈,喘息不断。 不知是不是蛊虫作祟,她总觉得,此番同高龙启亲近,感受异于从前。 浑身酥酥软软,是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亲密无间。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对她强烈的渴望。 她抬手覆上高龙启的侧脸,“陛下……” 高龙启明白她的意思,“应当是蛊虫的作用。” 说罢,他笑了下,又道:“黛黛,你从前,装得挺好。” 虞楚黛瞬间羞赧,转而释然,轻轻吻上他的唇。 她对他的喜欢,藏不住了。 又何必要隐藏? * * * * * * 不归雾林虽然秀丽,但入春后,雨下个没完,整夜雨打芭蕉,总让人感觉浑身湿乎乎。 北昭人都很不适应此地气候。 虞楚黛在南惠时,也没经历过这般潮湿的气候,又休养数日后,手臂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胳膊上居然开始起疹子。 高龙启叫来巫医诊治,说是因为水土不服而起的湿疹,给她留下些药膏。 巫医走后,侍女们送来饭菜。 高龙启按照惯例,将每道菜都随便夹一些,让侍女们先试吃,确定无毒后才会跟虞楚黛进食。 虞楚黛涂药后,走到餐桌旁吃饭,道:“陛下,我们尽快回北昭吧。待在这里,我整个人都快变成林子里的蘑菇了。我真的已经没事了,可以赶路。” 今日是种下连心蛊后的第七天,这几日都无异样。她早就想离开,但高龙启坚持要她多休养几天,观察状态。 高龙启道:“既是如此,朕安排下。” 虞楚黛心情大好,给高龙启夹菜道:“太好了,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这里的菜太难吃了,比不得北昭王宫中。不过陛下且将就一二,勉强吃几口。” 高龙启吃菜道:“无所谓,朕吃什么都一样。” 虞楚黛点点头,埋头吃饭。 有正常饭菜吃就不错了。 她刚来那天,大祭司上的菜差点把她恶心到吐,什么油炸蚂蚱,凉拌蚂蟥,还有活生生的小老鼠,拿酱汁淋一下就吃。 好不容易才换上正常的兔肉鱼肉,口味虽然一言难尽,但总算能够入口。 高龙启吃过几口后,忽然停下,道:“贵妃,好像有点怪。” 虞楚黛一顿盘问核对,发现高龙启竟然能尝出味道了。 不过经过进一步检测,他并非真的拥有了味觉,而是通过虞楚黛来感知。 他自己吃点盐,依旧没味道。 但虞楚黛吃盐,他却能感受到咸味。 虞楚黛笑道:“没想到这蛊还有如此奇效。” 她纵然不喜欢西圣祯的饭菜,也尽量多吃了几口。 高龙启说不上喜欢,但比从前吃什么都味同嚼蜡要强得多。 虞楚黛道:“等回到北昭,我天天吃各种美味佳肴,不重样。一定让陛下大饱口福,把过去的全补起来。” 有她在,绝对能治好高龙启的挑食毛病。 但连心蛊并非一只纯良之蛊,伴随而来的,还有坏处。 高龙启离开西圣祯那日,下令赤枭诛杀以大祭司为首的圣祯族的贵族王室以及主事官员。 从此,西圣祯国不复存在,国土全部纳入北昭,张冲淼率领部分士兵暂时接管此处。 至于圣祯族的平民们,愿意臣服者,从此改头换面,接受北昭的一切。若不愿臣服,则死路一条。 此令一出,大祭司大骂高龙启背信弃义,并率领亲信们拼死反击,竟然还以身作则袭击高龙启。 高龙启稍稍侧身就躲开了大祭司,他旋即一脚踹去,大祭司那把老骨头当场毙命。 这番小打小闹,于高龙启而言,当然不算什么。 但虞楚黛却遭了殃,惨呼一声,跌倒在地。 她的脚痛得发麻。 这次之后,两人才发现,他们共感程度颇深,连痛觉都能互相感知。 高龙启对疼痛习以为常,这种共感,苦的只有虞楚黛一人。 虞楚黛欲哭无泪,第一次苦苦乞求高龙启,“陛下,您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伤在你身,痛却全在我身……” 坑死人的破蛊! * * * * * * 一行人才从不归雾林出来,就收到消息,南惠竟然再度突袭北昭。 北昭在北方同蛮狄的战事未歇,南惠又得到情报,高龙启忽然进攻西圣祯国,将其灭国。 这样一来,于南惠而言,原来安全的西部地区,也成了北昭的国土,北昭对南惠呈包围之势,如果此时不趁北昭战事频繁而进攻,等北昭空出手来,南惠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乎,南惠帝匆忙下令,集结兵力,大举进攻北昭。 但南惠国内对南惠帝的旨意诸多不满,这几年来,南惠帝总是冲动行事,一次又一次的败仗赔款害得民不聊生,比起反击战争,百姓们更希望休养生息。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8节 南惠境内由此爆发出起义和叛乱。 虞楚黛心急如焚,“时局也变得太快了,我爹娘他们还在丹寿,恐怕会受到牵连。” 高龙启道:“先前离开时,朕在你家留了些探子,情况不对时他们会看着处理。” 北方有林城等人,不足为患,倒是南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纵然打仗不太行,但国土面积大,人口多,大举进攻,背水一战,亦是不可小觑。 高龙启立即安排手下布军,连夜赶往边境指挥作战。 西圣祯刚纳入北昭统治,看守的兵力不足,又与南惠接壤,虞楚黛留在此处并不安全,高龙启就派人将她秘密护送回北昭王宫。 西圣祯国跟北昭边境间有一道天堑,无法直接通过,必须从南惠绕行。 虞楚黛的车马仍旧是伪装成皮草商队,低调进入南惠,打算再由南惠入北昭。 然而,半途中,竟遭刺杀。 来者不善,武艺高强。 暗影侍卫和军队拼死抵抗,双方皆有死伤。 但这些刺客,好似豢养的死士,仍旧不要命地往前冲。 一蒙面刺客目标明确,径直冲向虞楚黛的马车,连杀数个暗影,将其掳走。 第88章 晋江88 刺客武艺高强,将虞楚黛扔到马背上后,立即策马离开,毫不恋战。 显而易见,此番行动就是冲着虞楚黛而来。 虞楚黛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要掳走自己。花费这么大代价绑架她,意义在哪里? 思来想去,唯独只有一种可能性,用她来威胁高龙启。 但就高龙启那薄情寡义的恶名,真的会有人相信,仅仅凭借一个女人,就能拿捏住他? 她一个政斗门外汉都知晓,与其绕这么一大圈让刺客绑她,还不如直接去刺杀高龙启,只要能成功,效果立竿见影。 虞楚黛被刺客正面朝下扔在马背上,胃部堪堪抵在马背上,马每跑一步,她的胃就被撞击一下,颠簸得她直想吐。 虞楚黛商量道:“这位刺客大哥,我一个弱女子,跑不掉的,您能让我坐起来吗?” 她努力搭话,想尝试读心。 然而,刺客对她的话语毫无反应,甚至连心理都是一片空白,满心只有快跑和复命。 很熟悉的木讷感……跟墨鹰一路货色。 死士们不管来自哪个阵营,都养得这么死吗? 在虞楚黛快要吐出来之前,刺客终于停了下来。 他将虞楚黛拽下马匹,走向前方的马车,“主子,人已带到。” 说完,刺客就将虞楚黛塞进马车中。 虞楚黛定睛一看,马车中坐着的这位矜贵公子,竟然是她的老熟人。 “姜近谦?怎么会是你?” 在她惊愕的问句中,姜近谦做出了让她更加惊愕的动作。 他一把抱住她,“终于找回你了,黛黛。” 虞楚黛:“……” 什么鬼!? 还有,为什么突然叫她黛黛,他俩只是相过亲且没相上的关系,怎么算都叫不上“黛黛”。 姜近谦的声音温柔中掺杂着一丝丝隐忍,仿佛是与被迫分离的恋人久别重逢。 听得虞楚黛都忍不住怀疑,自己什么时候跟姜近谦有过一段深情虐恋吗? 毕竟,她快死了那会儿,高龙启说话的腔调都远不如姜近谦这般缱绻眷恋。 虞楚黛小心翼翼问道:“姜大人……您没事吧?” 好好的人,忽然就疯了。 姜近谦看着她,道:“如今你回来了,自然一切都好。” 虞楚黛:“……” 完蛋,感觉疯得更厉害了。 虞楚黛背过身子,展示下自己背后的双手,试图跟他解释清楚,道:“姜大人,你看看,我还被绳子绑着手。按理来说,这个叫绑架,不叫什么我回来了。” 姜近谦替她解开绳索,道:“抱歉。此举实属无奈,高龙启的侍从太厉害,将你救回时来不及解释,只得如此。” 虞楚黛松动下双手,掀开车帘一看,马车在人生地不熟的荒原上疾驰,跳车也逃不掉。 既是如此,不如老实待着,强行跳车除了摔断自己的腿,毫无用处。 虞楚黛完全想不通姜近谦绑架自己的动机,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将她救回来,她跟着高龙启活得好好的,压根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虞楚黛道:“姜大人,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并没有向您求救过……” 姜近谦给了她一个“我都懂”的眼神,道:“是,你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从未说过自己的苦,但我都明白。” 虞楚黛:“呃……并不是很明白你到底明白了些什么……” 姜近谦说起这些年来的事情,语气悲伤而愤懑。 虞楚黛平淡的日子,在姜近谦口中,居然还有另一个波澜壮阔的全新版本。 当年,虞楚黛入宫选秀,当场昏倒,惨遭除名后,虽然她自己觉得此乃侥幸逃过一劫,在家吃吃喝喝心态极好,但事实上,此后她在丹寿城的贵族圈中,则沦为了笑料。 之后,虞家到处给她相看适龄男子,安排相亲,让这个笑料越发膨胀,京中贵女们私底下都嘲笑她嫁不出去。 姜近谦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然而,虞楚黛不知道的是,在相亲之前,姜近谦便早已对她暗生情愫。 多年前的春游集会上,遥遥一见,他就对虞楚黛心向往之。 刚巧,虞楚黛的手帕被风吹走,他拾到还给她,两人多说了几句话,才有后来她被余氏和于氏刁难的事。 可惜虞楚黛生得太过美丽,躲不过选秀,姜近谦只得按捺住这份心思,眼睁睁望着她进宫。 选秀生事后,姜近谦一方面心疼虞楚黛,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欣喜若狂,立即差人跟虞家牵线,前去同心上人相亲。 不料,历经艰辛,这段姻缘却终究没能修成正果,姜母说什么都不肯松口,而虞家亦是不肯退步委屈虞楚黛嫁进姜家做妾室。 和亲名录出来时,姜近谦多方斡旋,想将虞楚黛的名字除去,但南惠帝有意报复虞楚黛,断然拒绝所有人的说情。 姜近谦心痛不已,却无可奈何。 他心中已然绝望,没想到元夕时,竟再度见到虞楚黛。 花市灯如昼中,佳人巧笑嫣然。 分开后,他还如坠梦间,整夜辗转反侧,回想起这许多年中,二人断断续续的缘分。 第二天清晨,姜近谦去虞家求见,没想到虞楚黛已了无踪迹,虞家只说她离开了,去向不明。 直到三天前,他派到边关但探子的亲信给他传来急讯,说发现了虞楚黛踪迹。 亲信曾为他贴身侍卫,随他见过虞楚黛几次,识得她容貌。 姜近谦闻讯后立即安排人手,将虞楚黛劫回。 说完这些,姜近谦叹息着,露出点苦笑来。 他握住虞楚黛的手,道:“这一路坎坷,而今总算是走到了终点。黛黛,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人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先打住一下——”虞楚黛默默缩回手,捧着自己的手,尴尬道,“姜大人啊,您说的一切,的确很感人,不过……有没有可能,我已经嫁了人呢?” 她委婉而直接地提示道:“众所周知,我和亲北昭了,是高龙启的妃嫔。” 姜近谦温和的面色骤然变冷,道:“那又如何?你跟着那个人,有过一天好日子吗?” 虞楚黛沉默……那可不,天天都是好日子。要不是突然被绑架了,等她回到北昭,又能整天吃香的喝辣的。 但这话,现在肯定说不得。 姜近谦眼中露出心疼,握住虞楚黛的双肩,道:“黛黛,我知道你在北昭受尽了冷遇。我们之间,这些年来,已错过太多。至于你嫁过人的事,你不要因此而自轻自贱,我绝不会嫌弃你。你放心,从今天起,你就跟着我,我会好好待你。” 虞楚黛听着姜近谦的话,越听越不对味儿,疑惑道:“我为什么要自轻自贱?姜大人,你这话说得不对,我和亲北昭,说到底是为南惠做了贡献,不管我在北昭过得如何,于南惠而言,我都该是功臣,你却说得好似我做过什么错事一般。” 姜近谦本以为虞楚黛听完自己的话会感动不已,没想到她却如此反驳,道:“罢了,无论如何,此事已经过去了。黛黛,以后我们都别提了。” 虞楚黛读出姜近谦的心思,见他如此态度,也懒得跟他争论,她现在只想劝他放了她。 她从没说过她喜欢他,他这样一厢情愿绑架她,还自说自话,着实令她心烦。 虞楚黛想了想,半胡诌道:“姜大人,这事不是说不提就能当做不存在。我是个很传统的女子,既然嫁了人,无论昭帝如何待我,我都得从一而终。况且,我是南惠帝亲自指派和亲的人,你私自将我绑回来,并不妥当。你别看现在南惠又在跟北昭打仗……其实打不了多久的。届时南惠帝定会追究这事以讨好北昭。” 她这是在给身为南惠人的姜近谦留点脸面,怕刺激到他。 她真正想说的是,依据她对南惠这么多年的了解,不久后肯定又会滑跪,到时候又得送人和亲,而姜近谦这种破坏和亲的人,一定会被南惠帝拿来开刀。 姜近谦听完却冷笑连连,正要说话时,马车恰好停下。 姜近谦起身,将虞楚黛扶下马车。 虞楚黛下车一看,周围环境挺熟悉,竟是南惠王宫。 王座前被捆成个粽子的人是……南惠帝。 虞楚黛疑惑望向姜近谦,这是玩的哪一出? “如你所见。”姜近谦道,“南惠帝现在在我手中。” 虞楚黛惊呆,“你、你造反了?” 姜近谦走上前去,抽掉塞住南惠帝嘴巴的抹布,给了昏睡的南惠帝一巴掌,将他打醒。 南惠帝面如菜色,见来人是姜近谦,连连求饶,表示愿意禅位于他,只求留自己一命。他衣裳破损,露出下面的血痕来,显然受过不少罪。 姜近谦却没打算放过他,拿起刀,架在他脖子上,道:“姜仲荣,你作威作福,享受富贵这么多年,早就该死了。事到如今,我哪里还需要你禅位?留你一命,做梦。”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09节 说罢,他一刀砍在南惠帝脖子上,血溅满地。 虞楚黛闭上眼,转过头去。 高龙启已经许久没在她面前杀人,即使杀人,也会避免过于血腥。 姜近谦笑着走到她面前,说出这段时间里的事情。 一直以来,姜近谦都是忠君爱国的光辉形象,在姜氏年轻一辈中,他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在一众扶不上墙的烂泥中格外出挑。 不仅如此,他为人儒雅谦逊,从来不忤逆南惠帝,而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无论别人如何辱骂昏君,他都未曾说过南惠帝半句不是。 因此,他很得南惠帝重用和信赖。 但背地里,姜近谦却一直在暗中筹谋,拉拢各地驻军,豢养私兵,势力逐渐壮大。 此番全力攻打北昭,就是姜近谦教唆南惠帝所为。 兵力扑向北昭后,京内防守空虚,姜近谦趁机揭竿而起,带头反叛,诛杀昏君。 他名声在外,振臂一呼后,深受拥护。 造反造得十分顺利,很快便攻下皇城,生擒南惠帝。 姜近谦道:“我忍辱负重多年,终于等到今天。昏君已死,以后,南惠就是我的天下。黛黛,你担心的事,都不会发生。” 姜近谦显然对今日期盼已久,眉眼间都是压抑多年后一雪前耻的快意。 南惠王宫易主,宫人们最会见风使舵,立即认了这位新主子,任凭差遣。 民间有云,人生得意之事,莫过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姜近谦的得意,远远超出这两件。 当皇帝比金榜题名难得,而今夜,他还要打算虞楚黛好事成双。 虞楚黛被宫人们带进以红绸装饰过的寝宫中,别说逃走,连传消息都做不到,只得任由宫人们梳洗打扮。 子夜时分,姜近谦进来寝宫。 虞楚黛看着逐渐靠近的人,心烦意乱间,忽然想到一件更恐怖的事。 因连心蛊之故,她和高龙启能共感。 若是姜近谦今晚跟她发生点什么,高龙启也能感觉到……四舍五入,岂不是姜近谦把高龙启也给睡了? 救命!!!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高龙启是她的。 其他女人不准碰,男人也不准。 第89章 晋江89 除开贞洁问题,生死也是个大问题。 按照大祭司的说法,种连心蛊的一对男女不得碰过旁人,但大祭司也没说,种完蛊之后就可以碰了啊。 大祭司的尸骨早已被扔进树林里喂虫子了,再想翻出来问问也不可能,那就只能按照最保守的方法推测——试试就逝世。 虞楚黛看向姜近谦的眼神越发惊恐。 今晚她要是被姜近谦睡了,因此引发连心蛊,暴毙身亡……然后,高龙启也受到牵连,一起死翘翘…… 算起来,岂不是他俩都被姜近谦一个人弄死了? 而且还是被……那什么而亡。 这个死法未免也太太太窝囊了! 属于等是到了地府,跟别的鬼聊天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窝囊。 姜近谦扯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 虞楚黛反感至极,拼命反抗,一不小心划到了他脸上,指甲划破皮肤,留下三道长长的口子。 姜近谦受痛,停下动作,望着她。 虞楚黛缩在床边的另一头,紧紧扯住微乱的领口,左思右想,急切道:“姜、姜大人,实不相瞒,我侍奉过昭帝,已非完璧之躯。” 南惠对女子的管束十分严格,对“清白”二字,更是看得比女子性命还重。 像姜近谦这种传统人家出来的公子哥,对女人的看法,必定绑满了贞洁牌坊。 他弑君造反,可以说是为苍生请命,也可以是男儿志向,总归在男子的世界里,成王败寇,说什么都行。但侍奉他的女子可容不得半分错漏,必须清清白白。 果然,虞楚黛这话一说出口,姜近谦立即变了脸色,眼神中浮现出痛苦、不可置信……以及想藏却藏不住的嫌弃。 姜近谦闭上眼,试图压制住心底的难受,但仍是难受得连表情都变得扭曲。他一直心存侥幸,虞楚黛并不受宠,说不定高龙启根本就没碰过她。 可是,现在虞楚黛却说得这般直白,打破了他的幻想。 姜近谦质问虞楚黛,“你为何要说出来?只要你不说,我可以当做不知道,我可以原谅你。” 虞楚黛心中暗骂,你算哪根葱,轮得到你原谅? 但嘴上,她可不敢直接说出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想刺激下姜近谦,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却并不想找死。 虞楚黛道:“如今,您贵为南惠新君,妾身自知不配侍奉您,不敢有丝毫隐瞒。去北昭不多久,昭帝就——” “够了!你住口——”姜近谦打断虞楚黛,痛苦道,“我不想听你跟旁人的旧事。” 他心里想象过无数次的重逢,不该是这样。 她是他第一眼就喜欢的女子,是他此生求而不得的人。 她应是皎洁无瑕的月光,是他登临帝位时,加诸于身的璀璨荣光。 而非现在这般,化作灰暗的尘埃。 虞楚黛听到姜近谦的心声,很不高兴。 骂谁尘埃呢? 她怎么就得从白月光降成灰扑扑的尘埃了? 经过她允许了吗? 看着姜近谦在那儿兀自沉默,不断上演内心戏,虞楚黛忍不住替自己反驳一下,道:“姜大人,我们虽然相过亲,但婚约作废后,就再未相互承诺过什么。且女子和亲,自然得侍奉君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也是南惠强制加诸给我的负累,对此,我从不需要任何人原谅,包括你。” 姜近谦抬头看向虞楚黛,心痛道:“你根本就不明白我到底为你付出了多少。姜仲荣那般昏庸,我在他手下蛰伏多年,从来不敢显露出半分忤逆,为了你,我不惜冒险求他。我虽然顶着皇族姓氏,却父亲早逝,家道中落,家中一切都靠母亲支撑,为了你我婚事,我也不得不去忤逆母亲,哪怕被她行了家法,我都在求她允你进门。可是,黛黛,你又何尝为我考虑过半分?” 虞楚黛疑惑,不禁问道:“为你考虑……考虑什么?” 姜近谦没想到时至今日,虞楚黛还这般心大,忍不住怨怼道:“当年,但凡你肯稍作让步,我就能娶你过门。即使一时委屈做妾,却也不至于有后来这许多事。” 虞楚黛一听“做妾”这俩字,顿时人都麻了。 他还敢跟她提做妾? 她凭什么就要对他姜家做小伏低,自甘为妾? 姜近谦当年退婚时,将一切都推给了姜母。她和虞家也只觉得是二人有缘无分,没想到今日却能听到他真正的想法,他自己心底也觉得她活该当妾。 虞楚黛也不再忍让,反驳道:“姜近谦,当年你我婚事都快定下了,你说得斩钉截铁一定会娶我,偏偏临门一脚时,你家却忽然提出要我做妾,这哪里是商量?根本是逼迫,是你家不厚道。我本就因落选之事遭人嘲笑,跟你婚事作罢后,越发成为京中笑柄。可我和虞家,何曾拿这件事怨怼过你?你现在一副委屈模样,做给谁看呢?要说错处,此事是你有错,你母亲有错,唯独我虞家从未有过错处。” 姜近谦气急道:“我并非想指责你有错,而是有些事情,你一个闺阁女子根本不明白其中利害。” 虞楚黛冷笑一下,道:“明白利害?像你那般明白吗?哼,那我倒是自愧不如。” 姜近谦听不懂她意指何事,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虞楚黛淡然道:“当然是夸你的意思。我们婚约作废后,姜大人你也没闲着,半年后便娶了亲,两年工夫就有了三个孩子……恩爱夫妻都不见得有您这效率,您现在跟我诉什么苦?” 姜近谦无奈道:“那是我母亲逼我娶的。我不喜欢她,可是人生世间,各有各的难处……她父亲兵权在握,我不拉拢,等别人拉拢后,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虞楚黛道:“哦。那不久之后,你又纳了房出身青楼的妾室,怎么说?” 为了事业当赘婿且放在一旁,妾室总不至于是人家拿着青楼势力胁迫他娶进门的吧。 姜近谦看着她的眼睛,深情款款,道:“她长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我喜欢的,并不是她。你明白吗?黛黛,我喜欢的人,自始至终,从来只有你一个。” 他突如其来的直白和恶心,让虞楚黛差点笑出来。 她忍住道:“哦哦,明白。妻妾你都不喜欢,你都是跟她们做恨,一边做一边恨……” 说完,她憋不住,终是笑出声来。 这笑听到姜近谦耳中,尽是嘲讽,他怒斥道:“虞楚黛——你身为女子,竟如此口无遮拦!” 虞楚黛闻之敛笑。 当年婚约作罢后,双方好聚好散,她并未对姜近谦有过半分怨恨。 在被迫和亲北昭的路上,风雪交加,路途艰辛,前途又有个疯帝等候,九死一生,绝望中,甚至她也忍不住幻想,能像话本中那样,出现一个盖世英雄将她救走。 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只有姜近谦跟英雄沾点边。 可是,他没有来。 没有人救她,她唯独只能依靠自己,前往未知的命运。 而在她存活下来的现在,姜近谦却要来谴责她,真真是可笑至极。 虞楚黛冷冷道:“你做得,我还说不得了?姜近谦,大丈夫要敢作敢当,你的每一步都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娶谁娶几个,都是你自己的事,别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和你之间,早已泾渭分明,毫无瓜葛。” 姜近谦向来觉得虞楚黛是个温婉性子,本以为跟她说出这些,她会好生哄哄他,认个错,却没想到,今日她竟然如此刚硬,说话毫不退让。 他心中积攒多年的压抑顿时喷薄而出,跟虞楚黛翻起旧账来,将自己这些年的不易全都倾盆倒出,责怪虞楚黛不理解自己。 他仿佛是前半生太过憋屈,一倾诉起来就没完没了,将母亲的辛苦和自己的忍辱负重来来回回说。 听得虞楚黛直打呵欠,心绪全飘向了不知身在何处的高龙启。 忽然好想他。 高龙启就从不会像姜近谦这般聒噪烦人。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0节 若论起苦痛,姜近谦的母亲虽然严厉爱掌控,可至少没有虐待过他。 至于说父亲,摊上高洄那么个变态老爹,和慈父早逝……二者相较而言,恐怕还不如选择后者。 可是高龙启从未跟她抱怨过自己的辛苦,甚至在他们刚回北昭王宫那会儿,她因为太后之事而想多照顾安慰他时,他只说她用不着如此。 因为,他童年的苦难不是她施加给他的,那些过往同她无关,她无需替他背负那份沉重。 她只需要好好待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虞楚黛叹口气,心软软,对陛下更加怜爱了呢。 然而,抬眼一看,姜近谦苦大仇深的哀怨脸近在眼前,他还在说着姜母如何给他缝补衣裳,她作为女子,应当理解他母亲的不易…… 虞楚黛的心顿时又硬朗了。 她平日里只是懒,却并不傻,姜近谦说那么多,核心意思就是,姜母的好大儿妄图孝心外包,嫁给他的女人必须贤良淑德。 虞楚黛不禁再次庆幸,幸亏当年没嫁给姜近谦,否则即使不被他家吃干抹净磋磨死,也得被他这人天天在耳朵旁念叨,活活给吵死。 她懒得跟姜近谦吵。 看他现在这破防样,不会有心思睡她。 只要不碰她,其他事随便他吧。 她又打个呵欠,靠在床架上。 姜近谦喋喋不休,虞楚黛昏昏欲睡。 外头忽然进来个侍卫,禀报姜近谦,道:“将军,急报,有人要见你,就在门外。” 侍卫凑近说话,但虞楚黛有读心术,轻而易举窃听到,来人竟是庆和公主。 姜庆和与姜近谦是同族中人,算起来,姜庆和还该叫他一声哥哥,但是从前姜近谦身份低微,姜庆和并不把这位族兄放在眼中。 姜近谦也不明白姜庆和为何会忽然出现,但她在北昭许久,说不定能套出点有用情报来,便让人将她带来。 姜庆和进来,一看到虞楚黛,惊愕道:“虞楚黛,你怎会在此?” 虞楚黛心叫不妙。 不出所料,姜庆和下一句就朝姜近谦喊起来,笑道:“这妖妃竟然落在了你手上,哈哈哈,真是报应,太好了!” 姜近谦眼神震惊,“妖妃?” 他跟姜庆和说起余氏来,姜庆和道:“我在北昭宫中许久,还能弄错不成?高龙启宠爱的妖妃,就是虞楚黛。还什么余氏,哥,你被虞楚黛骗了。” 虞楚黛默默再往床架上缩一缩,企图被忽视掉。 然而,姜氏二人的眼神牢牢盯住她。 哦豁,完蛋。 妖妃虞楚黛,瞒不住了。 第90章 晋江90 姜近谦废话虽多,但他能潜伏多年,成功造反,脑子转起来也挺快。 姜庆和确定虞楚黛身份后,他立即叫来手下,吩咐道:“你们即刻去虞府,将虞右史全家抓来。” 安排好这事后,姜近谦才又将注意力转回到虞楚黛身上,道:“没想到,我竟会被你给骗了。虞贵妃好深的心机。姜某领教了。” 上次元夕偶遇时,姜近谦假借巡查京畿治安之名,实则趁夜联络部署私兵,为造反作准备。听虞楚黛说余氏为贵妃后,他伺机抓了余氏全家,以作后用。 却不料,虞楚黛给的竟是假消息。 虞楚黛:“……”这事还真是歪打正着,姜近谦说她有心机,着实抬举她了。 元夕那晚,她之所以不承认自己是虞贵妃,纯粹是不想惹麻烦。 况且,妖妃又不是什么好名声,她临走前就随口跟她娘说了下遇到姜近谦之事,叮嘱她不要将自己和高龙启的身份说出去。 谁知道就这么一两句话的事,会在阴差阳错间让姜近谦抓错人。 看到姜近谦失算,虞楚黛心里美滋滋,同时也担心虞家会被这波人抓到。 姜近谦知晓虞楚黛就是获宠的妖妃后,态度变冷了许多,蔑笑道:“难怪你这般反抗都不肯侍奉我,原来是要为那暴君守身如玉。虞楚黛,我本以为,你跟其他女人不同,没想到你也是个庸脂俗粉。谁给你锦衣玉食,你就爱谁。” 姜庆和听罢,立即忍不住将北昭王宫里的事一一说出,越说越气,骂道:“要不是你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宠爱。王宫陷落时,我就不会遭人轻薄,一切都是你害的。虞楚黛,你就是害人精,你该死。” 北昭王宫陷落后,姜庆和为了活命,侍奉过叛军,后来高龙启杀回来,她被叛军带走。高龙启不断追杀叛军们,她被迫随叛军一路辗转逃窜,直到前些日子叛军都死了,北昭和南惠交战,她才趁乱逃回南惠。 这般遭难,姜庆和对虞楚黛的恨意与日俱增。 虞楚黛被这对兄妹烦得头痛,想让他们自相残杀下,道:“姜庆和,这种时候你还在争高龙启的宠爱?你清醒点,姜近谦杀了你爹,你应该先算算杀父仇人这笔账。” 内讧吧!内讧吧! 姜庆和狂笑道:“他死了就死了,虞楚黛,你虽然讨厌,有句话却说得对,姜仲荣根本不爱我,既是如此,我又何必在意这么一个狠心的父亲?姜近谦是新君,我愿意拥护兄长。” 虞楚黛:“……”好吧,水平有限,挑拨失败,全怪当初自己那张贱嘴,竟然将她骂得脑子长出来了。 姜庆和沉浸在自己的苦难中,极力叫嚣姜近谦杀掉虞楚黛。 虞楚黛瑟瑟发抖,她要是死了,高龙启也得完蛋。 虞楚黛劝道:“姜近谦,你不要听姜庆和的话,她没脑子的。你把我留着,多多少少会有点用处,比如,拿来威胁下高龙启……” 姜近谦冷笑道:“虞贵妃越发厉害了,高龙启如此宠爱你,而你对他的感情,不过尔尔。” 不过,虞楚黛的话却和姜近谦的心思不谋而合。现在这情形,不能轻易杀掉她泄愤。 两个时辰后,前去虞府抓人的手下们回来复命。 虞家人已逃得无影无踪,他们封锁了丹寿城,也未找到人。 虞楚黛重重松口气,逃得漂亮。 不多时,又有人来传报军情,北昭和南惠清河边境处交战,而南惠国内,除了姜近谦这个最大的造反势力外,民间还有其他造反草莽。 面对内忧外患,姜近谦没时间在此浪费。他命人看管好虞楚黛,自己去前殿中商议作战。 姜庆和也被姜近谦的人带走。 世界终于清静了。 虞楚黛赶紧想办法。 如今唯独试着利用下她和高龙启的共感,看能不能传递消息。 她受伤,他也会感觉到痛,所以拿簪子在身体上刻些简单的文字,或许他能发现。比如,刻下“姜近谦”和“王宫”,给他指引下方向。 她取下发簪,拿在手中,扯开衣裳,将发簪对准胸口,却迟迟下不了手。 不行,做不到。 首先,会非常痛,她真的下不去手。 其次,这玩意儿刻在身上,若是死了,一了百了倒还好。万一活下来了,岂不是这辈子都得看被姜近谦膈应到? 身上纹个他……好像她多爱他似的。 虞楚黛扔掉发簪,改用指甲划。 她指甲纤纤,刮在皮肤上,红迹清晰可见。 高龙启皮糙肉厚,好似没有痛觉,她担心一般的位置,他感受不到,就专挑敏感点的地方写字。 胸口写完就在大腿内侧写,反反复复写“姜近谦”和“王宫”,直到累得睡着。 姜近谦忙于军情,偶尔有时间才会跑来找虞楚黛发牢骚。 她好似被高龙启的暴躁给感染过,姜近谦只要来,就被她怼一顿。将他怼走后,她就继续在皮肤上写字,写得皮都被刮掉了一层,火辣辣的疼。 好在此番疼痛没有白受。 十来天后,姜近谦气急败坏来骂人,从他的话中得知,高龙启平定边境后并未返回北昭,而是继续朝南惠进攻,进军方向为都城丹寿。 姜近谦从未向外泄露虞楚黛的行踪。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待他夺得南惠帝位后,他会以新帝身份跟高龙启议和,北昭久战疲惫,至少会愿意暂时停战。 他对南惠实力的了解程度比姜仲荣高得多,他没想和高龙启那疯子撕破脸。 可如今看来,高龙启丝毫没有停战的意思。 南惠派去的使臣回来后,替高龙启给他递了一句话,交出虞楚黛,否则踏平南惠。 姜近谦闻讯,将自己身边的亲信全部拉去审问,却怎么也查不出走漏消息的内奸是谁。他想不通为何高龙启会知晓虞楚黛在他这里。 与此同时,高龙启说到做到,率军硬攻南惠。 南惠虽然实力不如北昭,但北昭近来打仗消耗太大,攻打南惠也不轻松。 高龙启却下死令,目标丹寿,只准进,不准退。 姜近谦接连吃败仗,丢掉数座城池城后,找虞楚黛发泄怒火。 虞楚黛那副懒得理他的清冷模样,气得他越发暴躁。 他掐着她脖子质问:“高龙启这般肆无忌惮,可见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虞楚黛,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你要如此目中无人?” 虞楚黛冷笑道:“若是高龙启当真不在乎我,他早就退兵了。他打得越狠,说明我这个筹码越值钱,你就越不敢杀我,不是吗?姜近谦,你在高龙启手里吃了败仗,就来我这里跟他比找安慰,还真是无聊透顶。” 姜近谦被虞楚黛戳穿,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按照目前的局势,他败局已定,只能靠虞楚黛来威胁高龙启谈判。 他派出南惠使臣,再次和高龙启谈判。 只要高龙启停战并退兵至尧山关,他就放了虞楚黛。 使臣回来后禀报,高龙启要求面谈,必须亲眼看到活着的虞楚黛。 北昭大军,已至丹寿城外。 姜近谦只得带着虞楚黛,前去谈判。 * * * * * * 丹寿城门处,两军对峙。 虞楚黛被姜近谦绑住双手,抓到城池瞭望塔上。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1节 高龙启率军,兵临城下。 银甲黑袍,黑虎陌刀,是她很熟悉的模样。 姜近谦将虞楚黛拽住,躲在她身后,匕首抵住她后腰,令她站在城墙上,喊道:“高龙启,你看清楚。” 高龙启盯着虞楚黛,她看上去憔悴许多,也瘦了许多,必定吃过不少苦头。 虞楚黛亦是静静望着他。她能拖到现在,已是竭尽全力,剩下的事,就靠他和天意了。 姜近谦喊出条件,道:“高龙启,人你已经看到了,听着,你率军退兵至尧山关,否则我现在就让她先行一步,给我陪葬。” 尧山关口为山谷地形,姜近谦的一处私兵已在埋伏在那里,等高龙启一去,就会放火蒺藜和箭阵,将其诛杀。 他很清楚,高龙启即使一时退让,也必定会卷土重来,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虞楚黛读到姜近谦的想法,但不敢直接喊出口,怕姜近谦一怒之下给她一刀,送她归西。 她拼命掐自己的腰,想提醒高龙启有诈。 高龙启凝望她片刻,却大声回道:“好。姜近谦,朕答应你的条件,五日后,你将虞楚黛送到尧山关,朕保证退兵至北昭,就此停战。” 说罢,他挥手示意北昭大军往后撤退。 虞楚黛急得又是一阵猛掐。 他是感觉不到疼吗?还是说没朝这方面想? 姜近谦见高龙启转身离去,收回匕首,打算将虞楚黛从城墙上拽下来。 当是时,高龙启忽然骑虎回冲,他左手持匕首,划过自己小腿,右手从黑虎腹下抽出张大弓来,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虞楚黛腿上突感剧痛,疼得站不住,直接从城墙上落下来。 姜近谦立即去拉她。 没有了虞楚黛当挡箭牌,高龙启再无忌惮。 他腾空而起,三箭齐发。 黑虎朝坠落的虞楚黛跑去,猛然一跳,将险些落地的虞楚黛往上顶去,多出的几秒时间内,高龙启已扔掉弓箭飞身而上,将人接住。 姜近谦躲过两支箭,却没能躲过第三支,被一箭穿头,血溅当场。 高龙启抱住虞楚黛,骑虎直奔大军中央,那里被军队重重包围,最安全。 他将虞楚黛交给暗影,再次冲回前方,举刀号令,“攻城,杀。” 姜近谦已死,南惠军中无良将,很快,丹寿城被攻破。 城中残存的贵族和世家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北昭,但求停战。 三天后,高龙启回到军营中。 虞楚黛看着他,好一会儿后才冲过去,紧紧抱住他。 第91章 晋江91正文完 虞楚黛眼泪说来就来,挡都挡不住。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 在被姜近谦绑架的这半个月里,她没有哭过。 在被救回的这三天里,她也没有哭过。 就在现在,在高龙启出现的前一秒,她还在回味这些天的斗智斗勇,觉得自己智慧渐长,冷静又沉稳。 但是此时此刻看到他,她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 她知道他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她也不喜欢。 可是,全然控制不住。 高龙启回抱住她。他知晓,她胆子其实很小。她在北昭宫里时怕德妃,去西圣祯时怕鬼怪,被姜近谦抓去后,必定是每天提心吊胆,小心翼翼才护住自己这条小命。 她的哭声并不令他心烦,但是会引起一种比心烦更讨厌的感觉,像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他心上。 他不知该如何去描述,只觉得,怀中之人不应该哭,而该时时刻刻都开开心心,像从前那样。 “对不起。” 虞楚黛听到高龙启的声音,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道歉。 高龙启其实也不明白,他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这三个字,但让她哭了,他觉得,应当就是他的过错。 无论这个错误该追溯到他没能保护好她,让她被姜近谦抓走,还是追溯到他救援太迟,亦或是他事发突然弄伤自己,而让她吃痛摔下城墙。 高龙启静静抱着她,好一会儿,忽然道:“等回到北昭,每天让你吃三份冰碗。” 虞楚黛哭声哽了下。 哪个好人会在这种时候跟人谈吃几碗冰的事啊? 莫名其妙。 她正要说话,又听到高龙启道:“所以,不要哭了。” 他搂在她背上的手,轻轻拍了她数下。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高龙启似乎是在安慰她? 因为她喜欢吃冰碗,所以他让她多吃一碗,她开心了,就不会再哭? 被他这么一打岔,虞楚黛霎时没了哭下去的氛围。 哭哭啼啼这种事吧,一旦失去氛围,就会变得颇为尴尬。 虞楚黛擦了擦眼泪,道:“陛下,如今北昭还下着雪,吃什么冰碗啊?” 安慰人也不是这个安慰法,得看看季节。 高龙启对吃东西不上心,自然考虑不得那么多,他印象中,虞楚黛最爱吃的便是那些个花花绿绿的冰冻点心,所以才提起来。 他道:“既是如此,就算了。” “别算了啊!”虞楚黛忙道,“既然说到了,就说说吧。三碗也太小气了,我吃这么一大番苦头,论功行赏也得给我翻个倍,二二得四。但四的谐音同死,不好听,所以最好是五碗,但依我看,六这个数字更显吉利。” 高龙启似笑非笑,道:“你怎么不说八更吉利?” 虞楚黛眼神雀跃,道:“诶,妾身正是这般觉得呢,陛下真是跟我心有灵犀。” 高龙启道:“五碗。你再多说一句,就恢复两碗。” 虞楚黛见好就收,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满心期待着夏季的到来,哪里还见得到方才那可怜悲戚的影子。 久别重逢的温情,全被她冲了个干干净净。 * * * * * * 虞楚黛惯会卖乖,收了高龙启的好处,立马上前献殷勤,检查他腿上的伤势。 他随手划出的口子又长又深。 伤口只简单处理过。 当时情况危急,两人无法商量,虞楚黛又怕高,想让她跌下来,只能忽然袭击,剧痛之下,她控制不住自己。 虞楚黛拿来药箱等物,替他处理伤口,道:“我这辈子受过的痛,加起来都比不上这半个月。姜近谦被你一箭射死,真真是便宜他了。” 高龙启对此也很遗憾,道:“情况紧急,留他一命只恐生变。不过,贵妃向来淡然,难得见你这般恨一个人。” 虞楚黛道:“我当然恨他。我为了给你传递消息,天天在身上刻他的名字,他那破名字笔画还超级多,写完痛得要命。” 说着,她扯低衣襟给高龙启看,道:“你看看,这跟剥皮有什么两样?大腿处也是如此。想不到口口声声喊剥皮的是你,最后害我剥皮的却是他。” 高龙启看去,红糊糊一片。他扯下虞楚黛的衣裳,拿过药膏,替她上药。 虞楚黛说着这段时日里的事,问起她爹娘的下落,得知虞家人都已逃去了北昭,连豚豚们都被带了过去。 高龙启道:“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朕就带你回北昭。” 南惠经此一役,王室绝灭,世家倾颓,整个国家彻彻底底被北昭吞并。 西圣祯和南惠都已不复存在,北昭从偏居一隅的北方之国,变为大陆唯一的霸主,昭国。 数日后,高龙启率兵进驻南惠王宫,将其设为昭国行宫。 在此行宫中,虞楚黛再次见到了姜庆和。 姜庆和企图出逃,被丹寿城中的昭军抓获。 她毕竟是南惠旧贵族,还曾为高龙启的妃嫔,昭军们不敢私自处理,便带来面圣。 姜庆和难掩恨意,将国破家亡的种种苦难,全算在虞楚黛头上,恨道:“我这一生的悲剧,都拜你所赐。虞楚黛,你这祸害,夺了本该属于我的命格,害我如此,我就算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虞楚黛静静望着姜庆和,说出了自己疑惑已久的问题,道:“为何直到现在,你恨的人还是我?不爱你的人是高龙启,灭南惠的人也是高龙启,你最该恨的人,难道不应该是他吗?或者,是让你和亲的姜仲荣。怎么算,都不该是我。姜庆和,我不明白。” 包括德妃,亦是如此。 她们得不到高龙启的爱,不去恨高龙启本人,却都怨怪她抢走了本该属于她们的宠爱。 难不成没有她,高龙启就一定要爱她们吗? 显而易见,并非如此。 可她们却还是要这般归怨。 她是真的不明白。 姜庆和被虞楚黛问得愣住。 在南惠后宫中,她追寻父亲的爱。去了北昭后,她追寻丈夫的爱。再后来,追寻兄长的爱。 从来都是,求而不得。 爱而不得,要么是她没本事,要么是其他女人在争宠,还能是什么原因? 她生来所见的一切,就是如此,向来如此啊。 可惜,姜庆和没有时间将这个问题想清楚。 她深知高龙启手段阴毒,被他抓住,必定会受尽肉刑折磨,因此她在被抓时就服下了毒药,但求一快。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2节 此刻毒发倒地,她还在沉浸虞楚黛的问题中,喃喃道:“是啊……到底为什么……” 血从七窍中流出,姜庆和痉挛抽搐片刻,再无声息。 虞楚黛叹口气,合上她的双眸,让人好生安葬。 死者已矣,便是了了。 * * * * * * 回到北昭后,虞楚黛神清气爽,还是王宫里的日子最惬意。 不过,虞家人却不这么想。虞右史和虞母在南惠过了大半辈子,来北昭后水土不服,觉得此地又冷又干,便在一切安定后,立刻启程回丹寿老家,虞家哥嫂也随父母回去,方便照顾二老。 豚豚们倒是留在了北昭。 后山那片野温泉,刚好便宜了它们。 昭国势大,东沧国国君日夜不得安寝,不久后便主动归降,愿奉高龙启为主君,自降为附属国,但求不生战事。 其他小国见此,纷纷附和归降,免得瘟神发疯时拿自己当靶子打着玩儿。 一统天下后,政事上逐步平稳,便有时间来处理私事。 宫中喜气洋洋,张泰田和碧芳嬷嬷都忙着操持封后大典。 不过,高龙启却不见开怀。 雪上加霜的是,如今小国们都并入了昭国,高龙启不好再去随便揍他们了,连发泄都难找到地方。 虞楚黛观察发现,他常常去后山温泉,折腾昔日情敌豚豚君。 碍于虞楚黛,他也不敢折腾得太厉害,无非是抓起来往水里扔扔之类。 人家豚夫子大豚有打量,也不跟他计较,照样泡澡吃草发呆。 看得高龙启越发气闷。 封后大典前夕,高龙启把玩着黄金牡丹,满脸阴郁。 虞楚黛终究是忍不住,道:“如今帝国一统天下,皇后的确是个很严肃的位置。陛下若是不愿意封妾身为后,不封就是。妾身早说过,并不在意这些,陛下不必为难。” 高龙启反问她道:“你以为,朕是为此事?” 虞楚黛道:“那不然呢,还能为什么?” 她跟他之间,还能有比封后更严重的事吗?她想不出来。 高龙启沉默片刻,看向虞楚黛胸口,道:“你的伤还没好。” 虞楚黛低头一看,道:“哦,是没好。不过,你天天给我上药,天天都看得到,忽然提起这事做什么?” 高龙启又是一阵沉默,仿佛很不愿意提及,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道:“那时候,你写了他的名字,九十三次。” 虞楚黛疑惑,道:“他?” 高龙启冷道:“姜近谦。你写了他的名字,总共九十三次。朕都数着。” 虞楚黛这才想起,他指的是被姜近谦抓为人质那时候,道:“所以呢?” 她怕他感觉不到或无法理解她的传讯,当然得能写多少次写多少次。 高龙启道:“你都没写过朕的名字。” 虞楚黛愣住片刻,迷惑道:“就、就为这事儿?姜近谦都死了多久啊……陛下,你好歹收收醋味儿吧,跟个死人计较什么……” 高龙启面无表情,显然很不高兴。他就是因为心里清楚跟死人计较很是丢人,所以才对此事闭口不言。 但以他的性子,闭口不言只会加深烦躁程度,而非消除。 现在虞楚黛这般态度,他摩挲着黄金牡丹,眼神越发阴郁。 虞楚黛闷笑了下,凑上去,道:“好啦好啦,你如此在意,早些告诉我就是。” 她向来心软,他为这种事生闷气,幼稚得有点可爱。 高龙启眼神微亮,却不动声色,淡淡道:“朕名字比划多,担心贵妃嫌弃。” 虞楚黛笑道:“若是陛下,妾身自然不嫌多。今晚我就写个一百次,比姜近谦那厮还多七次。” 高龙启立即得寸进尺,改口道:“一千次。” 虞楚黛惊异,道:“陛下过分了啊。” 高龙启道:“一万次。你再说就再加。” 虞楚黛生气,道:“高龙启,你就是仗着我好说话为所欲为。一万次,怎么写得完?” 强人所难,死性不改,依然是霸道臭龙。 高龙启望着她,半晌,道:“大不了慢慢写,一辈子,总能写完。” 他以指腹在她锁骨处轻轻写下自己的名字,道:“可愿成交?朕的皇后。” 虞楚黛轻笑一声,握住他的手,倚在他怀中。 是啊,急什么,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光要度过。 她有足够的时间,将他的名字写在心间。 为他,千千万万次。 【正文完】 第92章 番外1 莲花盛开的池塘浅滩处,身着牡丹金纹赤红衣袍的高大男子,半截身子没入水中,双手不闲,在水中胡乱摸索。 好一阵后,他眼中一亮,双手出水,手中多了条鱼。 他抱住鱼,跑上岸,黑色长发和赤红衣袍黏糊糊缠在身上,却挡不住他脸上嘻嘻哈哈的欢喜神情。 “陛下,你看你看,我抓到鱼了!好大一条!” 岸边亭台上中,遮阳纱幔层层叠叠,正中间一张贵妃榻,上头歪歪斜斜躺着个……虞楚黛。 虞楚黛面色冷若寒冰,望着一脸傻兮兮的男人,愠声道:“虞楚黛你有完没完,天天不是捞鱼就是爬树,朕的脸……被你丢尽了。” 男人听到后却依旧笑嘻嘻,反呛道:“捞鱼爬树,都是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论丢人程度,总比陛下杀人放火强得多。哎呀,你别打岔,我是来问问,这条鱼你是想烤着吃呢,还是烧着吃?我还是最想做成糖醋的,可你说近来吃过太多糖醋口腻得慌……” 榻上的女子高贵冷艳,侧过身去,不理他。 * * * * * * 事情还要从半个月前的一个雷雨夜说起。 高龙启和虞楚黛如平时那般,在温泉中沐浴。 一道闪电劈进池水中,他俩浑身一麻,昏了过去,再醒来时,竟然互换了身体。 虞楚黛得到高龙启的躯壳后,从最初的惊愕诧异,很快转变为惊喜。 她在适应新环境上,天赋异禀,如今适应起新身体,亦是如此。 虞楚黛从小体弱多病,去西圣祯以连心蛊治好病后,虽说再无性命之虞,却也跟“强壮”一词毫无关系,依然是身娇体弱。 意外得到高龙启的身体,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高龙启瘦瘦高高,躺在榻上装病弱时也显得挺可怜。但他打起人来的那股疯劲儿,却蔚为壮观,血腥残暴。 虞楚黛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时常觉得颇为分裂。 如今她自己住进他的身体中,才知事实上,更为分裂。 让她有种凡人飞升为斗战胜佛,忽然获得移山填海之力的感觉。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大殿中的青铜鼎徒手搬到了院中,然后再搬回去。 来来回回好几趟,连气儿都没多喘几声。 力拔山兮气盖世!!! 搬得她直呼过瘾,忍不住在宫人们赞叹的目光中,又搬了几趟。感叹道:难怪高龙启杀人跟杀小鸡仔似的,实施暴力的前提是有一个实力足够的好身体。 不过,虞楚黛显然对暴力活动没什么兴致。 她将这份用不完的力气,花在了爬树摸鱼掏鸟蛋等一系列童年缺失上。 身体娇弱的女孩子可没机会做这些。 童年的遗憾,必须补上。 于是乎,满宫上下就看到向来阴郁深沉的陛下,一改脾性,天天身着红衣,上树下河,不亦乐乎。 笑得比正午时分的向日葵还灿烂。 对谁都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好脾气模样。 众人细细推测一番: 原来,这么多年来,大家一直误会了陛下! 从前陛下四处征战,内忧外患,压力过大才阴郁暴躁。而如今,昭国一统天下,陛下为独一无二的大陆至尊,重担卸下后,陛下的性情就变得轻松温和。 大家竟浅薄以为,陛下是个好战嗜杀,处处打仗树敌的疯子。实则,人家是个目标明确,清醒负责的有志君王。 这里打打,那里打打,看上去是随心所欲,但实际上,都是陛下的战术,主打一个让人看不懂摸不透,不知不觉间,一举拿下敌国。 不愧是陛下,城府深得不同凡响。 天下人在第一层,而陛下,却在第一百层。 宫人们越发恭敬,丝毫不敢因陛下的和颜悦色而懈怠。 住进虞楚黛躯壳里的高龙启,则对此等行径痛恨不已。 先前,她爱举着个破鼎走来走去,傻兮兮。 现在越来越过分,专门干些他童年时期都不屑为之的幼稚事,然后在宫女们一声声的“陛下好厉害”中迷失自我。 最可怕的是,她那些惯有的小动作都没变。迷失在夸耀中的虞楚黛,就会害羞得捧着双颊假意谦虚,笑得花枝乱颤,时不时娇羞跺脚。 ……顶着他那张脸。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3节 高龙启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想到过会有一天被自己恶心到。且羞耻感如潮水涌来,避无可避。 他实在看不得“高龙启”的天真活泼与娇俏,意图阻拦虞楚黛,却发现,何谓“无力感”。 现在的他,很娇弱。 虞楚黛仅用一只手就能像拎小鸡一般,将他拎起来,扔去一旁。 她发现这茬后,恶劣地开发出了一项新爱好——每天将高龙启打横抱起,绕宫走一圈。 高龙启在她怀中拼命挣扎,恶狠狠骂道:“虞楚黛,你想死就直说。” 她一脸坦荡,嬉笑道:“挣扎吧,你越挣扎,我越兴奋。” 见他挣扎得越发厉害,她道:“哎呀,我抱着你走多好呀,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英雄美人,多么浪漫。你瞧,宫女和其他妃嫔们都在偷看,很羡慕你的。” 高龙启气得打她,怒道:“都说了那些鬼玩意儿坏脑子,你非要看!” 虞楚黛冲他眨眨眼,怜爱道:“你打吧,一点都不痛,小猫挠痒痒。”难怪从前她打他时,他都没反应,这硬邦邦的肌肉,防御力杠杠的。 高龙启无能狂怒,憋在这具娇弱身躯中,脾气越发暴躁。 而满宫妃嫔们见昔日暴戾阴鸷的陛下,如今这般爱笑爱闹,心中不禁开始生出些想法来。 陛下绝美潇洒,世间无二,她们是妃嫔,本就该多亲近一二,哪怕只是能多看他几眼,也是好的。 在一个胆大妃嫔主动进献美食后,得高龙启夸赞后,其他蠢蠢欲动的妃嫔们,也接二连三尝试接近。 虞楚黛从前就跟这些妃嫔们相交甚好,熟悉得很,如今换上高龙启这风流倜傥的躯壳,再配上自己从话本子里学来的那些个调戏手段,直逗得妃嫔们娇笑连连,不可自拔。 虞楚黛顶着高龙启的脸,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毫无负担,乐在其中,成天带着一众妃嫔游湖赏花。 闹上几天后,高龙启怒气冲冲杀上画舫,将那些妃嫔通通扔进水里。 妃嫔们不敢相信,向来温婉的皇后,竟然如此善妒。可见,曾经的大度只是因为她们不得陛下欢心,而今陛下终于肯看她们了,皇后的真面目便也终于暴露了。 呜呜呜,好深的心机! 莺莺燕燕们退场,虞楚黛懒洋洋倒在画舫船舱中,单手撑头,一派风流。 她抬眸望着满脸怒容的高龙启,慵懒道:“我又不会真跟她们怎样,逗一逗,玩一玩,陛下何必这么大动作。你看你,将人家都扔进水里,太凶残了,毫无皇后气度。” 高龙启冷笑道:“你还敢说朕?虞楚黛,你换了壳子,就不能安安生生跟从前一样?非得这么天天发癫,混在女人堆里耍流氓?” 虞楚黛眼神无辜,道:“首先,这不叫流氓,这叫风流,陛下多看几本书就知道,文人逸士,就是这个味儿。再者,我好不容易体验下男人的人生,当然得多做些不一样的事。还跟从前一般,那多无趣。” 高龙启被她的歪理气得想动手,可不等他动手,虞楚黛就先动了手。 她长臂一伸,轻轻一拉,就将站着的娇弱美人,拽入了怀中,同自己一起倒在满舱莲花中。 虞楚黛按住高龙启,笑道:“陛下,你把我的游湖打断了,打算怎么赔?” 高龙启冷哼一声,不搭理她。 虞楚黛忽然撑起身体,将他按在船板上,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牙齿。 这种笑,要是放在她自己脸上,那就可可爱爱。但放在高龙启脸上,还由高龙启本人来观赏,那便是无比惊悚。 高龙启皱眉嫌弃,“你想做什么?” 虞楚黛嘻嘻两声,道:“陛下……算起来,我们好久没亲近过了。自从换了身体,就再没……连亲亲都没亲一下。” 高龙启一阵恶寒,道:“你看着自己脸亲自己,不恶心吗?” 虞楚黛怒道:“当然不啊!我这么美,你说的什么话!” 说着,她就立刻低头,亲了高龙启一口。 高龙启挣扎躲避,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此等挣扎,全然是徒劳。 虞楚黛看着无能狂怒的高龙启,越发觉得好玩。她双手同高龙启十指交握,双腿则压住他的腿,控住他。 高龙启深感不妙。 事实……妙与不妙,那就只有当事人清楚。 画舫摇动,莲花被碾得花枝分离,清香溢满船舱。 远处传来阵阵雷鸣,风声雨声掩盖人声。 高龙启随手扯过一张莲叶,盖在脸上,身累心更累。 虞楚黛扯过旁边的衣裳披上,笑道:“哎呀呀,都老夫老妻了,没什么大不了嘛……再说你方才也——” 高龙启怒斥打断:“你住口!闭嘴!无耻之徒。” 虞楚黛心情畅快,哼哼唧唧:“好嘛,不说就不说。你这人也太玩不起了——” 话音未落,一阵白光亮彻云霄,雷鸣轰隆,仿若近在咫尺。 待这阵电闪雷鸣消散,虞楚黛头晕目眩,睁开眼时,只见眼前皆绿。 她拿起盖在脸上的莲叶。 咦? 换回来了? “陛下,我们——” 她话音未落,坐在旁边的高龙启已然欺身而上,恶狠狠钳制住了她的双手和双脚,将她压在身下,就像方才她对待他那般。 虞楚黛强笑,颤颤巍巍道:“陛下……有话好好说……” 高龙启直勾勾望着她,目泛寒光。 虞楚黛心知好日子已到头,滑跪顺畅,主动凑上去哄人。 唉,出来混,迟早要还。 第93章 番外2.1 转眼间,虞楚黛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她早听哥哥说过,学校是个很危险的地方。 她站在校门口,仰望着金光闪闪的学校牌子,鼓起勇气走进去。 因为用于鼓起勇气的时间太久,上学第一天,就迟了到。 偌大的校园中,她兜兜转转,找不到方向,迷路。 这时候,学生们都在各自的教室里上课,一路安静无人。 除了草坪处,躺着个白白净净的男孩子。他闭着眼睛,但微微晃着腿,并没睡着。 这是虞楚黛今日遇到的第一个同龄人……看上去,应该比她大几岁,四舍五入,都是同学啦。 她凑过去蹲在他身旁,问道:“请问,小一班怎么走?” 高龙启睁开眼看她,一个奶呼呼的小豆丁。刚入学的小孩子,最麻烦,他可是已经上了大班的人,不屑搭理小屁孩。 虞楚黛见他不理自己,卸下小书包,从包里翻出小饼干递给他,“给你吃。” 高龙启瞥了眼她手里的小饼干,他对吃的没兴趣,正打算闭上眼继续晒太阳睡觉,却看到小豆丁已是嘴巴扁扁,眼睛亮亮,一副急得想哭的模样。 虞楚黛心里焦急,第一天上幼儿园就迟到,天都要塌了。她的人生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老师不会喜欢迟到的小朋友,其他小朋友也不会喜欢迟到的坏孩子。 她把装满零食的整个书包都塞给高龙启,“哥哥,都给你。” 高龙启:“……”不是很想搭理她,但她叫自己哥哥…… 他坐起来,说了句,“真烦。” 一手提着书包,一手牵过虞楚黛,把她带去前面的教学楼。 两人很快到达小一班。 教室里正在上音乐课,老师弹着钢琴,小朋友们唱着歌,忽然门被人推开。 满教室人齐刷刷看过去。 老师吓得直皱眉,看向眼睛红红的小女孩,又看看高龙启,“傲天你又欺负人?!” 高龙启,从入学起就制霸幼儿园,个子比其他小朋友们窜得都快。他父母忙着做生意满世界飞,没空管他,家里只有管家和保姆等人,根本管不住。因此性格桀骜脾气暴,园内诨名龙傲天,老师们看着头疼,小朋友们看着肉疼。 只要他跟人一起出现,必然是一桩新官司。 不过从前傲天小霸王只跟男孩子打架,今天居然连萌哒哒的小女孩都不放过,恶霸程度又升级了! 高龙启哼一声,不搭理老师。 虞楚黛连忙小声解释:“不、不是的,老师好,是我迟到迷路,这个哥哥把我送来的……” 老师大跌眼镜,连忙叫来大班老师,龙傲天居然转性了!两个老师一合计,拿来小红花发给他。 高龙启才不要什么小红花,扭头就走,继续回草坪晒太阳。他不喜欢在教室里,经常自己跑出去,老师们也管不了他。 下课后,虞楚黛把包里的小饼干分给班里的小朋友们,这些本来就是准备给同学们的,高龙启不要,她刚好可以拿来交朋友。妈妈说过,要和好朋友们分享零食。 小饼干太好吃,不知道是哪个小朋友走漏了风声,竟然惹来了大班的孩子们! 大班孩子们人高马大,放学后去教室堵虞楚黛抢饼干。 虞楚黛六神无主,吓得胡乱跑。 她跑,他们追,她插翅也难飞。 忽然,她看到上学时帮过他的哥哥,她一个加速跑过去,撞上高龙启的背。 高龙启皱眉转身,又看到早上那个小豆丁。头发乱乱的,书包脏脏的。 虞楚黛两眼发光,躲到高龙启身后,紧紧拽住他衣裳。 追她的孩子们望着高龙启,瞬间刹车,不敢再往前。 高龙启眼神不善,“欺负新生?” 为首的大个子男孩结结巴巴:“不、不、不是,是她踩脏了我的鞋!” 虞楚黛摇头,仰头看向高龙启,“他说谎,是他抢我饼干。” 高龙启将她拽住自己衣裳的手轻轻扯开,又松了松袖口的扣子。这家幼儿园是国际私立园,校服是西式贵族风衬衫,影响发挥。 孩子们看到高龙启这个松扣子的动作,立刻想起被他暴揍支配的恐惧,不等他松开第二只手,全都哇哇乱叫,一哄而散,哭喊着跑得没影。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4节 虞楚黛:“……”要是她没看错的话……应该还没开打吧?先哭上了? 幼儿园,果然是个很危险的地方啊!!! 人都走了,没架要打,高龙启又扣上扣子,望着身后的小豆丁,问她:“你叫什么?” 虞楚黛乖乖回答:“虞楚黛。” 高龙启鄙视她的智商,“别人都要打你了,你就把饼干给他们再说啊。馋嘴笨蛋。” 虞楚黛被骂,很难过,她才不是嘴馋。 她垂头丧气,翻出书包里最后一块小饼干递给高龙启。 高龙启愣了下,猜测:“你不肯给他们,是想留给我?” 虞楚黛点点头。 高龙启想说,他一点都不喜欢吃这种东西,尤其是这块饼干还已经碎成了渣渣,看着就更不想吃了。 但他看着她,终究是说不出口。 他接过饼干,拆开包装,吃掉,什么都没说。 虞楚黛却很高兴,圆圆大眼睛又变得亮晶晶。 高龙启牵起她的手,把她往幼儿园门口带,“跟我走,省得你等会儿又迷路。” 虞妈妈已经等在门口,看到虞楚黛,立刻朝她挥手,笑容满面,眼神被女儿身旁的小男孩吸引住。 谁家的小朋友,长得真是精致,不过看上去没有笑容,是个小酷哥。 虞楚黛介绍:“妈妈,这是龙傲天,我今天新交的朋友哦。” 高龙启:“阿姨好。” 虞妈妈笑得眉眼弯弯,“你好呀,傲天小朋友。”小酷哥倒是挺有礼貌,不过这个名字也太搞笑了,龙傲天……一看就是他妈妈遭言情小说荼毒取的名儿。 居然有人真的给孩子叫这种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然,虞妈妈肯定不会当着小朋友们的面嘲笑他的名字。 刚好高龙启的管家也来接他,他礼貌道别,走上黑色加长轿车。 虞妈妈也牵着虞楚黛上车,虞楚黛迫不及待跟她讲起第一天上学的惊心动魄。 虞楚黛:“妈妈做的小饼干好吃,有坏孩子就来抢我饼干!!” 虞妈妈:“这么坏呀!” 虞楚黛:“嗯嗯,但是傲天哥哥保护我,他特别好……早上我迷路了,他还送我去教室……” 虞妈妈:“哇哦,那黛黛有没有感谢傲天哥哥呢?” …… * * * * * * 高龙启最近很烦恼。 因为一时的稀里糊涂,他多出了一条小尾巴。 这个小尾巴还天天给他带不同的小点心。 小蛋糕、小饼干、小布丁……轮番来。 作为一个校霸,吃这些东西,真的很不体面,很不霸气。 可是,如果他不收,她就会嘴巴扁扁,眼神暗暗,他也没办法。 幼儿园的老师们却很开心。 最近,龙傲天小霸王不知道怎么,忽然转了性,每天中午的休息时间,都会去草坪上跟个小班的小豆丁一起吃零食。 要知道,从前这个时间段,可都是老师们的噩梦,就怕他和其他小朋友打闹。 老师们很疑惑,之前她们也没少运用零食诱惑法来招安龙傲天,但他根本不吃这一套,怎么现在换个小朋友给他零食,他就乖乖吃掉了呢? 嗯……这一定是因为,虞楚黛家的零食太好吃,听说都是虞妈妈亲手做的,估计刚好合龙傲天口味。 老师们发自内心感谢虞楚黛,感谢虞妈妈,发小红花时,都要多给虞楚黛发几朵。 虞楚黛特别开心,拿到小红花后都会珍重地贴在专门的小册子里。 高龙启对此幼稚行径不屑一顾,不过老师们再给他发小红花时,他就没有像以前一样拒绝。 他收下后,会给虞楚黛。 然后,她就会很开心,给他投喂更多小零食…… 真的是,非常烦恼啊。 甜丝丝的烦恼,就这样在日复一日中,持续到了学期结束,寒假来临。 * * * * * * 新学期开学前夕,高龙启将校服拿出来比划,似乎有点短,他又长高了。 他叫来管家:“买身新校服,明天就要上学了。”报告册上写了开学日期。 管家笑着说:“少爷,这次不用买新校服了哦。夫人刚刚打来电话,说她已经给您办好转学手续,她和老爷在国外,您一直在国内,不方便照顾您,还是让您过去,一家人团聚才好。” 事情来得太突然,高龙启愣住,“什么时候走?” 管家说:“明天,机票已经订好了。” 高龙启沉默一阵,“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他让管家带他去买了东西,再去幼儿园。 老师看到他,很惊奇,“傲天?明天才开学,你怎么今天来啦?听说你家里已经办了转学手续,你要出国念书了哦。” 高龙启将手里的礼物盒子交给老师,麻烦她转交给小一班的虞楚黛。 第二天,虞楚黛开开心心上学,书包里又背满了小零食,全是新花样,打算给高龙启尝尝。 可是课间,她没有等到他,倒是等到了他们班的老师。 老师交给她一个精致的礼物盒。 老师:“傲天让我给你的礼物哦,他出国读书了。” 虞楚黛:“什么是出国?” 老师:“就是……去很远的地方。” 虞楚黛:“那他还会回来吗?” 老师想了想,摸摸她的小脑袋:“老师也不知道哦……不管回不回来,黛黛都要开开心心呀,等以后你长大了,也可以出国念书哦。” 虞楚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罐糖果。 圆圆滚滚,可可爱爱。 第94章 番外2.2 -二十年后- “这个恐怕不太合适吧?” “哎呀呀,试试再说,我帮你问问而已,你又没损失。” “可是……” “行了,你别可是,我说了算。你把简历给我,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结香拿过虞楚黛手中的简历,不容她推辞。 虞楚黛感激地看向结香,“真的谢谢你,结香。” 结香劝她放宽心,最近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困难总能过去。 虞楚黛点点头,离开这里,去另一处继续找工作。 若是时光能倒流,她也想不到,虞家说破产就破产。 虞家一直都是做餐饮行业,虞爸爸和虞妈妈趁着风口,将连锁餐厅开遍了国内主要城市,生意很好。 可是三年前,虞爸爸被一个叫姜近谦的诈骗犯设套骗了钱。 资金链断裂导致公司受损,虞家苦苦撑了三年,还是逃不过破产的命运。 虞楚黛去了国外读大学,直到今年家里彻底供不上学费,被迫回国,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好消息是,她学业已经完成,起码有个名牌院校学历在手。 坏消息是,这个学历仅仅是聊胜于无。 从前家里有钱,她一路都是读贵族私立院校,自由自在,高中时,她喜欢布灵布灵的珠宝和各种各样漂亮的衣裳首饰,因此申请了法国的学校,学了……奢侈品管理。 如今破产了,她才知道,奢侈品管理,重要的是奢侈品,而不是管理。 普通人学这个,根本找不到工作呀!!! 现实的压力却要求她必须赶紧赚钱。 她只能一天到晚到处面试,恰巧今天来这边的商业大厦里面试,遇到了以前的高中同学结香。 今天这里有一个大型会议,结香在此负责相关的会展工作。 结香听说过虞家的事,这回遇到虞楚黛,主动请缨帮帮她,“有钱人才需要管理奢侈品呀,今天这里开会的全是有钱人,我帮你问问,你也没损失。简历就放在我这里,回头我有合适的机会,也替你推荐推荐。” 虞楚黛担心太麻烦结香,但结香坚持要帮忙。她真的很需要工作,就不再推辞,留下一份简历,赶往下一处招聘会。 结香翻看着手里的简历,思索合适的工作。国内这种工作可不好找,如果能先找给私人管理着,过渡下,也不错。反正都是赚钱,给谁管理都一样。 她脑海中有几个富太太候选人,家底厚,奢侈品多,关键是性格特别好……虞楚黛性格软绵绵,要是雇主脾气坏,黛黛会被欺负死的,她得好好把关。 高龙启前来参会,途径时,看到结香拿着份简历出神。 今天这会议由他的公司主办,员工就是这样渎职?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5节 他正要叫来主管问责,忽然看到简历抬头上的名字,虞楚黛。 高龙启直接拿过简历,浏览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结香背后全是冷汗,被谁抓不好,偏偏被大boss抓到。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结香泪满襟。 * * * * * * 虞楚黛奔波一天无果后,回家还得整理房间,她家别墅抵押出去了,一个月内得搬走。 她收拾东西时,从柜子深处找出了一堆陈旧杂物。 幼儿园的报告册居然还在,她翻开看,老师们夸她乖巧可爱。 还有什么小红花贴纸、奖状…… 哈哈哈,好可爱,随着这些小物什,零零碎碎想起点儿幼儿园时光。 还有一只星星形状的玻璃瓶,里头都是小星星叠纸。 虞楚黛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想起来了。 是一个叫龙傲天的小朋友送给她的。 这本来是一罐糖果,她吃完后,就拿糖果纸叠星星,放了进去。 龙傲天……哈哈哈,怎么会有人叫这种傻叽叽的名字呀,她小时候居然不觉得奇怪,还觉得特别帅气,一口一个傲天哥哥,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人家。 后来,老师说他出国读书去了,她回家后还哭了好久,想着以后自己也要出国去。 虞楚黛轻轻叹口气,把星星罐子收起来。还是当小朋友好,小朋友不会有大烦恼,不会像成年人这样辛苦。 她正胡思乱想着,结香的电话打来,说:“黛黛啊,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虞楚黛毫不犹豫,“好消息。”最近全是坏消息,她受够了。 结香:“恭喜你,有工作了!” 虞楚黛惊喜不已,“太好啦!!!结香你真厉害!那坏消息呢?” 结香:“……咳咳,你工作对象是我老板。他要我联系你,通知你明天就去上班。” 虞楚黛:“这能算什么坏消息?” 结香:“你不知道,我老板这人,性格极其嚣张乖僻……” 结香拿一个小时跟虞楚黛科普高龙启的为人,其中四十分钟是用来骂他的。 “我尝试拒绝,可高龙启拿年底奖金威胁我联系你,我只好转达下,至于去不去还看你自己。其实他长得不错,也有钱,要是个正常男人,我巴不得你搞定他给我当老板娘,但是我深深怀疑,高龙启是个同性恋……” 虞楚黛听着结香的话越来越没边际,笑着说:“他是同性恋才更好啊,我去他家里工作就不担心被骚扰。反正我现在找不到工作,他薪水开得这么高,先试试再说啦。又不是封建时代的君主和奴隶,干不了我就辞职,没什么大不了。” 次日一早,虞楚黛家门前就来了一辆车,接她去高家,司机先生非常礼貌。 虞楚黛坐上车,隐隐感觉顺利得简直像人口拐卖。 到达高家后,纵然虞楚黛从小家境富裕,依旧被高家的有钱程度震惊到,在寸金寸土的地界里,居然有个私人庄园。 她顿时悟了。 高龙启人傻钱多。 奢侈品专骗他这种,不骗穷人。 这么一想,虞楚黛放心很多,开开心心跟着管家朝主房走去。 一进大堂,她的眼神就被站在窗边的瘦高个吸引住。 高龙启看到她,盯了好一会儿,只说:“跟我来。” 他走进电梯里,虞楚黛跟上。 电梯中只有两人,高龙启个子高挺,气质冷冽。 虞楚黛心里打鼓,忍不住问他,“老板,不需要先面试吗?” 高龙启:“不用。待遇方面就按照结香跟你说过的。” 虞楚黛:“……”流程不对吧?这么容易就入职了? 两人走出电梯。 虞楚黛瞠目结舌,整层空间里,全是各式珠宝、花瓶、字画等物。 也有一些包包和衣服,但绝非普通店面能买到的东西。 其中几样,虞楚黛上学时当案例学过,属于经典款,拍卖级别。 虞楚黛:“这个是……你的私人博物馆?” 高龙启顿了下,“算是。可以做吗?” 其实都是他老妈买的东西,买到手玩几天后就堆在这个旧宅里吃灰,毫无存在感,要不是这次碰上虞楚黛,他都想不起这地方来。 虞楚黛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啊,老板放心,我一定好好干。请问,您是想做推广,还是策划展览?” 高龙启:“都不用。” 虞楚黛困惑,“那工作内容是……什么?” 高龙启扫了眼满屋子东西,语气淡淡,“看着就行。” 虞楚黛:“……” 看着就行? 其他什么都不用干? 真的不是诈骗吗? 虞楚黛很怀疑。 她老爸被那个什么姜近谦诈骗后,她看谁都像骗子。 高龙启目光敏锐,很快捕捉到她眼里的怀疑,直接拿出手机,给她转账,“先预付三个月薪水。” 虞楚黛:“……”确定了,就是人傻钱多败家子。 他敢给钱雇人,她可没什么不敢收的。 于是,虞楚黛安安心心开始新工作。 说是工作,其实也没什么固定要做的事,连打扫都有专门的佣人负责。 她每天还真就是“看看”。 一边看,一边查资料,越查越学无止境,发现随便一样都贵得心惊胆颤。 除开工作,生活也很舒服,这里离市区有点远,她往返几次后,管家告诉她可以住下,等周末再回家。 早起上班是人世间最大的折磨。 她客气几天后,扛不住诱惑,住进了豪华版的职工宿舍。 包吃包住,环境轻松,薪水超级丰厚,老板还是同性恋,不存在职场骚扰,简直是神仙工作。 说起她的老板,如结香所言,确实有点怪怪的。 高龙启喜欢暗中观察她。 有两次,她感觉不对劲,回头发现他的踪迹。他就顶着那张面瘫脸,说是刚好要下去吃饭,问她要不要吃。 一切只是她的推测。 她不好意思明说,稀里糊涂跟他一起下楼吃饭。 虽说跟老板吃饭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但饭菜味道超级棒,她胃口便丝毫不受影响。但高龙启却吃得直皱眉,一副挑食熊孩子模样。 虞楚黛越看他越觉得,他像她家里养的那只猫。 眼神高冷,喜欢躲着暗中观察,吃东西挑食。 这般一想,居然亲切许多。 她忍不住对高龙启推销菜品,传说中很难搞的boss大人,竟指什么吃什么,特别好说话。 看得虞楚黛心软软。 她推测,高boss可能是因为取向问题而自卑,导致平时攻击性比较强,其实内里是个好人。 她越发怜爱了。 性向应该是自由的! 一个月后,虞楚黛如常一般整理藏品时,一只青瓷花瓶忽然从柜子上掉落。 正要砸上她脑门儿之际,高龙启及时出现,抬手挡开了花瓶。 虞楚黛被高龙启的双臂抵在柜子和他的身体之间,惊魂未定。 她看着他,忽然被他吻住。 良久,才离开。 虞楚黛惊呆,脱口而出,“你你你——你不是同性恋吗?” 高龙启:“……”微带笑意的脸色瞬间黑沉。 第95章 番外2.3 虞楚黛压根没多余的心思在高龙启的脸色转变上。 她沉浸在恐惧和震惊中,表情扭曲,“绝对不可以!” 高龙启:“不可以什么?” 虞楚黛双手抵在他胸膛,试图推开他,义正言辞:“高龙启,我绝对不可能给你当同妻!结——” 她差点脱口而出,结香说得没错,你果然有问题。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6节 但她忍住了。 不能出卖队友。 虞楚黛改口说:“结果证明,天底下果然没有白吃的馅饼!我就说,怎么可能有钱多事少离家近的美差……资本家就是资本家,一分都不会白花。” 高龙启被虞楚黛的胡说八道气笑,干脆将她囚得更牢固,“说得好,虞小姐,你继续推理。” 虞楚黛以为一切都被自己猜中了,越发自信,“还有什么值得推理的?事实摆在眼前,显而易见。你家这么有钱,必定是你父母有规定,你不成家,就将家产分全给你兄弟姐妹,不给你。所以,你急着花大价钱找来体面但缺钱的女孩子,勾引人家给你打掩护。” 高龙启也不明白她怎么能瞬间编出这套逻辑看似通顺的剧情来,又气又好笑,“虞楚黛,你来庄园这么久,钱没少拿,事没多做,人身安全也一直很有保障。你把这么好的待遇叫圈套?设置这种圈套,诈骗犯只会亏到破产。” 听到“诈骗犯”和“破产”两个关键字,虞楚黛触发敏感机制。 她眼神上下打量高龙启,他不动如山,神情已从愠怒恢复为惯有的冷淡。 越看越不像好人。 虞楚黛:“……被我戳穿了还这么淡定,看来不仅是罪犯,还是个惯犯。你找来找去,还没找到甘心被你利用的是吧?我告诉你,我今天正式辞职,我也不干了。” 高龙启眼神示意她看向地面。 青瓷花瓶,碎了一地。 高龙启:“这个东西,麻烦虞小姐介绍下。” 虞楚黛后背冷汗直冒,“……宋代的官窑青釉刻花瓶。” 高龙启:“价格是?” 虞楚黛沉默。 天杀的文物花瓶,比她家那套别墅还贵。 高龙启闷笑一声,“我们签的合同里,这种损失得算在你头上。你是想走文物鉴定和法律流程,还是想……” 虞楚黛看向高龙启,一扫愤怒,眼神变得可怜而真挚,“老板,看在这一个月我兢兢业业的份上,求你手下留情,我不辞职了,打工还钱,天经地义。” 高龙启很满意,“这就对了。” 虞楚黛想到忽然冒出来的天价债务,心一横,问:“要不……给你当同妻可以抵债吗?放心,我嘴很严,一定会好好扮演你的妻子。财产你不用担心,可以签婚前协议,你想离婚随时离。” 高龙启略有转机的脸色,瞬间再次黑沉,“虞楚黛,你是懂怎么毁我心情的。” 话音一落,他再度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嘴唇软软的,味道不错。 可惜从里面吐出来的字,没一个是他爱听的。 那就闭嘴。 虞楚黛被他亲得脑袋懵懵,同性恋这么没节操吗?亲吻异性……也能毫无心理负担? 高龙启被她的呆样逗得心情好转不少,回应了她刚才的歪门邪道,“抱歉,虞小姐,本公司暂无同妻岗位需求……因为,我喜欢女人。” 说完,他放开虞楚黛,神情经历片刻的不自然后,再度恢复寻常。 他整理下她凌乱的衣领,扬长而去。 虞楚黛继续原地蒙圈,在看到花瓶碎片后,才回过神来。 她对着花瓶,欲哭无泪。 早知如此,打工不如躺平,负债越来越多,咸鱼命格勤奋遭雷劈。 * * * * * * 下午才发生打碎花瓶的事,晚饭时,两人却还得一张桌子吃饭。 高龙启同平时无异。 虞楚黛却难以平静。 她一直把高老板当作一个人傻钱多的同性恋,相处起来,心理上毫无负担。 可下午那会儿……他说自己喜欢女人,还莫名其妙亲她两次…… 哎呀呀呀,难道是个双性恋? 病情更复杂了。 虞楚黛低头,默默吃饭,一句话都没跟高龙启说。 她快速吃完,叫司机送自己回家,却被高龙启拦住去路。 高龙启举起自己的右手,“我的手受伤了,你今晚留下,给我上药。” 虞楚黛寻思半天,憋出句,“抱歉,鄙人不提供这项业务。” 他家根本不缺私人医护人员吧,逮着她一只羊薅毛,过分。 高龙启:“加班费另算。” 虞楚黛:“这不是钱的问题。” 高龙启:“我是下午替你挡花瓶被砸伤的,你再敢拒绝,就赔我医药费。” 虞楚黛露出专业笑容,扶住高龙启受伤的右手,恭恭敬敬,“来,少爷请上楼。” 臭龙资本家,就知道用威胁拿捏她。 高龙启带她去自己房间,虞楚黛找出医药箱,给他上药。 他盯着她,目不转睛。 虞楚黛轻轻咳嗽一下,“你、你看我也没用。你这情况比较复杂,我不能接受。” 高龙启有种不祥的预感,挑眉问:“什么情况?” 虞楚黛认真脸:“同妻,我还能接受,至少安全。但你男女通吃的话,我就完全不能接受。这是原则问题。” 双性恋……演着演着,他忽然兽性大发还逼她生孩子怎么办?危险系数太高,绝对不干。 高龙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掐住额心,“虞楚黛,你出国学奢侈品管理是屈才了,应该专门去研究下性取向和性别。” 虞楚黛:“那倒也——” 她话还未完,被高龙启一把扯进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这个姿势,很不得了。 即使放在再开放的时代和国家,没关系的男女之间也不应该这么亲密。 虞楚黛想挣开他的钳制,但毫无用处。 高龙启扣住她的双手,绞在背后,“听清楚,我是个最传统的异性恋,对男人毫无兴趣。” 虞楚黛:“啊?这样啊,误会了不好意思。不过你说话就说话,用不着把我这么抓着……” 她继续挣扎。 高龙启加大力度,将她控制得越发难以动弹,“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内容?” 虞楚黛:“我这专业就业面挺窄……” 高龙启:“专业对口。换个管理对象而已。” 虞楚黛满脸问号。 高龙启看着她,一字一顿:“换我这个奢侈品,要试试吗?” 虞楚黛:“……” * * * * * * 忽然之间,虞楚黛失去了一个老板,收获了一枚男朋友。 按照结香所说,自己这个男朋友非常高冷,生人勿近,且性格极其嚣张乖僻。 但这一切,她都没感觉到。 和高龙启在一起后,第二天她就换了工作场所,从原来那个奢华庄园搬进了市区的大平层里。 搬进这里之后,虞楚黛才发现,原来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是真不对劲。 那个大庄园,不像有人常住的地方。高龙启的房间里,甚至连换洗的衣裳都只有零星几套。 问过他本人才知道,那段时间,在上班的人,不是她,而是高龙启。 高龙启长住市区,为了去见她,才每天往庄园里跑,弄得和通勤一样。 虞楚黛越听越不明白,“我们之前也没见过,你居然目标这么明确,行动还这么迅速……你是对我简历上的照片,一见钟情吗?” 高龙启转过身去,背对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虞楚黛百思不得其解,替高龙启庆幸,“还好我的照片没怎么p图,你看你,这种年代居然还敢以照片识人。假如我货不对板,还是个诈骗犯,你被我缠上就完蛋了。杀猪盘专骗你这种傻乎乎的富二代。” 高龙启继续沉默。 虞楚黛从背后搂住他,“算啦算啦,幸亏你遇到的是我。” 高龙启这才转过身来,“嗯”了一声,抱住她。 * * * * * * 恋情进行得很顺利,高妈妈回国后,迫不及待见见自己未来的儿媳妇。 她一见到虞楚黛便笑得合不拢嘴,她一路上还想着,得是个怎样厉害的女人才降得住高龙启,没想到居然是个乖乖女。 性子软萌有礼貌,甜甜的,看得她满心欢喜。 高妈妈拉着虞楚黛,越看越喜欢,“我和他爸都想要个女儿,偏偏生个闹腾的儿子。龙启从小就难管,性格别扭,长大后要他相亲他也不搭理我们,现在好啦,你一来,圆我女儿梦。” 高妈妈嘴里说着嫌弃高龙启,本人性格却和高龙启极为相似,风风火火,想到什么立刻就要做。 她拉着虞楚黛就走,说要送她见面礼。 车停下后,虞楚黛定睛一看,就是她之前工作过的庄园。 高妈妈拿了一堆珠宝送给她,两人说起花瓶的事,虞楚黛才知道,这些东西全都买了保险,那时候高龙启纯粹是拿债务吓唬她。 高妈妈心里暗赞阿龙干得漂亮,媳妇就得这么骗,嘴上却安慰虞楚黛:“你别生气他骗你,我给你看些好玩儿的,作为补偿。” 高妈妈拉着虞楚黛去楼顶的一间房,翻出只大箱子,从中拿出相册,给虞楚黛看,“都是龙启小时候的照片哦,从高中到幼儿园全都有。” 虞楚黛兴致勃勃,越翻越疑惑,翻到幼儿园时,愣住。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7节 有点……眼熟。 她跟高妈妈一核对,才发现高龙启小时候跟她在同一家幼儿园读过。 高妈妈:“哇,居然这么有缘分!” 虞楚黛跟高妈妈要来一张照片当纪念,不动声色。 等到婚礼那一晚,高龙启终于送完宾客,跟新娘独处时,虞楚黛给他献上了这份大礼。 她笑眯眯晃着手里的照片,喊了声,“傲天哥哥?” 高龙启的笑,凝滞在嘴角。黑历史,不堪回首。 虞楚黛看他尴尬,叫得越发欢乐,“傲天哥哥怎么不理我?哈哈哈,你居然是龙傲天。你是不是早就认出我来了?故意瞒着我?毕竟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没有什么虞美人之类的傻气诨名——” 高龙启抢过照片,随手一扔,堵住她的嘴。 不能说服,就睡服。 第96章 番外3.1 “仔细搜索,一处都不要放过!” “快找找!要是人真弄丢了,我们都得陪葬。” “去那边!快!陛下已经抵达此星,不想死就加速找人。” 虞楚黛躲在下水管道中,听到盖子上咚咚咚的踩踏声,连呼吸都不敢重一下,生怕自己被上面的搜查兵发现。 星际第五次大战后,资源越发紧张,星球间时不时就爆发战争。她作为最低等的普通人类,流窜在各个垃圾星球间,仅求存活。 好一会儿后,上头的动静声才变小,脚步声远去。 虞楚黛刚松口气,突然看到两只血红色的霓虹灯在身旁亮起。 下水道里……怎么会有霓虹灯? 她疑惑之际,手臂忽然一疼。 妈呀,是变异老鼠! 红灯似的圆圈是它的眼睛。 血腥味引发了周围变异老鼠们的注意,激发其兽性,纷纷扑来。 “红灯”越来越多。 虞楚黛一把推开盖子,窜出去。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搜查兵在不在不知道,但她知道,再在下水道里躲下去,变异老鼠们一定会将她吃得连渣渣都不剩。 她才见天日不足十秒,前路猛然窜出只长龙怪兽跟她两两相望。 前有怪龙后有老鼠,虞楚黛呆呆立在原位,不敢动弹。 她颤颤巍巍给出个建议,“肉只有一块……要不你们两边打一架,谁赢谁吃?” 也不知道人家听不听得懂她的语言。 长龙怪兽歪歪脑袋,望着她,眨巴眨巴眼睛,转而向后面的变异老鼠们怒目而视,从口中吐出一阵火焰,将老鼠们烧得吱哇乱叫,瞬间化为一堆黑灰。 虞楚黛瑟瑟发抖,看来这只会喷火的长龙怪兽喜欢吃烧烤。 出乎她意料,长龙怪兽却没有对她喷火。 它缠绕在她身上,硕大的脑袋蹭蹭她的脸,眨巴眨巴眼睛。 虞楚黛见过的星际怪物挺多,感觉这只长龙怪兽似乎并无恶意。 这家伙居然有睫毛,还挺长……莫名其妙有点萌。 一阵炫光后,长龙怪兽竟然变成个似人非人的小怪物。 龙的脑袋,婴儿的身子,爪子长满了亮晶晶的鳞片。 整体圆滚滚胖乎乎,长得还怪可爱的。 它两只小爪子抱住虞楚黛不撒手,哼哼唧唧往她怀里拱,极为自来熟。 喷火和炫光动静极大,很快,一群搜查兵闻讯而来,围堵住这条小巷。 “是太子!你对他想做什么?” “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无数道激光瞄准在虞楚黛身上,只要她敢有异动,马上会被击成筛子。 虞楚黛立即蹲下抱头,呈星际通用投降姿势,“别杀我。我、我没做什么,这个什么太子,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我没有绑架它……” 一众紧张中,只有搜查兵们口中所谓的太子依旧一派轻松。他继续在虞楚黛怀拱来拱去,奶里奶气不知道在哼唧些什么。 还拿它的小爪子捏她的胸。 虞楚黛:“……”星际小流氓,请住手。 武装列兵前,一艘飞船落下,从中走出一个男人。 他身材高大,额上有两只龙角,手臂上的龙鳞熠熠生辉。 走进后,虞楚黛才看清他额间火红色的龙纹印记,心叫糟糕。 此印记为傲天帝国的皇族龙纹,随着帝国的崛起而在星际间赫赫有名,而火红色的印记,为至尊龙纹,只有帝国皇帝拥有。 眼前这人自不用说,必定是皇帝傲天·龙启。 龙族人以残暴好战闻名,而傲天·龙启更是在近三次星际大战中率军横扫宇宙诸星,各族闻风丧胆。 今日天降横祸,遇上这灾星,她怕是要死无全尸。 虞楚黛腿软瘫倒在地,怀里的小家伙还在亲亲热热跟她贴贴。 小家伙看到傲天·龙启,高兴得尖叫一声,从虞楚黛身上蹦下来,扯着傲天·龙启的裤脚,将人往虞楚黛那里拉。 他笑嘻嘻,露出两颗长长的龙齿,指着虞楚黛,口齿不清喊她,“妈妈……” 虞楚黛惊呆,望着恐怖的小家伙,摆动双手大声解释,“不不不!我没有教他这个!我没有拐卖儿童——” 救命! 碰瓷啊! 跨星球碰瓷! 虞楚黛心中绝望,跳进黑洞也洗不清了。 傲天·龙启随着小家伙的目光看去。 虞楚黛吓得连忙低头,双手再度抱头。她盯着下水道盖子。好想钻进下水道里去……早知道就该留在里面喂老鼠。 傲天·龙启盯着她,愣神片刻后,他弯腰伸手,扣住虞楚黛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 虞楚黛心一横,大不了就是一死,却看到,傲天·龙启抬手捂在她被老鼠咬伤的地方,注入一阵清凉。 伤口,瞬间痊愈。 傲天·龙启抱起小龙崽,站起来。 “带她回去。” 他说。 * * * * * * 作为一个未婚少女,甚至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少女,虞楚黛很不幸地,成为了一个带崽保姆。 虞楚黛不明白,在科技爆炸的傲天帝国,为什么还要用她这种低等人类当保姆。左思右想都想不通,只能将其归为,皇帝陛下有着奴役人类的邪恶爱好。 机器人保姆功能强大,龙族保姆将侍奉太子视为荣耀,傲天·龙启就是不用,非要用她这种被龙族称之为废人的凡人。 没错,她的族群,名为废人族。 在星际大爆炸后,人类纷纷变异,其中,跟动物相结合的变异最为常见。变异后的人类可以获得异能,而根据异能,人类逐渐划分为不同族群。 龙族,便是在那时候,将古龙族的异能归为自身后形成的新族群。 而虞楚黛……理论上,她属于最传统的人类。 这类人,没有经过变异,因此毫无异能。数量最多,能力最差,在经过数次星际大战后,人数锐减,并获得称号,废人族。 由于能力不足以与其他族群抗衡,甚至很多时候连变异动物们都打不过,废人族们流窜在各个垃圾星球上,时刻准备逃亡,居无定所。 虞楚黛来傲天帝国后,生活何止是上升了几个档次,简直是从地狱,来到了天堂。 就拿一种昂贵的以树汁和花汁为原料的营养液来说,她出生后,只在大商场见过,做梦都买不起,但在这里,她可以坐着喝,躺着喝,爱怎么喝怎么喝。 甚至女仆们说,她可以拿来泡澡。只是她做不到暴殄天物。 她的工作内容也很轻松,每天只需要逗小龙崽玩一玩,即可获取丰厚报酬。 美中不足之处在于,傲天·龙启会时不时出现。龙族人还有瞬移异能,让这种神出鬼没更加恐怖。 日复一日中,小龙崽对她的依恋越来越深,叫她妈妈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虞楚黛反复教他,“不准乱叫。我不是你妈妈。” 小龙崽眼神委委屈屈,哼唧几声表示抗议。 虞楚黛:“抗议也没用。你不可以这么叫。再叫,我就不喜欢你了。” 小龙崽可不是普通的崽崽,他是傲天·龙启的独子,是帝国的太子,如果再这般放任他乱喊,傲天·龙启一不高兴处死她怎么办?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心里很清楚,所谓的情情爱爱有多可怕,当此等情爱,和强权皇帝沾上边时,可怕指数则疯狂飙升。 傲天·龙启威震宇宙,但并非好名声,而是出了名的嗜杀暴躁。 作为全宇宙最强大的帝国的主宰,长相还生得十分俊美,傲天·龙启的花边新闻自然也只多不少。 但是,关于他的桃色绯闻往往还伴随着血色。 比如说,哪位星球女王看上他了,在星际联谊会上试图引诱,他一怒之下,不仅杀掉女王本人,还会攻打其星球,将其占为己有。 类似事例,数不胜数。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8节 星际文明里的男女关系非常开放,傲天·龙启的反应可谓是非常过激。 按照虞楚黛的推测,傲天·龙启必定是心里有个白月光。 众所周知,月球,是个死掉的星球。 所以白月光,也是名副其实死翘翘的月光。 傲天·龙启跟白月光女士有了小龙崽后,白月光却与世长辞。 尊贵的陛下由此成为一个带崽鳏夫。 他讨厌跟女人扯上关系,也是因为对白月光情深义重。 既是如此,虞楚黛当然不敢仗着小龙崽喜欢她而生出不轨之心。 天地可鉴,她只是单纯的想活下去,对陛下毫无非分之想。 小龙崽童言无忌,她却害怕傲天·龙启以及帝国其他人因此而对她心生怀疑。 她本来就是个异族俘虏,在傲天帝国里,属于最底层的最底层。 这样致命的罪名,她担当不起。 因此,虞楚黛对傲天·龙启越发恭敬,他来看小龙崽,她就悄无声息溜走,充分表达自己的虔诚。 并且,一次又一次警告小龙崽,“绝对不准叫,你再敢叫一声,我就讨厌你。” 或许是这回她的表情太过严厉,又或许是小龙崽听到“讨厌”等可怕的字眼。 他“哇”一声,哭出来。 虞楚黛吓得惊慌失措,“对不起,太、太子殿下你别哭啊……我不是故意的……” 她手忙脚乱给小龙崽擦眼泪。 崽崽这么哭,再把人给招来……她就完蛋了。 “你当真就这么讨厌他吗?” 傲天·龙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惊得虞楚黛冷汗直冒。 她转过身,连忙跪下。 傲天·龙启走过来,将哭唧唧的小龙崽抱在怀里,继续问:“你当真……就这么讨厌朕吗?连一点关系,都不想有?” 虞楚黛瑟瑟发抖,他这是在问她吗?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些问题会不会过于幽怨? 见她不回答,他追问:“说话。” 虞楚黛这才确定他真的是在问她,回答道:“我、我不敢……” 小龙崽仿佛还嫌场面不够乱,挣扎着要摆脱傲天·龙启,朝虞楚黛伸手。 傲天·龙启将他的脑袋按住,不耐烦道:“跑什么,人家又不要你。不准再哭。” 小龙崽一听这话,不敢哭出声,憋得直打嗝,越发可怜,看得虞楚黛心疼。 虞楚黛:“陛下,要不还是我来哄哄殿下吧?再哭下去,嗓子会哑的。” 她看傲天·龙启带崽的架势,似乎还比不上她。 傲天·龙启未置可否。虞楚黛尝试着抱过小龙崽,哄好后,打开育婴球,将他收进去。 育婴球变成小小一个,只有巴掌大小。 她交给傲天·龙启。 他接过收下,看着她,“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不敢什么?” 虞楚黛沉默。 傲天·龙启冷道:“虞楚黛,你好样的,引得朕对你动了情,再抛夫弃子。如今相见,你还装作一无所知,连孩子都不肯认。你够狠。” 他的话如一道惊雷,在她脑中劈过。 虞楚黛:“……” 她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 他疯了吗?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说什么抛夫弃子?! 第97章 番外3.2 傲天·龙启:“三年前,我们见过。” 虞楚黛想也不用想就否认,“不可能。陛下,我一直在各个垃圾星球生活,您这样的贵族,我若是见过,肯定会记得。” 她在此处的描述用了点修辞手法——“生活”是体面说法,实际上,就是在星际间抱头鼠窜,窜到哪里是哪里。 资源富庶点的星球轮不上废人族,因此他们只能在垃圾星球打转。 傲天·龙启坚持己见:“见过。” 虞楚黛仍旧想不起来,难不成自己失忆过? 呀,失忆的话,偏偏忘记这一段能改变命数的事迹,可见她命里五行缺富贵。 傲天·龙启看她仍旧一脸迷茫,确认她当真记不起来,又提示说:“三年前,朕的战斗机被敌军击中坠落,你救过一个男人。当时,火焰滔天,是你将朕拖了出来。” 经过傲天·龙启提醒,虞楚黛记起来,似乎是有过这么一桩事。 * * * * * * 跟下水道的变异老鼠相比较,废人族甚至还不如它们能活会活。 没有异能的人类,在星际间举步维艰,依靠着祖祖辈辈相传的知识苟活。 虞楚黛会点医术,有时救救自己的命,有时救救他人换取物资,漂泊于星尘间,随遇而安。 星际间战争频繁,天上掉什么的都有,偶尔掉个战斗机下来,完全不算事,比掉星际导弹强一万倍。 虞楚黛就是在这时候,捡到了傲天·龙启。 战斗机砸地起火,傲天·龙启半截身子还在座位里,陷入昏迷中。 他半张脸上都是血。 额头、脸侧以及脖子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生有鳞片。 应该是人类融合蛇或蜥蜴后的变异体。 《星际流浪指南(废人族女用版)》第一条,路边的男人不要捡。 案例分析一,xxxx星纪年,一位何姓女士驾驶战斗机飞行期间,不慎撞上一位傅姓先生,她下机救助傅先生,之后,傅先生却恩将仇报,对何女士犯下整本星际刑法,令人发指! 案例分析二,一位枫姓女士在荒漠星球救助一位李姓先生后,不料,李先生竟然是敌方间谍,利用枫女士的善心玩了出特洛伊木马,将枫女士灭族,令人发指! 所以,流浪指南编者根据各种案件,总结建议:首先,绝对不要救,遇到此等事情,一个字,跑,不要回头地跑。 而当发生对撞事件时,尤其,撞上的人性别为男时,不要犹豫,撞他丫的,撞过去之后记得倒车碾回来,确保死透透。 虞楚黛作为流浪指南科目的优秀毕业生,对这些案例倒背如流。不过,实践和理论是两码事,她流浪这么多年来,有个风吹草动就跑,倒也没当真遇上这种事情过。 今天是因为战斗机坠毁地点恰好在她所在地区唯一的水源地,她才会过来。 虞楚黛将水壶装满,清空脑子里的杂念,打算离开。 这人生死与她无关,还是高高挂起为妙。 不巧,转身一瞬,她忍不住朝那处瞥了一眼。 昏迷之人的双眸,半睁不睁,虚弱地朝她看来。 火焰窜得老高,任由他留在里面,会活生生烧死。 虞楚黛想想就幻疼,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个人以这般残忍的方式死在她面前。 她是医生,从来只救过人。 “悬壶济世”在这个世道里,或许可笑,但她却永远记得,这是传授她医术的老先生教她的第一课。 她折返回去,将他从燃烧的废墟中拖出来。 他生得太高大,她搀着他,去到一处山洞中暂避。 垃圾星球资源匮乏,不想饿死的话,就必须掌握打猎技能。 山洞是她打猎时的临时落脚点,里头放着些常用的小物什。 虞楚黛不知道傲天·龙启听不听得懂她的语言,但还是试着说了句,“我给你处理伤口,会有些疼,你别动。” 她将傲天·龙启的烧伤处进行消毒处理,涂上药膏,包裹好。 给他留下点水和干粮后,她离开山洞。 做到这一步,她觉得已是足够。 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 她如此想,但到了第四天时,忍不住再度去那个山洞。 她留下的物资,只够支撑三天。 傲天·龙启还在山洞里,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但水和食物已告罄。 虞楚黛见他一副虚弱模样,恻隐之心终究是战胜了冷漠之心,每天都来给他换药喂食。 人家都这样了,想害她也有心无力。 况且,她一直是一个人流浪,并没有固定族人。 废人族们都疲于奔波,偶尔遇上同族中人时会聚集,但在此等聚集中,彼此间有时背刺,有时温情,都不是长存之态。 所以,即使傲天·龙启想玩特洛伊木马战,她也没有舞台提供给他。 在她照顾他的时间里,起初他满是怀疑地打量她,后来疑心消除,便只是安安静静盯着她。 或许是流浪的生活太寂寞,即使遇到族人,也得防备着被人洗劫甚至杀害,面对虚弱安静的傲天·龙启,虞楚黛很是放松,待在山洞里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跟他有头无尾地说些自己的见闻趣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19节 他只是沉默着,当她唯一的听众。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空中忽然飞来大批战斗机和飞船,显然此地已不再安全。 好在虞楚黛会医术,去哪里都算是技术人才,蹭个飞船逃难不算难事。她联系上零落在此星球上的其他废人族,搭载他们的飞船逃走。 至于傲天·龙启,她无法带走他。 他这样的异族,废人族们既惧怕又憎恨,如今虎落平阳,必定会被打杀。即使废人族不杀他,她也不可能带他到废人族的聚集地。 特洛伊木马的风险,她承担不起。 自那一别,她就再也没见过他。 在日日夜夜的汲汲营营中,为苟活于世,她已费尽力气,这么一短小小的插曲,像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尘埃,早已在时间中,随风而逝。 她自然记不得他。 * * * * * * 虞楚黛想起这事后,蹙起的眉头越发皱得厉害,“即使有这么回事……你的孩子也跟我没关系啊。” 她瞳孔地震,福至心灵,连忙举起三指,看着傲天·龙启,说:“陛下,您当时虽然在病中,神志却是清醒的,您一定要相信我。我以我宝贵的生命发誓,我绝对没有趁人之危!太子之事,绝对跟我无关。” 傲天·龙启见她想起过往而明亮几分的眼神,随着她这番话,再度阴沉下去,“你就这么怕跟朕扯上关系?” 虞楚黛心道,废话,跟你扯上关系的女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她当然怕。 从前有个联邦州长,名叫德菲,因为钦慕傲天·龙启而算计他,被他连人带星球炸得连渣渣都没剩。还有个叫庆和的鳄鱼人美女,在酒会里对傲天·龙启揩油,被他把皮给扒了,做成了战斗机座椅皮套…… 诸如此类残暴案例在前,她哪里敢有关系,她又不傻。 虞楚黛嘴上说得体面:“陛下天潢贵胄,乃宇宙当世最强者,我不敢高攀。” 傲天·龙启却不接受她的说法,“这不是高不高攀的问题。他就是你的孩子。” 虞楚黛:“不可能,没做过的事情我不会认——” 她还要辩解,傲天·龙启打断她:“你知道龙族如何繁衍吗?” 虞楚黛哽住,眼神变得不对劲,“你忽然说这个……不觉略下流吗?” 一看她就是想歪了。 傲天·龙启说出龙族繁衍的机密。 龙族人身为进化过的异种,繁衍方式比普通人类高级得多——只需一方动情,并得到对方的dna信息,就能繁衍。 动情方体内会形成一枚卵蛋,待成熟后,剖腹将其取出后孵化,就能得到下一代龙崽。 此方式不分男女,都可进行。 虞楚黛跟听故事会似的,啧啧称奇点评:“你们龙族人这么搞,很容易搞出伦理问题啊。” 看对眼后,瞪谁谁怀孕啊,太可怕了。 傲天·龙启:“龙族人早已进化出理智体,不易动情。你的担心很多余。” 他们族类要担心的问题是生育率走低。 龙族人拥有后代很容易,但养育龙崽却非常麻烦。因此,很多人只想自己舒服一生,根本不屑生育,更不屑所谓的感情。即使万一有卵蛋形成,也可以用射线清理掉,非常简单。 他将小龙崽公诸于众时,在傲天帝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虞楚黛看向傲天·龙启,“那你怎么这么随便就生了个孩子?” 真的很随便。 短短半个月就爱上她? 虞楚黛眼露嫌弃,“陛下啊,你这么随地大小生,私生子怕是得论堆算……虽然你是陛下,但也不能随便碰瓷。你是觉得龙崽崽喜欢我,就想让我给他当妈从而节省一笔保姆费?你作为陛下,不至于这么抠吧……” 星际指南可是有相关案例教导,男人很喜欢这么骗女人以充当廉价劳动力。 她才不上当。 傲天·龙启愠怒:“虞楚黛,你就这么看朕?傲天帝国富庶强盛,还养不起一个你?” 虞楚黛想想也是,“但龙崽子的事,我还是不认的。我确实没做过,不能你平白无故说是就是。你刚才也说了,需要对方的dna信息。我可不记得有跟你交换过什么…… 她本想说液体,但这个说法着实让人说不出的口,就含蓄改口为:“什么信息片段……我说过,我从不趁人之危。” 傲天·龙启沉默一阵,没再说话。 他转身离去,徒留虞楚黛在原地费解。 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给孩子认妈,更不明白一言不合就扭头走人的别扭个性。 ……总归,不给她乱甩锅就好。 他的孩子,才不关她的事。 她对自己的人品,拥有绝对的自信。 * * * * * * 自打那天,傲天·龙启带走小龙崽后,虞楚黛就再没见过他,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她惴惴不安地在自己的员工宿舍里胡吃海塞。 再这么游手好闲下去……迟早会被解雇吧。 傲天帝国可是出了名的不养闲人。 奇怪的是,她就这么厚着脸皮赖了一个月,也没见着有人来驱赶她。 女仆们照旧给她提供美味佳肴,住所也是每天都有机器人来打扫清洁,甚至她钱包中的货币数值还在增长。 因为,发工资了。 虞楚黛虽说算不上什么奋斗之辈,但这么平白无故拿人工资,她心里也有些不安。 而且……她心底深处,有点想小龙崽。 上回他哭哭啼啼着,被傲天·龙启带走。 如果她早知道在那之后,傲天·龙启会不再让她照顾,她一定会好好哄哄小龙崽。 乱叫几声妈妈而已,对一个小朋友而言,不是很正常吗? 是她太过分,对一个小孩子那么凶。 况且,傲天·龙启那人严肃得很,不会拿太子身世这么大的事开玩笑。她穷得叮当响,身上也没有特殊异能,若说碰瓷,也该是她碰瓷傲天·龙启才对。 思前想后,虞楚黛也不禁怀疑,小龙崽会不会当真跟她有什么关系。 心里事情一多,向来睡眠质量一级棒的她竟然遭遇了失眠。 睡不着,干脆起来散步。 虞楚黛胡乱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傲天·龙启的寝殿外。 寝殿门口有荷枪实弹的龙族侍卫机器人看守,外人敢靠近,机器人会直接射线扫射,当场就能让有机体烧得连渣渣都不剩。 但这些机器人对虞楚黛进行扫描后,竟然视而不见。 寝殿处的射线门也随之消失。 机器人做了个敬礼请进手势。 虞楚黛从前只有抱头鼠窜的份,还是头一回享受这种高规格待遇,不进去看看都说不过去。 她走进去,整个宫殿里的仆从,全是各式各样的智能机器人,各司其职,通通对她视而不见。 她一路走进最里头,听到一阵熟悉的嘤嘤嘤。 紧接而来,就是傲天·龙启的声音。 “说了她不想看到你,自己玩玩具,安静会儿。” 小龙崽叽叽喳喳,很急切,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不想玩就吃东西?或者睡觉?” “不准再闹,否则就把你关进球里。” 虞楚黛躲在柱子后,听了一会儿,实在听不下去。 这是亲爹吗? 有这么带崽崽的吗? 她探出头,看到傲天·龙启坐在阶梯上,小龙崽两只爪子抱着个光亮的球,拿长长的龙鼻子去拱傲天·龙启的手,哼哼唧唧。 不知道想表达些什么。 他的婴语,没人听得懂。 跟普通人类相比,龙族崽崽生长发育特别缓慢,因此,他还不会说人话。 虞楚黛走出去。 小龙崽看到她,嘎嘎叫,手舞足蹈,哭丧的小脸蛋立刻变得乐哈哈。 他跑到虞楚黛跟前,举起手里的球,朝她晃。 虞楚黛猜测:“你是想……把这个球送给我?” 小龙崽点点头,虞楚黛一蹲下,他就把球塞给她,扑上去抱住她的腿。 虞楚黛心脏顿时软成团棉花。 她上回对小龙崽那么凶,她以为,他再看到她时会生气。 没想到,他会送她礼物。 这个球看上去很漂亮,里头封存了弱化过的闪电,拍一拍就会发光,仿若宇宙爆炸那一瞬的璀璨。 傲天·龙启看到她,依旧是沉默不语。 她抱着小龙崽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傲天·龙启:“你来做什么?” 虞楚黛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担心小龙崽……以及他,就说:“总不能光吃不干活。” 傲天·龙启再度沉默。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0节 虞楚黛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也沉默下来。她抱着小龙崽,轻轻拍拍,没一会儿小龙崽就睡着了。她抱着他,往房中走去,将他放在育婴宫殿的摇篮里。 两人又是一路沉默,走到宫殿外。 虞楚黛忽然手上一痛,继而后背撞到柱子上。 唇上一软。 良久,终于被傲天·龙启放开。 傲天·龙启又是一阵沉默,才开口说话:“dna……” 虞楚黛喘着气,不知道他突然提什么dna。 傲天·龙启的神情,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继续说:“dna信息,就是这么来的……” * * * * * * 三年前,在山洞里,虞楚黛始终防备着陌生的异族男人。 龙族恢复能力极强,修养几天后,以傲天·龙启的武力,他可以轻松压制她。 可是他没有,甚至,他故意隐藏着这一点。 他的人生中,没有人这般无求地关心过他。 他贪图她的照顾,也贪图她那些细细碎碎的话语。 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他表现出一丝丝强势,她必定会畏惧逃离。 所以,就像这样保持住平衡,很好。 他愿意做一个伤员,享受她的照顾多一点,久一点。 有一次,她不知做过些什么,回到山洞里匆匆替他换药后,累得睡着。 这样的警惕心,但凡他是个歹徒,她的下场会很悲惨。 但……某种意义上,他也确实坐实了歹徒的身份。 他默默看她很久后,忍不住,吻了上去。 dna信息,就是这时候,储存在了他的身体中。 亲完后,他装作若无其事。 他人生里也是头一次和女孩子打此等交道,着实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这一切。 那就先不说。 等龙族军队的救援一到达,他就将她带去帝国,给她他拥有的一切。从此以后,她再也不必流浪,不必仓皇。 可是,那天过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龙族军队到达,将他接走。 三年的时光中,他一直在找她,但宇宙茫茫,他找不到。 直到上个月,小龙崽跑出去玩,飞速疯跑,甩开了所有侍从。 他看到她第一眼就知道,肯定是小龙崽对熟悉的dna发生感应,才会如此。 * * * * * * 虞楚黛听完后惊呆。 这么看来,小龙崽的确是她的孩子,即使她对此一无所知,这也是不变的事实。 “既然如此,你上个月直接跟我说就是了,干嘛这么深沉?我今天要是不主动过来,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傲天·龙启点下头,承认。 虞楚黛生气,“你有病吧?” 说完,她发觉不妥,立刻委婉找补,“哦不,我是说……陛下或许略有脑疾。” 傲天·龙启:“龙族人养育后代,从来都是单方的事。说到底是朕窃取了你的dna,此事并不光彩。看你之前的反应,你并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朕。” 虞楚黛没想到傲天·龙启暴戾桀骜之名在外,居然私底下能有这么多小心思。 咳咳,她这人吧,最看不得别人这般。 况且,此人还是叱咤宇宙的傲天帝国皇帝,反差太大,她越发扛不住,心软软。 她仰脸轻轻啄了下他的唇角。 “谁说不喜欢你了……也没有不喜欢崽崽。” 眼看着,他灰暗的双眸顿时明亮起来。 虞楚黛:“上回你突然冲出来给小龙崽认妈,还骂我抛夫弃子,任谁都会觉得是碰瓷吧。” 傲天·龙启强词夺理,“你本来就是。” 虞楚黛耐心哄他:“好吧好吧,你说是就是。” 她忽然无痛当妈还收获一个绝品丈夫,不跟他计较这些。 虽然小龙崽完全是他一厢情愿弄出来的,可谁叫她认了呢?崽崽那么可爱……他也很可爱。体谅他单身带崽三年的辛苦,非说她抛夫弃子就说吧。 傲天·龙启对她的态度很满意,再度将她禁锢柱子间,吻上去。 烽火燎原,弥补亏空的三年。 吻得她站不住,他将其一把抱起,往自己寝殿走去。 虞楚黛疑惑,“你干嘛?” “当然是……”傲天·龙启嘴角勾起点笑,“跟你尝试一下人类的低级趣味。” 第98章 番外4.1 “你怎么不吃呢?吃药才能好得快哦。” “这丹药里头可都是好东西,纯天然无污染的极品材料,再吃两颗……” 虞楚黛拽住水缸中的小黑龙,掰开它的嘴巴,将瓶子里的丹药全灌进去。 然后,捏住它的嘴巴筒子,将脑袋往上一仰,狂摇一阵,通通吞下。 顺利喂完今日份的丹药,虞楚黛心情极好,满意地摸摸小黑龙脑袋,夸奖道:“真乖。” 收拾好各种空瓶和药渣后,她回到炼丹室中继续忙碌。 而水缸中的小黑龙,两眼一翻,沉入水底,在陷入昏迷前,他完成今日份的发誓:总有一天,他高龙启必定亲手杀了这个女人。 房中忙碌的虞楚黛对此等仇恨一无所知。 她满心满脑都是自己的毕业大作,为此焦虑不堪。 众所周知,在一众仙修类别中,丹修是最苦逼的存在。 文要能写报告,武要上山采药,两者相结合搞出丹药,师父还要批斗你药没有疗效。 而虞楚黛,就是这么个丹修。 还是个没什么天赋的丹修。 入了此门后,她从小师妹混成大师姐,再从大师姐混成后辈口中的学姐师妹,原因无他,纯粹是为毕业困难。 延毕一年又一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领进门的小崽子们一个个出师立派,而她永远过不了毕业大关。 “嘭”一声,又又又炸炉了。 虞楚黛咳嗽着瘫坐在地上,对此,她已习以为常。 她随手从地上的腌菜瓦罐中摸出根酸黄瓜啃,越吃心里越酸溜溜,喃喃自语:“人人都能毕业,怎么就我不能……” 心底绝望之际,她灵光一现。 外头那条小黑蛇还是小黑蛟,是她前几天采药时无意遇到救回来的,模样挺怪,身上有些灵气,估摸着是个野生小精怪。 师父总说她创意不够,这回刚好碰上了小精怪,不如就来开辟一个全新研究方向。 将丹修和灵宠相结合,搞个大的。 说不定,她不仅能从此毕业,还能开山立派,成一代祖师。 别人的丹药都是针对人,她就专门针对灵宠。 说干就干。 虞楚黛行动力十足,捣鼓起各种新配方来。 她开心了,而小黑蛇高龙启的苦日子却就此来临。 高龙启原身为黑龙。 渡劫后为真身最虚弱之时,他化为小蛇在林中休憩,却被虞楚黛捡回来。 那女人天天给他喂各种丹药,难吃且不提,关键是那些药炼制得乱七八糟,一通乱喂后,引得他体内真气乱窜冲突,导致无法恢复原身。 最近此人越发过分,她喂的东西连他这种炼药大能都看不出路数来。 无奈龙游浅滩遭虾戏,他如今这状况,无法反抗,被她按头吃下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忍不住一口咬上去。 “哈哈哈,别闹。” 虞楚黛摸摸小黑蛇的脑袋,以为他是要跟自己玩耍,越发对自己的研究爱不释手。 她怜爱地望着环绕在自己胳膊上并咬着自己手指的小黑蛇。 比起初捡回那几天,小黑蛇如今有活力许多呢,都会跟她玩儿了,看他这俩眼睛,睁得大大的,萌死个人啦。 于是,在高龙启的怒目而视中,虞楚黛“吧唧”一声,亲在他脑门儿上。 “好啦,你自己去玩儿吧,我还要忙着捣药呢。” 虞楚黛将小蛇蛇放在水缸中,兀自回屋去。 高龙启僵直着蛇身,直挺挺沉入水中。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1节 过了许久,他从水底浮上来,口鼻半浸在水中,吐泡泡。 他盯着在院中瞎忙的虞楚黛,目不转睛。 这个废柴丹修……是真废啊。 他想。 * * * * * * 转眼间,一个月已过去。 离仙门毕业答辩只剩五个月。 时间紧迫,虞楚黛的小蛇蛇却不见长大,也不见丝毫变异与增强,急得她嘴上都生了燎泡。 她本来不是个上进奋斗的仙修,可在年复一年的延毕下,眼看着比自己小的崽崽们都纷纷毕业,她的同辈压力,不,应该说后辈压力,压得她都传不过气来了。 师父说过,今年是她最后的机会,若是今年再不毕业,她就会被逐出师门,从此不准自称门派弟子,以免影响门派名声。 若是落得此等下场,就现在这世道,有个名门招牌都难就业,要是修仙一场连招牌都得不到,莫说开山立派,她怕是连混个生计都难。 苦兮兮的虞楚黛每晚临睡前都跪在院中哭唧唧,乞求神仙,赐她一点灵光助她毕业。 神仙听没听到,不知道,水缸中的高龙启却是听得耳朵起茧。 在本月月圆之夜,水缸中一阵翻滚后,院中凭空多出个黑袍男子。 高龙启振振衣袖,长舒一口气,终于变回来了。 他找到催吐方法后,每次虞楚黛强行喂毒后,他都偷偷吐掉了。 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他趁月华最盛时,恢复了人身。 他走进虞楚黛房子中。 房间正中是个大大的炼丹炉。 她伏在一旁的几案上睡着了,手中还拿着把蒲扇。 高龙启蹲在她身前,伸出一指,缓缓滑过她眼底的青黑。 熬夜通宵炼丹……炼出一堆不知所谓的玩意儿,简直是反向努力。 哪家仙门得此卧龙凤雏,着实家门不幸。 虞楚黛感觉痒痒的,摇晃一下,脑袋径直砸向滚烫的炼丹炉。 高龙启伸手拦住。 他无奈叹气,将她抱起,放去床上,然后回到丹炉旁,翻看下她留在几案上的书稿。 写得密密麻麻,看上去倒是挺认真。 可惜……作为丹药来看,一无是处。 作为毒药来看,倒是很有创意。 高龙启将方子改动几处,又将炼丹炉的火候调整下,把里面正在炼制的丹药通通扔掉,换成自己的配方。 做完这些,他的人身也维持不住了。 他变回小黑蛇形态,沉入水中。 * * * * * * 虞楚黛最近几个月的日子,顺风顺水得不像话。 先是久久炼制不成功的丹药忽然成功,而后好事一桩接一桩,很难找到的草药莫名其妙长在路边,被石头绊脚摔在草丛里,竟在杂草中发现一只一看就很名贵的鼎。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虞楚黛捡到鼎后,在捡到的地方晃了三五日,都没见有人来寻,便忍不住自己拿来试试。 才点上火就知,此鼎实乃炼丹神器。 自己原来那只炼丹炉和这东西一比,完全是个垃圾。 难怪她延毕三十年都炼不出一瓶好货来,全怪那破炉子,才不是她水平有问题! 有了好鼎好药材,她炼丹炼得越发来劲。 高龙启浮在水中,默默将一切收入眼底。而今,那些丹药总算能下肚了,他吃起来也不用像往常那般辛苦催吐。 最近这批丹药炼得虞楚黛很有信心,她邀请自己的好友结香来家中做客,送她丹药。 结香是剑修,跟虞楚黛同一年入学,也是个毕业困难户,如今她们那波人,只剩她俩还未出师门。 虞楚黛兴冲冲拿瓶补药送给结香。 结香百般推辞,着实推不掉,只好收下。她很清楚自己这位好友的水平……虞楚黛做出来的东西,她不敢吃啊。 两人聊了一阵,结香忽然说:“黛黛,其实我最近正好想找你说件事。我要成亲了。” 虞楚黛一口茶水喷出来,“成、成亲?” 一问才知,结香在修炼上苦闷不顺之际,跟一合欢宗的男修好上了,两人甜甜蜜蜜,如今结香也不想再修什么破剑,打算跟合欢宗那位做一对江湖爱侣去。 虞楚黛苦心劝谏:“合欢宗不分男女全是狐狸精,你千万别被那个男修给骗了。搞不好,他也是毕业困难户……若是他拿你当毕业课题研究,你可就亏大了。” 结香沉浸在爱情中,对修仙嗤之以鼻,为表坚决,竟然将傍身的剑都送给了虞楚黛,发誓道:“破剑道,狗都不修。” 见好友执意如此,虞楚黛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将自己最近炼制的丹药一通打包,当作新婚贺礼。 待结香离开后,虞楚黛边捣药边骂骂咧咧。 “男人就是成功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要是哪个男的敢来招惹我,我必定一剑戳他八百个血窟窿。” “一心向道!我欲成仙!” 浮在水缸中的高龙启默默沉了下去。 这些日子,他拐弯抹角给虞楚黛送了一堆极品草药,甚至把可以炼制神魂的神器混元鼎都送给她炼丹。 按理说,两人也算有了交情。 如今他的元神也养护得七七八八,本打算找个时候现身相见,可看她这副模样,他打消了此念头。 还是……缓缓再说。 * * * * * * 毕业大会如期而至。 虞楚黛带着小黑蛇步入此山中的最高峰,那里,便是师门所在。 她端庄肃穆地走到敬天台的正中心,阐述自己的研究成果和报告。 然后,拿出自己炼制的丹药,给小黑蛇喂下去。 在三位监考师尊和一众同门的狐疑注视下,小黑蛇周身雾气朦胧,引得风云变幻。 电闪雷鸣后,一条黑龙凌云腾空,气势骇人。 虞楚黛吓得脑子懵懵,哪里来的龙? 她的丹药……效果竟然这么出挑吗? 一颗药,小蛇化黑龙!!! 此等成果,震撼仙门。 虞楚黛不仅顺利毕业,还惊得师祖专程出山颁奖,获得丹修百年来最优秀人才之称号。 她高兴得涕泗横流,延毕三十年,一朝得翻身。 其师父比她哭得还大声,他教育生涯的耻辱终于开窍了!终于可以滚了! 虞楚黛抱着毕业证和变回来的小黑蛇,快乐回家。 夜里,她正待入睡之时。一个男子,忽然推门而入。 她拔过结香的剑,指着他:“你是谁!?” 高龙启两指捻住,轻轻一夹,剑即刻折断,掉落在地。 第99章 番外4.2 高龙启简明扼要说清原委,又直接变成虞楚黛最熟悉的小黑蛇,旋即,再度变为人身,道:“如你所见。” 虞楚黛顿时脸色煞白,问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的本体就是条黑龙?不是小黑蛇?” 高龙启不屑道:“我当然是龙。” 蛇类那么低级,他怎么可能是。 虞楚黛呆滞几秒后,一个激灵蹦起来,二话不说,拿出个包袱皮就开始收拾行李。 高龙启被她全然无视掉,不满道:“你竟敢如此怠慢我?” 虞楚黛咬牙切齿,泪光点点,道:“你还敢说怠慢?我不打你一顿就不错了!你早不变晚不变,偏偏在我毕业大会上来这么一遭……我的丹药可还留在师门那里当优秀范例,他们要是拿来喂给灵宠……” 想到接下来的场面,虞楚黛嘴唇都开始颤抖,“天呐——要是被他们发现我学术造假……一定会追查此事,收回我的毕业证……还是赶紧跑路为妙。” 高龙启不明白她的紧张,道:“一点小事罢了,你何必如此慌张。这种小门派的招牌,不要也罢。” 虞楚黛气道:“你一兽类懂个鬼的人类。三年又三年,我足足花了十个三年才毕业。我就是死了,也要毕业证给我陪葬。毕业证是我的,呜呜呜……谁都不能抢走。” 她打包的速度越发快,瞥到混元鼎,伸手就去抱。这个好宝贝,以后她还得靠它吃饭。 呀,搬不动。 高龙启指尖悄悄捏决,混元丹化作花瓶大小。这种法宝有灵性,会认主,他不施法的话,以她的功力,根本使唤不动。 虞楚黛抱起混元鼎,扔进包袱皮里。 包袱皮是修仙界的常见法宝,等级越高,装的东西就越多,重量越轻。她施法将包袱皮叠起来,背到肩上,她这个包袱皮比较低阶,有点沉。 虞楚黛冲高龙启道:“行了,如今我也不怪你,以后大家山高水长,有缘再见吧。” 高龙启拦住她,惊道:“你这意思,是打算扔下我自己跑?”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2节 虞楚黛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你可是龙啊,古籍上记载过的远古强族,压根不需要我养。话说你跟我这么久,涮我玩儿还没涮够啊?” 高龙启毫不犹豫变成小黑蛇,道:“有没有可能,我这个龙比较脆弱?” 虞楚黛:“……你莫不是当我傻呢?” 她才不会再上当,提腿就走。 身后,高龙启的声音再度响起:“虞楚黛,你敢扔下我独走,等会儿我就上你师门告发你。待他们下来抓你时,你人都还没走出这座山。” 虞楚黛停下,转身,望着地上的小黑蛇,假笑道:“我开玩笑呢,你是我的爱宠,身为主人,我怎能抛下你不管?来,祖宗,咱们一起走。” 她朝高龙启伸出手。 他顺着手臂爬上去。 虞楚黛无奈上路,抛出只大葫芦,乘坐下山。 高龙启躺在她怀里,道:“你御稳当些,晃得我头晕。” 御个飞行法宝都能这般差劲,受不了。 虞楚黛一听这话,晃得越发起劲儿。 颠死你这条赖皮龙! * * * * * *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道沟,沟里有个桃源村。 虞楚黛带着高龙启,暂时在此村中安顿下来。 桃源村虽然是个小山村,但位置不错,位于仙门外缘,很多初接触修仙的凡人都会在此经过。 有人就有生意。 虞楚黛平时就在村中集市上支个小摊卖丹药,勉强能够养家糊口。 糊的口,有她,还有她的灵宠高龙启。 起初她还觉得他好歹是条龙,如今带着他在此处过了两个月,发现此龙大概有什么先天残缺,什么都不会,天天在家混吃等死。 她想,或许高龙启和她一样,属于是鸡头凤尾里的凤尾,他是龙族里的废物,而她是知名门派里的废物。 既是如此,她也不忍心再赶他走,废物何苦难为废物?她捡他回来,养他一场,就得负起责任,随意抛弃灵宠的主人不是好丹修。 白日里,她忙忙碌碌。 夜里,她躲在被窝里回味人生。 高龙启躺在竹椅上,看着她,敬佩道:“你天天晚上躲进被窝里偷偷欣赏你的毕业证,出去卖丹药时,却不敢挂出来当招牌……虞楚黛,窝囊成你这样的,我八辈子都难得遇上第二个。” 虞楚黛冷哼一声,摸摸自己的毕业小玉牌,道:“你这种没文化的人,才不会懂我。” 高龙启笑道:“是,确实不懂。如今你放着玉牌不敢挂,还日夜担心师门找上门来,不如直接还回去,反正也没用。” 再或者……等师门追来,通通杀光。只是,他清楚虞楚黛做不出这种事,便懒得提。 虞楚黛把小牌牌按在心间,道:“说你不懂,你就别乱出主意。这种东西,有没有是一回事,派不派得上用场,是另一回事。总之,可以不用,但不能失去,一旦失去,我的人生都会变得不完整。” 高龙启不理解她的怪论。 他生在魔族,自学成才,从来也没有人给他发个什么证书,他觉得自己挺完整。 哪怕是当魔尊,也只看拳头硬不硬,而非查牌子。 大概修仙修太多,对脑子不好吧。 高龙启懒得再就此事同她废话。 他脱去外袍,掀被子上床。 虞楚黛往墙边退退,“你干嘛上来?” 高龙启道:“当然是保护你和你珍贵的毕业证。” 虞楚黛拒绝道:“不需要,你下去。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高龙启无辜道:“为何?我之前又不是没跟你睡过?” 虞楚黛怒道:“那能一样吗?那时候我以为你是蛇……冬天寒冷,担心你冻死才把你带着一起睡……现在你都有了人身,还是个男人,自然不同。” 高龙启勾出点笑意,忽悠道:“道友,你这般说,可见你的道心不够纯净。修仙问道,对一切都要看淡。在真正的高人眼中,不管旁边躺着个什么,都只当作一棵树,一朵花。你的境界啊,还有待提高。” “是、是吗?”虞楚黛听着,心觉,甚为有道理。 她师父讲学时提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的就是,在天地眼中,什么都一样。 跟高龙启的话不谋而合。 虞楚黛生出点自惭形秽来,道:“我一个修仙的,居然还不如你一介兽类有灵性……” 高龙启见状,循循善诱道:“你也不必难过,境界,就是用来提升的。你若是觉得为难,我可以变成蛇,慢慢来,一定会进步。” 虞楚黛点点头,感激道:“没想到,你平时看上去不着四六,在关键问题上还挺体贴。你说得对,修仙之人,不该囿于皮相外物。你不必变蛇,我慢慢适应着,总能看透。” 高龙启狠狠夸她有悟性,虞楚黛听得满心欢喜,很快睡去。 他望着她的侧颜,目光从她的眼睛,流转到她的唇上。 这么容易被人忽悠,若是遇上个有坏心思的,只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支起上半身,轻轻吻下她的唇。 ……好吧,他的心思,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阵枭鸣响起,打断房中安宁。 高龙启施法阻绝虞楚黛的五觉,起身走至门外。 他的魔使,赤枭,跪在门前,禀报近来魔族中事。 魔界中人大半年不见高龙启踪迹,各种关于他已陨落的谣言甚嚣尘上,各族蠢蠢欲动,妄图造反成为新主。 高龙启淡然道:“魔族不就这样,分分合合,打打杀杀。” 赤枭急切道:“可是再打下去,地宫都要守不住了。您不在,我们镇不住各方势力。” 高龙启朝房中瞥了眼,地宫打没了……那可不行。就虞楚黛这卖个丹药全靠招摇撞骗的能力,他得留着产业。 主仆二人身形一闪,无影无踪。 * * * * * * 虞楚黛发现,最近她的小黑蛇时常跑出去玩儿,有时候好几天不见人影。 她寻思着,莫不是到了春天,他偷偷谈了恋爱。 哎呀呀,这样的话,她以后会不会不仅得养他,还得养他拐回来的媳妇儿啊? 经济压力超大的。 她躺在小摊后的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胡乱想着,忽然听到一女子声音。 “老板,来十瓶清心丸。” 虞楚黛立即回应:“来啦来啦。” 起身一看,顾客竟是结香。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后,结香哇哇大哭。 一问才知,结香竟然当真被那合欢宗的男修当了毕业素材。 那厮毕业困难,便想了个歪招,勾引个无情道剑修来当课题,以证明自己在合欢勾引功法上的水平足以毕业。 结香不幸,惨遭骗身骗心,还为此荒废了学业。 她找那厮报仇,却被嘲讽道心不稳,咎由自取。因此,深受打击,颓丧不堪。 虞楚黛见昔日意气风发的好友,而今满脸憔悴,劝道:“事已至此,报仇且放在一边,只当被狗咬了一口,以后好好过日子才是正事。” 结香哭道:“呜呜呜,可我什么都没有了。” 虞楚黛拿出把剑。之前高龙启将结香那把剑弄断后,她收好碎片,后来他把此剑修复好了。 她将剑交给结香,道:“你看,你的剑还在。至于说学业,我现在也没靠师门招牌赚钱,我还是活得很好呀。行走江湖,靠的是真本事,而非一纸证书。结香,以后,你还能潇洒走江湖,行侠仗义。区区一个男人,不要放在心上。” 结香被虞楚黛颇具江湖气的这番话打动,接过剑,带上丹药,决定当个游侠,除魔卫道。 送走结香后,虞楚黛越想越气。 她劝结香放下此事,是担心好友迈不过这坎,就此沉沦颓唐,先脱离出来,散散心。 但她可没想放过合欢宗那狗男人。 耽误结香毕业还敢拿她当课题的渣渣,必须死! 她立即收摊,提起剑,骑着葫芦就去合欢宗寻仇。 * * * * * * 一到合欢宗,好家伙,哀鸿遍野,痴男怨女骂骂咧咧,全是来寻仇的。 合欢宗忒缺德。 虞楚黛吃下一颗扩大音量的丹药,在宗门口指名道姓骂那渣男,历数他对不起结香的事。 渣男死不回应,死不应战。 她转念一想,合欢宗大概是把怨妇怨夫的抱怨视为战绩,越骂,他们反而越感到荣耀。 她改口,改骂渣男技术不行。 虽然她也不清楚是什么技术,但她听说过,所有男人,都不喜欢别人说他不行。 果然,渣男很快冲出来,骂骂咧咧。 虞楚黛话不多说,拔剑就砍。 她虽是个丹修,但剑术为所有仙修都会点儿的基础学科,她也会会几招。 渣男也是个学渣,两人竟然打得有来有回。渣男一剑刺中虞楚黛腹部,却没刺穿她的衣裳,她趁机反手一戳,给渣男腹部狠狠砍了一剑。 渣男见状不对,挥手抛出一阵粉色烟雾,趁其掩护逃走。 虞楚黛被劈头盖脸的粉雾遮挡住视线,呛得直咳嗽。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3节 好在她今日超常发挥,那厮也没讨到便宜,勉强出了口恶气。 她走到河边,将脸上的烟雾清洗干净。 什么鬼东西,桃红色的粉末,香得呛鼻。 等回到住处时,她发觉不对劲。 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发热发燥。 他大爷的……那厮不会是给她洒的春药吧? 很有可能啊,合欢宗炼出的药,除了这个,她还真想不出其他正经品类来。 高龙启见她回来,走上前去,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她脸色奇怪,“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虞楚黛没气力同他说话,径直朝他走去,一头栽倒在他怀中。 第100章 番外4.3 高龙启虽并未专门修习过医术,但他活得久,见识自然而然就多,稍稍搭个脉便知虞楚黛是怎么回事。 她的脉象极其混乱,跳得很快,面红耳赤,连手心都充血得仿佛灼烧般燥热,一看就是着了合欢宗的道。 虞楚黛半睁着一双眼,眼尾绯红若桃李,眼中水光潋滟,是与平日里迥乎不同的妩媚。 她拽住高龙启的衣襟,喃喃道:“救我——快,救救我……” 高龙启低声咳嗽一下,故作清冷道:“虞楚黛,看你这症状,是中了毒。我的确想救你,不过,不知该如何救你,毕竟,丹修是你不是我。” 虞楚黛喘着气,勉强支撑着灵台清明,道:“我被合欢宗的渣渣暗算了,这种毒……唉,是种很下流的毒,我一正经丹修怎么可能会解啊。况且,即使我能研制出解药,一时半会儿也炼制不出来。” 高龙启道:“照你这么说,情况可就糟了。合欢宗惯用的药就那么一两种,稍稍打听下就能知道。” 他伸出一指,沾染下虞楚黛脖子上残存的桃红色粉末,道:“这颜色和香味,必定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桃花媚’,若三个时辰内不解其毒,便会经脉破碎,重则爆体而亡,轻则损伤灵根,从此变废人。” “啊?这么猛?” 虞楚黛吓得魂飞魄散,脸颊上的绯红越发艳丽。 高龙启将她抱进房中,拿凉水沾湿帕子,替她擦脸,道:“你自己常说,作为修仙人士,要豁达,活着挺好,死了也行,而今到了你展示自我风采的时刻……放松点,你越紧张,毒发越快。”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碰到她肌肤之处,带来一片清凉。 虞楚黛忽然拽住他的手,直勾勾盯着他,道:“高龙启……你——你——” 她浑身如万蚁咬啮般,又疼又痒。她是不怕死,可没想过要死得这么痛苦且窝囊。 被合欢宗的桃花媚弄死…… 啊!简直是人生耻辱,死了都不瞑目的耻辱。 高龙启好整以暇,同她对视,“我如何?” 虞楚黛心一横,道:“你、你——我养你这么久,你吃我的喝我的,总该到了报恩的时候。” 高龙启唇角噙笑道:“黛黛……你的意思,是要挟恩图报?这种要求,是否略下流啊?” 她平日里总爱把“下流”二字挂在嘴边,此时此刻,他忍不住拿她的话打趣回去。 虞楚黛难受到极点,理智将近燃烧殆尽,见高龙启这般云淡风轻地说风凉话,心里无名之火烧得更盛。 她夺去他手里的帕子,朝地上一扔,直接扯住他的手腕,将其往旁边一推。 他竟然,就这么被她推倒在床上。 这么容易的吗? 比她想象中容易许多。 虞楚黛立刻坐到他身上,按住他的两只手,恶狠狠道:“我不管,今天我就要这么做。天下没有白吃的早餐、午餐以及晚餐。你吃了那么多顿,就得知道总有一天得付出代价。” 高龙启望着身上的登徒子,并未有任何反抗。 虞楚黛只以为是自己制住了他,心中放松许多。 她低下头,吻住他的唇。 贴了好一会儿后,她再度坐起来,呆呆望着身下的高龙启,满眼疑惑道:“怎么还没解?好像更难受了。” 高龙启遭她这般折腾才更难受,挑眉道:“所以……你以为亲两下就能解?” 虞楚黛道:“那、那不然呢?” 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下流的方式了。 难道合欢宗还有其他方式? 那她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师门又没教过。 高龙启稍稍叹气,指望她……果真是自讨苦吃。 他翻身往上,同她颠倒了上下,望着她,定定道:“此番报恩,可是你要求的。” 虞楚黛虽不知他想做什么,但点点头,催促道:“有恩不报非君子。你少说废话,赶紧的。” 高龙启眸光暗了暗,欺身而上,再不忍耐。 她还在愣神之际,唇已被堵住,牙关亦被撬开,口中忽然温软。 惊呆。 舌居然还能这么用。 然而令她惊呆的事,还远远不止此一桩。 整晚,她都在腹诽。 合欢宗……下流! 她的小黑龙……也真真够下流。 * * * * * * 次日鸡鸣之时,虞楚黛睫毛翕动,堪堪醒来,眼神迷茫。 她往旁一侧脸,瞥到高龙启,才想起昨夜之事。 昨夜……咳咳,昨夜过于荒唐。 高龙启单手撑头,伸手探探她的脉搏,已无碍。 合欢宗是个混沌神奇的派别。 他们自个儿将宗门列为修仙门派,但在大部分正经修仙宗门看来,他们属于邪魔外道。 但合欢宗通常只谋色而不害命,且跟各门各派都有数不清的爱恨纠葛,因而总能屹立不倒。 这个门派惯爱拿勾引旁人来证明自己。 从前还有艺高人胆大的女修试图引诱高龙启,被他打了个魂飞魄散,要是按照他一贯作风,必定还是将此女修的门派灭个干净,但由于合欢宗在他眼里过于孱弱,他便懒得搭理。 不料,今日竟然有此一助……哦不,是一劫。 高龙启心情甚好,难得带着些许笑意,静静看着她。 虞楚黛脑子里反复循环昨夜之事,羞愧不已。 她堂堂一个仙修,竟做出此等挟恩图报之事,强迫人家这样那样……着实耻辱。 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虞楚黛装作一派平静,冲身旁的高龙启道:“那什么……你们动物界,应该不存在贞洁问题的哈?” 高龙启瞬间敛笑,面色如寒铁,“怎么,听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对我负责?” 虞楚黛道:“别说得这么难听啊。我是人,你是龙,连类别都不同,不太适合在一起吧。” 高龙启冷道:“你昨天求我帮你时,怎么没想到类别不同?我都没嫌弃你身为人族,你竟敢嫌弃我的龙族身份。不知好歹。” 虞楚黛扯过旁边的衣裳披上,哼哼赖皮道:“行,你龙族你高贵。反正我是修仙之人,既然选择此途,便断然不会成亲。有结香这前车之鉴,我才不要跟任何男人扯上关系,男龙也不行。” 高龙启的笑意越来越冷,见虞楚黛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便道:“好啊。既是如此,你这般对我,我明日就上你师门,告诉所有仙门中人,你虞楚黛,朝秦暮楚,始乱终弃——” 虞楚黛立即伸手按住高龙启的嘴,道:“你——如此温暖的嘴唇,怎能吐出如此寒冷的话语?” 高龙启亲吻下她的指尖,笑得像条吐信子的蛇,道:“唇舌的用法,取决于你如何作想。黛黛,你明明知晓,我想如何。” 虞楚黛看他笑得不怀好意,又联想起昨夜那些事,心中自然明了。 她撤下手指,低头亲他一下,哄道:“可以了吧?看在我一直待你不薄的份上,这次且放过我?” 高龙启点点头,道:“暂且放过你。以后,可要好生善待你的灵宠,切莫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虞楚黛颓然叹气。 自己招来的祖宗,只能自己养。 * * * * * * 丹修不易,赚钱更难。 虞楚黛兢兢业业卖丹药,偶尔因丹药疗效奇佳而获得赏钱,经常因无效丹药而被骂诈骗。 高龙启则依然是从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时不时玩消失。 但总觉得,一切又和从前有所不同。 比如说,时不时的亲吻……以及每夜的同床共枕。 她有心抵抗,无奈赖皮龙强势不讲理。 平心而论,她并不讨厌他,只是不知该如何应对此等关系。在她的修仙人生中,从来只学清心寡欲,而非纵情声色。 高龙启却截然相反,肆意妄为,任性恣睢。 曾经的乖乖小黑蛇,而今却是霸道大黑龙,缠绕如魅魔。 虞楚黛在桃源村里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且行且看。 直到有一日,她的噩梦终于来临,师门拿她的丹药在宗门大会上炫耀,直接脸着地,怒而寻人问罪。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4节 虞楚黛被师门压送回家,查收毕业玉牌。 高龙启收拾完给虞楚黛下药的渣男后,一回来,只见虞楚黛颓丧躺尸,满脸生无可恋。 他探探她的脉息和额头,并未中毒,这才松了口气。 虞楚黛扒拉下他的手,悲伤道:“毕业丹药被发现,我的毕业玉牌被师门收走了,他们还勒令我不准再卖丹药。以后,大家各奔东西,好自为之。” 高龙启眼神如常般平淡,并未有责备之言。 相反,他等这一天,早已等得不耐烦。 虞楚黛看他这般当然,越发心中愧疚,道:“抱歉,我不是个好主人,也不是个好丹修。我养不起你了。” 高龙启坐到床头,道:“此乃迟早的事,我早有预见。你那假冒伪劣的丹药,不卖也罢。此番了却旧事,刚好重开新途。找个其他工作便是。” 虞楚黛心中感慨,高龙启着实天真,道:“你说得倒是轻巧。你个龙妖,才不懂人类找工作有多难。这年头,名门优秀学子都难以谋生,何况我连名门都不算了……且大龄。” 修仙三十载,一朝全作废。 她叹口气,表情更颓丧了。 高龙启露出点笑来,道:“如果说,现在有一个职位提供给你,既不看玉牌,也不看年龄,待遇从优,包吃包住,终身保障,你可愿意?” 虞楚黛疑惑道:“世间还有这等好事?” 高龙启道:“当然。” 虞楚黛越发好奇,“什么职位?” “我的……”高龙启停顿一秒,改口道,“私人炼丹师。” 说着,他拿出一堆法宝金银,引诱之。 虞楚黛一口应下,给谁干都是干,收拾行囊,跟着高龙启去魔族。 高龙启压住笑意,请君入瓮。 炼丹师职位,并没有。 他的夫人,倒是恰缺一位。 迟钝的丹修,需要循循善诱,过于唐突只会受惊逃窜。 希望他的追妻路,不要太过漫长。 第101章 番外5 天上乌云密布,不见一丝月光。 密林中,树枝横斜,时不时飞过一大群蝙蝠。 虞楚黛打开背包,拿出瓶大蒜喷雾。 据说,吸血鬼最怕大蒜。 她将喷口对准自己,一阵狂喷,从头到脚。 “咳咳咳——噢我的上帝啊——” 这味儿……吸血鬼有没有事不清楚,她自己快被呛死了。 她咳嗽一阵后,将背包里的吊床拿出来,绑在两棵树间,躺上去。又随手从包里掏出个苹果,啃得嘎嘣脆。 寂静的夜里,咔嚓咔嚓,给这片密林更添一丝恐怖。 不知道的路人听到这动静,还以为吸血鬼的进食方式改从吸血变成了啃骨头。 虞楚黛啃得欢快,盘算着,只要撑过今晚,就能顺利告别职业生涯,就此退役。 她的吸血鬼猎人生涯,终于熬到了头! 念此,她不禁老泪纵横。 人类和吸血鬼之间的战争持续有百年之久。 吸血鬼们在高古拉家族的带领下,逐渐走向强盛,竟与人类阵营呈分庭抗礼之势。 人类阵营里的吸血鬼猎人不够用,因此,一项新的政策横空出世。 那就是……抽签定生死。 所有人类,无论种族性别,年满十八岁时就得参与抽签,抽中红签的人,就得成为吸血鬼猎人,服役三年。 虞楚黛,就是那个中了红签的“幸运儿”。 在她入伍前一晚,她爸妈哭成了泪人,除了让她好好苟住性命外,别无所求。 于是,从小体质孱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她,得背着枪上前线……猎吸血鬼。 ……她真的很怀疑人类长官中混入了吸血鬼间谍。 她个人并不将此称为“狩猎”,而是称为“送菜”。 这盘菜,一送就是三年。 由于她对自己的认知过于清晰,这三年里,她常备大蒜喷雾,一到游猎任务时,她就找个坟堆处躲着睡大觉。 跟普通人的刻板印象相反,如今的吸血鬼们都贵族得很,人家都住城堡,压根看不上脏乱差的坟堆。 她这般躲懒苟命,竟然当真让她苟了三年。同期的精英猎人们有的已命归上帝,她却还活着。 ……进一步怀疑人类长官中混入了吸血鬼间谍! 她有一搭没一搭啃着苹果,啃完后,手上湿哒哒,便随手一抹,擦擦。 不对! 怎么可能……能摸到东西? 她转头一看,身旁多出个人来。她的手,正好擦在人家衣裳上,汁水在他衣裳上留下洇染痕迹。 风吹散乌云,月光映照在他身上。 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他手中也握着杆枪,枪管上头有吸血鬼猎人组织的专用标志。 虞楚黛看到标志,松口气,笑着道歉:“对不住啊兄弟,我不是故意弄脏你衣裳。” 说着,她讨好地给衣裳捋平褶皱。 男人却没理她,目光在她以及她的吊床间,来回逡巡。 虞楚黛紧张不安,看这个男人的衣着,黑色天鹅绒面料夹克,里头是坠满繁复蕾丝的衬衫。这般富贵……莫非属于猎人组织中的上层? 组织中的确有个由人类贵族组成的督战队,她从前只听过,没见过。 不料今晚却撞上了。 呀,这样的话,自己被他抓住划水,岂不是要完蛋? 虞楚黛连忙从吊床上起身,把位置腾出来。 她将男人按在吊床上躺好,又从背包中拿出块私藏许久舍不得吃的红豆夹心面包,递给男人,胡诌解释:“长官,是这样的……我遭受吸血鬼袭击,脚扭了,所以在此休息会儿。您千万别误会。长官,吃面包。” 她将面包塞进长官手里后,又殷勤地给他捏肩捶腿。 那位长官沉默片刻后说话:“……你身上的味道,好难闻。” 虞楚黛一愣,尴尬解释:“是大蒜喷雾。我喷了一整罐,是有些呛鼻。” 长官疑惑,“你喷这个在身上,追捕吸血鬼时还怎么潜伏?” 虞楚黛满头大汗,狡辩说:“我平时不喷的……这不是受了伤,得驱赶下吸血鬼嘛。这种时候吸血鬼若是过来,我也打不过呀。” 长官心知肚明,此人是个混子猎人,偷奸耍滑,消极怠工。 虞楚黛见长官不再说话,自己便也乖乖闭嘴,殷勤服务。 忽然,远处闪出光亮。 一群人打着手电筒,朝着边走来。 虞楚黛瞧着,急忙催促长官,“麻烦您起个身,我得把这吊床收起来。” 好巧不巧,其他猎人来了。要是发现她在这里优哉游哉,那可就惨了。 她快速收好吊床,装作若无其事,朝走来的猎人们打招呼。 随意寒暄几句后,她指着身后,“这位长官你们认识吗?” 猎人们疑惑:“你说什么?什么长官?” 虞楚黛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那块红豆夹心面包,静静地躺她的背包上,毫发无损。 * * * * * * 坐在马车上的虞楚黛,拿出块小镜子,张开嘴,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尖牙。 虽然已经长出来了三天,但还是觉得很不习惯。 假扮吸血鬼可真难受。 那天猎杀行动回去后,猎人组织对服役满三年的猎人们进行了考核,发现虞楚黛这三年来,猎杀吸血鬼的数量居然为零! 此等列兵,不配退役。 类似她这种不符合退役条件的猎人们,全都被安排了新的任务。 有些是继续服役,直到完成任务量。有的是转为后勤兵种,终身不得退役。 而虞楚黛这种长相美丽的年轻人,则被委以重任。 因为近期,吸血鬼家族将举办重大盛典,庆贺他们的血族之王继位十周年。 据埋伏在吸血鬼中的细作说,这位新王名叫高古拉·龙启,正值壮年,如日中天。所以,血族女子们都对此盛典十分重视,希望能引起鬼王的注意,获得宠爱,一跃成为凌驾于所有贵族之上的血族王后。 猎人组织商议后,决定派出虞楚黛等人,趁此机会混入盛典中,同猎人们里应外合,大举歼灭吸血鬼。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5节 组织中的科研人员以捕捉到的吸血鬼的血液为原料,研制出了一种能让人类具有吸血鬼特征的血清。 虞楚黛等一行人被注射这种血清后,皮肤变得惨白,嘴唇变得鲜红,原本短平的两颗虎牙,也变成尖尖的长牙。 看上去,和吸血鬼极像。 她们穿上繁复华丽的蓬蓬裙,坐上马车,根据人类间谍所教授的方式,骗过层层管控,来到高古拉家族所在的城堡。 城堡遍植血红色蔷薇。 城门处,爬藤蔷薇爬满了一整面墙,在森森月色下,城门仿若一张血盆大口,等候着猎物们的光临。 进入城堡中,则有着截然不同的热闹。 吸血鬼们都身着华服,珠光宝气,谈笑风生。 虞楚黛混迹在其中,像只披着狼皮的羊混迹在一群真狼中,瑟瑟发抖。 她假笑着跟人打招呼,缓缓挪至宴会厅边缘处。 桌上摆着各式各项的小蛋糕切块,香甜扑鼻。 她拿过一块扔在口中。 瞬间双眼发光。 好吃! 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小蛋糕! 惴惴不安的心被点心安抚得无比香甜。 来都来了,不多吃点,对不起自己这场冒险。 况且,这些东西都是高古拉·龙启提供的,她多吃点,就意味着多消耗了高古拉·龙启的钱财,相当于为人类做了贡献。 她越发吃得起劲。 吃多了有点噎,她随手拿起杯红酒,喝一口,差点吐出来。仔细一看才发现,并非红酒,而是血液。 吓得她又狂吃小蛋糕,压抑恶心。 宴会厅忽然安静下来。 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人,众人纷纷朝他行礼。 虞楚黛有样学样,将双手叠在胸前行礼,想来这人就是传说中的血族之王高古拉·龙启。 高古拉·龙启说了两句话后,宴会厅中音乐响起,众人再度喧哗起来,纷纷结伴跳舞。 虞楚黛偷偷朝高古拉·龙启看去。 才瞄一眼,她愣住。 高瘦的身躯,雪白的皮肤,血红的唇,还有繁复的蕾丝衬衫和黑丝绒夹克……冷峻而优雅。 这人不是那晚的长官吗? 高古拉·龙启仿佛觉察般,忽然朝她看来。 她来不及收回眼光,同他对视,吓得她连忙低头,颤颤巍巍往角落里进一步缩去。 然而,她打算溜走的计划还来不及实践,就被高古拉·龙启打断。 他径直朝她走来。 众人自觉退开,给王让出一条路来。 虞楚黛骤然成为宴会上的焦点。 贵族们相互之间多多少少都混了脸熟,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没有任何贵族认识她。 高古拉·龙启停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belle mademoiselle,puis - je vous inviter à danser?” 虞楚黛强装镇定,这时候要是显露出任何不对劲……只会更惨吧。 她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群吸血鬼将她碎尸万段的场景。 她点点头,将手搭在他手上。 两人随着音乐,缓缓而动。 虞楚黛想着,或许高古拉·龙启压根不记得她,那晚……那么黑,他肯定没看清,所以现在只以为她是个吸血鬼。 但高古拉·龙启却俯身在她耳边,打破了她的幻想,“好久不见,猎人小姐。” 虞楚黛瞳孔地震。 高古拉·龙启血红色的双瞳中,映照出她慌张的面容。 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你的手在发抖。放松。” 他抬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腕处,轻轻落下一吻,“今晚你没有那股臭臭的大蒜味,很好。” 虞楚黛瞬间抖得更厉害了……她以为,他会一口咬下来。 高古拉·龙启嘴角噙笑,依然带着她跳舞。 她像只木偶,在他手中,任他摆布。 他凑在她耳边,继续说话:“几十年过去了,你们猎人组织当真是毫无进步,还在用老一套的法子。放心,你的血液,我可不敢喝。” 虞楚黛看向他。 高古拉·龙启:“难道你不知道你的血液中含有剧毒?也是,若是让你们知道,你们又怎么会乖乖让人注射下血清,前来送死……都说了,猎人组织,只会这几招。” 猎人组织弄出来的血清,一旦注射下去,被注射者就再也无法恢复为正常人类。这种战略,从一开始打算让探子们牺牲,有去无回。 他看向虞楚黛因舞动而起伏的胸脯,“我猜,你的胸衣中藏有银质十字架,将它插进吸血鬼的心脏,就能杀死我们。” 他说这话时,神情不改,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虞楚黛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后,忽然撂开他的手,“不跳了,累。” 她转向一旁的餐桌,拿起块小蛋糕,慢悠悠吃起来。 高古拉·龙启跟过去,好奇道:“你都要死了,还有心情吃?” 虞楚黛面色无改,吃得一派平静,“都要死了,更要多吃点。”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骚动。 有猎人动手了! 吸血鬼们顿时凶性大发,很快撕碎掉这个猎人。 凶性调动后,吸血鬼们对人类的气息会更为敏感,开始嗅查其他猎人。 潜伏的猎人们纷纷动手。 两方混战在一起。 宴会厅的地面,化为一片猩红血海。 她的好朋友结香,被吸血鬼们扑倒在地。 虞楚黛从领口处抽出十字架,朝撕咬结香的吸血鬼刺去。吸血鬼反手一爪,她的腹部瞬间破开五条豁口,血液喷涌而出。 其实,她早就清楚,她这次过来,根本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五年前,她哥哥就是这么被安排成为探子死去的。 她身为人类中的底层,对于规则毫无反抗之力,其他猎人们亦是如此。 但此事也不是全无好处。他们作为猎人而牺牲,父母家人会由组织供养到老,在这样的世界里,或许,也不失为一桩划算的买卖。 虞楚黛望着宴会厅顶上炫亮的灯光。 灯光看上去像个层层叠叠的金黄色大蛋糕。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浪费时间跳舞,该多吃几块小蛋糕。 高古拉·龙启走到她身旁,挡住了她眼前金灿灿的光亮。 她捂住腹部,感受着温热的血液,涓涓不断地往外流淌。 瞳孔逐渐涣散。 意识逐渐模糊。 * * * * * * “嘭嘭嘭——” 虞楚黛醒来后,发现自己身在黑暗中,似乎是被关在一个盒子里。她推了半天,终于掀开顶上的盖子。 坐起身子后,她才看清,自己竟然躺在一只棺材里,被血红色的蔷薇淹没,身上只穿着件宽大的雪白蕾丝衬衫。 她掀开衬衫,自己血糊糊的腹部,此时竟然毫无伤痕。 宴会厅上的血腥,仿佛只是一场梦,风过无痕。 “你醒了。” 她闻声受惊,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高古拉·龙启坐在窗台上,月光映照着他的容颜,明亮,皎洁。 她发现,自己的视力同从前不同,即使在这样的黑夜中,也能将一切看得无比清晰,甚至能看出窗外飞过的蝙蝠的尖牙。 耳力也变得极强,听到风吹过树叶,猫头鹰在鸣叫。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心脏,没有心跳。 再探探自己的鼻息,也没有呼吸。 从前,她听人说过,吸血鬼可以将人转化为同类。 她的“死而复生”,应是由此而来。 高古拉·龙启朝她看来,下一秒,闪现在她身旁,坐到棺材上,朝自己的手腕咬了一口,递到她嘴边。 她瞬间饥渴,本能地抱住他的手腕,吮吸不止。 直到被他强硬拦住,才终于分开。 她舔舔唇,恋恋不舍。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6节 高古拉·龙启伸舌,舔下手腕上的伤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很快复原。 “初拥可真不容易,你整整吸去了我半身的血液,接下来的半年里,还得继续喂养你……” 他扯下袖子,整理好袖口繁复的蕾丝边。 她仰脸望向他。 月光映照在她脸上,深红色的瞳孔,迷茫而贪婪。 刚转化的新生儿,总是那么不知餮足。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欢迎来到血族的世界。” 第102章 番外6 人类世界中爆发了丧尸病毒。 病毒传播极快,很多城市沦为废墟,幸存的人类建立起人类基地,同早已泛滥的丧尸们斗争求生。 人类基地里的资源越来越少,急需向外探索,否则满足不了基地中人类的生活所需。 高龙启率领人类兵团外出调查,不幸遭遇丧尸群围攻,整个小分队弹全部牺牲。 丧尸群源源不断,他被围堵在废弃厂房的死路中。 他手臂受伤,后方是堵高墙,无法攀爬。 今天恐怕难以逃出生天。 忽然,他脚下响动。 他的脚腕,竟被一只从下水道中伸出的手抓住。 整个人坠落到下水道中。 昏暗潮湿的下水道中,一只丧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刚才就是她拽了自己? 高龙启未受伤的左手摸向藏有匕首的后腰。 这只丧尸个头比他矮得多,头发很长,瘦瘦小小,生前应该是个女的。周围似乎也没有她的同伴……一匕首斩断她的脖子,很容易杀掉。 女丧尸呆呆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见高龙启没有了动作,她也学着他的模样,手摸去后腰处的口袋。 从中掏出个东西,捧到他面前。 高龙启盯着她手中那颗腐烂的苹果,捏住匕首的左手松了些许。 女丧尸指指苹果,举着苹果的手,又朝他近了些。 高龙启猜测道:“你是要把它送给我?” “噗叽噗噗哈嘶——” 她丧失了语言功能,喉咙中叽里咕噜嘶气,却说不出任何表意清楚的字句来。 见高龙启不拿苹果,她又把手抬抬,烂苹果抵到他眼前。 上方的下水道盖子传来嘭咚声,是刚才那些丧尸们。 女丧尸扯过他的手,拉住他往前走。 高龙启感觉这个女丧尸并没有恶意,便跟着她走。 反正以他的战力,随时都能杀了她,用不着害怕。 下水道中地形复杂。 女丧尸拉着高龙启弯弯绕绕许久后,前方终于透出光亮来。 两人走出管道。 森林与湖泊跃然出现在眼前,同刚才下水道里的阴暗,截然不同。 草地上,花朵在盛开,蝴蝶在飞舞。 平静祥和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高龙启提防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丧尸。 女丧尸嘶嘶哈哈几声,跑到花丛中追蝴蝶。 丧尸四肢僵硬,她追蝴蝶的动作笨拙得可笑,很快就被灵巧的蝴蝶迷得晕头转向,摔倒在花丛里。 “咔嚓”一声,胳膊摔得脱臼。 她坐在那里,神情茫然。 高龙启走过去,抬起她的胳膊,“咔嚓”一声后,重新接上。 她僵硬的嘴角往上扯扯,似乎是要表达“笑”的意思。 她又拿出那颗苹果来,捧到他面前。 原本腐烂的苹果,经过颠簸后,越发令人不忍直视。 可是,对于她而言,似乎是难得的宝物。 高龙启推脱不过,收下她的苹果。 她很高兴,晃晃悠悠爬起来后,又在花丛里追蝴蝶,行动比刚才更缓慢。 一张卡片从她胸口的口袋里掉落下来。 他捡起来。 是一张工牌,上面记载着她的名字和年龄。 他念出她的名字,“虞楚黛……” 花丛里的丧尸停下来,好奇地看向他。 高龙启又喊了声:“虞楚黛。” “噗叽噗噗啵啵卟里——” 她叽里呱啦一堆,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看上去很高兴。 这应该是她生前的名字。 听到有人喊自己,所以激动。 高龙启将卡片放回她口袋中,坐到树下包扎伤口,心中分析这个虞楚黛女丧尸的情况。 健康人体感染丧尸病毒后,会很快丧尸化,不再有生命特征,也不再有人类的理智。只知道寻着人类的味道发动进攻,目标非常专一——吃掉人类的脑子。 但也存在极少的特例。 但丧尸病毒感染不够彻底时,被感染者有可能残存人性和理智。 虞楚黛,大概就是这种情况。 或许,她以为自己还活着,自己仍然是人类,所以才会救他。 * * * * * * 两个人在森林中休息了三天。 三天后,高龙启找出罗盘,找寻回到人类基地的路。他的伤口发生了感染,随身带的药物和干粮都已消耗一空。 他必须回到人类基地。 虞楚黛继续跟他一起走。丧尸可没有固定的住处,都是走到哪里算哪里。 一路上,她都是那副呆呆的模样,笨拙得有些可爱。 高龙启教她念自己的名字。 高龙启:“我叫,高,龙,启。” 虞楚黛歪头:“烤……龙……心?” 高龙启沉默片刻,继续教:“高,龙,启。” 虞楚黛继续歪头:“高……启……强?” 高龙启暴躁:“是高龙启啊!” 虞楚黛:“高……启……龙?” 高龙启认输:“……随便你吧。” 虞楚黛脑子晕晕,围着他转圈。 他好像在生气。 虞楚黛抓住他的手,“龙……龙龙?” 高龙启笑了下,她只是个脑子坏掉的丧尸,他跟她生什么气? 他叹口气,承认了这个称呼,“嗯。” 虞楚黛很高兴,又叫了几声,“龙?” 高龙启:“嗯。” 一路上,一个人和一个丧尸并没有什么话讲。 所谓的交流,也不过是一只笨蛋丧尸喊名字,一个暴躁人类不停地重复着“嗯”这个字。 可是,漫长的路途,竟然在这种毫无意义的声音中,显得短暂了许多。 高龙启望着高高的、熟悉的城墙。 所有的旅程都有终点。 人类基地,到了。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7节 虞楚黛也学着他的模样,仰望着城墙。 高龙启看向她,将她牵去远处的废墟中。她是丧尸,离人类基地太近,很危险。 他拿出行囊中最后一块干粮饼干拿出来,放进她手中。 “送给你,可以吃。” 虞楚黛看着饼干,摸摸。 高龙启摸下她打结的头发,“谢谢……再见。” 他转身离开,攀爬着废墟上的钢架,很快消失。 虞楚黛捏着饼干,望向他消失的方向。 * * * * * * 距离人类基地最近的那片废墟里,有许多食物、药物,以及水源等刚需物资。 又经过几次先驱小分队的勘探后,人类的夺回战终于取得了阶段性胜利,顺利攻入了这片废墟中。 废墟里的大量丧尸已清理得七七八八,还剩下些漏网之鱼,不足为惧。 丧尸的可怕之处在于数量大、进攻性强且具有感染性,当他们成为少数时,便又笨又呆,很好对付。 高龙启率领着几支精锐分队,前往废墟中,进行扫尾工作。 等彻底消灭这片废墟中的丧尸们,人类就可以分拨一些人来此生活,从而减轻基地中的人口压力。 他在废墟中巡逻,找寻漏掉的丧尸。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晃过。 虞楚黛大喇喇走在街道正中央,晃晃悠悠。 高龙启立即前去,将她一把扯进偏僻小巷中,“蠢货,你是在找死吗?” 虞楚黛认出他来,很高兴,喉咙里又发出奇奇怪怪的咕噜声。 高龙启观察周围,没有其他人。 他拉着虞楚黛躲进下水道中,再次去往上回那片森林湖泊。 黄昏下,花朵仍旧绽放。 虞楚黛仍旧像上次那样,追着蝴蝶。 蝴蝶飞到虞楚黛手指上,她晃悠到高龙启身旁,给他看小蝴蝶。 高龙启看了一眼,无奈而嫌弃:“还有心情玩蝴蝶。你这脑子,根本不知道死期将至。” 虞楚黛听不懂,对于一个丧尸而言,他的话太复杂。 高龙启笑了下,从行囊中拿出颗鲜红的苹果来,“给你。” 虞楚黛接过去,呆呆捧在手里。 高龙启:“吃吧。” 回到人类基地后,他每天都会把军队套餐里的苹果留到最后吃,有外出任务时,就随身携带。 他说不清为什么。 大概,内心深处,总觉得还会再遇到她。 虞楚黛捧着苹果,小口慢慢啃。丧尸笨拙,她啃得特别慢,手上都是汁水,脏兮兮。 湖泊波光粼粼。 高龙启拉着她,走到湖中,把她的双手洗干净。 越看她越脏…… 顺手洗个脸。 再顺手洗洗头发。 最后顺手得将她身上的破衣裳脱下来洗了,再给她彻彻底底洗个澡。 虽然是个丧尸,但现在,是个干干净净的丧尸。 洗干净后,高龙启才发现她脖子上有道狰狞的齿痕,这应该就是她的死因。 他给她穿好衣裳,带她走向人类基地。 * * * * * * 高耸的城墙再度出现在眼前。 虞楚黛跟在他身后,又学着他的模样,仰望着城墙。 高龙启看向她,“带你去人类基地好不好?” 虞楚黛歪头:“咕咕唧唧噗啵——” 他扯唇笑了下,抚摸她脖子上青黑色的经脉,像跟她说话,又像在跟自己说话。 “洗干净了也是只丧尸。即使你不会攻击人类,人类也无法容忍你这样的危险感染源。就算不直接杀掉你,也一定会将你抓去进行解剖研究……” 他看着她,“你知道什么叫解剖吗?就是把你切成一片一片的,再在切片上涂药水,进行观察。” 虞楚黛当然听不懂。 她看他笑,自己也笑起来,“噗咕唧唧噗啵噗噗——” 她拿出上次在这里时,他给她的干粮饼干,塞到他手中,示意他再给自己一次。 高龙启递给她后,她僵硬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谢……谢……再……见……龙。” 她拿过饼干,缓缓往废墟中走去。 上次学到的,给饼干,是再见的意思。 她越走越远,漫无目的。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 · · · · · 忽然,她身旁多出一条影子来。 高龙启走在她身旁。 “人类很快就会入驻这片废墟。你在这里,肯定会死。” “你除了歪头装可爱还会别的吗?” “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 他拉过她的手,带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人类基地里,多得是战力,不缺他一个。 这只笨丧尸,没有他就一定会死掉。 算了,就这样吧,人类基地,不回也罢。 无论在哪里,他都无所畏惧。 只要有他在,她苹果管够。 第103章 番外7 碧海蓝天,海风咸咸。 一男一女走在海边栈桥上,男帅女靓,极为养眼。 “哇哦,这里真的好漂亮呀!海水像玻璃一样清透。” “嗯。” “等会儿会有烧烤,你想吃什么?” “……” “亲爱的,你说句话……哎呀——” 随着一声大叫响起,水花四溅。 “卡!!!救生员!快捞人!” 平静无波的海边顿时涌上一大波人,捞人的捞人,扛机器的扛机器,打破方才悠哉的度日氛围。 刚才的男人瞥了眼被捞上来的“女朋友”,面无表情,从栈桥上往回走,走回阴凉休息区,拿起瓶气泡水灌下去。 没过一会儿,导演跑过来,关切问候:“高老师,拍得好好儿的,怎么忽然停了呀?” 导演满脸赔笑,丝毫不敢拿刚才的事故兴师问罪。 原因很简单,眼前这位“高老师”高龙启是现在的当红顶流男星。 娱乐圈,只看咖位不看其他。 哪怕人家年纪比他小,入行比他晚,他也得喊声“老师”,给人家供起来。 现在拍摄的节目是一档海边假日主题的恋爱综艺,新节目得靠当红明星带动才能有流量,公司废了好多人脉才请到高龙启。 万一他乱说话把高龙启弄得罪了,人家不拍,他可承担不起损失。 高龙启取下墨镜,看着导演,冷笑一下,“拍得好好儿的?合同里没说有亲密戏,她刚才却忽然凑上来要亲我,你解释解释什么叫好好的?” 导演擦擦汗,笑着解释:“这个……恋爱综艺得有氛围。谈恋爱嘛,气氛好的时候,搂搂抱抱很自然。再说啦,咱们庆和多可爱呀,您也不吃亏,观众们就喜欢看——”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8节 “你闭嘴。”高龙启打断他,表情越发生气,“男的就可以随便亲是吧?我还得谢谢您?少给性骚扰找借口。姜庆和是你们公司的,想让我给你们发律师函?” 导演眼见这么一大口锅扣下来,吓得连连摆手甩锅,“不、不、不是的!剧本就这么写的啊,此处有适当的亲密互动……这个这个这个——” 他话还没停,高龙启打断他:“你少给我这个那个。我的剧本上可没写。今天不拍了。你把制片人给我叫来。我要跟她说话。” 导演正被高龙启哽得难受,一听这话,连忙答应,往后边儿监控区冲去,找制片人救场。早听说高龙启这人特别难打交道,果然名不虚传。 * * * * * * “什么?他又又又闹罢工?” 虞楚黛将嘴里的雪糕拔出来,被导演的话气得火冒三丈。 “这高龙启……拍了五天,罢工三次,他想造反吗!!!” 导演灰头土脸,从冰箱里拿出罐啤酒喝,边喝边说:“他就是很难搞啊。你快去看看吧,除了你,也没人搞得定他。” 虞楚黛:“谁说的?你们这结论哪里来的?” 导演:“管他哪里来的。反正他点名要跟你说话,我是管不了他。我劝你还是赶紧去吧,片酬、机器、场地、群演……全是钱啊,每分每秒都在烧钱。你早点跟他沟通好,咱们早点继续。” 虞楚黛痛苦嗷呜,将雪糕塞进嘴里,三两口嗦完,气冲冲跑去找高龙启。 遮阳伞下,身材修长的高龙启瘫在躺椅上。 看得虞楚黛越发来气,他躺得倒是悠哉,全是花的她的制作经费! 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扯掉高龙启的墨镜。 高龙启瞥向她气鼓鼓的脸,露出个笑来,语调悠哉:“虞制片,您来了啊。” 虞楚黛怒气值加载中,不耐烦:“废话,不是你逼着人家导演非要我来吗?说,又有什么事?” 大前天喉咙痛。 前天肚子痛。 昨天说姜庆和喷的香水把他熏过敏了。 今天又来这一遭! 她真的好想掐死他。 高龙启看她对自己这么不耐烦,心中不满,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虞制片可真凶,对我一点都不客气。你们自己不按合同里的条款规矩办事,我停拍有什么问题吗?” 虞楚黛:“合同里关于拍摄内容的条款本来就比较灵活,这样才能有综艺效果。就算姜庆和临时要亲你,你想个办法借位就是。何必这么不给面子让人家掉水里?即使浅海没危险,人家一女孩子,穿着比基尼,掉下去多难看啊。专业的艺人在面对突发情况时,都会灵活应对。” “我本来就不是专业的,你比谁都清楚。”高龙启打断她的话,“哼,虞楚黛,你乱改剧本还这么理直气壮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出国读书这几年,知识没学到,良心倒是全丢到国外了是吧?” 虞楚黛也不甘示弱:“高龙启,你说这事就说这事,不要东拉西扯。” 高龙启:“要不是靠那些东拉西扯,你以为我愿意来这个破节目?虞楚黛,你这个态度是吧,好,我不拍了,你厉害。” 高龙启起身,打了个电话,没多久,一辆保姆车开过来,他上车去,一走了之。 虞楚黛被他气得疯狂跺脚,随手拿起桌上剩的半瓶汽水一阵咕噜灌下。 喝完了,她才想起来这是高龙启喝剩下的…… 也就是说,她间接喝了人家的口水。 更气了!!! 她举起瓶子就要摔地上,停顿一下后,走到垃圾桶边,往垃圾桶里重重一扔。 ……玻璃是可回收垃圾,还不能乱扔。 “乱扔垃圾,没素质,我可不是。” “死高龙启……打死你!!!” 虞楚黛骂骂咧咧,回到监控区的休息室里。 导演等人听说二人的沟通结果后,纷纷劝说虞楚黛赶紧低头哄人。 这档综艺能做起来,全靠拉到了高龙启,有这个顶流坐镇,保障基本收视率,广告商们才肯花钱赞助。 导演好说歹说:“小虞啊,这是你制作的第一档节目,要是才开始就出这种事,以后你在圈里就别想混了。前途放在一边,要是项目因为你的原因而熄火,你和公司都得承担天价违约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资方才是真爸爸,你现在哪怕去跟高龙启叫爸爸也得求他回来继续拍啊。” 虞楚黛疯狂搓头发,“烦死了!” 她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往酒店开去。 * * * * * * 一开始,这个恋综只是个小项目,虞楚黛作为新人,负责此事。 当红的顶流小生和小花都想独美,才不愿意炒cp被对方吸流量或引起粉丝反对。因此,他们都不愿意参加恋爱综艺,更不愿意参加有新人负责的小项目。 这个综艺缺乏大咖支持,差点就无法立项。 项目流产之际,突然有人联系她,说是高龙启愿意参加。 公司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只有虞楚黛心生不安。 一言难尽……因为,简而言之,高龙启……是她前男友。 高龙启从不参加综艺,这回像发癫一样反常,公司肯定舍不得放过他,立马紧急立项。 本来公司打算换个最资深的制作人接受,但高龙启那边点名要虞楚黛负责,她才会成为此次的制作人。 作为新人,虞楚黛很清楚这个机会有多宝贵,她也无数次告诉自己,拿出专业的态度来面对。 不料,高龙启作妖不断。 他就是故意来折腾她的,坏透了。 虞楚黛一脚刹车,停在酒店前。把车交给酒店门童后,她直奔大厅,给高龙启打电话。 “我在酒店大堂,我们谈谈。” * * * * * * 从高龙启进行长达两个小时的唇枪舌战后,虞楚黛心很累。 她就知道,她斗不过高龙启这家伙。 高龙启要求,她作为素人上节目,替代姜庆和进行拍摄。 如果她不答应,高龙启就不拍。而一旦如此,她得面临天价赔偿和一堆商业官司。 她压根没有选择。 虞楚黛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高龙启伸出两指,捏瘪她双颊,笑起来,“你现在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我记得以前,你脾气挺好的。” 虞楚黛拿他的话呛他,“别。不要动手动脚,小心我告你性骚扰。” 她拍掉他的手,“高老师,高顶流,高大祖宗,您有点自知之明好吗,我这么生气还不是拜你所赐。别提以前,离我们分手都过去四年了,难不成你还要报复我?” 高龙启敛笑,“你觉得我是在报复?” 虞楚黛懒得接话,她并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上大一,他大四。 他学的金融,跟影视歌都毫无关系,但他后来会成为明星,一点都不奇怪。有的人,走到哪里都万众瞩目。 两人也就谈了一年。 分手后,她直接退学出国重读了。 再无联系。 高龙启:“你觉得是就是吧。反正,你也只有接受的份。虞制片,给你一晚上跟公司沟通准备,明天上午正式开拍。” 虞楚黛起身,狠狠瞪他一眼,走人。 气势维持到关上房门为止。 她瞬间瘪下来,颤颤巍巍给老板打电话:“喂——老板啊……” * * * * * * 作为一个恋爱综艺,最重要的还是得有撑场面的高龙启在,女嘉宾是谁,并不重要,甚至由素人来拍摄,更有新鲜感。 老板那边,答应得毫无障碍。 次日,制片人小虞就变成了演员小鱼。 这回拍摄起来……高龙启还是没有老老实实按照剧本走。 只是这次,属于他自己疯狂加戏。 比如,有事没事就把长臂一伸,搭在虞楚黛肩上。 虞楚黛假笑:“我怎么不记得剧本里有这个内容?” 高龙启拿起桌上的小点心喂给她,堵住她的嘴,“虞制片,您自己说过,综艺不能太死板,像我们这样,才能出效果。” 虞楚黛:“呵呵。” 在栈桥散个步,他忽然搂住她的腰,笑得满是心机,“小心,风大。站稳。” 虞楚黛看看微微飘动的裙摆,无语:“……这风也吹不动人吧。” 高龙启理不直气却壮:“要的是浪漫氛围,表达下对你的关心不行吗?恋爱综艺,就该这样。” 虞楚黛正要说话,却被他堵住唇。 她惊呆了。 在监控器后面的摄制组也惊呆了。 导演经验丰富,不仅不喊卡,还连忙加了几个角度狂拍。 虞楚黛挣扎推他。 高龙启凑在她耳旁,低声:“现在可还在拍摄中。虞制片,上回是你教育我,一个合格的艺人,在这种时候要会灵活处理。我自认受教了,你就拿这个态度对待认真工作的我?” 虞楚黛望着他戏谑的神情,咬牙:“你为了报复我还真是下血本啊,这要是播出去,保证你塌房塌成一片废墟。” 高龙启顿了下,神情中出现落寞,“有没有可能,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报复你。这次找过来,只是因为,我想见你。” 虞楚黛愣住,她没想到高龙启会这么想,更别提说这种话。 娇弱贵妃精神稳定 第129节 在她那短暂的一年恋爱里,他总是那么耀眼骄傲,总是……有一堆又一堆的女孩子喜欢他。 即使他对待追求他的女孩子们冷淡疏离,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可面对层出不穷的各色女孩子们,她真的顶不住。 连她都觉得,那些喜欢他的人都太过优秀,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可以安安心心和他在一起。 这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在遇上他之前,她从未有过。 于是在一次吵架后,她干脆同他分手。 谈恋爱需要两个人,分手却只需要一个人就能决定。 恋爱太烦心,不如搞学习。 发完分手信息后,她删号退学出国一气呵成。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自己的做法有点幼稚。 这次再遇,她也以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她当年“甩”了他,毕竟他那么骄傲,永远争强好胜。 高龙启看着她,神情中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黛黛,那时候我太年轻,不知道该怎样当一个称职的男朋友,更不知道你会没有安全感。可是,即使人犯了错,也该拥有一次改正的机会。这次,我绝对会做得比上次好。” 虞楚黛好奇:“你哪里来的自信?” 高龙启见她表达的是质疑而非拒绝,立刻又拿出平日里惯有的那副骄傲来。 他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二话不说,直接将她抵在墙边一顿亲。 导演盯着监视器,激动得双手狂抖,等这段播出后,绝对掀起腥风血雨,节目爆红,第二季不愁赞助。 然而,高龙启亲够后,却将录像直接全部收归己有。 虞楚黛:“这是制作方所有,你不能拿走。” 高龙启打通经纪人电话,让他算算项目赔偿款,直接买断这个综艺。 高龙启:“新婚夫妻的蜜月私人录像凭什么随便给别人看?” 虞楚黛震惊,“什么?” 哪里来的新婚夫妇? 高龙启露出个得逞的笑,“要不是为了追你,我才不来这种节目。分手耽误的四年,你婚后慢慢补偿,黛黛。” 这一次,说什么也不会再让她逃掉。 第104章 番外8 天空一声巨响,时空交错登场。 高龙启望着陌生的环境,一脚踢开地上的扫地机器人。 机器人撞在墙上,稀巴烂。 蹲在椅子上、正在游戏里杀红眼的虞楚黛受惊转头,看着身着古装、长发过腰的高龙启,嘴巴保持微张保持了半晌。 “……” 终于,还到了这一天。 平日里有点疯的老公,终于……完全疯了。 * * * * * * 经过一番艰难的交流,虞楚黛搞清了当前的状况。 想来,就是网上流传的“都市怪谈”。 近年来,宇宙磁场发生剧变,平行时空间发生混乱交错。有人称自己去了另一个时空的奇遇,但是此类事件并未经过科学证实,因而大家都只当做笑谈。 她今天,居然当真遇上了这种事。 眼前这个古装高龙启来自千百年前,并非她日夜相伴的老公。 虞楚黛拿出手机,拨给老公高龙启。 无人接听。 估计又是忙着谈生意去了。 看来,只能由她接待下这位特殊的客人了。 虞楚黛不会做饭,平时全靠酒店送餐活命。 她拿出一堆储存的小零食,招待高龙启,“你随意吃点,别客气。” 高龙启在经过初见时的短暂惊讶后,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淡然模样,面对跟皇后同名同姓长着同一张脸的虞楚黛,高冷地“嗯”了一声。 虞楚黛浑身都很不自在。 这个高龙启说他是皇帝,或许是因为身份缘故,她觉得这人虽然跟自己老公长得一模一样,却毫无亲近感。 他看她的眼神,很像她老公看其他女人的眼神。 ……冷冰冰,凉飕飕。 不过,虞楚黛也没想跟古装高龙启多亲近。 她介绍目前情况:“据网上流传,从前也有人遇到过这种时空错乱的情况。目前还没有人工干预的方法,你会在这里待多久,还能不能回去,谁都说不准。不过你别担心,我家房子多得很,你用不着为吃住担心。” 高龙启盯着虞楚黛,忽然问她:“你夫君,也长得和朕一样?” 虞楚黛点点头,找出两人结婚时的相册给他看,“你看,这是他,跟你一模一样,除了头发。我们这里的男人,很少留长发。” 高龙启一张一张翻过,眼睛盯在照片中的新娘,对和自己长得一样的男人倒是毫无兴致,评价道:“此画师不错,栩栩如生,当赏。” 虞楚黛哈哈大笑,“什么画师呀,这是照片,直接拍就行。” 她拿出手机,随手给高龙启拍了一张,递给他看,“看吧,这个是你。一瞬间的事,想拍多少拍多少,不需要画师。” 高龙启看着手机里的自己,深觉巧夺天工。任他身为帝王,见识宽广,也受困于时代,对这些现代科技一无所知。 虽然高龙启脸上波澜不惊,可虞楚黛就是能感觉到他的震惊和好奇。 她越看古代高龙启,越相信这人就是他老公在其他平行世界里的分身,他的性格和小动作全都跟自己的原装老公如出一辙。 两人这么干坐着也没意思,正好高龙启有感兴趣的东西,虞楚黛便带着他慢慢逛,给他一一介绍各种电器和科技产品。 她捡起被高龙启踢烂的扫地机器人,“这个被你踢烂的东西,是用来打扫卫生的。” 高龙启看了一眼,从自己衣裳上扯下颗宝石,递给虞楚黛,“这个给你,算作朕的赔偿。” 虞楚黛两眼亮晶晶,也不跟高龙启客气,拿过宝石,爱不释手。 高龙启找回些许对她的熟悉感。她就是她,无论在哪个时空,都喜欢这种亮晶晶的小东西。 见虞楚黛如此喜爱宝石,他问她:“这边的高龙启没有送过你这些吗?” 虞楚黛见他带到一个房间里,里头都是珠宝,“他有送啊,但跟你这种文物完全不同。” 高龙启细细看过这些珠宝,“此等工艺,鬼斧神工。大昭最好的工匠也难以雕琢出来。” 虞楚黛:“那当然,现代工业技术绝非古代能比。” 逛完珠宝后,虞楚黛又带着高龙启去看其他东西。 他悟性极高,仅用一下午时间就掌握了如何使用电脑、手机等电子产品。 直到夜幕降临,现代高龙启还没回家,虞楚黛心里才开始生出些焦急来,“他从来不会一言不发消失,会不会是他跑去了你的时空啊?” 高龙启:“有可能。” 他坐到电脑前,开始搜索关于时空错乱的信息。 可惜,这个领域文献极少,提及到时空错乱的几篇论文里也没有解决方案。 起初三天还好,高龙启住在别墅一楼,虞楚黛住二楼,不睡觉时她就带着他出去逛。 到了第七天,高龙启逐渐烦躁,整天在网上搜索论文。 虞楚黛问他:“如果……一直回不去怎么办?” 高龙启:“不可能。朕一定会回去。皇后还在等朕。” 转机在五天后来临。 艳阳当空,风驰电掣,雷鸣爆裂。 跟高龙启穿越过来那天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冲到院子中央,望向天空。 闪电落下来之前,他扯下外袍,扔向站在走廊下目送他的虞楚黛。 衣袍上坠满了宝石,她会喜欢。 高龙启望着她:“谢谢你。若是有朝一日,这里的高龙启敢欺负你,朕一定过来替你将他大卸八块。” 虞楚黛不知怎地就落下泪来,笑着捡起他送她的衣袍,“不会。他对我很好。我相信,任何一个时空里的高龙启都对虞楚黛很好很好。” 电光落下,高龙启瞬间消失。 虞楚黛泪痕未干之际,短发高龙启出现在古代高龙启方才消失的地方。 她冲过去,抱住他。 短发高龙启摸摸她的脑袋,牵着她走进房里,竟发现家里空空落落,少了许多东西,紧张地看向虞楚黛,“我不在这几天,家里是遭贼了吗?你有没有事?保安都在干什么——” 虞楚黛安抚他,笑着说出古代高龙启跑来的事,“他临走前拿了一大堆东西,连你跟我的结婚照都不放过,说那本他要了,让我们重新去拍。还拿了好多我的衣服首饰,包括婚纱……” 她说着说着,忽然注意到高龙启的脸色莫名诡异,以及他身后那只大布包。 虞楚黛指向大布包,问:“咦,这个是什么?刚才你出现时就带着的。” 高龙启将大布包打开,里头全是古代女人的衣裳首饰等物,以及几把长短不一的刀剑。 虞楚黛懂了,“这些……是你在古代时空你搜刮来的?” 高龙启拿起刀,端详着,冲虞楚黛得意:“幸亏我拿了,否则我们纯亏。那人竟然敢抢你婚纱,过分。” 虞楚黛翻翻那堆华贵精致的衣裳,冲高龙启呛道:“这套似乎是皇后大婚用的宫装吧?你还敢说他……你也没放过人家好吧。” * * * * * *